“咋样?”
“要做手术。”
杨天明急忙停车,转头从坐在三轮车后箱的乔枕手上的拿过化验单。
“芽芽?”他翻完所有单子,都没看到乔枕的名字,“你的呢?”
孩子心脏不好的事他知道,所以对芽芽的情况并没有感到惊讶,反倒是担心大人的检查结果。
“扔了。”
乔枕扭头,看时泊霄没追过来,身体才稍稍放松,“芽芽手术要花钱,我的不用。”
“为啥不用?你昨天都吐血了!”杨天明眼里满是焦急,“是不是县城的医院设备不好,没检查出来?”
“医生说多喝水就好。”
“真的?”
乔枕面不改色,“喝水对身体好。”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撒谎,所以干脆不说谎话。
不做手术不治疗就不用花钱,医生也有说过要多喝水。
对时泊霄也是一样的,没撒谎。
那天晚上一开始他是被压着按在沙发上的,然后是桌子、落地窗、浴室……
结束之后他洗完澡就出了国,根本没时间上时泊霄的床。
“但你这脸白得吓人,”杨天明无条件相信乔枕,“我去买点猪肝,回去给你补补血。”
“不……”
乔枕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坐在驾驶位上的人就跟只熊似的纵下了车。
而他怀里抱着芽芽,行动受阻,压根拦不住人。
去年刚搬到乡下的乔枕第一次做饭差点烧了隔壁的屋子。
作为邻居的杨天明不但没怪他,还主动给他做饭。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饭搭子。
后来有了芽芽,乔枕不想继续麻烦人,学着做了两个菜后就没再去隔壁吃过饭。
嘴笨不会拒绝的乔枕为难了两秒,下车往路边的杂货铺走去。
“这个要一条,这个要一包。”
“送人好的,自己抽这个?”老板挑眉。
乔枕从衣服内衬掏出钱,“多少?”
付完钱往外走,他用虎牙咬住烟头叼着,单手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没找着打火机。
正想要转回店里买,眼前忽然亮起一簇火苗。
“带孩子还抽烟啊?”
乔枕愣了愣,“不可以吗?”
他问得太真诚,让萧林都呆了。
“二手烟啊,肯定不行。”
话音刚落,抱着孩子的人后撤一步,远离了他的打火机。
“真不打算抽啊?”
萧林觉得有趣,“要不我帮你抱着孩子,你抽完我再还给你。”
这小县城又灰又旧,乔枕出现在杂货铺门口那一秒,他就注意到了人。
清瘦的人穿着廉价朴素,抱着孩子却像是在t台走秀,新雪般的气息中还带着几分矜贵。
只是看一眼,萧林的目光就再难移开了。
特别是偏着脑袋用唇抿着烟,却因为找不到打火机而拧起清秀眉头时脸上露出的几分不满,让萧林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你是人贩子?”乔枕眸光冰冷。
萧林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说的话不对,“不是。”
他的目标是乔枕。
“加个联系方式怎么样?给你买最贵的烟。”
手机递到面前,乔枕皱眉,“没带手机。”
“我不是坏人。”这年头怎么可能有人不带手机?
萧林不信。
“哦。”乔枕余光瞥见杨天明从菜市场出来,也没打算继续跟陌生人聊天,转头就走。
萧林立马抬脚要跟。
“旁边是警局。”乔枕偏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萧林停下脚步顺着乔枕的视线看过去,的确是警局。
看来是真把他当坏人了。
“行,你走吧。”说着还示好地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反正来日方长,就算今天他放人走了,明天也照样能把人找出来。
而且看他表哥那样也不一定今天就能把嫂子找回来。
萧林的视线依依不舍地追着乔枕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转角,这才转身往早餐店走。
“我哥呢?”
“走了?他去哪儿了?”
十几分钟后,萧林降下车窗,脸色复杂地看着站在路边的人。
“哥,你这是干嘛?”
听说他哥正徒步往车站走的消息时,萧林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他让我走。”
“谁?嫂子?”
萧林连拖带拽把人往车上劝,“见着了?吵架了?”
他嘴巴都快讲出沫子来才终于把时泊霄哄上车撬开嘴巴,最后累得只剩一口气。
“啥意思?”
“你连自己睡了谁都不知道吗?”
时泊霄眼皮动了动,茫然的眼眸逐渐被清醒替代。
在他眼中,乔枕高冷寡言,是根本不屑于编造谎言欺骗谁的人。
所以他先入为主选择相信乔枕说的话。
可仔细回忆起来,那夜待在他身边的就是乔枕。
绝对不可能是别人。
“把酒店的监控发我。”时泊霄闭了闭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嘛,”萧林松了口气,“嫂子闹脾气呢,可能是表哥你技术太差,让人很不满意。”
他话还没说完,他表哥闪着寒光的眸子冷飕飕扫了过来。
萧林立马转移话题,“要不你送点包啊香水啥的,哄一哄说不定就原谅你了。”
“原谅我?”时泊霄嗤笑。
这反应怎么跟预想中不一样?
萧林被他哥阴森森的眸子盯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后退。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被吓破胆出了幻觉,他似乎在他表哥头顶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绿意。
“他出轨了。”
“嘶——”萧林倒抽了口气。
原来不是幻觉。
小心翼翼地瞥了两眼表哥的头发,萧林咽了咽口水,“又不是跟人结婚生子了,哥你喜欢我就帮你抢回来……”
萧林忠心还没表完,时泊霄缓缓举起双手垂眸端详着,“这双手,刚刚帮他抱过儿子。”
“……”这下萧林彻底没辙了。
他嫂子是谁不行?怎么偏偏是个已婚人妻,还带着崽?!
就算刚刚在杂货铺门口遇到的心上人忽然变成嫂子,都比时泊霄说的这种情况让萧林更能接受。
“哥,做小三是要挨打的,要不你重新找个嫂子?”他试探地劝。
“他对象没了,”时泊霄语气沉得可怕,“我不是小三。”
萧林立马打自己嘴巴,又不确定地追问,“没了是——”
他抬手在脖颈滑过,脸上满是惊恐,“不是你宰的吧?”
回答他的是个看傻子的眼神。
萧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没为了抢老婆杀人就好。
“那不正好吗?”他拍着胸膛,“嫂子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不正是最需要依靠的时候吗?”
“可他让我走。”时泊霄下颌绷紧。
“那你就死皮赖脸强留啊,趁着孩子年纪小,你还能当后爹呢!”
萧林觉得很划算。
他是被亲爹妈丢给时泊霄当助理的,表哥去哪儿他就得跟到哪儿。
在没得到心上人联系方式之前,他是不会离开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的!
时泊霄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薄薄的唇动了动,“后爹?”
脑海中浮现出乔枕瘦削的身躯抱着笨重的孩子的模样,还有憔悴的脸跟洗到起球的衣裳,以及——
那厚厚的病历单。
*
“吃饱了?我去帮你喂猪吧。”
杨天明起身追上抱着娃往屋外头走的乔枕,“喂完再帮你捉鸡。”
以前这些活都是他干的,可惜现在乔枕不给他机会了。
“谢谢,不用。”乔枕再次拒绝。
杨天明挠挠头,“那芽手术的事儿,你要不跟你家里商量商量?”
虽然他文化程度不高,但也知道芽芽的心脏手术肯定要花很多钱。乔枕不肯收他的,再不跟家里人寻求帮助,这要上哪儿去搞钱?
他怕乔枕为了给孩子治病走歪路。
村子里人都说芽芽是乔枕的种,可在杨天明看来,眼前带着娃的乔枕跟自家刚上大二的弟弟差不多大,自己都是个娃,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我家人都不在了。”乔枕淡淡地说。
正抱着热乎乎的奶瓶喝得咕叽咕叽的芽芽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四目相对后,小家伙松开奶嘴,咧着嘴喊爸爸。
杨天明愧疚地垂下脑袋,“抱歉。”
乔枕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但他得回去喂猪了,便没再继续跟杨天明聊天。
刚到乡下时,乔枕看村里的人都在养鸡养猪,他也就花钱买来养。
起初他给猪喂自己吃的白米饭,明明喂了很多,但半夜猪还是饿得嗷嗷叫。他还怕鸡淋雨会生病,让鸡进屋子跟自己睡,结果弄得到处都是鸡粪。
最后还是差点被他烧了家的杨天明带他上山割猪草,给他编了鸡笼,日子过起来才没那么狼狈。
伺候完猪跟鸡,乔枕蹲在门边,看着趴在沙发上自娱自乐的芽芽。
养人跟养猪养鸡不太一样。
猪跟鸡吃得比他还要粗糙,但人吃得要精细。
喂太多会死掉,不给吃也会死掉。
想到这里,烦躁的乔枕想要点烟。还没找到打火机,又想到那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人说不能让小孩子吸二手烟。他只好把烟收好,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拉开柜子。
有些年头的木质柜子里放着些零碎的现金,跟只老旧的手机。
医生跟他说了芽芽初期大概需要多少费用,乔枕将柜子里的钱都拿出来数了两遍,连十分之一都不够。
耳边有芽芽不停地弄出来的声响,让乔枕焦躁的心得以平静些许。
他轻抿着唇,将按键手机上的号码拨出去。
“你要借这么多钱干嘛?”
电话那头是乔枕做爱豆时期的经纪人余冬,一听要借钱,立马准备到银行取了给他送过来。
但在听清乔枕要借的金额,余冬瞬间呆在原地。
乔枕物欲不高,衣服裤子能穿就行,手机用的还是不知道几年前从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老年机。
突然要借这么一大笔钱,余冬合理怀疑他要么是遇上大事了,要么就是被人给骗了。
“我有个亲戚病了。”乔枕很小声回答,他撒谎的本事几乎为零。
余冬忍不住翻白眼,他知道乔枕父母死得不能再死,如果真有其他亲戚,这两年也不至于过成那样……
不过即使撒了谎,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帮乔枕筹钱。
可他自己也是给人打工的,乔枕要的金额不小,就算把他全部身家搭进去也不够。
“要不再考虑一下总部说的事?”余冬记起乔枕刚出事那段时间,总部来了个神秘人,说只要乔枕续约,就能帮他抹去黑料,还能砸更多钱捧他。
乔枕抬眼朝沙发看去,芽芽也正歪着脑袋盯着他看。
他不能告诉余冬,总部来的人究竟是谁,提出的要求也并不只是简单地跟公司续约。
“我不答应,总部就不会给我钱。”他喃喃。
“哎,又不是大老板的小情人,要钱哪有那么轻松,”余冬苦恼,“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当小情人就能给钱吗?”
余冬被他的问题问得一顿,“大老板不会真要让你当他小情人吧?”
总部的人跟乔枕谈话的时候不让他参与,但看当时的架势,来的人真是大老板也不一定。
“没,”乔枕解释,“只是让我继续给老板干活。”
但这个“干活”跟余冬平时带他参加的活动不一样,当爱豆只是挨骂,给老板做事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更何况,乔枕并不是很想再跟那位大老板有任何交集。
挂断电话之后,乔枕走到浴室的镜子面前,掀起背心露出条爬在白皙腹部上七八厘米左右狰狞的疤。
成为时泊霄的小情人之前,他身上没有疤。
离开那晚,中药的金主起初似乎并没有要碰他的想法,而是一味抱着他,用薄而凉的唇不断地吻着他的小腹。
不知道现在有了疤,金主会不会嫌弃他。
“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办事?”
当乔枕再一次敲开房门时,杨天明低落的心瞬间明亮起来。
可对方却只是把芽芽托付在他这里。
虽然杨天明比他更会照顾猪跟鸡,但乔枕很少把芽芽交给别人。
乔枕想了想上次时泊霄吃完药弄他到凌晨,不确定对方没吃药会弄多久,“明晚才能回。”
“去哪儿办事?要不我开车先送你过去?”
杨天明知道乔枕行踪诡异,但有了孩子之后已经很少在夜里外出。
不过乔枕拒绝了。
他不知道时泊霄现在住哪里,手机里也没有存对方的号码,只记得在做小情人时住的地址。
去那儿得进城坐车,太远了他不想带着芽芽颠簸。
而且天黑后去城里的客车休息了,他只能到隔壁村借摩托车。
骑摩托也不好抱爱哭的孩子。
“滴滴——”
乔枕刚走到村口,眼前忽然亮起强光,闪得他下意识抬手挡脸。
八月的夜风在没有房屋遮挡的空地上呼呼吹着,让人手脚僵硬,耳朵听声音也有些不真切。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乔枕放下手抬眼朝车里看过去。
风里传来开门声,有人下车朝他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挡住刺眼的光,乔枕跟前传来低沉冷冽的嗓音,“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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