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明玙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
他透过镜子盯住自己脖子上难以入目的痕迹,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淤青指印。
欲言又止半响。
最后只转头用眸子控诉姬云绮:“你看我如此模样如何见人?”
姬云绮也纳闷:“我也没想到一大群不速之客忽然就来了,招呼都不带打的。”
坏蛋,是这个问题吗?
“说得好像打了招呼你就不咬我似的。”李明玙轻声骂她。
姬云绮听着他生趣的怨声只觉他撒娇, 但昨日她确实过分了些。
她嘿嘿一笑:“太过香甜, 难以自控。”
如此一句话,李明玙的思绪又飘回昨日。
昨日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神似极了要把他吃掉一样, 当然,此吃法非彼吃法。
他那时看着她眼里对他的贪念与占有欲, 其实很满足, 因为代表他可以永远留在她的领地,被她紧紧拥入怀。
思绪一开岔, 他赶紧转回头不敢看她,等下被她瞧见自己脸红又要被笑话。
姬云绮俯身越过李明玙坐着的身体,探身在梳妆台上翻翻找找。
李明玙近距离闻到她的气息,偷偷看向镜子,她低头探过身在翻找东西, 如此动作就像是把他抱住一样。
他脸更红了, 赶紧更低头了, 一边骂自己孟浪。
“试试用这个脂粉遮一遮, 我嫌弃它太白一直少用,许是适合你的肤色用。”姬云绮拿起一个小锦盒道。
李明玙只规规矩矩地坐定, 还是低着头:“好的。”
姬云绮给他一点一点地抹上脂粉,她越抹越尴尬。
自己怎会如此凶猛, 把人弄到涂三层脂粉才遮得住,还有一两处破皮的!
幸好这个脂粉与他的皮肤很相配,涂上去也不显唐突。
“嘶。”
姬云绮顿住:“怎么了?还是弄疼你了?”
“一点点。”李明玙道。
娇气!
不过他本身就是怕疼,毕竟异于常人的灵敏触感, 姬云绮只得放轻力道给他抹好。
姬云绮给他一顿抹,然后似玩人偶一样把他打理好。
她左看右看,折腾许久,总算满意了,她笑眯眯道:“不愧是我!看不见痕迹了。”
她扶起李明玙准备出门,忽然又顿住。
她侧头问道:“你身后那处,疼吗?”
这一句关怀得不到娇花的感谢,还被他用眸子无声地骂了。
姬云绮挠了挠嘴角:“那我们走慢点也行,反正不差这一时半会。”
她心里却默默在狂欢,恃宠而骄的娇花太生动可爱了!
她牵住李明玙走出院子,迎面瞧见两三个王府的园丁进来菜地里搭棚子。
“哥哥你真要做娇夫了哈哈。”姬云绮笑道。
李明玙闻言,一戳她的额头:“金屋藏娇总得有事做,你也不喜欢屋里放个一无是处的花瓶吧?”
姬云绮想了想,也是啊,她看上李明玙的除了皮相与品行,就是他足够聪颖能帮到她啊。
虽然一开始她就是想要骗一个美人回家,但他实在聪慧,总能给她一点惊喜,帮她不少忙,人一旦得到过好东西,就会贪心,她也一样。
她此时还真不一定能像从前一样只满足于皮相。
她笑眯眯道:“也是。”
*
他们不徐不慢地来到会客用的暖阁。
还在稍远处已经听见里头热闹的声音。
李明玙忽然站定:“鹘鹘,你再瞧瞧我可有衣冠得体?”
姬云绮闻言,围住他转几圈,笑道:“最端庄是你了。”
李明玙深吸一气,平复自己心里的紧张感,与姬云绮一同踏入暖阁。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群人扭头看过来。
“二皇兄别来无恙?”李清芙与小六李明泽率先打招呼。
暖阁了坐满了人,王妃带着他们来此处许久。
大皇子李明弈与李清芙两兄妹,六皇子李明泽与太傅。
李明玙脸上挂上微笑,温声道:“我很好,你们怎么来了,还如此人齐?”
他目光一转,对坐在旁边笑看他的老翁拱手行礼:“老师。”
太傅崔延连连点头:“明玙啊。”
他起身走近李明玙打量他,不住地点头,似欣慰:“看来你来这里来对了,总算回来一些从前的状态。”
“这里的确很好。”李明玙微笑道。
姬云绮在旁边看着他们,心理默默道,一窝狼养一朵娇花,状态能不好吗?
崔太傅拉住他一同坐下:“我听到你们在临安的事迹了,圣上都夸你们,如此大的事,竟然能做到伤亡如此少。”
他又转头看坐在李明玙身旁的姬云绮,满目欣赏:“南昭郡主,果然年少有为。”
姬云绮笑道:“太傅谬赞,都是许多人一起出力的。”
崔太傅闻言一笑:“换个别的什么官去,可不一定有你们做得好,圣上听闻,还不住地夸自己有眼光选你们去。”
他又转头去看李明玙,却带有惋惜:“不愧是你啊,时隔十年,依旧能坚守自己,从前文华殿里那群崽子,我就对你最满意,可惜啊,圣上的一时心软,糊涂一时,毁了你。”
李明玙闻言一怔,一时不语。
姬云绮怕他又想起从前而胡思乱想,岔开话题:“你们怎的如此齐人一起来了?都约好的吗?”
李清芙怀里抱着红狐狸,伸手向身后一指。
她一脸嘚瑟道:“阿兄与他本来是悄悄送小六来的,我偷听到了,也悄悄跟了半路,他们无法,只能带上我了。”
姬云绮这才看向她身后,惊愕道:“穆寒山?”
穆寒山拱手行礼:“南昭郡主安,我们押送那些人回京后又奉命送大皇子他们来了。”
姬云绮伸手点李清芙:“你真大胆啊你,自己悄悄跟了他们半路,不怕遇到歹人吗?”
李清芙侧身一躲,贼兮兮道:“我带着暗器呢。”
寒暄完,姬云绮终于步入正题:“怎么忽然要送小六来?”
李明弈道:“近卫军带回来密报给父皇,就是蜀川那个铁矿,已经开采出不少了,远不及你们在临安逮到的那么多,老四的私兵怕是都藏着,父皇要保证朝廷能有属意的人来延续,便悄悄送小六来了。”
“可太傅之前不是重新入宫了吗?忽然与你们一起不见了,不会让人起疑吗?”姬云绮问道。
崔太傅捋几下胡子,笑道:“我可没与他们同路,事实上,我早早就放出消息说要趁着还能行动自如,去瞧瞧大好山川,我顺着你们的路线去到临安,去探了下你们的事迹,转道来这里时遇到了他们。”
“啧,又拿镇南王府当幌子呢?自家的崽子都往这里藏。”姬云绮一脸无语。
太傅一叹气:“圣上已经亲手毁了一个储君,当年他们都还小,不曾想剩余的都是泛泛之辈,好不容易还有一个能堪大用,定想要保护好的。”
姬云绮想,这不是报应吗?不过没他这一错,李明玙也落不到她手里,算了,不计较,藏就藏吧。
崔太傅又转头拍一下李明玙的肩膀:“委屈你了。”
李明玙明白他的意思,他被做了十年弃子,支离破碎地回来,却要看着另一个兄弟安安稳稳地留在他身边成长,让他亲眼看着这个差别,太残忍。
可是,他有姬云绮,有姬家人,千疮百孔的心早已被填补完整。
他能足够理智地面对,为了他与镇南王府安稳的将来,他会尽心尽力教导小六成长。
李明玙摇了摇头:“何谈委屈,我与小六正巧也投缘,如此一来还能热闹些。”
崔太傅听着隐隐红了眸子:“好,好啊,看到你如此,我也能放心一些,老师对不住你,当年无法以一敌百保住你。”
李明玙的脸上却毫无怨恨,甚至从容地微笑道:“老师不必内疚,当年的事太过危急,本也是我该为国去的。”
姬云绮看着他,心想不愧是她看中的人,如此阔达,对世间永远那般温柔。
崔太傅不住地点头:“我来的路上看见你们这里治理得有条不絮的,颇有欣欣向荣之势,你们是有了齐全的计划了吗?”
李明玙与姬云绮对视一眼,姬云绮对他笑一下。
他一点头:“是啊,昆山城已经安排妥当,之后再沿着方圆扩张,开阔道路连接边境与周边城镇,直到整个南疆都能通行便利,日后便能共同富庶,再加上有水路了,南疆便可做到四通发达了。”
崔太傅听完直夸:“哈哈,不愧是你们啊,你和郡主可真是天造地设,一文一武,妙极。”
然后转向姬云绮:“你这眼光与思路倒是厉害,不愧年少成名,不过优秀的人都容易互相吸引。”
姬云绮心里怕他察觉到什么东西,大脑快速想了想。
她笑道:“毕竟这里是我的家,阿父当初为了天下安定选择这里为封地,如今不打仗了,总得想办法让自己的地方好起来的,谁愿意在穷乡僻壤过日子呢?”
“你倒是真实。”崔太傅笑道。
*
姬云绮带着李明玙爬上小楼俯视王府。
她看着下方不远处,人来人往地搬动行李,一大群人又霸占了几个院子。
原本李明弈还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打算去租个院子或者搭建个院子。
结果李清芙看见文莺她们也在,不愿走了,说王府如此大,他们住下绰绰有余,反正院子之间离得远打扰不了。
王妃一想,这群人暂时也算是己方人其中一部分,便爽快答应了,反正住不了几年也该回京了。
姬云绮有点无奈:“当初我们建这么大的王府也没想到会如此热闹啊,这都住进多少人了。”
李明玙正在旁边仰头闭目,感受南疆的秋风迎面拂过,不似京城的风那般干燥寒凉。
闻言,他睁开眸子看她,笑道:“你的小姐妹又聚一起了。”
姬云绮睨他:“不怕她们日日找我玩,然后冷落你啊?”
李明玙一噎:“你总不能让我独守空房吧?”
姬云绮笑嘻嘻道:“哈哈,当然不会,怀里少了你这个香甜的娇花的话,我许是也睡不着。”
李明玙一戳她额头,但嘴角勾起微笑。
“不过话说回来,怕不怕太傅察觉到我们的计划?”姬云绮问道
李明玙想了想,叹道:“老师的心思敏锐,确实有可能会察觉到的。”
姬云绮蹙起眉:“那若他察觉出来会与我们为敌吗?他是你父皇的老臣,是帮着你父皇的吧?会容许一方异姓王的势力变大?”
李明玙摇了摇头,安慰她道:“这倒不会,只要镇南王府没有谋逆之心,他都不会与我们为敌,至少,他对我还有愧,就算是为了补偿当年没能留下我,他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的。”
姬云绮低头思考一下。
似乎很有道理,崔太傅是出了名的惜才的,何况李明玙是他最出色的学生。
当年李明玙一走,他的太傅府开始闭门不见客。
若真为敌,那就是要他亲手杀死自己最珍惜的学生,对他而言也是很为难的一件事。
她笑道:“行吧,那能尽量藏多久就多久。”
第102章
南疆的冬天不落叶, 遍地绿草,树上的绿叶依旧,温度则白日如春, 夜间才会寒冷。
如今南疆事宜都在按照计划一点一点地进行, 姬云绮更多一点时间偷闲。
李明玙的健康状态一日比一日好。
姬云绮把他抱在手里感觉又有那种软乎乎的薄肌手感了。
她本还担心这一大群带着目的来南疆会打扰到他静养,但崔太傅私下问她关于李明玙的情况。
她直言坦白李明玙还需要静养, 不能太过操劳伤神。
崔太傅没多说什么,只面露怜惜一叹气。
那一刻她才明白, 原来太傅是真看重李明玙, 或许传闻中他十年前因李明玙与圣上大吵一架的事是真的,从那以后闭门谢客, 不问朝政。
李明玙回来后才开始又入宫,如今甚至来了南疆。
她心里随之稍微放心一点,只要他看重李明玙,他就不会轻易与他们镇南王府为敌。
毕竟李明玙的命也算是镇南王府救回来的,李明玙初回京时是什么样的, 他们这些重臣都心里有数。
所以, 崔太傅虽住在王府, 但也很少来找李明玙, 只偶尔见李明泽去找李明玙,他才跟着来与李明玙下下棋。
*
冬日的阳光温和, 照在人身上散发出一点暖意,连李明玙都无须穿上厚重衣物。
姬云绮靠近李明玙的背后, 托住他的手臂调整好拉弓的姿势:“拇指上扳指用于辅助你勾弓弦的,好了,再试试。”
“嗖!”
一支羽箭击中箭靶。
姬云绮抬眸一看:“哈哈,准头越来越靠近靶心了, 学不了刀术,学弓箭却很顺利,不愧是哥哥。”
李明玙从旁边再拿过一支羽箭搭弓,微笑道:“不是因为你太会教吗?连小六都会用小弓了。”
他缓缓拉弓,自己按照姬云绮给他调整过数次的动作站定,然后发出羽箭。
“嗖。”一声,再次击中箭靶,虽还是到不了靶心,但还算是稳定,没有再脱靶了。
姬云绮侧头看着几支羽箭,笑眯眯道:“再练一阵子就能中靶心了。”
李明玙心满意足地放下弓箭,转动一下手臂。
姬云绮见状,抓过他的手给他揉按起来:“娇花!想要学弓箭又容易累。”
李明玙小声道:“呆在狼窝里总不能真的一点兵器都不会吧?”
“你日日呆在我的窝里,哪个不长眼的敢越过狼窝进来掏鸟窝啊?而且那群亲兵还日日成群的来演武场比试。”姬云绮笑骂他。
她倒出一杯温茶递给他。
李明玙接过,可惜挽弓使用的臂力极大,他一个病秧子学了几日还是未习惯,手有些似脱力一般地发颤。
姬云绮见状,又抬手拿回来,然后直接递到他唇边:“说你娇花还顶嘴。”
李明玙看一眼只余下几人的演武场,顿了顿,然后乖顺地就着她的手喝下温茶。
姬云绮看穿他的心思,笑嘻嘻地调戏他:“我家的娇夫住熟了,都不端着了呢,不怕有人见着了?”
李明玙欲言又止,然后轻声道:“他们都唤我做郎君而不是二皇子,都知道我是你家的了。”
“娇花开始想要宣示地位了呢。”姬云绮笑嘻嘻地打趣他。
李明玙没有否认,但被她如此不留情面戳穿还是有点难为情,他气得一戳她的额头。
他看一眼箭靶,心里感到一点自我满意,随后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人形稻草箭靶。
他盯着稻草箭靶问道:“等我能稳中到靶心就要练那个了吗?”
姬云绮随他目光看去:“是啊,不然你不了解敌人的要害,弓箭等于白费,你们这些远程攻击的被那群近战逮住可是很致命的。”
李明玙出使路过北境时见过浮尸遍野,但从未试过亲手杀人,他心里有点不适。
可是,如今天下局势看似平静,实际暗流涌动,不知何时就会掀起巨浪。
他若是不愿离开姬云绮半步,那自己就不能变成累赘跟在她身旁,所以,必须要面对这些。
不能辜负她给予自己的一切,不论是她赐予他的勇气还是安逸。
所以他见姬云绮如今也可以多一些偷闲,便唤她教他一些用于保命的东西,比如弓箭。
所幸,他虽对武学没有天赋,但学弓箭还算学得有模有样,多加勤练即可。
他转头,微笑着问姬云绮:“出发了吗?”
姬云绮牵过他的手,笑眯眯道:“走。”
*
一小队人骑马缓缓路过街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姬云绮带着李明玙骑马一点一点地观察昆山城。
路过学堂时,听见里面朗朗读书声传出来,又碰巧瞧见崔太傅一脸欣慰地踏入学堂。
就如李明玙总说她与文莺几人,不是一种人,不入一个门。
李明玙心怀天下,他的老师同样珍惜每一个能为国为民的学生,来到此地都闲不住偶会去学堂亲自教一教书,似是不愿任何一颗珍珠蒙尘……
倒是沈容识那几个书生还以为姬云绮神通广大,招来一位学识如此渊博的先生,他们这些准备秋闱的考生还趁机请教崔太傅不少东西。
但崔太傅的身份不宜声张,他只称是一位稍微博学一点的老翁,与姬云绮他们投缘便留在此地。
不远处则是陆岁欢又建起来的蜜语小楼,她说还是想要有一个地方给自己与友人聚集偷闲的地方。
路过一间打铁铺子时,又遇见再次化身打铁匠隐于市的穆寒山,李清芙抱着狐狸在他的铺子里东摸西摸,看他做出来的各种器具。
姬云绮有些纳闷,热闹是热闹了,但全是一群神神秘秘不宜暴露身份的人。
她忍不住碎碎念:“一群神仙隐藏身份藏在这里,心里怪刺激的。”
李明玙在她身后听得见,他轻笑一声。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想开一点呀,这些人暂时都与镇南王府的利益挂在一处,也不算坏事。”
姬云绮一叹气:“往后可千万别拔刀相向,互相之间太熟悉了,若是打起来谁都讨不着好。”
李明玙笑道:“你们擅长的夜战,旁人可轻易学不来。”
姬云绮望着日益热闹起来的昆山城,熙熙攘攘,偶有面孔眼熟的近卫军伪装成平民或小贩混在里面。
他们与镇南王府的确有共同利益,都要保小六。
四皇子如今虽还关在宗人府,可他的私兵却毫无踪影。
这些近卫军藏在平民堆里寻找蛛丝马迹,防止有藏在南疆的,按照穆风所言,这支近卫军派出去不少人,分散在南楚各地寻找私兵的踪影。
姬云绮微蹙起眉,侧头压低声音道:“为何他们不引蛇出洞?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满天下搜寻?你父皇的近卫军到底有多少人?太神秘了。”
李明玙一愣:“许是想要逐个击破吧,不然三方一起打起来可不好办,别忘了老三出逃无踪影,惠妃一派隐在暗处。”
“是吗?”姬云绮总觉得奇怪。
*
他们一队人马出城后不徐不慢地行走,视察建村的情况以及开垦农田。
除却要去边境巡查的镇南军,留在昆山城附近的都会轮换着每日分出来人去开垦农田,准备开春引来外地的农户来租田。
与穆风同骑的小六兴奋道:“好多水牛啊,都好大只,它们都要耕田的吧?”
李明玙温声道:“是啊,水牛的力气大,耕田全靠它了,养不起牛的农户偶还会租借一头回来。”
小六的思绪聪慧,他指着农田边上的牛道:“是因为北方冬日里植物会休眠吧?此处的冬日也满目绿叶,它们都不愁吃的,这里的牛比京城的还多。”
“没错,南疆的植物常年生长的。”姬云绮笑道。
小六又指着在田里做活的人:“我瞧见他们日日都要出城,都来这里做活了吗?要开垦很多农田吗?”
李明玙顺着方向望去,多数是镇南军轮换来犁地的人,却热得打赤膊。
冬日的南疆虽然白日不冷,可也如京城的秋日一般稍感寒凉的,可见有多劳苦。
他点一点头:“是的,南楚粮食短缺,而粮食于天下而言至关重要,能让一国天下太平安居乐业,也能倾覆一国,而粮食皆出于他们这些不畏苦劳的农民,所以保持民村土地禁止买卖,很重要的。”
“这个太傅有讲过,若是出现大肆的土地兼并,权贵欺压,农民却依旧要上赋税,养活不了自己,久而久之,必将大乱。”小六道。
李明玙点了点头:“小六果然聪慧,一点就明白,皇室宗亲权贵受万民供养,自当为他们考虑的。”
小六被夸得挠一挠头发,然后一脸好奇地问道:“所以,你为此离开了十年吗?太傅夸你大义,用十年换来太平。”
李明玙一愣。
姬云绮也是一怔,她想起崔太傅之孙崔硕,他曾在一众文人面前反驳他们轻视李明玙的地位。
所以,崔太傅十年里一直惋惜又尊敬李明玙的吧?
她拍了拍他扶在腰间的手。
她转头笑眯眯道:“对,此为君民一心,而不是只为享受供养。”
她看一眼在专注观望农民做活的小六,倒是有明君潜质,反观他的那些兄弟,骄纵又自私,资质平平还贪权。
只有小六与李明玙最相似的,难怪圣上想保他。
她的思绪不禁往更远处想。
小六在京中就与李明玙投缘,他得镇南王府庇护扶持上位的话,那么往后他只会与镇南王府的势力相辅相成,就像如今的圣上与镇南王的关系。
若护不住他,那么只会是李明玙进入那如笼子一样的皇宫。
那她自己呢?
姬云绮想,她一定不会愿意呆在宫里做个循规蹈矩的宫妃,只要一想就感觉窒息压抑。
啧,还是得护好这崽子才行,省得李明玙独自困在宫里又蔫了。
教养小六治国之能这事有崔太傅和李明玙,她只管尽力守好南疆这一方土地的安好。
第103章
忙忙碌碌的时光总会过得快, 转眼又到一年春。
日子如常飞逝,小侄子姬清宣渐渐长大,越大越皮。
以前还有姬云绮与他一起入山疯玩, 如今姬云绮也是有事要做, 又是巡防又是养娇夫,没空理他。
所以他与小六相熟一点就开始拉人家漫山遍野去玩。
但小六是有正事做的, 哪能老去玩呢?
于是姬云书把这个皮猴一样的儿子扔进学堂一同读书去了。
春耕时,李明玙偶会亲自去探查农田的种植情况, 缺水的地域还要修建水车灌溉, 或者挖储水沟引水。
他会顺便带上小六去看农民的劳作,供养皇亲权贵与维系国家运行的赋税大部分来源他们辛劳的产出。
他还会带小六出去看遍民间疾苦喜乐, 从中悟出为君者与国民的关系该如何维系。
但李明玙即使身体渐好也还是个病美人,无法时常操劳教养他。
小六倒是个好学的,他在李明玙休息的时候干脆跑去学堂听崔太傅讲学去了,于是,反而和姬清宣更加熟络起来。
姬云书日日发愁自家儿子把人家小储君带坏, 幸好小六跟得李明玙多, 言行举止颇为端庄, 只偶会流露出一些小孩心性。
*
初夏时, 忙碌半年的事情渐渐得来好消息。
先是陆岁欢很兴奋地来说,去年的两批货物试探成功, 许菱在京城那边按照她说的法子专门往权贵里卖,愣是把普通的东西包装成珍贵数个档次, 赚得盆满钵满。
姬云绮把收回来的钱放入修路去,以昆山城为方圆中心开始往外修,先把周边的县城全部互相连起来。
不久后,第二个好消息就是临安的仓库与店铺已经准备妥当, 外祖家正在帮着物色靠谱的掌柜。
陆岁欢更兴奋地去搜罗更多的物品,她说可以开始分平民与权贵的不同阶级来推销货物了,卖给达官贵人们的依旧往高价的卖。
她不久前还挖掘出品相不错的普洱茶叶,茶味香浓,又是一个好东西。
第三个好消息就是,运河终于挖通了。
姬云绮早早就买来几条大船,与许菱一起出的钱,用于运货物来往用。
挖通运河的第二日,这几条船沿着旧渡口驶入新渡口,停靠在一旁给人观赏它的行驶情况。
参与挖运河的工人拿了工钱也没急着走,都在凑热闹看自己亲手挖通的运河如何行驶流畅。
选取一个黄道吉日后,姬云绮安排这些船挂上红绸鲜花,打算亲自沿途体验一下新运河的风光。
众人听闻这个好消息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连学堂也休沐一日,纷纷赶到新渡口凑热闹。
渡口挂上百米鞭炮。
“吉时到了!”
“来了来了,快掩耳。”
百米鞭炮点燃,红纸漫天飞扬,宛如过年一般喜庆。
“起锚!”
几只大船在众多人群的起哄声与掌声中缓缓前行,带着南疆崭新命运的喜悦连接运河,通往各州。
初夏,放在整个南楚里都是一年里万物生长最旺盛的时候。
运河如游龙入山,穿行于延绵山峦间,离得近还能瞧见藏于碧绿野草间的花卉。
几只大船的甲板上站满了凑热闹的人。
姬云绮双手撑住栏杆探身观望前方,初夏温柔的山风迎面拂起发丝,鼻间闻到随风而来的隐隐花香。
她兴奋道:“景观不比临安的差吧?”
李明玙微笑道:“有过之无不及,我感觉还舒服一些?”
旁边的文莺听闻,附和道:“是吧?没临安那般水汽重,这边干爽些,更舒服呢。”
说起临安,姬云绮转过头看李明玙:“你还会晕船吗?”
李明玙顿一顿,没有感到不适:“似乎没有。”
颜见雪嘚瑟道:“你如今身子好多了,当然没那般容易不适的。”
似乎也是,他如今没那般容易着凉生病,姬云绮偶尔带他出去玩也不用急急忙忙赶日落前带他回家。
就是仍然容易累,无法操劳。
但李明玙已经很满足,他可以一点一点好起来,活得长长久久地陪着姬云绮。
他由衷感谢道:“还得多谢你,这半年来总要不停得调整药方给我调理,麻烦你了。”
颜见雪笑道:“小事不言谢,我这不也蹭吃蹭住的吗?”
一旁的陆岁欢喜道:“好多鱼,我们往后是不是能多一些新鲜鱼吃了。”
几个教书的书生道:“或许,我们以后有个修身养性的地方可以去了。”
崔太傅捋一下胡子笑道:“可以去河边钓鱼咯。”
不多时,船已经到达旧的渡口,一河之隔便是蜀川。
常奔波来往于蜀川与南疆的近卫军叹道:“我们骑马来到此处要将近半日,还要等渡船过对岸。”
姬云绮心里一动:“或许我们可以设一些渡船,两地的居民来往方便一些。”
陆岁欢眸子一亮:“对啊,南疆与蜀川虽说相连,地形与气候却差别很大,有渡船的话,两地互相通商也容易一些。”
的确,渡船反正也不贵,姬云绮笑眯眯道:“就如此决定了。”
*
到接近夏末时,秋闱将至,又到了举国书生上京应举的时候。
沈容识他们几人纷纷来与他们道谢,然后告辞离开。
离开的前一日,沈容识再次敲开姬云绮的院门。
他进来后先是给姬云绮行一礼,郑重道:“多谢郡主的救命之恩,此一别,我便是你远隔千里的耳目或是刀。”
姬云绮没想到他如此知恩图报,她本还当他没那般容易愿意完全做别人的棋子。
她推给他一杯茶:“你有想好你若中举去何处吗?”
沈容识接过茶杯:“有的,想要彻底扳倒四皇子以及给我至亲报仇的话,最有效的方法是得以进入大理寺。”
一直微微低垂着头的李明玙闻言也抬头望他。
只见沈容识道:“他做的所有事都是有人替他做的,无法直接指向他,只临安那点无伤亡的事,不足以重伤他,所以,我会一点一点找出他的罪证,让他无可翻身,郡主请静待佳音。”
他眸子里布满把敌人置之死地的恨意。
姬云绮无甚表情地问道:“那之后呢?你苦读多年总不会只为了报仇吧?”
沈容识闻言,转头看一眼李明玙,又看向姬云绮。
他低头摩挲着杯子:“若大难不死,或许会依照自己从前的想法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官吧。”
姬云绮不语,只盯着他。
沈容识又抬头郑重道:“但,我永不背叛镇南王府的大恩,我与你们的意图其实大致上是相同的吧?我来这里快一年,我观得这里的人一日一日的变化,是因你们而变的,我倍感钦佩。”
姬云绮轻笑一声,保持一手托住下巴,一手举起茶杯。
她笑道:“那就祝你榜上提名,平安归来吧。”
沈容识双手举起茶杯与她一敬,又与李明玙一敬:“承你贵言。”
姬云绮看着他离开后又顺手关上院门,脚步声却不是往颜见雪那边去,而是另一边。
她眯了眯眸子,那边是文莺的院子吧?
她保持单手托下巴,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杯壁。
她懒懒地道:“文弱书生入龙潭虎穴,能全须全地尾回来吗?”
李明玙无奈道:“不要小看文人的顽强生命力啊,鹘鹘,他们这些读书人总说文人风骨的,可不容易屈服。”
姬云绮转眸睇他,文人的顽强生命力吗?
好像也是,旁边这位娇弱的皇子自己入北境都能活着回来,虽然只差一点就无了,但也算是强悍生命力。
她笑道:“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吧,崔太傅也夸过他资质很好。”
李明玙却难得有些八卦的样子,小声道:“而且,我感觉他入京后会有文莺的父亲帮衬。”
姬云绮一愣,蹙眉睇他:“文莺?”
李明玙道:“你常外出可能没见着,他总有意无意去讨文莺欢心,他可能有些许顾虑不敢明目张胆,但还是可以瞧见一点小心翼翼的心思,想藏又藏不住。”
姬云绮道:“文莺好不容易从一个婚约里出来,怎么可能愿意入后宅。”
李明玙闻言睨她一眼:“又不是只有娶她这一种法子。”
姬云绮怔住。
她指着李明玙笑道:“哈哈,似你一样嫁入文府是吧?”
李明玙不语,只举起杯子抿一口茶。
姬云绮想了想:“若真能如此,那么户部与大理寺都会有我们的人,阿父那些隐藏着的耳目都在兵部与御史台,从前吏部都是右相的人按插不进去人,打探民间的事情的话有许菱。”
过了一会,她一叹气:“还是有些乱糟糟的,贺兰馥儿在北岐也扳倒大王子做了王姬,也是个隐患。”
李明玙安慰她:“我们的进展已经很不错了,短短一年能如此,只要内部不先作乱,与北岐一战也是可以的,今年丰收呢。”
也是,如今可比当初南北同时开战要好许多,要不然李明玙许是不用出使北境。
姬云绮笑眯眯道:“的确啊,今年粮食产量翻倍,你监督修建的灌溉水车特别好用,南疆的百姓不止知晓镇南王府,还知晓镇南王府里有一位博学心善的郎君。”
“不是迟早的事吗?”李明玙假装喝茶,遮挡一下偷笑的嘴角。
姬云绮眼尖瞧见了,戳着他的脸颊打趣他:“我们狼窝养的娇花能宣示地位的地方更多了。”
她伸个懒腰,站起来往吊椅处走:“也好,个个都认得你,出门安全一些。”
走几步发现李明玙没跟来,她狐疑地扭头看他,怎的不粘人了?
李明玙默默盯她,假装整理盖在腿上的小锦被,把它往腿上提了提,露出白皙的赤足。
让她自己意会。
姬云绮这才想起方才被敲门,急急忙忙把他抱过来的,木屐还在吊椅那边。
她又走回去抱起他,笑眯眯道:“不小心忘了。”
李明玙抬手环住她脖子,同时牵动睡袍的衣襟敞开一些。
露出了锁骨处余留下来的新鲜齿印。
他轻声骂道:“没良心。”
第104章
又到一年冬, 这一年的南疆大获丰收。
这对镇南王府而言是一件大喜事,因为可以顺利地部署下一步计划了。
姬云绮拿着一封信兴冲冲地奔回院子。
到院门时她紧急控住脚步,蹑手蹑脚地踏入院子, 然后探头探脑。
冬日里, 李明玙常在院子里晒太阳休息,她怕太重的脚步声会把人吵醒。
她探头一瞧, 躺椅上没见人,许是他已经醒了。
她又轻快地踏入院子。
忽然听见一点声音从菜园那边传来。
只见自家娇夫正在一点一点地给花卉与瓜果浇水, 杜安则在不远处往根部挖坑埋鱼肠鸡肠等废弃肉类, 几乎每一棵花卉底下都有松土的痕迹。
即使是冬日,南疆的花卉照开不误, 满院子金灿灿的花,少量其余颜色的,很是美观。
姬云绮把信件背在背后,不徐不慢地走过去:“你们在做什么?”
李明玙扭头见她,惊愕地问道:“今日如此早回来?”
“收到好消息呢, 见今日不忙便早点回来了, 要帮忙吗?”姬云绮笑眯眯道。
李明玙转回头继续浇水, 温声道:“不用, 快好了,在埋冬肥呢, 这些废弃的肉类对植物来说是好东西。”
杜安手脚利落地埋好土,很识趣地开口:“郎君您快去休息吧, 剩下的一点我来做完。”
李明玙把最后一勺水浇下,直起身打量一下院子,微笑道:“那交给你了。”
姬云绮见他摘下手套去水井边洗手,自己先行走入正房。
她一回到自己的窝里直接蹬掉鞋袜, 赤足往莲花池边去。
李明玙换下种花时穿的鞋,赤足趿着木屐进屋,他换下沾到土的外衫再去找姬云绮。
越过帷幕就瞧见姬云绮似雀儿一样兴奋地拆开一封信,见他过来便顺手递给他。
姬云绮笑眯眯道:“沈容识果然有点本事,原本大理寺难入,他先入的刑部,短短时间内不知如何被大理寺的人捞进去了。”
李明玙坐到躺椅上认真地一字一字看着信件。
一脸的果然如此地模样,打趣道:“果然与文大人联系上了,许是文莺与她父亲通过信,不宜与他接触太深,只暗中帮衬一下。”
文莺怎么说也是个才女,大事上定然有理智,不然直接把自己家牵连进危险当中可不行。
姬云绮腿部一用力让摇椅停住,然后爬上李明玙那边伏在他的胸膛上。
她笑道:“沈容识这一枚棋子算是稳了。”
李明玙点一下她的鼻尖:“恭喜鹘鹘。”
姬云绮双手垫着下巴问道:“今年的收成,如何?”
李明玙放下信件,拔开她挡住眼睛的额发:“统计好了,比去年多出将近三倍。”
姬云绮目光灼灼:“跟来的文官明着是你父皇派来的,其实是阿父暗戳戳安插好,假装不熟,他们登记赋税做手脚容易。”
李明玙点了点头:“你们镇南军暗戳戳在深山里种下的那部分完全可以瞒过那群近卫军。”
姬云绮一脸狡黠:“如今不打仗,明面只余下十万正规军,二十万后勤民兵,然后让十万民兵解甲归田,回归家乡,实际都往外头转一圈藏入关外以和南疆山里,或是附近各处,隐于各行各业,还能伪装成拖家带口来定居的,然后一部分老兵也明着回乡,新招一批新兵替换。”
“如此一来,深山里藏着数万我们的亲兵,一边种田一边伪装村民隐藏,也算是在南疆定居了,偶尔进城也不容易让人起疑。”她笑道。
李明玙看着她生趣的模样,等她说完才露出一点无奈。
他轻声道:“我就猜到你还暗戳戳有更大的计划,开如此多路,还有那么多条商路,如此一来你们的势力如一张大网一样连起来。”
他有点佩服道:“你这是把自家的可控范围都扩张到南疆周围地区了,别人想用围剿的法子对南疆发难都无法,你们还能从外部拆掉他们的合围。”
不愧是他啊,心思敏锐,说了前面就明白背后。
不如干脆探一下他的想法,不然他以后发现自己被隐瞒又觉伤感。
姬云绮笑嘻嘻道:“镇南王府权势太强了,兵权重大,赏赐无数,总会引人打主意的,当然要先他们一步想想如何自保啦。”
李明玙提醒她一下:“可你们人数众多,还得避开那群近卫军进行,要彻底完成还得数年。”
姬云绮想了想,笑道:“足够了,最重要的偷偷屯粮能先行准备妥当就无碍,如今小六还小,他日扶持他上位也好控制,往后他若想要独揽大权,我们也早已经完成这些计划了。”
李明玙定定地盯着她这似胸有成竹的雀儿一样的模样。
等她语毕才轻声附和道:“也是。”
姬云绮转念一想,好奇地问道:“你不怕我们一朝叛变夺了你们李家的江山吗?”
李明玙伸手轻轻描摹她的五官。
闻言却轻笑一声,说的话也出乎意料。
他温声道:“鹘鹘,延续一国文明最理智的做法是能者上位,而不是执着血统,父皇也没有遵循立嫡长子这种传统啊,小六没有母族势力,只有我们,但他正巧拥有血脉,也拥有明君潜质。”
“比起强行以血脉延续皇权而把一国万民拖入人间炼狱,血脉反而轻如鸿毛。”他轻声道。
这话一出,姬云绮一时间无言以对。
说他温柔吧,有时候在大事上又理智得近乎无情,可他又时时表现得从骨子里的对世间充满善意。
对她尤其纵容,予取予夺。
李明玙见她没搭话,犹豫一下又道:“只是,若真有刀剑相向那一日,鹘鹘,请尽量留我的血亲一命,起码,留下对我们没有杀心的。”
姬云绮一怔。
她一叹气:“他们对你并不好,你还是会对他们心软啊。”
李明玙苦笑一下:“毕竟是血缘至亲,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无辜死去,那我也会有背叛血亲的罪恶感。”
姬云绮静了半响。
哎,这就是他们这两夫妻特殊身份的潜在危机,没想到如此早就要探讨这个问题。
不过提前想应对之法也好,省得到时候忽然夫妻之间背负着血仇。
姬云绮笑眯眯地哄他道:“往好处的想,许是不会有那一日呢?我们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我们活着的这一辈子里能安安稳稳的,不受权力影响。”
李明玙闻言,一叹气道:“也是,到小六的后一代也太长远了。”
可如今,似乎有一个比较相似的问题,而且就近在眼前的。
姬云绮问道:“但如今,你家的老三和老四也有可能死于我们手中,我猜你父皇还会用我们,你如何想这个。”
李明玙抚着她的马尾,温声道:“这是父皇要为朝廷清除障碍,这是我们作为君主手中刀的无奈之举,只管做就是了。”
姬云绮心里一喜,行吧,那就简单多了。
他对道德极为看重,若真要他背负着对血亲的背叛,而他肯定无法说服自己对镇南王府动手。
那么,他只有死亡一条路。
如此提早说开的话,这位心绪脆弱的娇花也不用再自我内耗了,可以早早想到各退一步的解决之法。
她戳着李明玙的脸笑道:“哈哈,能接受你们李家人让人来自扫门前雪,不能接受自己帮着别人偷家是吧?”
李明玙握住她的手:“算,算是吧。”
姬云绮又伏进他的怀里,抱住他一顿蹭:“那事情就乐观多了,小六是你亲手教养成长的,至少在他在位期间也没那般轻易出事。”
李明玙突然好奇地问道:“你有想过往后的日子如何过吗?”
姬云绮埋在他怀里,笑嘻嘻道:“有啊,天下不止南楚地大物博,总得去别处看看,所以如今捉紧时间布置好这一切,为我们往后能肆意离家游历做准备呀,总不能某一天回来发觉家被偷了,自己还变成阶下囚吧?”
李明玙愣住。
半响后,他才感叹道:“不愧是你啊鹘鹘,如此心思慎密,你这简直是走一步算一万步,可惜你不爱被困在方天地,不然你当个君主都足够的。”
姬云绮见他没多伤感,又笑嘻嘻地打趣他:“那你当我的君后吗?”
李明玙一噎,一手戳她的额头:“可别让人听见你这大逆不道的话。”
没想到她能把所有安排都想到如此长远的地方去。
姬云绮闻言,撇了撇嘴道:“我才不要一辈子呆那宫墙里面对着一堆烦心事。”
也是啊,她是游隼,一方空中霸主,而不是山间小雀儿,更不是笼中雀,生性喜欢无拘无束,游于世间。
他此时才真正的发现,曾经似雀儿一般无忧无虑的青梅成长得有多强大,足够保护他,还能与镇南王府其余人一起编织一张强大的保护网,保护镇南王府久盛不衰。
如此一想,他感觉自己真的是入了狼窝,然后被护在鸟窝里,个个都是不简单的。
*
冬至的前一日,一年一度的冬藏游龙会再次到来。
去年的南疆一直处于忙碌中,迁来定居的人也没这么多。
农耕社会里的百姓最为盼望风调雨顺,所以总会很重视冬藏日对龙神祈愿。
南疆的人也一样。
所以他们在繁忙间抽空用稻草扎出来一条龙,龙身上插着祭祀香,也是很热闹地过了一晚的游龙会。
今年则不同,南疆的繁华程度虽依旧比不上临安,但与去年比还是大相径庭的。
于是今年镇南王府认真地设了祭坛,准备了祈福糖,那条龙更是用上了琉璃灯。
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
姬云绮带着王府里的众多客人爬上城墙,俯视街道里拥挤在一起闹哄哄的人群。
琉璃灯游龙栩栩如生地追随龙珠从街道游过,周边聚满举灯跟随它而去的人群。
一眼看去果真似自带神光的神龙下凡,祂游于夜间聆听凡人愿望。
他们闹哄哄地沿着城内游一圈,又回到城墙之下的祭坛处。
“五谷丰登!”祭司高唱。
“五谷丰登。”人群跟随高喊。
“龙神赐福!”
“龙神赐福。”
“风调雨顺!”
“谢龙神,愿丰收。”
城墙下祭祀完毕,祭坛开始给周围的人派祈福糖。
大人小童都伸手挤上前去接糖,欢笑声闹哄哄的一片。
姬云绮一把牵住李明玙往楼梯去,她兴奋道:“走,我们也去凑热闹接祈福糖。”
文莺几人见状也飞奔过去跟上:“我也去!”
穆风护住小六也跟上。
李明玙跟随姬云绮快步下去,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他满足于这份真切的归属感,这是属于姬云绮的家乡,也是他的家乡。
第105章
南疆能一年三熟的特殊气候渐渐被更多农户知晓。
于是, 又一年春暖花开之时,城门下聚满了拖家带口的农民,都是来打探可租田地的。
李明玙收回遥望远处农田的目光, 低头打量城墙下, 新迁农户们排起长队领取租田牌子。
他微笑道:“我们开垦出来的田快要全部租出去了。”
姬云绮一边眼观六路,一边笑眯眯道:“是呀, 多得吾家娇夫管理农田之事,我们丰收得竟然还可以往外头卖一点粮, 迟些或许可以与临安一样, 分出中良优等品质的粮食往外头卖。”
李明玙扭头看她,打趣道:“看来吾家饲主的钱袋开始鼓起来了, 没白疼我吧?”
姬云绮身子一歪,抱住他的手臂:“哈哈,最值得疼爱就是你。”
顿了顿,她直起身问道:“要去骑马吗?你学了好一阵子了,出行应该没问题。”
李明玙又看一眼城墙下的人群:“过阵子会越来越多人来的吧?你许是又要总外出了。”
“是啊, 趁着此时带你去骑马玩呀。”姬云绮笑道。
李明玙温声道:“好的。”
今日小六又去学堂里蹭崔太傅的课, 所以今日又是他们夫妻独处之时。
李明玙前阵子学完稻草人箭靶后又开始想要学骑马。
姬云绮觉得好奇, 他一个文弱书生为何忽然对这些事感兴趣。
李明玙道:“你或许还要去打架的吧?这一回可不似临安那般简单的, 你肯定不敢带我去。”
顿一顿,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可我不想离开你, 我离了你两回,两回都出事, 我还是只敢相信你,我只能让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独自跟上你了。”
姬云绮怔住。
她的确不敢带他,替皇帝做事,那等同于上战场搏杀, 搏杀中的人都似猛兽一般拼个你死我活,他一朵白花哪能混进来?
只是没想到他会早早就开始打定主意要跟着她,比不过猛兽就努力让自己能够自保。
她再次感叹,不愧是她看上的人啊,聪明又上进。
于是她欣然答应了:“真不枉我费心费力养你啊,入了狼窝的娇花都大胆不少。”
*
之前李明玙想要学骑马时,姬云绮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匹温顺一点的千里马给他,毕竟战马大部分都是烈马。
两夫妻骑马不徐不慢地沿着农田一路前行,一边看储水情况一边去踏青。
李明玙瞧得满意:“前阵子下春雨,水沟里都有水,看来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姬云绮笑道:“你都把水沟挖到河里去了,哪能干旱,若不下雨,大不了把水闸给开了。”
天空中传来几声游隼的叫声。
闺女隼几下减速落到李明玙的肩上,一窝小游隼跟回来南疆同样在镇南王府筑巢,一个镇南王府里都不知道藏着几个鸟巢。
李明玙戳一戳它脸上毛茸茸的羽毛。
他们又寻到一处高山,爬到树上俯视南疆的春景。
所见之处,满是梯田或是平地上规整的田,储水沟似水龙一般泛着闪烁的水光,伏在田地旁,迎着阳光波光粼粼的。
田间许多人在种早稻,一来一回的一点一点把田种满,相熟之间的人还会隔空呐喊谈话。
一点都不似之前的荒山野岭模样,此时只觉充满人烟,欣欣向荣。
姬云绮坐在树上,观赏着自己亲手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人间烟火。
她伸个懒腰:“如今也算是兵强马壮万事俱备了,猜猜那些牛鬼蛇神能安静多久?”
李明玙拆开一包酸角糕,递给她一块。
他想了想:“快了吧,沈容识去蜀川了,他这一遭必会引蛇出洞。”
“他能活下来吗?孤身一人去引蛇。”姬云绮懒得伸手,只转头往他手上叼住酸角糕。
李明玙无奈道:“你又轻看他们文人的生命力了。”
姬云绮笑嘻嘻道:“实在无法想象你们这些个不会武的书生如何逃生。”
话音一落,她蓦然想起,李明玙从前也拼命反抗贺兰馥儿,还尝试过逃跑,但失败了。
不知道这话有无让他又想起那些事。
他如今日日在王府静养,闲时种种花,不然就教导小六或者处理种田的事务,日子过得舒服又充实。
似乎已经很久没见他对什么东西有过恐惧,只越发的粘她。
她还未转头去观察他,只听他笑道:“不同人有不同的法子呀鹘鹘,他一个穷书生能考上二甲很不错的,总能智取,大不了靠运气吧。”
行吧,没有异样。
娇花在窝里长根生长得很好,她真是个厉害的种花匠!
姬云绮笑道:“那群近卫军总往蜀川去,或许真能碰到。”
*
夏末,又一年的收成开始。
进出城门的人又多起来,多数是准备去收稻子的农户。
姬云绮站在城墙上盯着格格不入又面生的一些人,眸子警惕起来。
她几乎日日巡防,对南疆定居的人也算眼熟,农户日晒雨淋皮肤较为深色,在城内寻商机的人则会到处打探货物。
从附近几个州来玩的人则会走走停停什么都要尝试。
这些人的区别可大了,总在东张西望,似在寻目标。
姬云绮冷笑一声:“牛鬼蛇神沉不住气了。”
跟在她身边的李明玙茫然问道:“怎么了?”
姬云绮给他一指几个方向,一脸轻蔑:“蛇出动了,你猜是哪方的人?”
李明玙循声望去,微蹙起眉:“怎的出现在南疆?”
“哪知道呢,辛辛苦苦藏起私兵不去逼宫,跑来我的地盘。”姬云绮道。
她一脸玩味地转头看李明玙:“你猜是谁的人?”
李明玙无奈道:“我也猜不到,所以,我又不能出门了是吗?”
姬云绮转眸见他一脸遗憾的,心里一动。
她笑眯眯道:“你就安心做个金屋藏娇的娇夫吧,你不是本就不爱出门见人吗?我瞧你在院子里呆得挺舒服的,平日里种花种菜还给我绣东西。”
李明玙又转过头望向远处,轻声道:“确实不爱见人,可是,你如此忙碌,我总不能真的做个娇花给你养着,夫妻总得分工合作的。”
原是这样啊,都是为了她。
姬云绮笑着哄他道:“杜平不也学会了,让他去呀,先前是你学得的东西比旁人多才要你亲力亲为,如今哪用如此,你还是安分呆在鸟窝里做我的娇夫吧。”
李明玙却轻声抱怨道:“连跟你出门都不行,见到你时间又少了。”
姬云绮怔住。
她一指戳住他的胸膛笑道:“哈哈,旁人日日见面总会生厌,你怎的更粘人了。”
然而李明玙只注意到一个词,他睨她,顿时委屈:“生厌?那你是腻我了吗?你不会是趁机撇开我的吧?”
姬云绮闻言,笑话他:“想哪呢你?王府他们进不去,你外出我还怕你被掳走,都还未摸清这些人是哪方的人呢。”
李明玙不语,只盯她。
姬云绮干脆凑近他,吻一下他的嘴角。
李明玙悄悄看一眼不远处盯梢的镇南军,抬手抚上被吻过的地方,又偷偷勾出一个笑意。
姬云绮顿悟了,她笑骂道:“你搁这耍心机让我哄你呢!”
李明玙微笑着转开脸,顶嘴道:“总让你变着法子欺负,你就当疼疼我吧。”
*
夜间,所有人回府时直接召开一次商讨会议。
陆岁欢带着短程商队去蜀川还未回来,其余人都到齐。
穆风他们这群镇南军也注意到了异样。
穆风道:“早几日我们已经在渡口注意到他们,他们的举动似在打探地形或者寻找什么人,只是我们观察的时间还少,避免误伤才未来得及告知。”
姬云绮微蹙起眉:“你们总往蜀川去,与沈容识接触过吗?”
穆风摇了摇头:“没有,我们听你的建议不宜与他接触,我们只偶尔暗中看着他。”
姬云绮之前诓了他们,说与沈容识过多接触会让藏在暗处的人起疑。
她与李明玙面面相觑,解释面露迷惑。
王妃也是一脸疑惑:“那怎的出现在南疆,难不成不是老四的人?”
崔太傅沉吟一下:“老三自从宗人府出逃就没见过人,也有可能是他,惠妃他们都在等黄雀在后呢,应不是惠妃一派。”
李明弈道:“可,这不该去对付老四吗?他就在京中,南疆都是一群没有自己势力的,来做什么?”
一群人面面相觑,皆是面露不解。
姬云绮忽然灵光一闪,她凉凉道:“若是老三,还有一个可能性。”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纷纷看向她。
“北岐。”姬云绮凉凉道。
暖阁里一瞬间静谧起来,人人神情凝重。
三皇子的母族是右相,右相勾结北岐被抄家,这事他们都知晓。
镇南王道:“还真有可能,当初北岐能把南楚拖得如此惨状,是仗着南北同时向南楚发难,如今南疆不止安好,还给南楚一个养精储备的机会,他们许是来打探的。”
顿了顿,他蹙眉道:“若是北岐也掺一脚,那可不妙啊。”
“北岐酷寒之地,他们总觊觎南楚的国土,若是再想发难,只能断了南疆给南楚提供物资这一条路。”
姬云绮想了想:“若是如此,我们得把他们的爪子都断了,今年的收粮刚开始呢,可不能出事。”
王妃也赞同道:“是,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想个法子引他们出来清理干净。”
室内又是一阵寂静。
姬云绮再次陷入思考。
她道:“先加紧人手盯住他们,还要盯好能进入南疆地界的地方,我们得好好想个法子。”
她又看向李清芙:“你与小六近日先不要出门。”
李清芙忙点头答应,她是爱玩,但不会捣乱。
*
姬云绮从暖阁出来后一直陷入思考当中。
她坐在吊椅上,足尖点地使力,让吊椅一晃一晃的。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面前,她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李明玙带着沐浴余留下来的香气靠近她。
姬云绮伸手抱住他伏入怀里的身体。
李明玙跨腿坐在她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不言不语地埋头在她肩上。
姬云绮见状,打趣他:“娇花怎么闷闷不乐的,平日里窝在我怀里不是挺开心的?”
李明玙轻声道:“我以为我已经完全忘记曾经那些事,可是听见北岐,听见在南疆还可能会见到他们,我还是会感觉到害怕。”
姬云绮一时无言。
这正是她方才思考的事情之一。
如今,贺兰馥儿做了王姬,掌权更大了,她有可能主导这些事吗?
这次是完全为了利益还是依旧对李明玙虎视眈眈?
她想不清楚,更不清楚李明玙会如何想,如此忽然的发觉自己远隔千里还能接触到北岐,他会不会害怕。
之前他听见贺兰馥儿这名字无甚反应,是因为觉得对方不会出现在南疆还是已经完全放下了?
她没想明白。
此时听他主动一说,果然啊,如此多年的折磨,哪有那般轻易克服。
姬云绮抚着他的背:“对比从前呢?还有那么害怕吗?”
李明玙摇了摇头:“就是,心里有些说不出的不舒服,他们进不来王府的是吗?”
姬云绮斩钉截铁道:“进不来,这里和京中的王府可不一样,当初我们只带了一点人回京,大部分都留在这里打理事物。”
她叹一叹气:“原来那次吓得你如此狠吗?”
李明玙摇了摇头,却道:“我太没用了,都两年了吧,还是如此。”
姬云绮哄他道:“怪不了你,是我疏忽了,没想到会被偷家,这次一定不会。”
李明玙总算被哄住:“那好吧,你每日里若是做完事快些回来,我不太想一个人呆着,像你刚回来南疆时,你总会忙到很晚回来,我熬不住困就见不着你了。”
见状,姬云绮暂时放下心。
她笑道:“行。”
李明玙只静静地伏在她怀里不愿离开,也不作声。
“砰砰砰。”
李明玙的身子被吓得一抖。
院门忽然被剧烈拍向。
“云绮,你睡了吗?出事了。”
李明玙直起身望一眼院门,又看向姬云绮:“岁欢回来了?”
第106章
姬云绮步履匆匆地走去颜见雪的院子里。
“文莺知道吗?”她问道。
陆岁欢点一点头:“我让人去唤她了。”
一入颜见雪的院子, 嗅觉灵敏的姬云绮顿时嗅到一股子血味,她心里一惊。
俞长青眸子红红地端水出来倒,夜间也能瞧见被染红的水。
姬云绮虽然早就知晓沈容识这一遭定会命悬一线, 但真见着的时候还是有点不适, 毕竟做过队友,人心非石, 不可能毫无同情心。
文莺见着会如何?
他们两人都一直压抑着萌发的情愫。
一个清楚不能把自己与家族拖入危险,一个知晓自身就是一个危险, 所以一直克制着自己不让这情愫的萌芽成长。
怔愣间, 李明玙换过衣服匆匆跟来,见姬云绮站在院门, 惊愕道:“怎的没进去?”
姬云绮摇了摇头,拉住他避开地上的脏水步入房里。
一进入便听见颜见雪气急败坏的声音。
“都昏昏沉沉的了,怎么还把衣物捂得如此紧,快让我瞧瞧你身上的伤啊!”
文莺在一旁帮着拉开沈容识的手都没成功。
姬云绮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文莺闻声抬头看她:“云绮,你来了, 他伤得太重了。”
她这一声“云绮”, 惊动了躺在榻上的沈容识。
他挣扎着睁开眸子寻见姬云绮, 然后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意, 似胜利在望。
他松开满是血的衣衫,露出护在里面的东西:“幸不辱命, 我找到罪证了。”
几人齐齐一愣。
姬云绮拿过那包裹得厚厚的东西,带着李明玙走到一旁去翻开。
颜见雪和文莺快手快脚地趁机解开沈容识的衣物, 皆被惊骇到,赶紧与俞长青三人合力给他治伤。
姬云绮拆开包裹,里头有一本小册子,一些书信。
她和李明玙赶忙分工合作拆开来一一翻阅。
她的眸子越来越亮, 直到看见一张不同寻常的纸,似用于下令的,上面盖有四皇子的印鉴。
姬云绮冷笑一声:“这下可以直接拔除一个了,还差两个要想法子对付。”
“他倒是谨慎,全是让别人代劳去做,只是招兵买马的主人是他,若要行动还得他亲自下令才行,正巧被沈容识拿到了。”
李明玙看着这些罪证,有些吃惊道:“他怎么拿到如此秘密的东西?难怪被追杀。”
姬云绮的眸子渐冷:“难怪他们来南疆了,或许,沈容识去蜀川探查,加之近卫军分散在南楚各地的人引起了蛇的注意。”
顿了顿,她冷声道:“于是,蛇开始疑神疑鬼,此时,蛇开始狗急跳墙想要先下手为强。”
就是不知死活,敢来闯她的地盘。
李明玙收好书信,叹道:“不过,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总会警惕,被发现也是迟早的,可是我们已经准备妥当。”
姬云绮没忍住嘲笑一句:“他几个胆子啊,敢造他亲爹的反,他不知道自己亲爹的手腕多厉害吗?怎么说也是有能力把几近四分五裂的南楚挽救回来的君主。”
她转头去看沈容识,文人顽强的生命力,的确挺厉害,撑着一身伤把罪证带走。
她转念一想,似乎忽略了一个挺重要的问题。
她转头问陆岁欢:“你如何把他带回来的?可有人瞧见?”
陆岁欢道:“我回来的路上发现他藏在林子里,半死不活的还吓了我一跳,正巧我们的货物箱都空的,就把他藏进来了,他藏身处附近的痕迹与血腥味都被我们清除了。”
陆岁欢与他们一起久了,多少清楚如何处理这些事,力求不连累己方。
姬云绮松一口:“那没事了。”
然后凑过去颜见雪那边问道:“他伤势如何。”
颜见雪蹙着眉头道:“伤太重了。”
文莺闻声一愣,眸子渐红,但仍然保持冷静帮忙处理他的一身骇人的伤,似受过刑,还有被追杀的刀伤。
沈容识迷迷糊糊间又睁开眸子,这一次他寻见的是文莺,似察觉到文莺的情绪不佳。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意安慰她:“我没事的,吓到你了吗?”
文莺只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俞长青端着一盆又一盆被染红的脏水出去倒。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识再次强撑出一点精神,可这次却在眸子里充满伤感与不舍。
他抬手想去抓文莺的手,眸子紧紧地盯着她,似在极力压抑着无法道出的情愫。
他的声音微弱:“好疼啊,我还不想死,我还有遗憾。”
文莺一愣。
旁边的姬云绮也是怔住。
她忽然明白沈容识的意思。
他想说心悦文莺,可是不知自己是否能活下来,他怕说完又从此永别,那会影响到文莺往后的一生。
她想起崔太傅曾打趣她与李明玙,优秀的人总会容易互相吸引。
沈容识也是很得崔太傅赏识的人,文莺也是难得有主见志向的才女,两人同在学堂多时,的确也算得上是互相吸引。
就如话本里说的,年少时见过太过惊才绝艳的人,往后余生哪能看凡夫俗子入眼,人都是贪心的。
就像她自己一样,从一出生看中李明玙那一刻起,从此以后,无人及得上他。
即使自己看着他曾经如何名动京城,又如何成为弃子被毁,仍然记得他曾经如何风光霁月的一面。
永远记得年少成名的竹马哥哥。
李明玙在旁边看了一时,唤住颜见雪:“我那里还有一些宫里给的稀有药材,若用得上救他,可以拿去用。”
颜见雪的眸子一亮:“好的好的,还好有你这个人美心善的贵夫在。”
救人要紧,她毫不客气地交代俞长青几个药材名字,让他去找。
文莺也是满心感激:“多谢。”
李明玙只摇了摇头。
姬云绮见状,拿起罪证,牵住李明玙离开。
反正他们不会医术,挤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趁着有罪证在手,想法子打蛇打七寸。
*
这日,姬云绮带着李明玙再次骑马出行,美名其曰,带他学骑马。
他们到城外一路视察收稻子的农户,然后绕路远离农田进入山里,一副想要去游山玩水的模样。
游隼时远时近地在空中飞过。
他们缓缓进入深山,周围越来越安静,连农田间呐喊的谈话声都已然听不见。
“咦,好清澈的小溪,边上还如此多花。”姬云绮惊喜道。
李明玙小声道:“那在此处观赏一下吧。”
“好!”姬云绮下马,背着手悠哉地走近小溪。
清澈的溪水潺潺而流,清晰见底,水下的鱼瞧上去似浮在半空,边上的花草倒影在水中,似水中异世浮现在眼前,野花香气阵阵扑鼻。
她似很好奇一般俯身去观赏水下之景。
她看着水中倒影,看着倒影中隐秘的异动,心里冷笑,眸子渐冷。
她解下苗刀,席地坐下:“你快来,这水下景好生有趣。”
李明玙闻声解下食盒走过去一同坐下。
姬云绮一边咬下羊奶酥,一边仔细听着不远处的细小声音,若不仔细听,便会隐没与溪水声中。
那声音越来越靠近,然后停止。
姬云绮几下吃干净羊奶酥,然后换了个姿势坐定。
她一腿支起来,手臂搁在膝上,一手状似无意一般搁在刀柄上,食指曲起,指甲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刀上。
看似惬意,其实是可以瞬间做出爆发力开始搏杀的姿势。
她嘴角带笑,眸子却冷,似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游隼。
狗急跳墙的猎物能有多少耐心呢?答案是没多少。
忽然,几声野草的沙沙声剧烈响起,几个身影破风而来。
姬云绮迅速抽刀,转身格挡,借力划开对方的刀,快速往旁边顺势劈过去,正好打落近在李明玙眼前的刀。
她一把拉起李明玙往身后一推。
同一瞬间,高处观望的游隼展翅飞向空中,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鸟叫声,这是惯用的警告声。
随后远处也听见一声游隼的警告声,接着更远处隐隐听见一点叫声,不知它们能把警告声传至几处。
姬云绮盯着他们,冷笑一声:“胆子真大啊,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她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有人在靠近。
她左手一甩,短刀滑落于掌心中。
随后又有几人从草丛处飞身过来。
姬云绮的眸子瞬间充满冷冽的杀意,微微屈膝,垫起足尖使出一个爆发力,一个闪身就冲到敌人面前,短刀格挡旁边的刀,右手苗刀自上而下斩落敌方的刀。
“啊!”
玄铁苗刀锋利异常。
只见对方掉落的刀上还留下握住刀柄的手。
这是战场中的缴械之法。
剩余的几人一惊,然后分出两人去攻击李明玙,剩余的全部围攻姬云绮。
但姬云绮多年来在山中作战,熟练程度哪是他们能比得上的,何况她的攻速极快。
她这边直接进入搏杀状态,身影似残影一般无法捕捉,只见刀光剑影,偶见刀刃猛烈的相碰间火花四射。
李明玙则趁她方才引起敌人注意力,瞧瞧走到马旁。
此时快速抽刀转身,横劈向要袭击他的敌人。
遂不及防间,两人皆是一愣。
但他们很快回过神来,再次举刀斩向李明玙。
刹那间,李明玙身后又闯出几个黑衣人攻向那两人,很快他们就两人对付这边,其余人攻向姬云绮,唯独不管他。
李明玙蹙眉,有点不对劲。
那边的姬云绮本就故意留着三人没有杀,似溜猴一般与他们打个有来有回,快要没耐心时终于引出最后一批人。
她冷笑,蛇全都出洞了。
她迅速退后,吹起哨子。
随后隐隐听见远处响起一点声音。
李明玙不管自己那边互相打起来的人,寻机会靠近姬云绮。
然后两人背对背紧握住苗刀,眸子紧紧盯住围拢过来的人。
那些人似乎不是一路人,都互相不熟悉,何况还有几人在一旁对打,他们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攻过来。
但这下打得可谓是乱七八糟。
攻向李明玙的刀总会有人格挡,而攻向姬云绮的刀却很合拍地下死手。
啧,一群烦人的狗东西。
姬云绮眸子瞬间似罗刹,攻击性全力爆发,攻速快到接应不暇,看不清的身影,看不清的刀法,只听见刀剑落地声,惨叫声,倒地声。
最后只余下几人,是她故意区分开来留下的活口。
他们似第一次见到这种诡谲的打法,一时间发怵,没敢直接靠近。
姬云绮忽然厉声道:“都拿下!”
不知何时渐渐包围此处的镇南军纷纷现身。
几人一惊,提刀就寻到一个方向攻过去,想要突围。
姬云绮一个闪身追上去。
那个被她盯上的倒霉鬼立即转身挡住她的刀,抬脚想要踹,但姬云绮从不与人比拼力道,她一击未成快速退开。
他举刀斩向姬云绮。
姬云绮快速提刀格挡,同时闪身躲避,只是一接触之下感觉到很彪悍的臂力。
她心里似乎了然。
不多时,她与快速围上来的镇南军制服住他。
所有留活口的敌人全部卸下颚防止自尽。
姬云绮的刀尖抵在他喉间,然后抬起他的下巴。
她冷冷道:“你们这手还挺够长的,敢伸到这里来。”
她拿出一支竹筒,点燃后向天发射,火光快速升上半空炸响。
不久后,远处不同的方位同样炸响一声。
姬云绮轻蔑地睨他们一眼,然后变脸似地笑眯眯道:“你们的人,全部捉完了哦!”
似玩弄猎物的游隼。
*
捉住的这些人交给姬云书与近卫军来审,暂时用不上她。
于是她哼着曲儿回去自己的院子。
她探头进去观望一下,没见着人。
于是又带着李明玙去颜见雪的院子里。
踏入沈容识的房间后果然瞧见真正的李明玙坐在里面。
娇花李明玙闻声,猛地转头,眸子瞬间充满喜悦:“回来了?还顺利吗?”
姬云绮笑眯眯道:“一网打尽。”
李明弈接过颜见雪递来的药液,往脸上抹几下,用清水洗干净后便露出本面目。
他佩服道:“你们这隐匿能力也太强了,把他们这些人全部分成几部分引开,六处同时埋伏,直接一网打尽。”
李明玙早就听说过他们姬家人很喜欢用这种迷惑敌人的方式合围,倒也不觉稀奇,只觉得姬云绮一如既往的厉害。
姬云绮哼一声:“不然呢,若是乱糟糟的只捉到一点,逃跑的那些肯定会带回去消息,到时候他们计划充足再卷土重来也太麻烦了。”
语毕,她转头看向沈容识:“你如何了?”
沈容识还太虚弱,只睁开眸子听他们讲话,闻言只挤出一个笑意摇了摇头,问出关键问题:“那些罪证,如何了?”
姬云绮伸出腿,勾过来一张凳子,然后坐在李明玙旁。
很是自信道:“给穆风他们派人送去京城了,分开几路人送,反正里头随便一样东西都能让老四定罪。”
文莺道:“你好好藏在这里养伤,等大仇得报后好好活下去吧。”
沈容识转眸看向文莺,满是眷恋:“我会的。”
李明玙看着他道:“你只要不露面,灭口钦差这一条罪还能加在他身上。”
李明弈瞠目结舌:“你们这一窝子狡猾的狼。”
第107章
姬云书审问了几日, 颇为头痛地来跟姬云绮抱怨:“这些人也太嘴硬了,穆风那群近卫军严刑逼供都没问全线索。”
李明玙端来一盘自己做的羊奶酥放在桌面,然后坐在姬云绮身旁。
“所以, 确实是有两方派来的人, 一方人是狗急跳墙想要来杀李明玙与小六还有李明弈的,待剩下老四一人后, 圣上只能立他为太子了,那么沈容识搜回来的罪证只能想办法作废。”姬云绮捻起一块羊奶酥丢进嘴里。
然而, 那日设的陷阱里就没有一个皇子是真的。
李明玙长相太好难以模仿, 李明弈正巧与他有些许相似,又会一点武功可以自保, 所以由他易容成李明玙,他自己则由别人假扮,小六也是找了个会武的小少年。
姬云绮咽下羊奶酥后冷笑一声:“想得挺美,可惜白日梦无法成真。”
姬云书看得嘴馋,也伸手捻起一块羊奶酥。
颇为无奈道:“的确是如此, 可惜他们闯狼窝哪有那么轻易得逞。”
李明玙问道:“那另一拔人呢?”
姬云绮两兄妹一时无言。
那日, 姬云绮与那人交手后就猜测是北岐派来的, 但还未确定, 便也没与李明玙说此事,省得他又心神不宁。
可是, 无法永远逃避的。
姬云绮抬眸看姬云书。
姬云书老实坦白:“是北岐人,来带你走的, 只是问不出原由。”
李明玙闻言一愣。
他随即微垂下头不言不语,他不自觉地握紧茶杯,从他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上可以窥见他的不安。
姬云绮只得先继续前面的话题:“老四此举既然失败了,他最后一招只能是直接破釜沉舟了吧?”
姬云书的神情凝重些许:“的确, 我们加紧盯紧通行南疆的地方,城内的你得盯紧了,今年的稻子收完前可千万别出事,我怕老三真会勾结北岐再来掺一脚。”
姬云绮点头道:“我知晓了,若真要派兵上京,能派出多少兵?”
姬云书道:“许是不足十万,我们正规军只有十万,剩余不足十万都是后勤民兵或者新兵,正规军得留下一部分守住南疆,隐匿起来的那些老兵万万不能被发现的,所以他们不动。”
姬云绮在心里盘算一下。
姑且算是八万兵马,老四的私兵能藏这么久总不能超过太多,京中金吾卫不知有无叛变地可能,大约有两万。
己方兵力加上近卫军的人或许能够对付,近卫军总是神神秘秘的都不知有多少人,却又可以分散在南楚各地,何况北方一派或许也可以出兵支援。
“那还算是充足的。”姬云绮应道。
李明玙一直到姬云书离开都没怎么说话。
姬云绮见他似乎情绪不佳,干脆抱起他去莲花池边。
李明玙环住她的脖子窝在她怀里,却有些蔫。
他小声道:“我仍然摆脱不了她吗?我逃得如此远为何还要面对她?”
姬云绮静默一会。
她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狠心一点。
她把声音放温柔一些:“哥哥,你迟早要面对这些事,要克服这个恐惧只能靠你自己,人是无法逃避一世的,得正视它。”
李明玙埋头藏在她颈侧,闭上眼睛:“这我明白,我偶会尝试回忆起来,想要消除对它的恐惧,可我还是会有些难以自控。”
原来他也有在做尝试。
姬云绮寻找一下记忆,想想他两年前会发病的情况,再对比此时蔫巴巴的模样。
虽然还是惨兮兮的,但确实差距很大,他有在努力。
那么,她只能相信他,因为他一直是很积极的人。
“无事,我会陪你一起。”姬云绮抱紧他的腰。
她侧头亲一下他,郑重道:“我会永远保护你。”
半响,李明玙终于发出一声轻轻的笑:“嗯,多谢鹘鹘。”
*
引蛇出洞后,南疆每日里都处于戒备状态,他们几乎会观察每一个生面孔的人。
有北岐的人在打李明玙的主意,又有人想要杀他和小六,于是姬云绮干脆不让他们出门了。
李明玙只舒舒服服地留在王府做娇夫。
视察秋收的事情都交代给杜平去做,他每日里只听杜平回来汇报一下,自己再做记录安排后续事情。
平日里除了种花就是带小六去找沈容识下棋。
好不容易一个月过去,秋收的第二批稻子正在丰收。
姬云绮站在城墙上遥望远处金黄一片的农田,心里在盘算着时间,第二批稻子即将收完,再过一个月就能赶得及收完第三批。
来得及吗?
十月份,是很关键的时间,北岐极寒之地,很早入冬,他们若要插手的话,以抢冬粮为由比较容易说服己方人一致出兵。
或者会和老三勾结。
文莺的父亲来信说朝廷现在乱七八糟,各种栽桩陷害频出,还有人想要暗戳戳拉镇南王府下水,被他出手解决了,他说似乎还有其他人在帮镇南王府。
姬云绮没敢告诉他是圣上动的手。
她蹙起眉,心里满是唾弃,真恶心啊这些狗东西。
就很烦人!
*
一群人谨小慎微地盯着南疆地界,一边盼着秋收完毕前不要生事。
姬云绮这阵子都处于精神紧绷警惕的状态,回到窝里总爱拱进李明玙的怀里抱住他,埋头在娇夫香香的怀抱里舒缓精神。
这晚,院门又被拍响。
“鹘鹘,快来暖阁集合。”
姬云绮一瞬间又进入备战状态:“来了。”
她快速爬起来:“呜呜呜,狗东西,我窝你怀里还没多久呢。”
李明玙也快速起来换好衣衫,哄她道:“反正我一直在你的窝里,不差这一时呀。”
两人匆匆奔向暖阁,瞧见一个两个的都是在路上飞奔。
姬云绮不由心里一紧。
一入暖阁,镇南王直入主题:“圣上来密报,老四起兵了,这小子大部分都藏在西北那等荒芜之地,难怪难寻,大军正攻向京城去,他也被人劫了出去。”
“西北?那北方军应该来得及截住的吧?”姬云绮问道。
镇南王一脸的一言难尽:“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老三出现在北境了,借了北岐六万骑兵。”
一群人登时怔住。
姬云湛问道:“西北那边多少人?”
镇南王一脸凝重:“不足六万吧。”
“如此多?”姬云绮惊愕道。
原本她预计己方派出八万,加上近卫军的许是可以应付。
可是
她蹙眉道:“居然肯借六万给老三,那北岐与他的合作定然不简单,他们可能想要分食南楚,背后必然还有北岐军随后出战的。”
若不足以应对,那些老兵也要重新出山,如此一来,他们的计划就直接夭折了。
姬云绮抿唇不语,会失败吗?
姬云书道:“那北方军都被牵制住了吧,这分明是想要老四对付完南方一派后再与他争啊。”
登时,姬家人都面色极为难看。
可姬云绮不想放弃,计划了这么久的事,期盼了这么久的往后余生,她不想放弃。
她抬头问穆风:“你们这群近卫军有多少人?你们总是帮圣上做事如此神秘,不可能不派人盯着金吾卫的吧?金吾卫能用吗?”
穆风道:“暂时没有异动,可是仍有不稳的可能性。”
就是说,把金吾卫算进己方势力里等同赌命。
她蹙了蹙眉,再问道:“那你们近卫军呢?”
穆风没答,只看向李明玙道:“再次之前,请二殿下允许我们去翻动你的行李,我们需要拿个东西出来。”
李明玙一怔,为何要动他的行李?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姬云绮提过好几回觉得他们奇怪,总是有意无意守住他的行李。
可,兹事体大,他只得先点头允许。
穆风一走,李明玙便开始紧张:“他们在我那藏了什么东西吗?”
姬云绮见他下意识揪住膝上的衣摆,伸手握住他的手,揉开他用力到发白的手指,然后十指紧扣。
她就知道她那如小动物一般灵敏的预感与洞察力很准,可她也猜不到会是什么。
但她注意到镇南王的神色有些怪。
她问道:“阿父有头绪吗?他们要做什么。”
镇南王无奈道:“我也不确定,不好说,可,暂时对我们来说不算坏事。”
等了好一会,穆风重新出现在暖阁,身后还跟着穆寒山。
穆风径直走到李明玙身前,单膝跪下。
双手捧着一枚玄金令牌,金雕盘龙,刻字“龙甲”。
他恭敬道:“吾乃圣上麾下玄龙军首领,领兵五万,我等从建立之初便属于李家皇族,只有圣上属意的皇族之人可以调动,恳请二殿下接下军令牌,挥师北上勤王。”
李明玙一时愣住,迟迟没有接。
他问道:“你们如此多人平日里都藏在何处。”
穆风道:“盛世之时,我等回归民间,为圣上打探分忧,乱世时,我们会一一聚起,等待命令。”
姬云绮在一旁无甚情绪的,声音却有些冷:“你们说是分散在各处去打探老四的私兵,其实是在寻己方人聚集吧?”
“是,可我们确实也同时在查探四皇子。”穆风仍旧举着军令牌。
原来如此啊。
李明玙心里有点苦涩。
他苦笑一下:“只有被属意的皇族之人可以调动的玄龙军,你们从我们离京开始一直跟着,说父皇有意让我们合作。”
“你们一开始就是打的云绮的主意吧?把这个军令牌给我,可是有能力统领这支军队的人不是我,而是吾妻。”
“父皇如此认同我与云绮的婚事,从一开始他就打着这个主意的吧?又能稳住北方一派的武将,又能顺理成章的有人帮他解决这支军队的统领问题,真是,算无遗策啊我的好父皇。”
不愧是年少成名的二皇子,一下子就想明白。
穆风仍然举着军令牌等他接:“是,你们在临安之举,圣上都了解得清清楚楚,他想要看你们是否可以做到一文一武和洽地合作,以及郡主对你的保护能有多真切。”
姬云绮冷冷道:“所以,我这是通过考验了?”
穆风神色不变:“是,你们处理临安之事,圣上很满意,尤其是郡主的洞察力与未雨绸缪的处事之法,你在碧芳村捕获叛逆之人的战术,无一不被夸奖。”
姬云绮冷冷地盯着他。
十年前做错事毁了最有资质的儿子,十年后发现无人能及,更发现他的品行不改,天赋仍然可以用,便以补偿为明面之举消除他的怨气,暗地里又算计他给稳定朝廷托底。
错失的十年已经无法让李明玙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文武双全,那么就由她这个会武的来补上这个缺陷。
真是一手好算计,不愧是能挽救一国的皇帝。
可是她还是很气,被人算计,一点也不高兴。
只是,这一下算计,又正巧让他们镇南王府的计划不用夭折。
穆风见他们两人都不语,再次出声:“恳请郡主接下军令牌,我等愿听令。”
她伸手拿过军令牌,冷笑一声:“都这样了,我还能不接吗?”
她又想到一件较为重要的事。
她声音淡淡:“那小六呢,也是幌子吗?”
“不,六皇子的确是储君人选,只是还太小。”穆风见她接过令牌,站起来应道。
得,先拿大的用,再拿小的用,真是八百个心眼。
待穆风他们走后,屋里剩下姬家人。
“幸好我们事先谨慎,所有事情都避开他们做的。”姬云书有些庆幸。
姬云绮凉凉道:“虽然被算计了一道,但我们不用暴露了。”
她又问到:“阿父你知道这支玄龙军吗?”
镇南王放下茶杯:“我从前只隐隐觉得圣上有所部署,但不甚了解,鹘鹘你得注意区分他们与镇南军。”
“我会的,一切以镇南王府的安危为重。”姬云绮应道。
*
从暖阁回来这一路,李明玙都似有些忧愁。
待回到自己的窝里,姬云绮哄他道:“吾家娇夫怎的不高兴了?是怕我忙得见不着人无法抱你吗?”
李明玙没接这话。
他眸子里满是惴惴不安的情绪:“鹘鹘,我不愿入宫,我不想离开你。”
姬云绮一愣,原来是这事。
她把李明玙拉进屋里关上门:“其实我感觉你父皇部署这一切有异,看似环环相扣,可我觉得有些急,他可能出事了,但瞒着所有人。”
“是吗?”李明玙紧紧地盯她,似忧愁又不舍。
姬云绮抬头亲他的眼睛一下。
她哄他道:“是,所以,我觉得此时是他需要我们稳住朝政,若我没猜错的话,我们有底气与他谈判,你不会入宫,先上位的只会是小六,不会是你,可是或许需要我们摄政,而我们也需要控制朝政。”
李明玙闻言怔住。
似乎,她说得没错,他慌了神,没发现异样。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外的事。
“我们不会分开吗?”他轻声问道。
姬云绮笑眯眯地哄他:“不会,我不愿做宫妃,可我对你的占有欲还是挺强的,所以,也会想法子让你不入宫。”
李明玙看着她笑眯眯的脸,不多时就被她有所感染,他终于轻声一笑:“那,你要我如何配合你的计划都行,总不能全赖你一人。”
第108章
秋末, 忙碌着收粮的农民还在欢天喜地,毫不察觉同一片天下正在掀起巨浪。
也丝毫察觉不到南疆里消失了一大批人。
第二批秋收时,足够上缴赋税纳粮的人早已交出。
李明玙几乎不眠不休, 他认认真真地做好分配, 然后交给姬家人。
既然再次出动南北两军,朝廷的军饷必然不足。
北方早入冬, 打起来总会拖很长时间,若要打得顺利, 后勤支援必不可少。
临安等南方产粮大区定然需要凑集粮食做军饷给北方。
而南疆幸亏有李明玙管理, 把有限的劳动力做到产量最大化,供给镇南军与玄龙军的军饷绰绰有余。
与十数年前的负隅顽抗简直天壤之别。
只是, 这一次要对付的除了北岐,还有南楚自己的反贼。
“郎君,清点完毕了,都齐全。”杜平脚步匆匆来报。
李明玙正在全身镜前盯着自己陌生的脸,没回头:“好的。”
他背上弓箭, 稳步踏出安逸的鸟窝, 一步一步走向姬云绮的身旁, 努力了许久, 就是想要足以跟在她的身旁不做累赘。
*
姬云绮站在城墙上看着如常进出城门的百姓,看上去依旧天下太平。
岁欢的商队缓缓走出城门, 只是这一回的人多了不少,对外只称道南疆挖掘出来的好东西太多, 尝试走远点去。
这回他们分出多个商队,分不同的路线出发。
同时,也有许多人背着行李出入城门,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大多是健壮之人, 还能发现他们可以做出不会武的姿态。
一出一入,城里的人丝毫不少,甚至多出少许。
“鹘鹘,可以出发了吗?”李明玙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姬云绮转头看着他的脸,一时无言,忽然没美人看,就挺不习惯的。
李明玙见她不语,伸手摸了摸脸,委屈巴巴的:“还说不是喜欢我的脸?”
姬云绮赶紧牵过他的手下城楼:“吾家美人娇夫忽然变成凡夫俗子,一时难以习惯啦。”
她牵住李明玙下城楼,骑上马背,似往常去巡防一般,只带了几个近卫军一起。
*
姬云绮沿着从临安来时的陆路不徐不慢地前行。
出到南疆的地界时,迎面而来一队远商,非常庞大一队,装扮似异域人。
姬云绮放慢马速缓缓迎面过去,将要相交而过时,她的眸子瞬间充满冷冽的杀意。
她一手抽出苗刀厉声道:“给我杀!”
话音一落,四周草丛或者树上,亦或是意想不到的地方都闯出数不清的人,个个装扮似平民,只是手握刀剑。
对面的商队闻声拔出刀剑,手忙脚乱地挡刀。
姬云绮跃下马背,一手把李明玙推到旁边的树后,然后飞身上前,身影如游隼一般快速攻向敌人。
这商队粗略看去许是有近千人。
只是,一个皇子的私兵能有多高的战术修养?胆大包天闯入狼群的地盘,面对化身南鹰的镇南军只会狼狈反抗。
于是,刀光剑影,刀剑声,惨叫声,惊鸟拍打翅膀逃窜的声音纷纷混杂一处。
不多时,渐渐安静下来。
周围只余下扑鼻而来的血味,以及还未断气的垂死挣扎之声。
姬云绮甩一下苗刀,抖落刀刃上的血。
她冷笑一声:“跟我玩隐匿偷袭,做什么梦。”
她盘算一下时间,然后拿出一只竹筒点燃,向天炸响一声火花。
不多时,远处陆续也响起火花声。
她布满杀意的眸子还未消退,仍旧似捕猎中的游隼。
她转身往坐骑走去,眸子俯视一个未断气的敌人,冷冷道:“你家主子那点把戏可不够我们玩。”
路过他的瞬间,转一下苗刀,握住刀柄向下捅入他的心脏。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只余下风声。
穆寒山与穆风看得震撼。
她这直接把敌人的阴谋都预判了,对面会玩隐藏身份这招,她先一步隐藏,还兵分几路,陆路水路都直接堵死他们进入南疆的机会。
会面的瞬间就看出是敌是友,这洞察力太过强,远比碧芳村那一次要震撼。
姬云绮擦拭干净苗刀,牵住缰绳:“出发。”
“是!”
这一队镇南军是跟随姬云绮一同上京的,作亲兵用,毕竟她与玄龙军不是特别熟,有些事情做起来不顺手。
那些玄龙军则渐渐聚拢在附近的城镇,每次队伍庞大一些时,姬云绮总会拆分出另一支队伍走另一条路。
“这叫反围剿。”姬云绮道。
她没告诉这群玄龙军,若是另一个队伍遇袭,游隼会在空中以叫声提示。
不过她有些出乎意料,老四居然猜到他们会把李明玙这李家三兄弟护在王府,镇南军则挥师北上。
于是,不断派一些伪装的人想要混进去暗杀,可惜狡猾的群狼不好糊弄。
直接预判了他的预判。
所以他们这一路上总会大大小小地歼灭一群伪装者。
另外分出去的队伍识破不了伪装也没关系,伪装成进入昆山城的老兵会悄悄处理他们,反正这些玄龙军已经全部离开南疆了,不怕暴露。
姬云书也偷偷留在南疆守住狼窝。
他们一路打打杀杀地再次来到临安,这次没有入城,而是直接去到城外通向大海的码头。
几十艘大船正停靠在码头。
陆岁欢在船上招手:“你居然比我想到还要早半日到达。”
姬云绮问道:“可还顺利?”
陆岁欢点了点头:“我们的船路过的时候,他们早已在前面打完了,丝毫没被发现有异,粮食与军备都齐全。”
姬云绮笑道:“那么,迟些见吧,祝你临安之行赚得盆满钵满。”
“望你平安凯旋。”陆岁欢道。
姬云绮转头看向玄龙军,聚拢在一起足有两万人。
她下令:“前锋军上船,其余人去运河上船,有接头人在等你们。”
从北边路线聚集上京的玄龙军会比他们早到达京城,所以他们往南走部分选择来临安乘船。
这一路上拦截歼灭的暗杀者约有四千,就是说,老四仍旧全力攻向京城。
姬云绮一下船就整顿好军队,所有兵甲刀刃与军粮都在船上,此时他们已穿戴整齐列出整齐的兵阵等她命令。
她转头问李明玙:“软甲可穿好了?”
“穿好了,你尽管做你的事,不用分心理我。”李明玙温声道。
姬云绮转头命令道:“上马,入城勤王!”
所有人抽出布条包裹马蹄,一万骑兵从码头与运河那另外一万人汇合,然后悄悄靠近城门。
越靠近京城越是一片狼藉,城门外留有血迹,明显打斗过的,不止是金吾卫还是御林军的。
姬云绮看一下城门附近的林子。
她与李明玙笑道:“娇花学了如此久的弓箭,该考验一下了。”
李明玙一愣:“可我第一次对着人攻击。”
“人总会有第一次,不试试怎么知晓呢?战场都是拼个你死我活的,你不杀他,死的就是我们,哥哥,相信你自己,也不要有杀人的负担,他们不无辜。”姬云绮侧头一扬下巴给他示意一个方位。
李明玙转头望去,一眼便见清扫道路而堆一起的死人,都是还未来得及出逃的寻常百姓。
百姓无辜,一己私利害无辜人丧命,的确该死。
他深深吸一气,似给自己勇气:“我会尽量做好的。”
他带走一些弓箭手去匿藏。
姬云绮则带着骑兵缓缓靠近城门。
只见城门紧闭,还吊着两个人,看穿着似金吾卫。
旁边的穆风一惊:“金吾卫的两个统领都被杀了。”
所以,金吾卫被他们收归了。
她眯着眸子盯向站在城墙上的人,许是叛军首领,其余人则身穿金吾卫战甲。
姬云绮吩咐道:“挂玄龙旗。”
军旗挂起,两万兵马兵临城下。
叛军首领高声道:“来者何人。”
姬云绮不语。
穆风高声道:“吾乃圣上的玄龙军,敢问你是何人。”
那人轻蔑道:“来勤王的?帝后都生死不知了,四皇子已入宫,我劝你们识相点,还能有福同享,若不然。”
他伸手一指城下:“与他们一样。”
得,试探完毕,是叛军。
姬云绮抬头看向天空,游隼从一个方向而来,叫出几声叫声,是给姬云绮确认姬家人方位的。
她高声道:“大胆逆贼,尔等竟敢祸乱天下。”
叛军仍旧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四皇子年少英才,实乃明君,此举乃实至名归,四皇子已入宫,就等礼部筹划即位大典了,已成定局,我劝你们莫要反抗。”
姬云绮不理他,只道:“金吾卫本应是守护皇城安危,尔等本应是京城里受敬重之人,即使你们首领被杀,也不该只看兵符落入贼人手中便听他令,不然对不住百姓对你们的这份敬重,也对不住圣上的委以重任,诸位请助我们诛杀逆贼,还天下安定。”
姬云绮话音一落,站在城墙上挽弓的金吾卫都开始动摇。
那些人果然是失了首领才群龙无首,被逆贼哄骗到手里的。
其中一人道:“可圣上生死不知,皇族只余下四皇子。”
“谁跟你说的只余下四皇子?”姬云绮道。
那统领轻蔑一笑:“你是南昭郡主吧?我们知晓你们镇南军一定会勤王,我们派人潜伏进去杀了剩余的皇子,你们的地盘怕是失守了,你不知?”
姬云绮闻言,冷笑一声:“谁给你的自信能偷袭南疆成功啊?你没发现一直没人给你们回信吗?”
那统领一怔,然后又强作镇定道:“你无须诓我,我们兵分几路,万无一失。”
确实万无一失啊。
可是,他都能猜到了,她怎么可能猜不到呢,在南疆里的皇子都是假的。
姬云绮懒得废话,高举起手,做出一个手势。
李明玙见状,深深吸一气,鼓起勇气,挽弓对准那个人。
“嗖。”的一声,羽箭破风而出,直击心脏,一招毙命。
城墙上的金吾卫顿时慌乱起来。
姬云绮高声道:“南疆没有失手,皇子没死,连圣上也活着,金吾卫诸位请助我们平逆贼,开城门。”
话音一落,金吾卫只顿了一阵,便下城墙去打开门。
毕竟,圣上都没死,援军也来了,他们开城门许是还能有功。
“攻城!”姬云绮率先驾马入城。
顿时马蹄扬尘,轰隆声一片踏入京城。
迎面而来的是收到风声前来迎战的叛军。
姬云绮带着穆风打前锋,跟在后面的穆寒山照着她先去的命令偷偷穿过巷子离开。
宽阔的街道里顿时响起厮杀的声音,惨叫声陆续响起,宛如人间炼狱。
刹那间,原本开窗观望的百姓纷纷关紧门窗,只余下街道上的厮杀呐喊声。
姬云绮单手驾马,一手挥刀斩向叛军。
她安排给玄龙军以少胜多的方式则是三人合作做出小型围剿之态,又数个小队形成一个绞杀阵。
一人落马,附近的人寻机合并过去组成另一个绞杀阵。
叛军见势不妙,掉头想逃窜,然后背后又有一支军队堵了他们的退路。
是姬云湛带的镇南军。
左右两边又是另一外两支军队,则是镇南王与穆寒山。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镇南军与玄龙军顿时把他们堵死在那。
群狼出行捕杀,最善合围攻击,封锁猎物所有可逃之处。
有心生绝望的人顿时掉落武器投降。
有一就有二,一时间,不断响起刀剑落地的声音。
镇南王道:“都捉起来。”
大军缓缓走到镇南王府。
镇南王高声道:“镇南军前来救驾。”
大门缓缓开启,圣上携带皇后与五皇子李明悦缓步出来。
原是圣上让替身假扮出城,自己则藏入镇南王府。
人人皆知镇南王一家搬离,没想到成了绝佳藏身处。
*
朝臣听闻圣上生还,纷纷出府跟随入宫捉拿逆贼。
四皇子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面如土色。
圣上只睨他一眼:“你个不孝子,朕还活着呢,你就想要造反。”
“不,不是我,是有人逼我的,这些兵都是他们招的,然后想逼我做个傀儡皇帝。”四皇子急忙狡辩。
圣上斥骂道:“还狡辩,都证据确凿了。”
四皇子一愣,愣愣道:“证据?什么证据?他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让四皇子失望了。”
沈容识与李明玙缓缓走入大殿。
身后跟着小六与李明弈还有崔太傅。
四皇子瞪大了眼:“你,你们。”
姬云绮冷冷道:“让你失望了,在南疆的那几个都是假的,他们早就离开南疆了。”
他们都藏在陆岁欢的商队里,去到临安又走水路回京,狡猾的狼窝鬼点子总是多的。
沈容识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臣状告四皇子为私藏铁矿屠杀芙香村一百三十一口人,以及灭口陵舟县知县以掩盖罪行,求圣上彻查。”
证据其实早已在大理寺手里,只是还需要走个程序。
圣上看了一下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闭了闭眼道:“着大理寺彻查此案,若事实如此,判鸩杀。”
亲手杀子,还是有些心软想要留个全尸。
大理寺卿上前一拱手道:“臣领命。”
圣上又看一眼站在姬云绮身旁地李明玙,他已经除去伪装,露出本面目。
他一叹气:“玙儿啊。”
李明玙被他一算计早已败坏所有好感,只恭敬应一声:“儿臣在。”
圣上顿了顿,一叹气:“罢了,往后再说吧。”
“北岐犯我南楚之心不死,如今南楚已有一战之力,此次必要永绝后患,镇南王听令。”
镇南王走上前一拱手道:“臣在。”
圣上朗声道:“你带兵与玄龙军即刻挥师北上,支援北方军平北岐之祸。”
“臣领命。”镇南王道。
金吾卫再次恢复秩序,重新任命出新的统领处理京中的事。
镇南军留下一万人协助,防止还有余留的叛徒反杀。
其余人等,当天启程北上。
姬云绮怕李明玙累着,干脆让他过来坐在她背后同骑一马。
她望着城外通往北岐的路:“哥哥,第三回走这条路感觉如何,我们即将报仇了。”
李明玙望着前方,有些怔愣。
他轻声道:“很奇怪,似乎没有感到很害怕。”
姬云绮笑道:“恭喜哥哥,即将做到直视自己的过去。”
李明玙愣愣的:“是啊,前行一千六百二十九公里,是我难以回首的过去,可是我终将要面对它的。”
“没错,第一次你独自前往未知的险境,第二次你病骨支离带着茫然回来,第三次则是我陪你一起去面对你的过去。”姬云绮笑眯眯道。
“与你一起吗?”他声音轻到似要随风而散。
然后姬云绮没再听见有任何声音。
一会后,听见他似豁然开朗一样道:“多谢鹘鹘。”
娇花终于有勇气支棱起来了。
姬云绮放心了。
她开怀笑道:“夫妻之间,小事不言谢。”
第109章
北方地势多为平原, 少数山也不甚崎岖,而且越靠近北境越早入冬,山头越发的荒芜。
一到冬日, 打仗总会艰难一些的。
可是, 这回与十数年前不一样,南楚几乎倾巢而出, 南北两派合力进攻。
南方一派的人第一次接触到北岐骑兵着实被惊到,他们骑射的本事极强, 近战搏杀则拥有非常强悍的力气。
首次正面交锋时打得几乎不分胜负。
姬家人看着越来越冷的天气有些凝重。
南方不下雪, 镇南军甚至许多人一生都在南方,突然遇见北方的暴风雪可不妙, 会影响到持续作战的能力。
即使这一次他们准备充足,军备足够他们打持续战,可没想到另一个难题出在军人的南北差异。
于是狡猾的狼窝放弃用北方的打法,思考如何利用南方诡谲的战术结合起来,毕竟自己熟练的本事用起来更为顺手。
他们一开始想到的是, 北岐人再彪悍, 体力与精力也是有限的, 稻草也能压垮骆驼, 他们选择做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他们开始尝试车轮战, 昼夜不停地与北岐人开战。
夜战与夜间极致安静的隐匿本事是镇南军的特有战术,事实上, 镇南军大部分是常用夜战。
可隐匿则只有一部分正规军与亲兵精通,与环境相结合,判断风的吹动而隐藏气息,做到绝对的悄无声息。
玄龙军如此虽归姬云绮统领, 但总归不是完全属于她的,这种安身立命之法可不敢教给他们。
于是,狼窝一合计,决定让镇南军用老本行,给北岐军见识一下夜间突袭。
玄龙军与北方军则日间作战。
人非铁石,总会有消耗完体力的时候。
到一月时,北岐只余下负隅顽抗。
*
姬云绮藏在后方找到一处适合改变路况的地方,捉进时间安排玄龙军设起了障碍物用于隐藏。
此时她带着玄龙军分散开来匿藏。
以空中的游隼视角所见,会惊觉他们的位置合并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杀阵。
他们顶着如刀刮子一般的寒风匿藏在一处,负责望风的人则偶尔悄悄探头看一眼。
不知等了多久,前方隐隐传来一点轰隆的振动声,是北岐最后一支骑兵来了。
他们依旧不动,只凝神听着越来越靠近的马蹄声,地面的振动声越发的似地动山摇。
越来越靠近时,那马蹄声忽然停止,隐隐听见有北岐人用北岐语在说话,混杂在狂风中很快消散。
只是那语气,似很疑惑。
他们疑神疑鬼地四处打量一下寻找奇异之处,可惜找不到破绽,顶着寒风出来觅食的动物依旧在附近行动,丝毫不受惊。
北岐军又过了一会,似觉得无异,于是再次策马前行,万马奔腾的轰隆声再次响起。
忽然,一声巨大的坍塌声响起,最前面的骑兵遂不及防间摔进一个巨大的坑里。
随即远处听到一点哨声。
李明玙嘴里叼住哨子,抬手挽弓,他带着远程攻击的弓箭手们瞬间万箭齐发。
刹那间,巨坑以及周围纷纷响起惨叫声与惊马的鸣叫。
姬云绮盯着顿时变得六神无主的北岐军。
她拔出苗刀:“杀!”
一瞬间,匿藏在四周或高处的玄龙军纷纷现身。
北岐军这才发现自己如此警惕还是进入了陷阱,即刻开始垂死挣扎。
只是,被消耗了巨大的体力与精神的兵马,哪及得上这些玄龙军。
李明玙带的弓箭手任务完成,他静静盯着姬云绮那如残影一般快速出招的身影。
不多时,嘶吼声,惨叫声渐渐低下去。
姬云绮左手的短刀格挡住一柄刀,苗刀架住对方的弯刀。
她冷冷的盯着这个垂死挣扎的北岐将领。
只见他的眼神狡黠一变,弯刀一使力,想要换成一招同归于尽的招式,带姬云绮一起死。
姬云绮冷笑一声。
他有些不解,只是还未来得及碰到姬云绮,他的身体顿住。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胸膛,有一段刀剑从背后穿胸而过。
他惊愕地回头看向后面。
然后缓缓倒地。
姬云绮一脚踹开他,抬眸看向前面的人。
是当初围猎时护在贺兰馥儿身边的那个男人。
他对姬云绮一行礼:“南昭郡主安,吾乃玄龙军第三位首领,穆之雨,潜伏北岐多时,利用二公主之便瓦解北岐朝政,如今任务完成。”
姬云绮盯了他半响,笑道:“多谢你给的密报,欢迎归来。”
穆风与穆寒山纷纷过来拍一下他的肩:“欢迎归来,老三。”
*
北岐军歼灭完毕,只余下城里一点在做最后挣扎。
南楚南北合并起来的数十万大军兵临城外,没费多少力气就杀入王都。
姬云绮扭头问李明玙:“你真不进去吗?”
李明玙穿着大氅,抱着手炉,闻言还是低着头,似不敢看她。
他的声音却有些迷茫:“我我不知道啊,心里告诉我自己该与你一起进去的,你都陪在我身边了,为何还要惧怕,可是,可是。”
姬云绮一叹气:“不进就不进吧,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北岐没了。”
一路上表现得如此上进,真正近在眼前还是会胆怯。
她倒要去看看里头是个什么鬼地方。
“对不住,我还是太没用了。”李明玙轻声道,声细得随风而散。
姬云绮抱住他:“不怪你,可是我想去探索一下你曾呆过十年的地方,你自己留在此处可行?我让穆风留下保护你。”
李明玙亲一下她的额头:“好的,我等你回来。”
姬云绮松开他,叮嘱道:“哪些暗器带好了,千万要保护好你自己。”
李明玙勉强露出点笑意,点了点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姬云绮踏入那个折磨他十年的地方,自己却不断地在内心挣扎。
他该进去的,明明路上说得好好的要去面对,姬云绮也不断地给他勇气,为何还如此懦弱。
*
厚重的王宫大门被打开。
宫里的仆人早已出逃许多人,此时只余下少数反抗的人。
结局只是做了刀下魂。
接下来就如褫夺古甸国王族身份一般,纷纷散开来寻找王族之人出来。
姬云绮问穆之雨:“知晓贺兰馥儿在哪吗?”
他一指一个方向:“我出城时,她还坐在王座里。”
姬云绮快步往那个地方去,一脚踹开门,却不见人。
她抬头环视一下,没见异样,缓缓踏入殿内,走一圈都没发现有人。
她蹙了蹙眉。
不会这都让她逃了吧?
“她在宫里有住处吗?”姬云绮问穆之雨。
穆之雨一点头:“有些远,在王宫最边上。”
她转身想要继续去找,忽然听到一点细细的声音,她顿住脚步。
穆之雨见状,疑惑道:“郡主?”
“嘘。”姬云绮抬手示意他安静。
她凝神听着周围的一切,外头许多人走动的声音,稍微掩盖到这细小的声音。
忽然,又从杂乱声中听到那点异样的声音。
她的眸子顿时一冷,猛地转头盯向王座。
她拔出苗刀缓缓走向王座,越近就越察觉到那背后有东西。
她刻意绕开一点,省得被暗算。
她缓缓绕到王座背后,却一愣。
背后有一个穿着单薄衣衫的女子,脖子拴着一条狗链,链子则拴在一处,女子披头散发,活似一条狗。
看见有人出现,她猛地抬头,面露恐惧:“别过来,你快滚!”
这大冷天的,她被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姬云绮淡淡地盯着她的脸,长得似乎与大王子有点相似。
她唤来穆之雨:“这是谁?”
穆之雨走来也是一愣,赶紧转开眼:“是大公主,前些日子不是传言她死了吗?怎会在这?”
姬云绮一脸嫌弃:“啧,八成是被贺兰馥儿报复的,听说过她自小在王宫里被欺负。”
穆之雨有点一言难尽:“都是半斤八两。”
姬云绮不语,她想起贺兰馥儿说这王宫就是个疯人院。
她又想起在京中去见贺兰馥儿时听见她打穆之雨取乐的声音,此时听他这嫌弃的话,许是真的一窝子疯子。
有脑子的疯子,又有野心,的确难对付。
她走出殿门唤来一人把大公主带出来,又吩咐穆寒山:“找到贺兰馥儿告知我一下。”
然后让穆之雨带路去曾经囚禁李明玙的皇子府。
*
姬云绮看着布满灰尘的府门,一刀劈开门锁。
一直埋在心里无处可寻的未知之事蓦然暴露在眼前。
一眼望去,里面许久不曾打理过,庭院瞧上去清清冷冷的,年久失修的落地灯笼随风滚动。
白雪铺满一地,白茫茫一片。
“你留在外头守着。”语毕,她提刀缓步走入这如梦魇之地一般的皇子府。
庭院的结构简单,一眼便能看尽,无非就是一些花草树木,只是此时都被白雪覆盖了。
她一点一点地探索,推开的每一扇门都无异,只是里头皆是一副多年无人使用的模样,灰尘满满。
直到走入一间似主院一样的地方,这里倒是别致,与外头完全不一样,显得格格不入。
会是李明玙曾经住的地方吗?
姬云绮一点一点打量院子。
居然有几分南楚的样子,设有鱼池与亭子,而且瞧着比外头庭院的新不少。
她转头看一眼房门,缓缓走过去。
她渐渐紧张起来,每走一步,心跳就更快一点,直到站在房门前,心脏已经似敲鼓一样敲动她的胸膛,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
她总是说陪李明玙一起面对,其实她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淡定。
这一扇门的另一边会是什么样呢?
会是符合他喜好的雅致陈设吗?还是另一番她不愿看见的东西?
她定了定神,一把推开房门。
她站在门外打量一下,似乎就是寻常卧室的模样,她忽然松了口气。
可是还没平静多久,她看见卧榻上余留着一根锁链。
她猛地瞪大了眸子。
她凑近去看,锁链从墙上延伸出来,另一端的镣铐大小应是锁手腕的,那根链子的长度大约能到窗户旁。
她心里顿时似掀起惊涛大浪。
外院与这里差别如此大,所以李明玙是被囚在这小小的房里,而不是皇子府?
她忽然想起雪意美人图,她注意到李明玙那时的手腕上是戴着铜钱护身符的,可她回京时瞧见的就是戴在足踝处。
许是与这个有关。
她有点不忍心看,忙转开目光。
可是她又注意到木质的卧榻上有些疑似挠痕的痕迹,似人在极为痛苦的时候做出挣扎留下的挠痕。
她又是一怔。
姬云绮不敢细想,她的眸子渐渐发涩,她爱惜的竹马哥哥在未知的十年不知遭到过什么折磨。
他的触感比常人敏锐,本就怕疼的。
她快速转身去看别处,却又发现桌上的茶杯皆是用的木质,为何如此奇怪。
忽然又想起他胸膛上的伤,用摔碎的瓷片划掉那些刺青。
所以这应该后来给换上的。
她又看一眼,屋里除了必须用的东西外,并没有玩物之类的东西,连火盆都没几个。
她抿了抿唇,杀千刀的贺兰馥儿,简直是疯子。
这房间哪是正常人住的?
这一瞬间,她忽然理解李明玙为何如此粘她,见到她透露出来对他的保护欲与爱意当然想要抓住的。
因为这是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唯一救赎。
多年来困在这小小的房里无处可逃,甚至不知哪一次的睁眼会看见一个疯子又来折磨他。
多年间连一个正常人都见不着,不是疯子就是助纣为虐的人。
她忽然觉得,娇花其实不娇,面对这样的处境还能坚守自己本心,誓不妥协,脱离困境后依旧对世间温柔以待。
又忽然庆幸,自己做得最对的事就是不断引导李明玙学会在爱人面前恃宠而骄,因为是他应得的。
她有点不忍心再探索下去,不然她可能比李明玙更受不住。
她只想立即去抱住李明玙。
她抬手擦一下有些许湿润的眼睛,转身准备离开。
在即将踏出房间之时,忽然听见一点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猛地顿住脚步回头。
第110章
姬云绮闻声再次转身, 握紧苗刀警惕起来。
她快速收起伤怀的情绪,认真地再次打量起房间。
她看见侧后方有一面屏风,声音似乎那边传来的。
她提刀缓缓走过去, 走近才发现绕到屏风后面可以通行到另一处地方。
姬云绮的眸子渐冷。
她用刀尖撩开帷幕, 入目则是另一个别致的地方,整体似一个亭子, 背后种有红梅,还有一个水池, 因着是室内, 还未来得及结冰。
姬云绮冷笑一声:“到处找你,你倒是会享受。”
只见贺兰馥儿侧卧在一张躺椅上, 手持一杯温酒,旁边还烧着一个炉子。
贺兰馥儿脸色有些病态的白,不知是否与颜见雪给她下的毒有关。
她懒懒地睇一眼姬云绮,那张脸露出熟悉的笑盈盈之态:“好久不见,你们夫妻在南疆的日子过得可真温馨, 我羡慕得紧啊。”
姬云绮冷笑道:“怎么了, 嫉妒得要派人来掳走他?”
贺兰馥儿手持酒杯缓缓转动着, 笑道:“也不全是, 我这不是把这些兄弟姐妹都除了去又觉得无聊嘛?你们南楚三皇子又还有些人能用,我便让他帮忙混进去南疆瞧瞧你们两夫妻了。”
她一手托腮, 一手拿过酒壶倒下一杯温酒。
她又一脸苦恼道:“可是,我在这边做什么都不得尽兴, 想要开心一下心口就发疼,却得知你们这一文一武的把南疆治理得非常好,我便寻思,他来我这为我效力会不会也能让我高兴一些呢?”
姬云绮刺她一句:“呵, 你前面那许多年都不曾让他愿意靠近你,还想他给你做事?你做什么梦?”
贺兰馥儿笑吟吟道:“不试试怎么知晓呢?我可是准备了许多好玩的等着他臣服的,这回保管他能哭着愿意臣服我。”
“你的北岐都没了,别做白日梦了。”姬云绮吹一声哨子,一直跟着她的游隼展翅飞走去唤人来。
姬云绮忽然转变一副面孔。
似寻到玩物的猛禽,天真又残忍地笑眯眯道:“近两年你玩得可开心?你折磨旁人可觉得自己也似玩物呢?比如被牵动着某处发疼?”
贺兰馥儿一愣:“是你给我动了手脚?”
“是呀,好玩吗?”姬云绮笑道。
贺兰馥儿却没生气:“不愧是对手啊,我们都是同类,比起疯人院那群人,与你做对手更好玩。”
她喝下温酒,然后搁下酒杯,笑着问她:“你从前院进来,应该都瞧见他居住过的房间了吧?”
她又一指背后的红梅。
“可眼熟?那画像是不是很美呢?他当时就躺在这里哦,可惜他整个少年时期都在这里,你没见着,他啊,可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尤其是那犟脾气被我逼得忍不住落泪,更诱人了。”
姬云绮不语,只冷冷地盯着她,眸子里现出少许杀意。
贺兰馥儿看了她半响。
又笑道:“瞧见那锁链了吗?他那次出逃,之后我就一直把他锁在房里,寸步都出不去,我把他的足底打得走不了路,以为他总能知道怕了,该安分一点的。”
然后她托着腮,一脸玩味:“可是他居然还不死心,刚能下地没几日,竟硬生生掰断自己的拇指关节脱开锁链又想逃。”
“可是,都逃过一回了,我哪能再放他一人在这呢,我在他四周都安排了人盯着。”
“于是,理所当然的又被我捉住啦!不长记性,我这回罚得更狠,他一边挣扎一边哭,哭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她说着说着甚至像一脸陶醉。
“贺兰馥儿!”
姬云绮心里忍不住暴怒,却极力控制自己的理智,面上只冷得似外头的冰雪。
她一脚踹翻躺椅,贺兰馥儿随之滚落在地。
她却一时难以坐直。
许是这疯子被颜见雪的毒控住还是不安分,不断地尝试去折磨人取乐,把自己的心脏折磨得越来越弱。
而这个药在心脏弱到一定程度时则会变为剧毒。
身上似万虫噬咬,生不如死,这都阻止不了她发疯,可真是疯得离谱。
姬云绮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拖到水池边,使力把她的脸按进冰水里。
贺兰馥儿顿时挣扎,但挣不开。
北岐人虽天生力气大,可姬云绮不止天生力气大,她日日练武,手劲还会越来越大。
所以稳稳地按住她,半响后才把她扯出水面。
此时,姬云绮的攻击性忍不住暴露出来。
她的眸子隐藏杀意,面上却笑眯眯的。
她笑道:“这冰水可好玩?我家那位被你逼得跳入冰水,搞到病骨支离几乎死去,我好不容易养好他,你就想要来摘桃子?做什么梦?”
贺兰馥儿脸上的笑吟吟终于保持不住。
“哼,你只不过运气好一点生在一个好的家族里,若是寻常人,我早得手了,我都不知他竟如此聪明,我很好奇,他来到北岐会不会也能给我治理得好呢?”
姬云绮再次把她的脸摁入水里。
她是真生气,寻常人,若是寻常循规蹈矩的贵女,李明玙早死了,根本救不了他。
天意让他们自小相识,让他们结缘,相爱相知,再相守。
她的占有欲与保护欲极重,根本容不得有人来挑战她。
猛禽的领地被挑衅,只有搏杀,让对方死!
她再次把贺兰馥儿提出水面,却是一怔。
贺兰馥儿许是真的被毒得厉害,她的嘴角与鼻间滑落一点血,一点一点滴落在地上。
反正都是要死的,她必须要给莫城被屠的十数万人偿命。
于是,姬云绮只冷冷道:“这只能说,我们天生一对,没你插足的余地。”
忽然,她心思一动,那残忍的坏心思忽然发作。
她笑道:“说起来,你与他其实有点同病相怜,爹不疼娘不爱,从小就觉得孤寂,你若是会爱人,许是没我什么事了,足足十年我都不在他身旁呢。”
顿了顿,姬云绮一脸嘚瑟:“可惜啊,你就是个疯子,注定不配有人爱,也不配得到任何好的。”
贺兰馥儿擦了擦血,仍旧有点不服输:“哼,我也没那么差,我还有一条很听话的人形犬,你也见过的。”
姬云绮却笑一声:“你说他啊?你知道他是莫城人吗?他叫穆之雨,亲人被你促成的屠城害死了,他潜伏到你身旁是来报仇的,他利用你废了你的兄弟姐妹与朝廷哦。”
贺兰馥儿愣住。
姬云绮再次残忍地笑眯眯道:“还有哦,他给了我们不少你们北岐骑兵的秘密,不然,我们许是还要打一段时间才得以攻进来。”
她看着贺兰馥儿怔住,一脸难以置信又不愿认输的模样。
她再次诛心,笑道:“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这玩弄人心的游戏是不是很好玩?”
贺兰馥儿怔住一时无言,她竟输得彻底,真正的一无所有,如今连王姬之尊都被褫夺了。
她气急攻心,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顿时白得不似个活人。
她却不愿狼狈,只轻轻笑一声:“你们这些狡诈的人,这个世间一点也不好玩,我不留在此处与你们玩了。”
语毕,她渐渐软下身子,七窍流血。
气急攻心引发的剧毒发作。
姬云绮心生厌恶,一甩手直接把她整个人扔进水池里。
还没试过泡冰水呢,怎能死透。
她心里如猛兽的暴怒渐渐平静下来,虽说李明玙见过她暴怒的一面,似乎不觉得害怕,但她心里有数,多少有些吓人的。
她的怒意平静下来时,她又变回寻常的游隼一般,一副天真少女的模样。
她再次心里挂念李明玙,心疼他,想抱他。
她刚想离开,忽然又顿住。
她转头冷冷地睨向泡在水池里的贺兰馥儿。
看似死了,可是聪明的疯子说不定也会玩金蝉脱壳的把戏。
于是,总会预判别人的预判的游隼又走回去。
她把贺兰馥儿一动不动的身体捞起来,一刀捅入她的心脏,再往脖子处划了一刀。
如此,挑战游隼的敌人彻底死绝。
姬云绮想了想,给她摆出一个跪姿,面向莫城的方向,以磕头之姿死去。
给莫城无辜亡灵赎罪。
她走到外面用冰雪洗干净刀刃,又沿着回路离开。
刚走出院子又是一愣。
她一脸欣喜地飞奔过去,低头拱入李明玙的怀里:“你怎么来了?”
李明玙被她一撞,脚步跄踉一下,抬手抱住她。
他温声道:“我纠结了好一会,仍旧觉得不能让你的心思白费,我还是让自己勇敢一点,进来与你一起面对这里。”
姬云绮抬头看他。
李明玙看着她的眸子,她看他的时候总是目光灼灼,真挚而灼热的爱意。
他微笑道:“我们的往后余生还长,北岐并入南楚之后定会有一番新面目的,你想要游历天下,总不能因着我而少一个能去的地方,我该让自己勇敢一点,才对得起你的爱意。”
不愧是他啊,永远坚守自己,又积极乐观。
姬云绮笑眯眯地抱住他:“吾家娇夫已长成,幸甚。”
李明玙抬手抚着她的马尾。
既然他看开了,那干脆给他看个更刺激的。
姬云绮牵住他的手往房内去:“既然你可以面对了,干脆来看看贺兰馥儿如何赎罪吧。”
李明玙走到房门处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姬云绮的手。
姬云绮转头笑眯眯地哄他道:“这次有我保护你,你看了我打仗这许多天,应该对我很有信心才是。”
李明玙深深地吸一下气,镇定一点道:“是啊,这回我不是独自一人。”
然后他跟着姬云绮绕过屏风,撩开帷幕,顿时一愣。
那个害他如坠梦魇之境的人就在眼前,她以很不堪的死法跪在地上,朝向莫城磕头赎罪。
也算是向他赎罪。
自此,梦魇随风雪而散。
身后传来一些脚步声,游隼唤来的人到了。
姬云绮笑眯眯地拉住他离开:“回家了。”
*
战后的事归北方一派管,镇南军其实只算是个打手,于是他们打完没多久就开始班师回朝。
回到京城时已到春末,气温渐暖。
压在南楚心头上多难的祸患出去,百姓纷纷夹道迎接凯旋的将领。
镇南军的后勤民兵直接回南疆,只余下亲兵入京。
他们在北境打仗时,京城也没闲。
四皇子谋逆伏诛,三皇子勾结北岐在北境就地诛杀。
还有个出乎意料的则是,惠妃因谋害帝后赐白绫。
姬云绮回到久违的京中镇南王府,迫不及待去沐浴,仔细洗去一身疲惫灰尘,然后抱住李明玙在榻上偷闲。
她伏在李明玙的胸膛上愣住:“谋害帝后?”
李明玙一叹气:“还以为她是个安分一点等着黄雀在后的,结果人家早早就开始动手下慢性毒。”
姬云绮问道:“你父皇如此着急地安排一切,是不是真的被害到了,身体有恙?”
“我也不知,可是被你一说,见他如此做派,还真可能。”李明玙拿着手炉给她一点一点烘着发丝。
姬云绮眸子一转:“我猜,过不了几日他会召我们入宫,哥哥,谈判的时机快要来了,你要做我的娇夫还是入宫就看那日了。”
李明玙一愣,闷闷道:“我一辈子都要做你的娇夫。”
姬云绮笑嘻嘻地抱紧他的腰,在他的胸膛一顿蹭:“好不容易把你骗到手,我才不还给他。”
她猜测得不错,圣上的确很急安排一切。
姬云绮与李明玙一起走入圣上的寝殿。
圣上难得不在书房召见人。
他让姬云绮两人坐下,夸赞道:“你们俩这一路上的事我都知晓了,你们配合得很好,云绮不愧是柳知韵的女儿啊,有勇有谋。”
姬云绮一愣,原来他是知晓阿娘的谋划能力的。
她只恭敬道:“皇伯父谬赞,是你那支玄龙军配合得好。”
圣上放下茶杯,看了他们半响,然后一叹气。
他无奈道:“你们大概也猜到我找你们有何事了。”
他看向李明玙:“你觉得泽儿的资质如何?”
李明玙巴不得他直接立小六为太子,别来打他的主要。
于是他坦诚道:“很有明君之姿。”
圣上点了点头:“太傅也夸过他资质甚好,虽不及你,可也算是有人可用。”
他一叹气:“你如今日子过得舒服,肯定不愿入宫的,可是玙儿,你身为皇子,仍旧有为天下安定而付出的责任。”
这话听得姬云绮想骂人,人家入了疯人院一样的北岐十年还不够吗?
但她不敢骂皇帝,小命要紧。
李明玙抿了抿唇,顿时有些紧张。
但还是控制声音如常道:“我明白的,可只有一点,我不入宫,你若需要我辅政我愿意,只是,等小六成长后,我们仍要离京的。”
圣上闻言,看了他一阵,似观察李明玙的决心。
他苦笑一下:“哎,都说女大不由娘,没想到儿大也不由爹的,罢了,如今是朕有求于你们。”
姬云绮心里一惊,果然被她猜中了?他真被下毒了,要传位给儿子。
圣上正色一点看向姬云绮,眼里有赞赏,也有忧虑。
他无奈道:“朕已经做错过一次,已经没有再允许朕错一次的机会,朕早就知晓玙儿一定会为了你不愿入宫,你对他的尽心爱护朕都看在眼里,朕只能相信你。”
顿了顿,他正色一点道:“可是,朕还要需要确认一下,朕要你保证不会背叛吾儿。”
姬云绮一愣。
她犹豫半响才道:“背叛这一词太过复杂,包含太多不同的意义了,这事没有人能保证永远,我也一样,但我能保证永远保护他安然。”
她明白他的意图,他需要有李明玙为南楚朝廷的安稳托底,同时也需要她以军权辅佐,威慑敢忤逆李明玙的大臣。
如此一来,她能大胆一点,毕竟也算是有恃无恐了。
毕竟,背叛这一词太过复杂,她永远以镇南王府为重,她无法答应。
可她爱惜李明玙,自己可以做到永远保护他,让他好好地活一世。
圣上忽然笑几声:“不愧是姬家养出来的儿女啊,个个都出息,搞得朕都有些羡慕你爹娘了。”
顿了顿,他苦笑一下:“也不瞒你们,朕被惠妃下了毒,折损得厉害,朕愧对皇后多年,趁着还能活一些年头,盘算着带她与悦儿也离开这困了半辈子的京城,去游历天下,算作补偿她。”
“如此,也不枉朕活此一生,朕也该去看看自己守了多年的江山长什么样了。”
果然啊,他真的被下毒了,但姬云绮顾不得这些,她只不断地在脑子里重复一句话,李明玙不用入宫,他仍旧是她的娇夫。
她的眸子忍不住露出笑意,悄悄与李明玙对视一眼。
两夫妻异口同声道:“谢圣上成全。”
“谢父皇成全。”
几日后,南楚朝廷发生重大改变。
圣上下诏。
二皇子李明玙德才兼备封为摄政王。
南昭郡主姬云绮心怀大义且有勇有谋,封为南昭王,赐号辅国女君。
六皇子有明君之天资,遂圣上传位于六皇子李明泽,但念其尚且年幼,仍需学习,所以学成之前得摄政王与辅国女君辅政。
(正文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