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临摹难书 > 90-100
    第91章  【残庙鬼神神烬归】13[VIP]


    丰和国的“丰和”, 并非是字面上的风调雨顺之意。


    所谓丰和,只是“祈求”丰和,仅仅二字之差, 意义却大有不同。


    千年前,丰和国傍山而建, 顺应山脉分布。虽然带了一个"国"字,但实际上连个君王也没有,只是一个由山匪地主和平民百姓组成的村落罢了。


    丰和国土地贫瘠,又三番五次地闹旱灾,寻常的农作常常难以果腹,因此不少人都选择加入山匪或者去地主家干大量农活来换取一丁点粮食。


    邬恒生在一户农家, 爹娘都在丰和国最大的地主手底下干活,因为能吃苦干的多, 粮食也相对其他的农民拿的多些。


    老两口平日里省吃俭用, 省出来的粮食就拿去换成银子, 拿来供邬恒读书用。


    但邬恒却对那些圣贤书不感兴趣, 只是望着自家田里干裂的土壤发愁。


    他知道,这座山的山腰处有一片很大的湖泊, 并且上游连接着山顶覆盖着的积雪。若是将那湖泊打通挖一条水渠, 直通每家的农田,虽不能像地主家那般丰收, 但也至少不会每季都颗粒无收。


    这事也不只是他知晓, 附近的人都知道并且很馋那片湖泊。


    地主蛮横不讲理,与山匪联合苛刻手底下的劳工,一点不如意就是非打即骂, 并且给的粮食不算多,有时候做错了事就是白干农活。


    没有人不想挖通水渠脱离地主的掌控, 但也都忌惮山匪地主的手段,怕水渠还没挖好,自己的命就没了,于是这也就成了只能想想的念头。


    但事情在两年后的一场旱灾里发生了转变。


    那年天干的像是要把整个世间都蒸发一般,别说平常人家的田地,就连地主的田都减产了一半。


    地主勃然大怒,天灾他怨也无可奈何,只能用苛待劳工来发泄怒气。拖欠粮食直接整整拖欠了三余月,长时间的劳作加上食不果腹,多数劳工都因此丧失了性命。


    邬恒的爹娘也在其中。


    那次引起了无数平民百姓的愤怒,不少人接连起义,纷纷提议要将惦念已久的水渠给挖通,再也不要受地主的掌控。


    邬恒早就有这个念头,心道爹娘活着没吃饱,死了怎么着也要有粮吃,于是安葬好他们的尸身后便带头去挖水渠。


    但可惜命运弄人,那年水渠还没挖好天气就反常地降了暴雨,直接将那水渠冲垮,发了大水。


    有了水,日子好像又能继续混下去,一场雨下得将众人气焰也浇灭不少。原先要挖水渠的人一时间又变得装聋作哑,仿佛念头从未产生过。


    别人可以装聋作哑,可带头的人却不能,于是地主活生生打断了邬恒的双腿,并扬言以后若是再瞧见他还要打断他的双手。


    不过好在他们还是忌惮民愤,没有痛下杀手,再加上当时有个老医者不忍见死不救,邬恒这才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自那日起,他开始用双手在地面上撑着行走,手掌磨烂了再结痂,结痂又再次磨烂,时间一长他的手也就走了形。


    心中虽有怨恨,却无处申冤。想一死了之,可又常常想起爹娘死前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总是下不了决心。


    所以他只好躲进山林深处。


    深山中有一处残破的老庙,那是不知多少年前因为大旱百姓临时供奉的神仙,但后来不见成效便砸了神像荒破下来。


    邬恒别无去处,只能在这老庙中住下。


    庙中满是灰尘水痕,以及一些杂草和青苔。


    邬恒注意到座台下跌落的神像还残存着半尊,尤其是在看到它也同自己一般没了双腿,不知是出于什么情感,他还是将那尊神像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邬恒望着那尊狼狈却依旧眉眼温和神性的神像,幽幽叹了口气。


    “我们俩都没了双腿。”他喃喃地说着,“但你是神仙,这只是你的一尊神像而已。我不一样,我的腿没了就是没了。”


    “……”


    屋檐上落下簌簌灰尘,发出轻微声响,除此之外,这深山老林的破庙里便再也没什么声音。


    静谧又寂静。


    邬恒在神像下立了许久,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庙外的天色暗了,微冷的秋风顺着破损门槛刮在邬恒单薄的身子上,他这才忽地想起原来马上要中秋了。


    中秋佳节,是应该团圆的。


    他抬起头,神像依旧温和地注视着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总给人怜悯众生之感。


    视线中的神像渐渐变得曲折,良久,一滴泪水混着他脸颊的灰尘落下。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邬恒问道。


    “若当真有神,能不能让我和爹娘团聚?”


    ……


    世上或许有神,但邬恒知道丰和国没有,否则也不会天灾如此频繁。


    在山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唯一的幸事是荒山中的野菜什么的倒是不少,邬恒除了用来填肚子,偶尔还会拿那些野菜去镇上换铜钱。


    不过他怕被认出来,总要趁着天黑就去小巷里将野菜摆好,再等天黑人群散去之后才敢离开。


    白日里他就拿一块破布将双腿遮住,旁人看上去也就像是盘腿坐下一般,再加上他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再看不出来往日是个少年模样,自然没有人能将他认出来。


    野菜本就不好找,邬恒卖的又便宜,倒也能挣一些铜钱。


    每次挣了铜板,他就等天黑去包子铺买人家剩下的包子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再揣两个回破庙里留着隔几日吃。


    刚开始他觉得日子很苦,比以往还要苦,但时间长了,过习惯了,也就觉得人只要能活下去就成。


    山中的野菜拔一株就少一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邬恒便自己琢磨着要种菜吃和卖。但这并不是易事,虽说山里不像山底下那么干旱,但如果想种菜也谈何容易。


    能用的地也小的可怜,总的算下来,他顶破天一次也就只能种十几棵白菜。


    后来觉得实在太费时间,他就干脆种起了豆芽,一年四季都吃豆芽,偶尔才吃吃野菜和馒头包子。


    原本邬恒以为,这一辈子就要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却在两年后的雨夜里遇到了转机。


    那日他正巧从镇上回来,前脚刚进庙里,后脚就难得下起了大雨,他躲进神像下方的座台底下,吃着刚揣回来的热乎馒头。


    他特地还留了一个包子,难得今日包子铺剩了一个肉馅的包子,他留着想要最后吃。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砸的砖瓦砰砰作响,邬恒瞧着漏雨的屋顶,暗自朝座台里面缩了缩。


    说来也好笑,这座台原本是用来堆放香火的暗匣,若是正常人定是钻不进来,可对于没了双腿的邬恒来说却是正好,甚至还能将暗板关上防止雨水渗进来。


    他吃着馒头一算日子,果然又是中秋前后,往年总是在这个时候下一场大雨,随后便是旱天。


    风愈发大了,庙门似乎被呼啦一声吹开,灌进来一阵湿冷的风。


    邬恒嚼着馒头,刚要起身想去把门关上,顺便再把身边火盆点上取暖,却在这时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紧张,扒在座台边上的那条缝隙朝外边望去,看清了来人是一个小姑娘。


    那小孩看上去也就约摸八九岁的模样,身上穿的衣裳料子不算差,想必家境应该还不错。


    邬恒皱着眉头,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大半夜的跑进深山中的破庙里来。


    他第一反应是怕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行踪,多年前那家地主寻上门来要打断他的手。可转念一想,若是地主家的孩子衣服应当不会是棉的,应该是上好的丝绸才是。


    印象中向来都是这般。


    那小姑娘好像在这深山里走了许久,发丝乱糟糟的,脸上也扑满了灰尘,因为下雨的缘故衣裳也有些湿了。


    她哭哭啼啼地走进来,倒是知道冷,先把庙门给关上了。


    “阿娘……”小姑娘靠在墙边抹着眼泪,也不知是冷了还是吓到了,浑身都在发抖,“阿青害怕,阿娘你在哪……”


    座台下的邬恒瞧着她湿润的衣裳,若有所思。


    这雨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停,在山中住习惯了的他自然是明白,在这种天气下湿着衣裳定是免不了一场风寒的。


    那孩子看上去纤弱,不像是能抗病的。


    ……说难听些,她若是发了高热死在这破庙里,他上哪收拾去。


    “……”


    邬恒看了看旁边的火盆,略微思索后趁着外边一声响雷,拿起火折子将火盆点燃推了出去,随后再眼疾手快迅速拉上暗板。


    火舌窜起,包裹着木柴燃烧起来,照亮了半个破庙。


    小姑娘原本还在哭,但这火一燃起来她就被吓得不再哭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惊恐的望向那片火光。


    “……”


    “阿娘……这里有鬼,我想回家呜呜呜……”


    邬恒:“……”


    小孩缩在角落里又哭了一会,随后可能实在是太冷了才缓缓站起身,吸了吸鼻子,犹犹豫豫地朝着火盆的方向走去。


    邬恒紧紧盯着她。


    待走近了,她才看清座台上的那半尊神像。


    温暖的火光驱散阴冷,映的那尊神像更加模糊温柔,她望着神像,愣了许久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是鬼。”


    小姑娘松了口气。


    “是神仙。”


    看着她离座台越来越近,邬恒紧张地缓缓咬了一口馒头。


    好在那孩子不曾发现这座台底下还有暗匣,只是磨磨蹭蹭地背对着邬恒坐下,在火盆旁边取暖。


    等身体回温小姑娘就不哭了,也许是想说话分散些注意力,就自顾自地说给神像听。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邬恒一声不吭地听着,知晓了个大概。


    这孩子叫青禾,爹娘是普通的百姓,祖父有个好手艺在地主家掌厨,平时只跟着爹娘生活。


    先前连日天旱,底下的百姓似乎又打了那片湖泊的主意,但这次还没等挖水渠就被地主给抓了个正着。


    那时青禾正巧拿着水桶去寻爹娘,结果一到地方就赶上了人群混乱,跌跌撞撞间就跟人群走散了,在山林里迷了路,这才误打误撞寻到这间破庙里来。


    青禾说着说着,肚子忽然咕咕叫了,她不说话,垂着眼睛嘀咕了一句“好饿”。


    随后她想到了什么,站起身跑到神像面前,居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邬恒望着她,好像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下一刻,青禾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十分虔诚地朝着神像拜了拜。


    “山神大人,谢谢你的火盆,但是我现在好饿,能给我一点吃的吗,求求你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地磕了两个头。


    “……”


    邬恒默默捏紧了手中的肉包子,犹豫一阵,他还是将暗板拉开一条缝,将还热乎的包子带着纸袋丢了出去。


    包子滚到了火盆的不远处,青禾还在神像边找吃的,等了许久也没见有什么吃食,还有些失望。


    结果一回到火盆旁瞧见了那个纸袋,一打开竟然是圆滚滚的包子,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跑过去将包子捡起来,又回到神像面前跪下。


    “神仙真的显灵了……谢谢山神大人!”


    瞧着她那副模样,邬恒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心道至少她还算有礼貌,就当是自己行善积德了。


    结果他刚想通,青禾却再次许愿了。


    这次居然是想让他给她指路,带她下山。


    这次邬恒没有办法了,他总不能这时候出去给她指路吧,先不说什么神仙不神仙,万一这孩子转头就将他的行踪告诉了地主,地主带着人来砍他的手怎么办。


    气氛僵持了良久,见神像一直没有反应,青禾才叹了口气起身。


    她将包子拿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没关系……能有包子已经很不错了。”青禾安慰自己说,“山神大人可能现在在忙吧,等明天我再求求他。”


    “也可能是我不够诚心,那下次我再诚心一点……”


    邬恒困倦地靠在暗匣边上,眼睛里映着青禾的背影,心想你再诚心神仙都不会听到你的愿望。


    因为丰和国没有神仙,刚刚的一切都是他好心帮了些忙罢了。


    就像是当年那个老医者,救人总比死人好。


    但唯一让他郁闷的就是他救了人,被救的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还感谢上神仙了。


    困意来袭,邬恒闭上眼睛就要睡去。


    “……”


    神仙?


    他莫名觉得好笑。


    去你的什么神仙,在这庙里只有他邬恒。


    第92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4[VIP]


    天边泛起微弱的光亮, 窗外的雨声似乎停了,只有偶尔屋檐滴落积水的声响。


    山中的清晨总是透着一股冷意,座台下的邬恒打一个寒颤, 缓缓睁开眼睛。


    愣上一会,无声打了个哈欠。


    暴雨只在一晚之间就没了动静。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这场雨之后便是连续的旱天。这场雨带来的水倒是够用上一余月,但多数的水还是被地主占了去,普通百姓撑不了多久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去做劳工。


    邬恒不由得感叹自己现在的生活虽然穷了点,但至少不用被那群山匪地主压榨,要是看开点就当是自己隐居山林了,似乎还不错。


    莫名其妙笑了两声, 随后才忽然想起这庙里不止他一个人,于是连忙噤声朝缝外望去, 四下瞧了一遍却没有看见青禾的身影。


    望着那已经熄灭了的火盆, 邬恒猜想她是自己出去寻找下山的路了。


    这山中藤蔓树木丛生, 他平时下山的路也是精心遮掩了的, 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找得到路下山,贸然出去, 恐怕下次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他的破庙。


    正想着青禾应该是凶多吉少, 他手碰到暗板,都快要推开了, 结果门口竟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邬恒一顿, 收手朝外面看去,看清青禾气喘吁吁地从门口跑进来,再看仔细些, 还能看到她怀中还抱着东西。


    “运气真好,这里好多野菜, 还有豆芽呢。”青禾笑着说,“这样就不会饿肚子啦。”


    “……”


    邬恒瞪大眼睛,不由得一阵肉疼。


    那野菜他自己都没舍得吃,他还等着下一次用那些野菜换铜钱,结果就这么被青禾拔出来了。


    他抽了抽嘴角。


    找到豆芽也就算了,这孩子怎么找到野菜的?她这么小居然还认得那是野菜?最重要的是她居然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找回破庙里来?


    邬恒气了一阵,最后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心道算自己倒霉。


    另一边的青禾将怀里的东西放下,拍拍身上的泥土,又一次跑到神像面前跪下许愿,希望山神能告诉她下山的路,说完还把野菜放在了座台上。


    邬恒瞧着那野菜,气的没话说,明明再过一阵子野菜就能变成铜钱了……退一万步来讲,若是真的有神仙恐怕也想不到自己的贡品有朝一日还能是一株野菜吧。


    “……”


    沉思许久,他还是动了送青禾下山的念头,否则照这样下去他的穷日子也没法过了。


    再不济,他也不能一直都待在这座台底下。


    ……


    几日过去,青禾这些天孜孜不倦地向神像祈祷,邬恒只有夜晚等她睡着了才敢从暗匣里出来活动活动。


    对于青禾的祈祷,他只是觉得好笑,就算是这么多天不给她任何回应,她也只是认为自己不够诚心,或者就是“山神大人还在忙”。


    除了好笑邬恒还隐隐有些羡慕,原来这世上不作为还有人主动为你寻找借口,就因为你是所谓的神仙。


    这几日天气渐渐晴朗,温度也升高了不少,邬恒算着日子,便开始着手计划着将青禾送下山去。


    前些天夜里他早就做了准备,只等着时机成熟。


    也是一天清晨,青禾如往常一般起来拜了山神,随后便要前去后山里找野菜,但刚迈出门槛,她就顿住了脚步。


    只见庙前的草地上摆着一串串石子,一直顺着远处摆开,一眼望不到头。


    青禾愣了许久,回过神来顿时明白这是下山的路,她激动一阵,转身跑回神像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山神大人!等我下了山一定告诉大家这里有一个很灵的山神!我让祖父给山神大人修一个大大的道观!”


    暗匣里的玩石头的邬恒听到这话心里一沉。


    你这孩子要是带人来这里那就不是报恩了,这叫恩将仇报。


    但很快他又放下心来,因为他摆的石子虽然能够下山,但是却七拐八绕的十分复杂,青禾这种小孩不可能记得住路。


    青禾把庙里的野菜抱起,临走之前还留了两棵放在神像旁。


    等她走远,邬恒才从暗匣中钻出来。


    如果顺利的话,青禾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到镇上。


    邬恒拿起神像旁的野菜,默默看了一会,忽地笑了,抬头去看神像微微俯着的脸,叹道:“现在这庙里又只有我们俩了。”


    ……


    人算不如天算,邬恒万万没有想到,青禾居然真的能记住路。


    三日之后的夜里,邬恒刚从后山回来,隔着老远就听见破庙里传来一阵阵喧闹声。


    心中一惊,先是以为是地主带人来找他砍手来了。结果绕到庙后一瞧,发现原本破烂的老庙居然被人收拾整洁,神像下也铺了一条绣着花纹的暗红棉布,前方还摆上了两个蒲团。


    就连一直漏雨的屋檐都被补了新的瓦片。


    邬恒诧异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青禾的杰作。


    眼神在庙里环视一圈,果然看见了扎着小辫子的青禾,她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应该就是她的爹娘。


    青禾正在人群里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神庙有多神奇,山神有多么灵验。


    其他人原本是不信的,但当他们看到在荒山里失踪七日还能蹦蹦跳跳回家的青禾,也难免开始怀疑这事是不是真的。


    青禾:“……况且你们难道还没有发现吗,每次下雨都是从这座山开始下过来,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一想,肯定就是山神大人在显灵!”


    这话一出,不只是庙里的人,就连庙外的邬恒都沉默了。


    这么大一顶高帽就给那尊破神像戴上了?


    傻孩子,这种话谁会信。


    果然,下一刻就有人质疑了:“那为啥前些年这山神就不显灵,之前又不是没有供奉过他。”


    邬恒闻言心道本来就是他在装神弄鬼那当然不灵了,你们这群人赶紧该干嘛干嘛去,那些破东西也给带回去,再也不要上来。


    他瞥了一眼供台上的东西,又改了主意。


    吃食和屋顶上的瓦片可以留下。


    面对中年男人的质疑,青禾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大伯,这就是因为你们那时不够诚心。”


    “不够诚心?”


    “当然了,我当时想下山可是一直求着山神大人连着求了好几天呢!”青禾说,“而且山神大人平时很忙的,有时候听不到你们的愿望也很正常呀。”


    “这里真的很灵的!山神大人还给我托过梦呢!”


    邬恒:“……”


    他什么时候给她托梦了?


    这孩子怎么说谎呢,况且这种话真的会有人信……


    “那既然这么灵,还是拜一拜吧,又没什么损失。”


    邬恒:“……”


    果然傻人都是成堆的。


    不可置信地扯了扯嘴角,他开始垂头思索着怎么样才能将这群人通通赶下去。正想的入神,不曾注意一个老妇拿着扫帚走到窗户边。


    她见窗台落了灰尘便打算拿帕子擦一擦,结果刚探身出去就瞧见了底下的邬恒。


    老妇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将帕子丢出去,砸到了邬恒的脑袋上。


    邬恒也吓了一跳,抬头与那老妇对视一眼,立即愣在原地。


    庙里的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走过来看看是怎么了,一时间所有人都围在窗边,也都瞧见了窗外的邬恒。


    气氛沉默一瞬。


    “这是什么东西?”


    有人开口问道。


    “什么什么东西,这是个人啊,我的老天爷。”


    “你是谁啊,怎么在这?”


    “……”


    邬恒望着这群人,额头冒了冷汗。


    他是谁。


    他除了邬恒还能是谁。


    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地紧张,他极力保持镇定,面上一片平静,脑子却转的飞快。


    恍惚间,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那尊神像的背影,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若是成了,也许就不用再过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日子……


    心中纠结一阵,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抬眼,直视着人群。


    “……我是谁?”


    邬恒尽量以一种威严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还没问你们是谁,来我神君的庙里做什么?”


    老妇瞅着他,一脸怀疑:“什么神君?你这人咋一直坐着说话,为什么不站起来。”


    这也太冒昧了,邬恒皱起眉,差点骂人的话脱口而出:“……你以为我不想?”


    直到他说出这句话,众人才意识到什么,探头出去一看,发现了他与神像一样断了腿。


    有个老翁看着他的断腿,然后又转身看了看烛火中的神像,原本耷拉着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他他他……你们不觉得他跟那尊神像很像吗?”


    直到这句话出来,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来回打量着邬恒和神像,低声议论起来。


    正巧此时青禾也闻声跑了过来,邬恒瞧见她就明白机会来了,他抬头迎着烛光,指了指人群中的小姑娘。


    “青禾,你受了神君的恩惠,就是这般还愿的?”


    “……?”


    青禾原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钻进人群却忽地被邬恒点名,更是摸不着头脑。


    愣了一下,她指指自己:“你认得我?”


    邬恒哼笑一声,全然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拔了山神大人那么多野菜,我都看在眼里。”


    “野菜?”青禾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拔了野菜?”


    ……我连你拔了多少棵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现在不是说野菜的时候,邬恒朝窗台边的大爷伸出手:“你先拉我上去。”


    大爷瞅他一眼,半信半疑地照做。


    当众人看清他的全身时不由得都沉默下来。


    他这副模样,尤其是那断腿,也太像供台上的那尊神像了。


    不顾众人探究的目光,邬恒气定神闲地穿过人群,装模作样地打量起那些新添的物件,叹道:“还算诚心,不错。”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并且行为怪异的人,众人自然是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很快,人群中就有人认出了他,疑惑道:“嘶……我好像在哪看见过你,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刚才就觉得他眼熟,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他……人老了记性也不好,想不起来了。”


    “怪了,我瞧着也眼熟哇。”


    “……”


    闻言,邬恒心间骤然一紧。


    原本他以为,这群人会认出来自己是邬恒,眼下这情景,若是被戳穿他定然下不来台。


    可如今他也没了别的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立在神像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煎熬许久却换来一句:“这不是在那个巷子里卖野菜的那人吗?”


    “诶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就记起来了,就是卖野菜那小子。”


    “我也有印象,我家老婆子还在他那里买过野菜。”


    “……”


    邬恒松了一口气。


    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绞尽脑汁地编着能够暂且将人忽悠过去的谎话。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灵光一现。


    “……什么卖野菜。”邬恒缓缓开口。


    他一说话,原本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下来,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现在连日干旱粮食紧缺,我若是当真为了银子而去,为何只收铜钱?”


    没人搭话,面面相觑一番,竟然还真的找不到反驳他的理由。


    青禾倒是没见过他卖野菜,但听他这样说也不免有些好奇,问道:“卖东西不图银子,那你图什么?”


    邬恒看她一眼,陡然正了音色,郑重吐出两个字。


    “济世。”


    “……”


    哄然大笑。


    有人指着他:“就那么点破野菜,也能叫济世?”


    这群人丝毫不给面子,邬恒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自然不止这些野菜。”


    “那除了野菜,你还卖过什么?”


    “丰和国向来干旱,原本是一滴水都不曾有的。”


    邬恒脑海中回想着早些年看过的话本子,一本正经地胡说:“但有了这座山和山神大人就不一样了,你们每年中秋前后落的那场雨都是山神大人辛苦求来的,否则照你们这情景,丰和国恐怕早就灭国了。”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但太过于玄幻,有人还是不信:“要是你说的是真的,山神为啥不多下几次雨?”


    邬恒理所当然道:“你们都不供奉山神,没有信徒,山神大人能求来一场大雨都不错了。”


    一个大娘出言道:“我们咋没供奉?前些年我们不是也供奉他了,也没啥用啊。”


    邬恒皱了皱眉头,视线落在神牌上刻着的字迹上,又开始不动声色地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才道:“你们供奉神仙却连山神大人的名字都搞错了。”


    “他一个山神不叫镇岳神君叫什么?”


    邬恒半走半爬地过去,伸手将那个神牌拿走:“山神大人虽是山神,能力却不止于此,上到风调雨顺,下至凡间琐事,他都能掌管一二。”


    “这么厉害?”青禾一直安静听着,听到这里才出声,“那他叫什么名字呀。”


    邬恒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沧溟。”


    气氛安静一瞬,先前要擦窗户的老妇回过神来,终于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指着他道:“那你是谁?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


    “……”


    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想知道他是谁。


    邬恒烦躁地暗自思索。


    从先前他就在想自己应该是谁,但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身份,绕了一个大圈子结果又绕回来了。


    他总不能说他就是神仙吧?


    无奈一瞬,邬恒只能选择打个马虎眼忽悠过去。


    “不要问我是谁,你们只用知道,我是沧溟神君在丰和国的第一位信徒。”


    “……”


    言毕,邬恒心道要是再这样问下去他保不准什么时候就露馅了,于是当即就开始挥手将他们一个个赶出庙外。


    “谁让你们进来的,去去去,莫要扰了神君的安宁——”


    众人稀里糊涂地被赶了出去,在邬恒关门的最后一刻,人群中的青禾回过神,忙跑过去抵住门板。


    邬恒瞪着她:“你还要干什么?我这里没野菜了。”


    青禾连忙道:“我不拔山神大人的野菜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


    青禾顿了顿,然后认真地跟他说:“你可以帮我谢谢山神大人吗,如果可以,我想当他的第二个信徒。”


    邬恒此刻只想赶紧把人赶出去,保住自己的小命,他把她的手拨开,胡乱应下:“有空我就帮你说,去去去,你爹娘在外边等你呢,赶紧回去吧。”


    青禾却还是不走,又问:“那你这山神庙还开吗?我们可不可以来拜山神?”


    闻言,邬恒想起了桌上的那些新鲜水果,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斟酌一番他还是道:“山神当然能拜,但带来的贡品别太多,多了山神大人不收。”


    青禾点点头,邬恒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来的太早了也不行。”


    青禾:“为什么?”


    “山神也要睡觉。”


    说罢就彻底关上了庙门。


    门外的青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瞧里边真的没了动静,她才转身跑向她的爹娘。


    “沧溟说能拜这里的山神,只不过贡品不能带太多,也不能大早上的来。”


    “你说谁?沧溟说的?”


    “啊,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这话可不能乱说,那山神要是真的,名字忌讳可多了。”


    “可是他可以替我谢谢山神大人,他应该也是个半仙吧?”


    “那你叫他半仙就行,可别口无遮拦地直呼名字……”


    “好吧……”


    “……”


    人群渐渐远去,庙里的邬恒心跳的飞快,久久不能平静下来,他愣愣地望着那尊神像,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忽然笑出了声,脱力般地缓缓靠在座台旁坐下来:“……如果真的有神仙,我连名字都给你改了,你不会降天雷劈死我吧?”


    庙里安静的只有蜡烛燃烧的滋滋声,邬恒笑意减淡了些,伸手拿了一个苹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他舔了舔嘴唇:“以后的日子,咱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帮你拉信徒,你管我的饭吃。”


    “如果你是真的神仙,他们要是祈愿你就帮个忙,这样咱俩都好。”


    “否则我就活不长了。”


    邬恒说到这里收起了笑,看着神像那张模糊的快要看不清五官的脸,感叹道:“在这庙里待了这么长的日子,对你这块破石头还真有些感情了。”


    无言片刻,他又补充道。


    “不过要是瞧着有什么不对,我一定会丢下你自己逃命的。”


    第93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5[VIP]


    这法子虽是阴险了些, 但确实能过上不错的日子。起初邬恒还有些提心吊胆,可时日一长都相安无事,他也就渐渐放宽了心。


    原本他以为那番吹牛不打草稿的话人们当下半信半疑的信了, 就算回去反应过来,把他当个江湖骗子也就罢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 过了一两天还真有人来他的破庙里拜那尊神像。


    不过他们都是晚上前来,邬恒转念一想,猜到那些百姓应该是背着地主山匪偷偷来拜的山神。


    自从他上次说了这山神什么都管之后,他每天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祈愿。


    什么姻缘婚嫁,盼别人好的咒别人的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祈求降雨和庄稼能丰收。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群人就是打着“反正拜了也不吃亏”的心态来的,倒也不求这山神有多灵验。


    偶尔有几个来还愿的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 反正跟邬恒和山神没有半铜钱关系。


    久而久之, 这庙也在街巷间成了一种闲谈, 谁要是有求了就去拜一拜, 若是成了就还愿,没成也就一笑而过。


    再不济就是像青禾那样怨自己不够诚心。


    总之邬恒再也不用过之前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每日也就是扫扫庙宇, 收拾收拾贡品的果子,带到街上去发给那些比他更苦的乞丐, 好不悠闲。


    他现在也不担心谁能将他认出来, 毕竟那事都过去了将近十年,谁还会记得那个邬恒,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了个半仙的身份。


    不过说到青禾, 在这期间青禾倒是令人意外的没有常来,除了刚开始那一阵子来过一两趟, 其余的时间就没再见过她。


    对此邬恒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还想当山神的第二个信徒呢,一点都不诚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季不知轮回了多少转,那些偶尔实现祈愿的人越来越多,信徒也渐渐多了起来。


    昔日的破败庙宇也被他们一点一点地修缮成还能看得过去的道观。


    就连那尊断腿神像都重新塑了一尊完整的。


    虽然邬恒不太乐意,觉得神像自己先过上了有腿的日子,但他到底没有拦着,因为在这几年的时间中,他已经快要把神像当成自己的神像了。


    反正那些人供奉沧溟就像供奉他一样,有时为了对得起这个道观,邬恒还要装模作样地进行祈雨祭祀。


    也不知是什么巧合,自那日胡说八道之后,这丰和国还真的太平了几年,虽说没有降多少雨,至少不像之前动不动就旱的让人活不下去。


    这样一来,邬恒还真就觉得自己是个当神仙的好苗子。有时候夜深人静了他还在想,说不定他以后还真能飞升成神呢。


    虽然这些名号和日子都是骗来的,可他这些年里也做了不少好事,也算积了德,盘算一番就功过相抵了。


    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邬恒以为自己终于要安稳下来,直到他几年后再次遇见了青禾。


    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几乎已经快要记不清青禾长什么样子,记忆中只有依稀的轮廓。


    但当她身穿扎眼的大红喜服从漫漫黑夜中冲进道观时,不知怎的,邬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四季轮换几载,昔日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她脸上涂抹着胭脂,和身上的喜服一点都不相称,增添了几分不合适的成熟气韵。


    那时邬恒都快要将观门关上了,瞧见她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跑来,鬼使神差地给她留了门。


    青禾疾步跑进来,汗水黏着凌乱的发丝,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才看向神像,以及神像旁的邬恒。


    邬恒认出她:“你是青禾?”


    青禾点了点头。


    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


    “你不是要当沧溟的第二个信徒吗。”邬恒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来,山神大人早就不认你了。”


    原本说这句话只是想逗逗她,但哪成想青禾听后居然忽地掉了眼泪,刚开始还压抑着哭,但到了后面她竟直接蹲下来将脸埋在膝头哭。


    邬恒一愣,还道她这么不禁逗,怎么能哭成这样,于是拿着手帕赶紧过去。


    “我逗你玩的,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哭到大?”


    青禾肩膀不住耸动,邬恒将帕子递给她:“你怎么穿成这样来道观?”


    青禾接过手帕,抬头在脸上胡乱擦着,脸颊湿漉漉的,望着邬恒没有答话。


    直到手帕将胭脂擦去,邬恒才看清了她脸上的青乌。


    “……”


    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由得神色凝重了些。青禾这时候也没哭了,含糊地嘀咕一句:“半仙儿,我明天要成亲了。”


    邬恒:“你穿成这样,不用说我也知道。”


    青禾没说话。


    邬恒看她一眼:“但是你看起来跟个娃娃一样,一点都不像要成亲的模样。”


    这话的确不假,青禾眉眼间尚存稚气,与身上的喜服有种难言的别扭。他以为只是她长的显小了些,但青禾却道:“我今年十三。”


    “……”


    邬恒更奇怪了:“这么早成什么亲,为什么不再等两年?”


    青禾抽噎道:“李常平的病治不好,要我明天嫁过去给他们家冲喜。”


    邬恒闻言不吭声了。


    李常平是地主家的儿子,为人蛮横不讲理,前两年遭报应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治不好病根,之前在他的道观里求过香但没什么作用。


    这两年没听着动静,邬恒还以为他们不治了,原来是在这等着。


    “为什么是你?”邬恒问她。


    青禾答道:“是我祖父,他为了当后厨掌事,把我送给李家了。”


    邬恒不解道:“你爹娘呢,这么混蛋的主意,他们能同意?”


    青禾顿住,随后鼻子一酸又要哭了:“我爹娘被李昌打死了……”


    “……”


    见此情景,邬恒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估计是那老畜生见青禾爹娘阻拦便痛下杀手了,青禾没了爹娘只有听她祖父的话,其余的别无选择。


    “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李常平打的最多。”青禾道,“但是祖父也要打我,只要我一哭他就打我,我不愿意嫁过去他就拿烧火棍打我,我实在受不了才答应嫁过去的。”


    “如果只是嫁过去,我也就认了,不就是挨打吗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今天试喜服的时候偷听到侍女说,等我嫁过去,李常平就会打死我,用我的命去他的灾。”


    青禾浑身发抖,声音闷在嗓子里,压抑着哭声:“这可是会没命的,所以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


    泪水打湿眼睫,她望向神像,随后又看着邬恒:“……我来这儿是祈福的,你刚刚说山神大人不认我了,是真的吗?”


    邬恒沉默一会,摇了摇头:“我说了是逗你的,你要祈什么福?”


    青禾听见他的回答,似是松了一口气,闷声道:“我还想活着。”


    “……”


    “来道观祈福你就能活着?”邬恒道,“真把这里当神观了?”


    这回换青禾沉默,她垂着眼睛愣愣地出神,无法反驳邬恒的话。


    她又怎么不明白,就算今晚在这里祈了福,明天该来的还是会来,从爹娘被李昌打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出路了。


    灯花默默摇曳着,庙里只剩下蜡油滋滋作响的声音,偶尔还会噼啪一声炸出点点火星。


    邬恒这时也不急着闭门,想着做个好人多收留她一会。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说些苍白的安慰,却不料此时在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皆是一愣,还未等他们认真去分辨那声音的源头,庙门外就传来恶声恶气的吆喝。


    “青禾,你在这里吧?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出来赶紧跟我回去,否则也不必等明天了……”


    门外的人拖长了语调,下一刻,一张煞气横生的脸从门外探进来,直勾勾盯着两人。


    “我今晚就能打死你。”


    “……!”


    青禾看着那张噩梦般的脸,霎时白了脸色。


    那股苍白就连殷红的胭脂都掩盖不住,她愣愣地呆在原地,眼前只有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其余的什么也感知不到。


    邬恒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他与此事没有什么关系,但当他看见李常平时还是忍不住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当年大旱要不是这厮提议苛扣劳工粮食,他的爹娘也不会活活饿死,弑亲之仇如今再见,邬恒又怎能不恨。


    李常平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阴森森地笑了笑,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小厮绕到李常平的身后,抬着他的木椅将他整个人都抬了进来。


    瞧见那搭在椅子上的双腿,邬恒扬了扬眉。


    怪不得这几年李常平不出来为非作歹,原来是出不了门。


    真是恶人有恶报。


    李常平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邬恒,随意道:“你就是那个半仙?”


    邬恒瞥了回去:“是我,李少爷大半夜跑到我观里来做什么?”


    李常平嗤笑,伸手指着他身旁的青禾:“我还没问半仙呢,我明天的新娘子怎么大半夜地跑来找你了?”


    邬恒没回话,青禾则是浑身发抖地下意识朝邬恒那边挪了一步。


    李常平见状瞬间沉了脸色,他拨着木轮缓缓靠过去,一把推开邬恒,停在了青禾面前。


    “青禾,你还在怕我?”


    青禾低着头,双眼大睁满是惊恐。


    李常平冷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这么怕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毫无征兆地抬手,猛然扇了青禾一巴掌。


    青禾直接被扇倒在地,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疼,她捂着红肿的脸,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你不是爱偷听吗?”李常平说,“你知道我明天要打死你所以你就跑了?”


    “……”


    见她沉默,李常平再一次抬起了手,青禾吓地立马抬头道:“我只是来祈福的,不是想逃跑,你不信可以问半仙——”


    李常平闻言转头看向一旁的邬恒:“是这样吗半仙?”


    邬恒:“……是。”


    “她祈了什么福?”


    “……”


    邬恒下意识看了一眼青禾,一时不敢轻易开口,青禾见状也赶忙道:“我求的是你的病根能痊愈,我只求了这个!”


    啪,又是一巴掌。


    “我跟半仙说话,让你插嘴了吗?”


    “……”


    那两巴掌的力道很大,青禾已经被扇的脑袋发晕,嘴角皲裂渗出鲜血,漫进嘴里是铁锈般的苦涩,她流下两行泪,眼皮开始发沉。


    邬恒此刻也看不下去了,沉声开口道:“在神像面前李少爷还是注意一些,你如此行径,担心要遭天谴。”


    李常平闻言哈哈笑了:“天谴?”


    “我给你脸面叫你一声半仙,你还以为我跟我爹一样信你这些神神鬼鬼?”他猖狂道,“要我说,你这破神仙在丰和国还不如我的权力大。”


    “我李常平想要谁死谁就得死,这么多年来无一例外,你觉得你这野路来的神仙能拦得住我?”


    “……”


    邬恒捏紧了拳头,却也没有反驳。


    李常平的狠辣他当年见识过,在丰和国宁愿得罪李昌都不能得罪李常平,其一是李昌对他这个儿子十分溺爱,不管是什么无理的要求几乎都是有求必应。


    其二就是这人报复心极强,即使是这么多年没有在街上抛头露面,但要是听见有人说他的闲话,无一例外都是被拔了舌头。


    所以他所说的那些话也并非是自大,在这丰和国,李常平确实要比他这个野路神仙沧溟更让人忌惮。


    气氛一直沉默着,李常平见他不再反驳,又靠回了椅背:“行了,闹了这么久,赶紧跟我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儿还得嫁给我冲喜呢。”


    说罢他朝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立即上前抓起青禾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架起来。


    李常平拨着木轮转身:“走了啊,半仙。”


    “……”


    邬恒眼中映着三个人的背影,眼底满是复杂神色。


    青禾似乎已经麻木,被架着也不挣扎。只不过在走到门前的那段路程中,她微微侧过脸,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猩红的双眼,望着邬恒的方向,眼神绝望又带着不甘。


    邬恒躲开她的视线,垂下了头,不再看她。


    虽说青禾的遭遇着实让人感到愤慨,但他的日子才刚刚安稳下来,实在不想贸然掺和这趟浑水。


    那年在破庙里就救过她一次,都说好人有福报,现在他有了这样的好日子过,也没有必要冒险再为她出头了。


    想到这里,邬恒闭上眼转身,心道人各有命数,要怪也只能怪青禾命太差了。


    活的这么苦,早点下去投胎也未免不是一件坏事。


    “……”


    身处门口的青禾看见邬恒转过身,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她盯着脚下向后移动的砖瓦,早已认命的心中却还是徒劳地祈求着各路神仙。


    ……会有神仙恰好在此时闲来无事,正巧听见她的祈愿,而后一怒之下降下天雷劈死李常平吗?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然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会的。


    她要死了,运气差的话,都等不到明天,因为李常平回去一定会打死她的。


    青禾微微深吸一口气,心想如果死掉了,下辈子投胎她才不要在丰和国这种地方。


    她要当富人家的小姐,有吃不完的糖果糕点和看不完的话本子……


    正想着这些没理头的东西,身后突兀地响起一声脆响,青禾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锢在腰间的手臂一松。


    紧接着,她的手腕被抓住,而后猛地向后拽去!


    天旋地转,等她再次能看清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庙里的砖板上,抬眼一瞧,看见了正在落门栓的邬恒。


    青禾愣在原地。


    “半仙儿……”


    见青禾在地上愣着,邬恒急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找东西来堵门啊,否则别说你了,我都得搭进去!”


    青禾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将庙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堵在了门后。


    门外的李常平看着捂着屁股龇牙咧嘴的小厮,冷着脸道:“你这废物在抽什么风?”


    小厮从肉里拔出一只竹片,满脸痛色:“少爷,这小子捅小的屁股……”


    “把门给我撞开。”李常平说,“否则今晚就先杀了你。”


    小厮闻言不敢再耽搁,赶紧忍着疼用肩膀去撞那扇木门。


    这一撞把里面的两人吓得不轻,青禾缩在神像旁,嘴里念叨着什么,邬恒见状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求神仙,你还不如求求这门大爷能结实一点。”


    青禾看着晃动的门板,欲哭无泪:“我怎么觉得这门根本拦不住他们?”


    邬恒不置可否,干脆与外面的人道:“这门一时半会你也撞不开,要不然就算了吧,你劝劝你家少爷,没腿就没腿,我没腿这么多年还不是活的好好的,平添杀孽死后是会下地狱的!”


    小厮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但这话恐怕刚说出口自己就能被李常平杀了全家老小,于是他不理邬恒,只是卯足了劲去撞门。


    见劝说无果,邬恒也只能叹了一口气,开始祈祷这门能结实一点。


    早知道当时就不省那点银子,给这道观装一个好点的门了!


    时间焦灼地流逝,里外四个人皆是心思各异地望着那扇门。


    不知小厮到底撞了多久,门板终于不堪重负地被撞开,折碎的木片顺着门板轰然倒地,小厮一个趔趄摔在两人面前。


    “……”


    李常平挥着袖子扇散了灰尘,看着里面的邬恒道:“我又改变主意了,今天晚上我先杀你这个半仙好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小厮:“你躺那干什么?起来弄死他。”


    小厮先前撞了那么久的门,气喘的厉害,但听了李常平的话,也只能赶紧起身捋起袖子挥拳朝邬恒打去。


    邬恒哪是这人的对手,只躲了两下就被他按在地上像是打沙袋似的一拳拳打着。


    没两下邬恒的脸就肿的跟青禾差不多了,青禾受不了地哭喊:“不要打他了!我跟你回去还不成吗!你居然连神仙的人都敢打……你打死我好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常平嗤笑:“要怪就怪他给脸不要,非要逞英雄,你放心,你俩在下边还能见着。”


    小厮打累了,停下来喘着粗气,余光瞥了一眼神像,有些犹豫:“少爷,真的要往死里打?”


    李常平道:“你想替他?”


    小厮不吭声,立即挥起拳头继续打。


    邬恒眼前发黑,有那么一瞬间还真觉得自己要被这样打死了,他尝试挣脱却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的手胡乱的在地上抓着,恍惚间他抓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那东西就朝身上那人的脸上招呼。


    只听见噗嗤一声,似乎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小厮停了手,开始惨叫起来。


    邬恒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手里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狠扎。


    他眼睛肿着,一时睁不开,却觉得这样在黑暗里莫名的痛快。


    他迷迷糊糊却又快又狠地扎着,手中的湿润越来越多,滑腻腻的,已经快要拿不住手中的东西。


    “……”


    庙里莫名的安静了,听不见任何声音。


    邬恒停下来,努力地睁开了眼睛,只看见一片红灿灿的景象。


    一看双手,原来手里拿的是一片碎木条。


    他顿了顿,微微转头去看墙角的青禾。


    青禾惊恐地瞪大眼睛,不敢说话。


    他又看向了门外的李常平。


    李常平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邬恒看了他一会,嘴角竟是勾起一丝弧度,拿着手里的东西缓缓朝他爬过去。


    “……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要杀我吗。”


    邬恒满身是血,脸肿的像个猪头,看起来着实有些骇人,他一点一点地靠近李常平:“来啊,我俩都没腿,公平。”


    李常平脸色阴沉却有些惧意。


    所谓老实的怕闹事的,闹事的怕不要命的,看这情况,邬恒现在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邬恒死了不要紧,可他李常平还没活够。


    眼看着邬恒离自己越来越近,李常平咬牙丢下一句“你等着”,随后立即转身拨着木轮跑了。


    “……”


    手中的木条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邬恒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


    气氛诡异的安静半晌。


    邬恒转头,青禾还是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血人,哑声开口道:“怕什么,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又不会杀你。”


    青禾没吭声。


    “你先跟我一起把他抬出去埋了,然后去后院拿个水桶来,把地板上的血洗干净。”


    青禾深吸一口气,还是依言去做了。


    ……


    两人好一阵忙活,等他们弄好一切天都快亮了,邬恒把自己身上的血擦干净,瞥了不知第几次欲言又止的青禾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


    青禾有些犹豫,又磨蹭许久才道:“我可以跟着你吗?”


    邬恒没有答话,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青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没地方去了,能不能跟着你一起看守道观。”


    “……”


    见他不说话,青禾又补充道:“我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还可以帮你打打杂。”


    邬恒看了她许久,没有拒绝:“李常平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估计这道观也开不了多久了,你若是愿意就留下来吧。”


    “……”


    青禾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垂着头没有开口。


    邬恒:“怎么了?”


    “对不起啊,半仙儿。”青禾轻声说,“是我连累你了。”


    邬恒皱了皱眉。


    连累?


    说实在的,要不是青禾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荒山里吃野菜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英雄事迹跟他没关系,但见死不救的事情他这个半仙还做不到。


    反正他烂命一条,风光几年也够了,做人还是不能没良心。


    “要是觉得连累了我就给我做早饭去。”


    邬恒语气轻松道:“不然还没等李常平找过来,我就先饿死了。”


    青禾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了:“好。”


    第94章  【残庙鬼神尘烬归】16[VIP]


    邬恒原以为李常平很快就能找上门来, 毕竟按照他的脾性受了这种气,是杀人都不足以泄愤的。


    与他预想不同的是,接下来的几天都出奇的平静。


    道观除了那扇门是真的破了, 其余的一切如常,丝毫没有听到一点李常平的动静。


    这种情形, 也在邬恒的预料之中。


    他那时敢出手救下青禾,就是因为李昌那人很是相信这些鬼神之说。李常平在神像面前造次,甚至还闹出了人命,这种事情可是大不敬。


    这样一来,李昌定会觉得他冲撞了神明,李常平说什么他也会掂量掂量再答应。


    别人邬恒不清楚, 但他这个半仙身份除去青禾也就是那李昌相信了。


    所以归根结底邬恒还是在赌,他在赌这一次李昌不会放任李常平。


    相安无事又提心吊胆地过了几日, 直到第五日时, 邬恒等来了一封传信。


    那封信是用的血红信袋, 一早就静静的被人放在新修庙门前, 还是青禾清扫道观门前落叶时瞧见的。


    邬恒拿着那封信封,忐忑地抖开信纸, 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半仙, 近来可好?」


    「很不巧,我这里有个坏消息。我爹说了, 你虽然是沧溟神君的人, 但始终还是杀了我们李家的人,我们可以不计较,你也得拿出一点诚意。」


    「距离中秋那场雨也有些时日了, 若是半仙可以在三日内求得沧溟神君降雨,那个下人也是死的有些价值, 我也就不再为难你和青禾。」


    「当然,若是三日之后丰和国没有降雨,那我可就要你们二人的命来祭天求雨了,你也别怪我,都是为了百姓罢了。」


    「静候佳音,半仙。」


    “……”


    看到这里,邬恒原本侥幸的心理顿时散的无影无踪。


    看来李常平是在怀疑他的身份了,想要借此试探他究竟是不是传言中的半仙。


    三日之后降雨,如此着急,一看就是李常平定的期限。短短三天,他又不是真神仙,如何能够真的让老天爷下雨?


    邬恒心凉的透底,手中的信纸被捏得起皱。


    三日……


    降雨是不可能了,但这个时间逃跑还是绰绰有余的。


    念头刚出,邬恒就已经将信纸一扔,转头去收拾行李准备早点跑路。


    青禾不明所以,她把信纸捡起来自己看,越看越欣喜,于是追在邬恒身后道:“半仙儿……你是在准备求雨的法器吗……这个信纸要留起来,否则李常平会不认账的。”


    邬恒没有答话,只是将包袱摊开,胡乱往里面塞着行李。


    青禾眉梢扬着又道:“以往的祭祀我都看不着,但听伙房的那些下人说可热闹了,这次我终于可以亲眼看一次。”


    邬恒撩开门帘,准备去卧房拿几件衣裳路上换,青禾见状又跟着过去:“半仙……你怎么只装衣裳?这么多,要去的地方很远吗?”


    “半仙儿……”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邬恒受不了地停下来打断她,“我不是去求雨的。”


    青禾一愣:“不去求雨?那你去干什么?”


    邬恒简洁道:“逃命。”


    说罢他又转身继续收拾包袱。


    青禾在原地呆了许久,始终没想明白,追上去问道:“为什么不求雨?为什么要逃命?”


    邬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只好垂头将衣裳一件件叠好,装进包袱。


    见他不说话,青禾急了:“你说话啊,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要逃命?你不是半仙吗,为什么不求雨?”


    “你只要求雨李常平就放过我们了……”


    “你……”


    “因为我不是半仙!”


    “……”


    邬恒看着她,低声喊着,脸因为用力而显得涨红:“我就是个破要饭的,我撒谎了,没有半仙也没有沧溟,这一切都是我编的!”


    “我根本求不了雨,李常平也怀疑我了,所以他才会写这封信,所以我才要逃命,这样说你懂了吗?”


    “……”


    看着青禾脸上呆滞的神情,邬恒吸了一口气,刚准备绕开她,青禾却开口道:“你骗人,当年明明就有山神大人,沧溟是真的,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骗你。”


    “你就是骗我。”


    邬恒无可奈何,只能破罐子破摔。


    “那年给你的包子是我拔野菜换铜钱买来的,我瞧你可怜所以才分给你了!”


    邬恒说着,拉着她走到了神像背后,一把拉开许久没用过的暗匣,指着那里道:“我当时就躲在这里,你下山的路也是我用石子给你摆的,根本就没有山神,一切都是我干的,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不是……”


    见她执意不信,邬恒也不再费劲地给她解释,叹了一口气就要走。


    青禾拽住他:“你别走。”


    邬恒:“我不走我等死吗?”


    青禾红着眼眶,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你也走啊。”邬恒头都大了,“你别哭行不行?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收拾东西。”


    青禾一听原来是要一起走,哭声一顿,大睁着眼睛:“你要带着我吗?”


    “是是是,带着你,赶紧去收拾好不好?”


    “好,你等我,我很快的。”


    “……”


    没等到回答,青禾以为邬恒趁她回头丢下自己跑了,连忙去转身去确认。


    但这一看,就犹如一道天雷劈在了身上,浑身冰凉,动不了分毫。


    只见庙门前不知何时站满了人,而那群人为首的正是李常平。


    他靠在椅背上,一脸戏谑偏偏还要装作无辜。


    “我说瞧一眼信送到半仙手上没有,不巧听见你们吵架,我刚刚听你们说什么骗子,什么假的。”


    他掠过青禾苍白的脸色,视线落在邬恒手上的包袱,意味深长道:“好像谁还要逃命?”


    邬恒脸色苍白,死死望着他:“你听错了。”


    李常平嗤笑,没有搭理他,反而自顾自地拨着轮椅,停在了那尊神像面前。


    他伸手从香筒中抽了三根香,点燃了,插进香炉中。


    白烟袅袅向上飘散,李常平隐在烟雾里,双手合十拜了拜:“跟我去府里做客吧,半仙。”


    言毕不等邬恒反应,门外的下人便纷纷踏进来,抓住他的胳膊一扭就将他架起,而后在他头上套了一个麻袋,生生被扛了起来。


    见两个人都在奋力挣扎,李常平笑了,苍白狠厉的脸上透露着丝丝煞气,他挥了挥手。


    扛着邬恒和青禾的两个下人会意,抬手将他们劈晕了过去。


    李常平轻飘飘地道:“走吧,回去冲喜。”


    ……


    等邬恒再次醒来,自己正身处一间阴暗的空房里,脖颈一阵酸痛,龇牙咧嘴一番,他只能扶着墙起身。


    一转头瞧见了门边的青禾。


    此时天色已晚,月光透过门缝落在空房里,青禾蹲在黑暗里,邬恒瞧不清她。


    “……你醒了?”


    青禾哑着嗓子开口,邬恒心中一沉,起身朝青禾靠过去。


    “你别过来。”


    “……”邬恒望着那团黑乎乎的影子,皱了皱眉,“他又打你了?”


    “嗯,门口有李常平给你的饭菜,你醒了就吃点吧。”


    闻言,邬恒朝门口看去,果然看到了一个食盒,他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鱼有肉还有酒。


    “……这是什么意思。”邬恒道,“断头饭?”


    原本他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料青禾居然回答了他:“断头饭。”


    邬恒:“……断头饭?”


    青禾:“嗯。”


    “多久的事?”


    “子时。”


    邬恒一顿:“什么意思?”


    青禾叹了一口气:“子时,他们要当众烧死你这个假神仙。”


    邬恒沉默了。


    断头饭……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落在那丰盛的断头饭上,无言许久,邬恒释怀一笑,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断头饭就断头饭吧,他现在也不在乎这是李常平的羞辱之举,拿起酒壶就猛地灌下一口。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刺激又痛快,他喟叹一声,又吃了一口肉。


    青禾在另一边看着他,忽然道:“对不起。”


    邬恒浑然不在意:“别说对不起了,我早就该死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年说的有模有样的,我还风光不了这几年。”


    说完他顿了顿,又问道:“那你呢?”


    青禾:“什么?”


    “他们打算怎么对你?”


    “李常平说,让我去点火。”青禾声音更小了,“让我烧死你,他就放过我。”


    “……”


    邬恒捏着酒壶的手缓缓收紧,良久才道:“那挺好,至少我们当中能活一个。”


    青禾没有接话,只是又道了一句:“对不起。”


    ……


    子时。


    夜色深沉,明明是大旱的天气,却让人觉得莫名潮湿,压的人喘不过气。


    前后左右都是李家的下人,邬恒被架着,缓缓在百姓中间移动。


    夜里沉寂的可怕,只有靴子踩在干裂沙土上发出的簌簌声,听的人牙齿发酸。


    邬恒望着前方的火刑架,走近了,他看见李常平,还有李常平身边的青禾。


    定定看了他们一眼,随后便越过二人,被小厮绑上了火刑架。


    邬恒没有双腿倒来的方便,锁链只用捆住双手,以及他的腰间。


    他面对底下的人群,视线扫过那一张张脸,他看到的有怀疑,有愤恨,有不忍,也有麻木。


    但他们都出奇一致的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连低声议论也不敢。因为他们都知晓,这个人是李常平铁定要烧死的。


    “……”


    等小厮们将油泼在邬恒身上后,李常平终于动了,他坐直了身子,笑道:“那顿饭怎么样?”


    邬恒恍惚地看着他,也咧嘴笑了:“厨子不错,就是酒少了点。”


    李常平点了点头:“是不错,青禾亲手给你做的。”


    “……”


    “她的厨艺可是跟她祖父学的。”李常平侧脸去看青禾,“除了我,也就你吃过了,是不是啊青禾?”


    青禾低着头,手捏着衣角,低低应了一声。


    “半仙,我查过你了。”李常平继续道,“你是十几年前挖水渠被我打断双腿的那人吧,好像叫什么……邬恒?”


    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倒是好大的胆子,连神仙都敢装。”


    “本来不想戳穿你,结果你非要逞英雄,我李常平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人。”


    邬恒垂着头不想搭理他,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这点脸面干什么。


    李常平见他沉默,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忽然道:“半仙,你想活着吗?”


    邬恒嗤笑:“这个时候了,你说这些屁话干什么。”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李常平残忍地笑着,“你若是想活也可以,亲手杀了青禾,我便放你离开。”


    青禾猛地一颤,她抓着衣袖,一点点抬眼去看邬恒。


    恰好此时邬恒也在看她,两人猝不及防对视,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李常平似乎十分享受这样玩弄别人性命,哈哈笑道:“当然,我也对青禾说了同样的话,想必她也告诉你了,时间不等人,你们俩做个决定吧。”


    “是你杀死她,还是她烧死你?”


    “……”


    邬恒眼睛盯着那个苦兮兮的小姑娘:“……我能说一句话吗,很早之前就想说了。”


    李常平欣然应允:“但说无妨。”


    邬恒:“李常平,你坏事做尽,你他妈全家绝后,将来只能投畜牲道,给我做牛马当猪狗……”


    “……”


    李常平什么时候被这样骂过,一瞬间脸色彻底黑了,额头青筋凸起,他冷笑道:“看来你是做出选择了。”


    邬恒骂得起劲,污言秽语一刻不停,李常平瞥了一眼青禾:“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点火?”


    青禾抿了抿唇,一手捏着衣角,一手接过身旁小厮递过来的火折子。


    她抬眼,满是伤痕的脸上透露着一丝悲戚,待靠近了,火折子燃起火光,映着她闪着细光的眼睛。


    火焰刺眼,温度灼人,她望着邬恒,火折子离被泼了油的木柴越来越近。


    “半仙儿,你先走着。”


    青禾轻声说,火焰触及到的那些木柴,顿时如同毒蛇一般向上吞噬,油和木柴被烧的噼啪作响,邬恒只是一瞬间就被火光吞没。


    身上那灼人的痛,邬恒咬着牙,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喊了出来。


    青禾侧过头后退一步,袖中似是亮了一抹光晕,她将火折子灭了,一步步退到李常平的身后。


    听到邬恒的喊叫,李常平眯着眼睛欣赏着,脸上满是病态的满足神情。


    “大伙都看好了,这人假冒神官,害得真神官动怒,这才使咱们这里如此大旱。”李常平说,“昨儿神仙也给我托梦了,说是只要烧死了这个神棍,咱们就能有用不完的水,你们说该不该烧死他?”


    李常平都发话了,百姓哪敢说不该,觉得该和不该的都只能在那些下人的带头下大喊。


    “该!烧死这个神棍!这样我就能畅快的喝水了!”


    “烧死他!”


    “全家老小都要活不下去了,老天开开眼吧!”


    “杀人了……”


    “烧死他!”


    “活不下去了……娘诶……”


    “烧死他!”


    “神仙保佑,快些降雨吧!”


    “……”


    李常平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刚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脖颈却忽地一凉,没等他反应,接着就传来一阵刺痛。


    他瞪大眼睛,抬手去捂脖颈,手掌摸到了大片湿热。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声惊呼:“少爷!”


    随后是“当啷”一声硬物落地的声音。


    “快抓住那个贱人!”


    “啊!她往火堆里跑了!”


    鲜血顺着脖颈汩汩流出,李常平怒极朝火堆看去,瞧见了正在狂奔的青禾。


    他勃然大怒,死死捂住那道血口:“杀了她!!”


    小厮这才去追,可早已来不及,青禾已经一头钻进了火海。


    “……”


    火光中的邬恒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嘴唇翕动两下,吐出一句:“上赶着送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青禾:“半仙儿……我们要死了。”


    “怎么还叫半仙,没听他们说吗,我就是个骗子。”


    “……”


    外面的人群还在喧嚣,耳边是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鼻尖浮动着烧焦的气味。


    青禾忍着灼烧疼痛,眼泪刚流出来就被火焰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抿着唇,说:“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在我眼里,你就是神仙。”


    铁链被火烧的通红,邬恒静静地望着她。


    “世间真的有神仙吗……”青禾说,“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道观……你会成神吗……”


    她忍受着蚀骨的灼热,混乱却一字一句地道。


    “我这次……不当山神大人的信徒了……


    “我……来当你的信徒。”


    火光中,两人的面容都开始扭曲,青禾呼吸越来越困难,她跌坐在木柴上,闭眼前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当你的……第一个信徒。”


    烈焰熊熊燃烧,纵使李常平喊着要把青禾抓出来,小厮也不敢真的钻到火海中去。


    明亮的火焰撕裂黑夜,在众人没有注意的地方,堪堪刮起了风。


    风裹挟着沙砾和水汽,一点点聚集,越来越大,以至于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良久,天空轰隆一声,打了一个闷雷,众人这才意识到,纷纷抬头去看那漆黑的天。


    李常平苍白着脸,缓缓仰头,却感到一抹冰凉落在脸上。


    一滴,两滴,三滴……


    他睁大了眼睛。


    “……是不是下雨了?”


    有人惊呼,下一刻,雨滴越来越大,砸在干裂土地荡起一片尘土。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开眼!真的下雨了!!!”


    暴雨瞬间倾盆而泄,豆大的雨点砸的人生疼,这比以往任何一场雨都要猛烈。


    众人欢呼,浑身湿透却无不例外地哈哈大笑。


    笑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有些失真。


    大雨浇灭了大火,漆黑的焦柴中有两团模糊的影子。


    或许是邬恒和青禾,也或许只是柴火,但早就无人在意。


    ……


    下雨了,是非神迹,恩赐与否,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要取剑了,取完剑顾城渊就要爬床了哈哈哈哈,拔情丝!


    第95章  送剑[VIP]


    纯白幻境里, 邬恒声音沉缓,缓缓讲述完一切。


    尽管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邬恒独自在这幻境里都已经忘记了太多细节, 可当他讲述完,生着细纹的沧桑眼睛还是不禁有些发红。


    众人都沉默着, 一时没有开口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良久,邬恒将手里的卷轴拿起来,继续道:“后来,我的执念一分为二,将我拖进了幻境里,尚存善念的灵魂飞升, 自己成了神官沧溟。”


    “而弑杀的那一半自甘堕落成恶鬼,欲要报复幻境里的百姓, 并且十分仇视沧溟。但沧溟始终是幻想, 不如恶鬼实质, 所以沧溟伤不了恶鬼。”


    邬恒叹了口气:“但他们这两股执念都相当强大, 生生拖着我不得入轮回,如今几位的出现终归是让我得以解脱。”


    秦皖熙还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便出声问道:“那青禾呢, 她也在幻境里,也跟你一样没有入轮回吗?”


    邬恒闻言一愣, 随后又释然道:“她没有执念, 到如今恐怕都不知道轮回了多少世。幻境里的青禾……只不过是恶鬼凭着记忆捏造的罢了。”


    白翊道:“丰和国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邬恒道:“说来痛快,自那夜的暴雨之后,丰和国再也没有下过雨, 就连中秋那场大雨都不下了。百姓这才后知后觉,群情激奋地去讨伐李常平。”


    “李常平最后被暴乱的百姓活生生打死了, 再后来,丰和国就覆灭在了那场大旱中。”


    顾城渊想了想道:“这是为什么?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邬恒笑着摇了摇头:“我哪知晓天意,也许是真的有神仙看不下去李常平的恶行,出手给了惩罚,这谁说得准呢。”


    众人不可置否,邬恒叹道:“罢了,事已至此,待我结了案卷也要重入轮回了。”


    说罢,他将手中的卷轴置在空中,不知嘴里念了什么,卷轴便一分为四,缓缓落在四人的手掌,化入了掌心。


    下一刻,他们的手背上就浮现出一枚花瓣模样的印记。


    “进入天水的印记已经给了你们。”邬恒说着,在众人的目光下渐渐隐去,“那里妖魔邪祟成千上万,可要谨慎些。”


    他哈哈笑道:“莫要我在奈何桥喝汤时遇见你们。”


    ……


    话音还未消散,邬恒就彻底没了影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也不知是不是结了案卷幻境外面的苏晏州有所感应,邬恒刚没了身影,幻境的纯白就一点点消散开来。


    白翊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恢复石台的模样。魂魄刚归体,头脑难免有些昏胀,他靠在岩壁上坐了一会才站起身来。


    刚站定,顾城渊就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萧程肆,萧程肆将袖中的玉龙递给白翊:“师尊,您的玉龙。”


    白翊微微颔首,接过玉龙,另一边的苏峰主一个劲地摇着折扇:“真是见了鬼了,我的传音术到了后面根本没有一个人回应我,那么久都没动静,苏某差点都要撤阵法了,你们怎么回事?”


    秦湘兰正拉着秦皖熙查看她的那枚印记,听到苏晏州的话便将邬恒的事简单讲述一遍。


    苏晏州听后恍然:“怪不得那案卷是黑红的,原来是镜中镜,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沈墨时看了一眼天色:“有我们几个老家伙在,他们能出什么事……现在是第几日了?”


    苏晏州答道:“第十日。”


    “第十日?”顾城渊诧异道,“怎么会过了这么久?”


    苏晏州:“幻境里的时间过得慢罢了,你们几个老家伙倒是挥挥袖子就进去了,剩我这个老家伙在幻境外面孤零零等着,还要担心你们在幻境里遭遇不测。”


    秦湘兰笑道:“这阵法的主心骨就是苏峰主,你要是走了阵法就垮了,恰好我们几个无关紧要罢了。”


    苏晏州:“秦峰主言之有理。”


    白翊道:“幻境对人的元气多多少少还是有损耗,你们刚出幻境,应好生歇息,择日再送你们进天水。”


    沈泽楠问道:“需要休息几日?”


    白翊看了一眼苏晏州:“听苏峰主的安排。”


    苏晏州想了想道:“三日之后吧,多准备准备总没错。”


    “正好让沈峰主和秦峰主给你们讲讲,进天水要注意些什么。”


    秦皖熙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折腾这么久,我还真的有点乏了。”


    她抱住秦湘兰的胳膊:“阿娘,咱们挑块石头睡觉去。”


    秦湘兰应着她走了。


    苏晏州在外边维持了十日的阵法,他才是真的乏了,又说两句话就也跟着离去。


    沈墨时则是要沈泽楠去别处练剑。


    石台这边只剩下三人,顾城渊站在白翊身旁,萧程肆离的稍远,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白翊见状便也让两人找个地方去休息。


    萧程肆听话地应了,他临走时看了白翊一眼,眼神中透露着说不清的情绪。


    白翊自然是注意到了,萧程肆的心思向来都深,叫人看不透,他不想费神去猜,于是就当做没有看见。


    顾城渊意料之中的不愿意走,理由是没有地方去。白翊此时也不追究周围那么大的空地他怎么会没有地方去,只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闭眼休息。


    也许是知道魂魄离体会乏累,顾城渊除了跟着他,也没有说话说个不停,靠在他的身边便安安静静的不动了。


    白翊自从渊城那一战灵力就一直都是亏空的,即使后来用了些补剂也只补回来了一半,如今魂魄离体这么久,一时有些吃不消。


    他调息许久,待那股不适减淡了一些才缓缓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浊气。


    白翊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只觉夜色深了许多,他微微侧脸,瞧见身旁的顾城渊,那人竟然还没睡。


    “你在做什么?”


    顾城渊一顿,回过头来看他,白翊看清了他面前的石子堆。


    “堆石头玩呢。”顾城渊笑着,声音不大不小,“我先前最高堆了十六层。”


    白翊闻言有些无奈:“……你不休息么,精力这么好?”


    顾城渊这时也不管那些石子了,转过身来,靠在石头上望着白翊道:“我好像进那幻境没有什么不适。”


    白翊道:“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是魔吧。”顾城渊道,“师尊你怎么醒了?”


    白翊抚了抚衣袖,起身道:“我有事去寻苏峰主,你自己待一会,早些歇息。”


    顾城渊眨了眨眼睛,品着那句“你自己待一会”,浅浅笑了:“好啊师尊。”


    瞧他那股欣喜劲,白翊没明白自己先前那句话有什么字眼能让顾城渊笑成那样,眉心微皱一瞬,最终还是动身直接走了。


    苏晏州在靠近台口那边,走过去时要路过不远处的萧程肆身边,纵使白翊已经将步子放轻,萧程肆还是在他背对之后睁开了眼睛。


    “……”


    萧程肆望着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瞳色黯的幽深。


    师尊……


    您这是要去送剑了吗?


    ……


    白翊找到苏晏州时,苏峰主睡的正香,虽然有些唐突,但白翊还是将他唤醒了。


    “……”


    苏晏州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面前的白翊愣了一瞬:“白宗主?你怎么过来了,找我什么事儿?”


    白翊言简意赅:“劳烦苏峰主随我去石台后,提前布下阵法。”


    苏晏州疑惑道:“不是还早着呢,此刻开阵做什么?况且我灵力尚未恢复,怕是难以催动阵法。”


    “幻境诡变莫测,若不事先探查,真出了岔子便追悔莫及了。”白翊语气平静,“苏峰主只需开启一道裂缝,容我入内查看即可。”


    苏晏州本想再说“可是”,但见白翊神色笃定,便知这趟是躲不过了,他只好叹了口气起身:“罢了,咱们速去速回,说不定还能补个回笼觉。”


    ……


    两人轻手轻脚来到石台后方,这地方距离石台有段距离,正好方便苏晏州施法。


    白翊在一旁静立,不多时,半空中便浮现出一道泛着诡艳光泽的缝隙。


    苏晏州回头与白翊道:“白宗主,这法阵只能维持一刻钟,你自个儿算着点时间。”


    白翊微微点头,刚要迈步走过去,却忽地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寻声望去,却只看见一片光秃秃的岩壁,并无异样。


    苏晏州望着他:“怎么了?”


    白翊皱了皱眉,转身继续朝缝隙走去:“没事。”


    待走近了,他又道:“我入境之事,还请苏峰主保密。”


    苏晏州:“放心吧,苏某的嘴向来严实,白宗主你快进去,时间不等人。”


    白翊便不再多言,默念法诀化成一抹蓝光钻入了那道缝隙。


    就在苏晏州眨眼的瞬间,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紧随其后。


    苏晏州只觉眼前一晃,还道是自己太累花了眼,也没想在意,靠到一旁无趣地等着白翊出来。


    ……


    白翊进入幻境,身边是一片瘴气弥漫的树林。


    阵法还未完全开启,周围都是死寂,就连这些瘴气都是凝滞的,他四下打量一阵,缓缓向前走去。


    身后窸窸窣窣地响着,阵法里感知变弱,法力也受阻,白翊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弄出的动静,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屡次回头去看,也只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


    法阵只能维持一刻钟,他无暇细想,只能加快脚步走出了树林,来到一片空地上。


    白翊先前没有来过天水,此时也不知晓天水取剑的过程是什么,静静站了一会,他抬手将那把打造好的剑召了出来,而后揉成一束白光打入了地面。


    这样一来,即使到时候自己不能入阵,但只要掐准时机将剑召出来,将顾城渊认主就行了。


    又检查了一遍能不能催动灵剑,反复试验几次确认不会有什么问题之后,他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


    待白翊走远,从瘴气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人影一身漆黑斗篷,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缓缓走到先前白翊站着的位置,望着埋剑的地方,若有所思。


    须臾,闷闷的嗓音从斗篷下传来,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天水取剑都被你改成天水送剑了。”


    说罢,他手掌中凝聚一团魔气,反手轻飘飘地打入那片空地里。


    身影微动,消失在了原地。


    ……


    白翊动作很快,出来时苏晏州都有些意外:“……这才过了一炷香,白宗主你在里面都看了些什么,这么快。”


    白翊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既然没有完全开阵,我多看也看不了什么,不如早些出来。”


    说的也是,白翊向来恪守戒律,苏晏州也不会怀疑什么,念着法诀欲要闭合阵法。


    裂隙快要闭合的一瞬,白翊忽然听到他“嘶”了一声。


    心中无端有些紧张,白翊以为苏晏州发现了什么,开口问道:“怎么了?”


    苏晏州眉间皱起,疑惑道:“这法阵中有邪气啊,明明开阵时都没有的。”


    白翊一顿,回想着自己当时在树林里听到的窸窣动静,便提了一嘴:“我先前路过一片树林时确实听到有动静,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苏晏州闻言盘算一阵,最后道:“就算只开了一条缝隙,那也算是开阵了,有些邪物提前苏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言毕他就将幻境彻底闭合,转身挥了挥手道:“不必忧虑,那股邪气不算强烈,应该只是一只低阶邪物,还不如你江陵峰养的那只猫妖。走吧,回去睡回笼觉。”


    听他这样说,白翊稍微安心了些,刚要起抬头说些什么,就已经被苏晏州拽着往回走。


    “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完就送孩子们进幻境,然后我就要回苍幽山寻我夫人。这几天冷了不少,也不知道我家夫人有没有添衣裳,万一染了风寒还等着苏某回去给她抓药……”


    原先苏晏州只是随口念叨,结果越说越认真,说到最后不禁还真的担心起来,语气严肃道:“不行,咱们动作真的要快点了,钰涵怀着身孕染了风寒还真不是什么小事……”


    白翊有些无奈:“……苏夫人应该还不至于不知道添衣裳吧。”


    苏晏州道:“我出来这么久夫人肯定想念的紧,说不定就忘了……就算加了衣裳,也肯定想我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瞅了白翊脸上淡淡的神色一眼,叹气道:“你年龄尚小又是修的无情道,跟你说这些情情爱爱你肯定觉得没意思,等你哪天开窍了就懂了。”


    “那种心爱之人在家中等你的感觉,简直叫人哪都不想去,只想快些回去。”


    白翊无言一会,最后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苏晏州在前头走着,听见声响随口一问:“你懂啦?”


    白翊:“没有。”


    “那你嗯什么。”


    “不知如何回答你,敷衍罢了。”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苏晏州:$%#*&*……懂了吗?


    白翊:……敷衍你罢了。


    往后某日,白翊看着榻上“媚眼如丝”的顾城渊,反手关上房门,陷入沉思。


    白翊:……是这样的吗?


    苏晏州(飘来飘去):你也没说……所爱之人是个魔头啊!


    第96章  疑阵·玄机[VIP]


    三日过的极快, 众人刚恢复便已经准备要进幻境。


    沈墨时和秦湘兰是唯二进过幻境的,在几人出发之前,他们抽空细讲了幻境里的取剑流程。


    “欲要去到天水之巅的灵池取剑, 需要打破三个凶阵,三个凶阵分别对应疑, 悲,欲三个阵眼。”


    前去石台后方的路上,秦湘兰一边走一边道。


    “凶阵之中的邪物不具体也不固定,大多是根据破阵者的实力来定,强弱皆有,破了三个凶阵便能开启灵池, 从中取剑。”


    顾城渊扬了扬眉:“如此说来,这次的幻境是靠武力了?”


    “可以这样说。”秦湘兰笑道, “不过疑阵还是需要一些头脑的。”


    前边的沈墨时道:“白宗主你先想想你那两个弟子应该怎么办吧。我们倒能将灵器交于沈泽楠二人用着, 但你那玉龙并非是天水而得, 进不去幻境。”


    此言一出, 顾城渊和萧程肆皆是一顿。尤其是萧程肆,他才突破心法, 灵力并不深厚, 若是没了玉龙,进幻境怕是够呛。


    顾城渊到觉得没什么, 毕竟之前白翊分给他的两成灵力就已经够他使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萧程肆:“师弟, 这回可不是我跟你抢玉龙。要不你还是别进去了,回去练几年再来也没人笑你。”


    萧程肆瞳色微沉,虽然有所忌惮, 但一想到白翊还有一把剑在天水,他就不愿意回去。


    凭什么要这么便宜了这只魔。


    于是他顿了一会, 抬眼微笑道:“你如何知道我不行?”


    顾城渊嗤笑:“随便你,到时候别被吓得求苏峰主放你出来就行。”


    身前的白翊道:“行了,既然玉龙进不去,我分你灵力便是了。”


    顾城渊一愣:“师尊你元神不稳还要分他灵力?”


    沈墨时知道他铸剑一事,闻言也不禁蹙起眉,先前白翊分给顾城渊两成灵力时他就想开口,但最后忍住了。


    渊城一战白翊耗损的厉害,结果又拖着补剂去铸剑,即使后面养了一阵子,灵力恐怕也只恢复了五六成。


    之前给了顾城渊两成,现在还要给萧程肆多少?后续还要开启阵法,灵力够用吗?


    现在白翊哪止元神不稳,简直都快要灵力耗尽了。


    想到这里,沈墨时啧了一声就要开口说些什么,苏晏州却在此时道:“各位收拾收拾,准备开启阵法了。”


    见到了地方,白翊准备分给萧程肆灵力,沈墨时见状,皱着眉头走过去拦下他:“你现在还要分灵力,不剩一点留着开阵法用?”


    白翊动作一滞,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一时没回答。


    沈墨时瞪了他一眼,而后与一边的萧程肆道:“你过来。”


    白翊眉心一皱:“你要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萧程肆就已经走近,沈墨时抬手掐起一束灵流,反手打进了萧程肆的眉心。


    “……”


    白翊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萧程肆看着指尖泛起的那股淡淡的灵光,压下丹田里的强悍灵流,抬眼看了看白翊,又看了看沈墨时。


    白翊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沈峰主给你灵力。”


    萧程肆便道:“多谢沈峰主。”


    沈墨时冷哼:“多感谢感谢你这个师尊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萧程肆眼神复杂地望着白翊,似乎有话想说,白翊也知晓他的疑惑,但怕说多了就会暴露什么,所以并没有解释,叮嘱了两句就也跟着离去。


    “……”


    所以,连灵力都不愿意分给他,需要沈峰主来代劳吗?


    萧程肆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沉了脸色,指尖灵流流转,最后又跟随情绪一起收敛。


    罢了,至少沈墨时给的灵力也不少,进幻境应该是够用了。


    他抬头望着另一边正在交谈的白翊和顾城渊,眼底闪过一道冷意。


    白翊……


    那把剑,你会藏在哪里?


    ……


    开启阵法的法术,白翊前几日刚见过。只是这回不同,得他们四人一同施法。


    半空里悬着的也不是先前缝隙,而是道泛着暗紫光晕的幻境门,一眼瞧过去,叫人心里莫名发紧。


    苏晏州语重心长地嘱咐:“进去后都机灵点,这幻境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就得丢性命。真要是觉得不对,赶紧跟我联系,我好把你们送出来。”


    说着,他看了眼白翊三人:“你们几个这回就别跟着掺和了,真进不去。再说我灵力也没从前充沛,你们要是走了,这阵法能不能撑住,我可不敢保证。”


    秦湘兰道:“苏峰主放心,这次我们不打算进去。”


    沈墨时道:“进去之后保持联系,有什么疑惑及时问。”


    秦皖熙拍了拍秦湘兰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阿娘,您总不能一直护着我,再说殷棂跟着我也不憋屈嘛。”


    顾城渊紧紧盯着那扇幻境门,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一天他盼了许久,只要能在天水取到灵剑,他就不必再用那把玄铁剑,就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白翊身边,能不愧对于江陵峰座下弟子的称号了。


    这次他难得没有与白翊多腻歪,简单说上两句便和前头的沈泽楠先一步跨入那扇门。


    白翊身边只剩下萧程肆,略微思虑后,白翊与他道:“你根基未稳,进了幻境莫要逞强,多与顾城渊互相照应着,若是遇到不能对付的邪物就早些退出来。”


    萧程肆微微点了点头,侧身与白翊擦肩而过,缓缓走入门内。


    眼看几人都已经进入幻境,苏晏州折扇“啪”地一合,道:“来吧几位峰主,幻境要开了。”


    ……


    周围是粗壮的树木,头顶的天空被繁茂枝叶遮挡的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身边还弥漫着潮湿黏腻的瘴气。


    几人打量着四周,连呼吸都是潮湿的。


    顾城渊看着脚下微弱发光的荧光蘑菇,皱了皱眉:“这里贴近万古结界,幻境里果然和魔界很像。”


    沈泽楠拨开一截树枝:“既然和魔界相像,你来带路吧。”


    顾城渊道:“这里又不是魔界,我哪知道路。”


    秦皖熙抬手将面前的雾气挥散,皱着眉头道:“这里好黑,还有雾气,什么都看不见,待会少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说罢她顿了顿,转头一看,惊道:“萧程肆呢?”


    三人这才惊觉当中少了一个人,四下看去,却见从另一边缓缓走来一道人影。


    待他走近,几人看清那人正是萧程肆。


    顾城渊皱眉道:“这地方黑成这样,你还瞎跑什么。”


    萧程肆笑了笑:“先前进幻境时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然跟你们不在一块。幸好离得不远,寻着谈话声便找过来了。”


    沈泽楠道:“跟紧些吧,先找找路能不能走出去。”


    萧程肆却道:“先前我过来时看见一样东西,有些奇怪,就想着带过来给你们瞧一瞧。”


    秦皖熙道:“什么东西?”


    萧程肆从袖中拿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件,顾城渊拔了一颗荧光菇,几人借着光线,看清那是一个木偶的脑袋。


    “这地方怎么会有木偶?”顾城渊疑道,“我看古怪不小,萧程肆你胆子这么大,这种东西你也敢随意捡。”


    萧程肆捏着那木头,晃了晃:“不就是块木头,上边也没什么邪气。”


    秦皖熙瞧着木偶脑袋上的眼睛,有些瘆得慌:“还是扔了吧,瞧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萧程肆一听也没了兴趣,正想把木偶丢出去,那东西却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眨了眨眼。


    “……”


    气氛诡异沉默一瞬,秦皖熙迟疑道:“……我刚刚是眼花了吗,它刚才是不是眨眼了?”


    话音刚落,那木偶就挣脱萧程肆手,直挺挺地落到了地上。


    不等众人反应,地面蓦地震动,原本粗壮的树木开始一根根倒塌,一沾地面就没了踪迹,就像是被土地吞没了一般。


    脚下的地面渐渐分隔成了一个又一个紧挨着的方格,等几人反应过来,周围俨然已经成了一个一眼望不到头的诡异空地。


    顾城渊看得直瞪眼:“这是什么鬼地方?”


    沈泽楠此时已经将断念召了出来,紧紧捏着剑柄,盯着那一片黑暗。


    不知为何,就算没了遮天蔽日的树木也依然不见有什么光线透进来,原本的荧光菇也消失不见,此时周围已经彻底没了光源。


    要说有,那就是顾城渊手上抓着的那棵还在散发微弱的光亮。


    正紧张着,一旁的萧程肆忽然出声道:“你们看那边——”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地面好像再往上冒着一个个黑影,还没等他们仔细去看那黑影到底是什么,脚底下的地面就再次震动起来。


    几人顿感不妙,纷纷跃开。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黑影从底下刺出,不只是他们脚下,放眼望去,似乎这个空地上的每一个方格都有一个这样的黑影。


    几人心中惊疑不定,月亮却在此时凭空冒出,这下他们终于看清,那一个个黑影全都是木偶,它们的朝向各异,看上去杂乱又诡异。


    虽说是木偶,但其实它们要比木偶更加精细,或许应该称它们为机关人才是。


    萧程肆望着那些机关人肩膀处的印记,沉声道:“墨家机关,玄玑阵。”


    顾城渊道:“你怎么知道?”


    “我在文渊阁曾看到相关的记载。”萧程肆道,“我们脚底下的方格就是这些机关人行动的路径,他们只能直来直去,只有触底才会转弯。”


    “我没明白。”沈泽楠道。“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秦皖熙思索道:“这应该就是阿娘所说的疑阵吧。”


    话音刚落,一座面朝顾城渊的机关人忽然一扭头,直直朝他撞了过去!


    顾城渊赶紧翻身躲过,眼瞧着两座机关人撞在一起后又凭空消失,心中不住一阵后怕,转头对萧程肆道:“你不是说这鬼东西不会拐弯吗?!”


    萧程肆面露疑色:“可能在幻境之中有所变动,不过你看两座机关人相撞便能消失,或许这就是破阵的办法呢。”


    沈泽楠道:“如何才能让它们相撞?”


    顾城渊瞧着朝自己呼啸而来的机关人:“还不明显吗,它们要撞死我们!”


    一瞬间,似乎所有的机关人都嗡鸣着动了,众人不敢耽搁,纷纷翻身躲避。


    一番观察下来,真如萧程肆所说,两座机关人相撞便会莫名地消失。


    一时慌乱之下,便按照萧程肆的说法引诱机关人相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机关人不知相撞了多少次,却没有减少的迹象,远处依旧源源不断地出现一座又一座呼啸而来的黑影。


    见此,沈泽楠火大地直接一剑劈了一座,但这样做的后果却是机关人的速度陡然增快了。


    萧程肆立即道:“不能用别的办法!按我说的做!”


    另一边的顾城渊刚落地,好死不死前后左右整整四座机关人都冲着他撞了上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跃出去!


    眼看着机关人就要撞上来,他猛地闭上眼,已经准备好被撞得粉身碎骨。


    可令他意外的是,就在相撞的一刹那,它们竟然硬生生……停住了。


    疼痛迟迟没有传来,顾城渊睁开眼,看见面前的耸立机关人,愣了一瞬,来不及思考,赶紧跳了出去。


    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里,脑子里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刚从机关人为什么不撞他?


    他望着那一个个飞速移动着的机关人,鬼使神差地,在它们撞上来时没有第一时间躲开。


    顾城渊死死盯着那些毫无生气的木头,正要确定心中想法时,却感到衣领一紧。


    “砰”。


    两座机关人撞的粉碎,而后消失不见。


    萧程肆拎着他的衣领,将他丢到地上,瞪他:“我不是跟你说了这样可以破阵吗,愣着干什么,上赶着送死?”


    顾城渊蹙眉望着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黑眼睛里闪过两道影子。


    此时的萧程肆已经转身离去,他看着刚才撞碎机关人的那片地面,居然钻出了两道微不可察的烟雾。


    而后一溜烟地钻进了萧程肆的身体里。


    顾城渊顿时睁大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他都打算直接拔剑劈死萧程肆永绝后患了,耳边忽地传来白翊的声音。


    “顾城渊,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萧程肆不跟你们在一块吗?”


    顾城渊看着萧程肆的背影:“……萧程肆?”


    白翊声音带着点冷意:“你们走散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你们现在在哪?”


    “等等师尊。”顾城渊愣道,“你说萧程肆跟我们走散了?”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白翊的语气更冷了,“传音术也传不到你们耳朵里,也还是你体内有我的灵力,这才传给了你。”


    顾城渊却道:“可是不对啊。”


    “什么不对?”


    “萧程肆跟我们走散了……那我们这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白翊闻言便明白过来,问道:“你们是不是已经入阵了?”


    顾城渊道:“应当是了。师尊,你确定萧程肆与我们走散了?”


    白翊没有说话,只是耳边一声轻响,随后就传来了萧程肆那要死不死的声音。


    “你们到底在哪?这片破林子怎么才能走出去?”


    顾城渊心下了然,并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缓缓站起身,将玄铁剑拔出,飞身朝不远处的“萧程肆”掠去。


    “萧程肆”感到背后传来的寒意,脚步一顿,刚要转身却脖颈一凉,直接僵直在原地。


    一声脆响,“萧程肆”的头硬生生地被顾城渊用剑削了下来。


    并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反而毫无生气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刚好空洞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被那双眼睛盯着,顾城渊脊骨升起一股寒意,凝目去看那具还立着的身体,脖颈处是一圈木纹。


    它没了脑袋却还能行动,在顾城渊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脑袋旁边,捡起来,重新放在了断颈处。


    它侧了一眼顾城渊,声音陡然变得僵硬怪异:“哎呀,被你发现了。”


    话音方落,它就褪去了人皮,身体渐渐浮现出木头的模样。


    “顾城渊!”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顾城渊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地转身将剑挥出,却停在了那人的脖颈处。


    萧程肆瞪大眼睛:“你要干什么?!”


    顾城渊道:“你真人假人?”


    这问题问的莫名其妙,萧程肆刚准备骂他脑子有病,结果转眼就瞧见了对面的木偶,他惊了一瞬,环视四周后沉声道:“这里是墨家的阵法?”


    顾城渊闻言顿时觉得他更不可信:“你又知道?刚才那个假人也是这么说。”


    萧程肆抬手抵住剑刃,在手臂上划出一条血口:“别纠结我了行吗,机关人已经冲着我们过来了。”


    看见鲜红的血液,顾城渊才安下心来,回头去瞧那些机关人,果然正直直地朝他冲来。


    萧程肆立马躲开,顾城渊却惦记着之前的念想,硬着头皮依旧站在原地。


    萧程肆被他蠢翻白眼,欲言又止半晌,却见那些机关人居然硬生生停在了顾城渊的面前。


    见此情景,顾城渊松了口气,翻身跃出来:“你是不是了解过这个阵法?”


    “文渊阁了解过。”萧程肆简洁道,“千年前的墨丞霖曾想用机关术推测未来和万物规律,违背了天道而受了天罚。魂魄被分裂成无数个碎片,听说是被封印在了他亲手创造的机关人中。”


    顾城渊回想着之前机关人碎裂时所看到的两道黑影,顿时明白过来,他不再耽搁,朝着远处的沈泽楠两人喊道:“喂——先别管那些机关人了,他们根本不会舍得撞死你们!”


    沈泽楠和秦皖熙一愣,互相对视一眼,还是不敢大意,只是堪堪朝顾城渊那边移动。


    “什么意思?”沈泽楠落在萧程肆身边,“你们发现了什么?”


    顾城渊道:“先前那个萧程肆也是个木偶,他和机关人是一伙的。”


    而后顾城渊又将萧程肆之前的话讲述了一遍,秦皖熙听明白之后不禁道:“所以我和阿泽忙活那么久,是在帮他拼合魂魄?”


    顾城渊点了点头。


    秦皖熙又道:“那要怎么样才能破阵?”


    “找到墨丞霖的本体,杀了便是。”萧程肆道,“不过要注意期间不能再让机关人破碎,否则本体会越来越强。”


    沈泽楠道:“这里全都是机关人,上哪找本体?”


    众人沉默一瞬,望着那一个个高耸的机关人,一时没了主意。


    良久,顾城渊忽然道:“魂魄藏在木头里,若是我把木头给烧了呢?”


    “……”萧程肆道,“一个人的魂魄被分散到三千个机关人里,想来定是微弱,若是被烈火焚烧,应当是要受到损耗的。”


    顾城渊道:“那我们将那些木头人都烧了不就成了。”


    沈泽楠质疑道:“你有那么多灵力引火吗?”


    顾城渊:“那不是还有你们吗?”


    萧程肆此时反应过来,开口道:“这个法子可行,可以赌一赌运气,将墨沉霖的本体逼出来。”


    秦皖熙犹豫半天,最后道:“那我干什么?怎么功劳都被你们抢完了?”


    顾城渊想了想:“若这些木头太分散也不是办法。不如这样,尽量在不让它们相撞的情况下将它们聚在一起,这样我引水火或你们引雷电都要方便些。”


    秦皖熙闻言只觉得自己有事做,点头应下,她将殷棂召出一挥:“正巧我和顾城渊还是木系灵核,引聚它们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你们瞅准时机就好。”


    说罢就已经飞身跃了出去。


    见这边有了动静,机关人立马齐刷刷朝那道杏色身影撞去,秦皖熙横过殷棂掐诀,周身散发出碧色灵光,机关人飞速靠近却又在她身前停下。


    殷棂绕出那群木头,引得更多的机关人朝她这边涌来。


    其余几人见状也不再耽搁,飞身加入其中。


    不消片刻,机关人已经在他们的引聚下渐渐聚集在一起,顾城渊见时机差不多了,喊道:“我要引火了,你俩谁先来?”


    沈泽楠看了看萧程肆,道:“我先来吧。”


    言毕两人一齐跃出机关阵。


    顾城渊身上的赤黄灵流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扎眼的艳红,掌中凝聚起烈焰,在打出去的前一刻,他道:“你瞧着点时机,等我的火烧起来你再引雷——”


    沈泽楠道:“我知道。”


    夜空划过一道赤色,迅疾落入那一大片机关人,顷刻间便燃起了明亮火光。


    秦皖熙和萧程肆从中脱身,藤蔓破土而出,紧紧缠绕着机关人,紧接着就是一道狂风,火焰顿时顺着那些藤蔓蔓延燃烧。


    天空雷声闷响,劈出一道刺眼雷电,将那些火焰劈的更旺了。


    四人落在远处,眼睛里映着那一片火海。


    秦皖熙微微喘气,眼睛里却带着些许兴奋:“成了,你们有瞧见本体吗?”


    顾城渊捂着耳朵道:“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走吧,趁热打铁再来一次。”


    先前那次火攻很有成效,但顾城渊和萧程肆没有灵器在手,灵力有限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再来第二次。


    但火没了还可以用水,正巧白翊给的灵流还有。


    行动还是和之前一样,只不过在这途中顾城渊一边引聚机关人一边还在与白翊交谈。


    简单学了一下引水诀,待时机成熟便又和上次一般,水汽铺撒下去,风带着水浸湿藤蔓,雷电劈下,一阵噼里啪啦的炸耳声响,机关人骤然倒了一大半。


    这次虽然倒下,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消失,应当是伤及了其中的魂魄。


    月色中,几人都清楚地看见一道黑影一晃而过,不必多言便都掠了过去。


    那道身影似乎还想趁机钻入新的机关人,但秦皖熙早就抢先一步用殷棂将他缠绕束缚,动弹不得。


    黑影从半空重重摔落在地,咔哒一声也不知道究竟断的是木胳膊还是木腿。


    它嘎嘎狂笑着,嘴里叽里呱啦喊着什么,瞧上去像是在骂人。


    萧程肆望着那张诡异的木偶人脸,皱了皱眉:“就这种东西,你们也能被他骗过去?”


    木偶人魂魄不全,奋力挣扎却没什么效果,顾城渊一剑将他砍碎,将那些残魂也都捏碎,抬头道:“它和你都是一副死人样,天那么黑,谁能分辨的出来?”


    萧程肆:“……要是说死人样,它更应该扮成你的样子吧。”


    “可他没有。”


    秦皖熙左右看了看,无奈道:“我发现你们好喜欢吵架。”


    顾城渊笑了笑:“原来你现在才看出来吗。”


    “……”


    秦皖熙换了话题:“现在是不是破阵了?”


    沈泽楠望着已经恢复成原先树林的周围:“……应当是了。”


    周围太黑,顾城渊皱了皱眉,瞧着脚底下的荧光菇,收起剑又拔了一颗,却看见前方居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小路。


    秦皖熙道:“哪来的路,我们要走吗?”


    顾城渊想了想,还是打算先问问外面的白翊。


    “师尊。”顾城渊道,“我们现在已经破了疑阵,这林子里出现了一条小道,我们要跟着走吗?”


    白翊回应道:“先别急,等我问一问秦峰主。”


    之后便没了声响。


    一旁的秦皖熙道:“为什么阿娘他们不给我们传音?”


    顾城渊道:“先前师尊说秦峰主他们的传音术被结界阻挡了,传不进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此时白翊应当是问完了秦峰主,再次开口道:“那是去往下一个阵法的路,你们顺着走下去便是。”


    顾城渊应道:“好。”


    白翊顿了顿,沉声道:“下一个悲阵,与上次在渊城的青衣幻境相似,会放大心中的情绪,你、萧程肆、还有沈泽楠尤其要注意稳住心神。”


    “好,多谢师尊提醒。”


    第97章  悲阵·霜骇[VIP]


    那条小道异常狭窄, 几人行走时会经常碰到那些枝条,刚开始还有耐心拨开,到后面就是直接将它们折断。


    顾城渊走在最前方, 瞧着那曲折蜿蜒,一眼望不到头的小路, 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股压抑的情绪。


    周身似乎又暗了不少,已经看不清太远的地方,心里想起白翊先前所说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 那条小路渐渐变的宽敞开阔,顾城渊手中攥着那棵荧光菇, 抬头试图朝远方望去。


    他看到了小路的尽头, 那是一大片漆黑, 待走近了才看清, 竟是深不见底的陡崖。


    顾城渊见状皱了皱眉:“这里没路了……”


    但说了一半又猛然发觉哪里不对劲。


    这一路走来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身后连脚步声都没了。


    顾城渊转身朝身后看去, 果然空无一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来时的路也成了和前方一样的陡崖。


    等他回过神来, 周围只剩他脚下的那片焦土, 屹立在这片漆黑里。


    除此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成了漆黑渗人的深渊,在黑暗中像是一只张开深渊巨口的巨兽, 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跌落。


    唯一的发光体就是顾城渊手中的那棵荧光菇,但此时此刻, 那股光亮根本不值一提。


    “……”


    顾城渊沉了脸色,虽说明白这应该是阵法所致,但心底还是忍不住蔓延出一丝恐惧。


    他闭眼感受着周围气息,并没有察觉到什么,正当他准备引火照明时,背后忽地传来一股推力,将他整个人都推到了陡崖边。


    脚下蓦地悬空,不等他反应,就直直掉入那片黑暗。


    荧光菇还在那片焦土上,眼看着那股光亮离自己越来越远,顾城渊拔出玄铁剑想要扎入岩体,可无论如何去扎,都是空空如也。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之后便什么也看不见。


    ……


    顾城渊睁开眼,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竟然明亮的。


    他还听到有人在说话,一男一女,男人声音粗犷,女人嗓音柔和。


    “你说什么?泠音坊的虞兰鸢离坊了?那老子存的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这……要不您再挑挑别的音娘?换换口味也不错嘛。”


    顾城渊闻言瞪大了眼睛。


    虞兰鸢……


    他从地上爬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繁荣街道,微微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魔族的上界。


    以往他只在传闻中听说过上界,与他所见过的下界不同,这里没有污水横流的街巷,也没有到处烧杀抢掠的魔匪,这里繁荣安好,是最接近人间的地方。


    而在他面前的,就是上界最有名气的泠音坊,下界多少贱魔都幻想着能够在上界生活,安稳是其一,泠音坊便是其二。


    泠音坊美人如云,音娘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受到无数追捧。多少魔挤破脑袋都想进这泠音坊寻欢作乐,尤其是听一听魁首虞兰鸢的琴声,以及一睹她的芳容。


    而虞兰鸢,正是顾城渊的母亲。


    “……”


    此时,泠音坊外的男人啐了一口:“草了,砸那么多银子还不给睡,转头跟别的男人跑了,开什么音坊,改成青楼当老鸨不好吗?”


    女人闻言,语气也没了先前的顺从:“青楼妓院在街头巷子里呢,你来错地方了。”


    男人又说了几句,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去。


    女人倚在门边,叹了口气,她瞧一眼屋里帘后的人,微微蹙起柳眉:“虞兰鸢,你真想好了要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以你的琴艺在我这衣食无忧一辈子不好吗,非得跟着男人吃苦。”


    帘后的女人一袭紫金曳地长裙,听见那番话,微微从帘后探出头来。


    墨眉匀长,凤眼微挑,唇似榴花,唇角微微上扬时,带着勾魂摄魄的妩媚,鼻梁偏又生的挺直,媚中添了几分傲气。


    虞兰鸢将包袱拿起来,发间步摇轻晃,撩开帘子走到她身前,笑起来时,一双黑眼睛里闪动着细碎光泽,水盈盈的,煞是好看。


    “好啦青娘,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寡着,找到合适的不就嫁了……”


    顾城渊愣愣地望着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喉头压抑一阵,花了极大的定力才没有过去抱住她。


    眼睛里映着那张绝色的脸,与记忆中那张憔悴蜡黄还有伤疤的模样实在相差太大,他不禁低下头,眼眶渐渐发红。


    别走……


    他在心中喃喃道。


    不要嫁给他那个没出息的爹。


    脚下的地面忽地一阵旋转,顾城渊一惊,连忙抬眼看去,周围果然换了场景,已经从白天来到了黑夜。


    这次是在一个小屋里,昏暗烛光虽然微弱,但却让人感到温暖。


    屋中的虞兰鸢正在写字,一旁的男人轻轻给她研着墨。


    “我都快写完了,怎么还在研墨。”虞兰鸢瞧着他笑道,“你来看看,许久没有碰笔,都生疏了。”


    男人憨厚地笑了笑,凑过去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蹭了蹭:“我看不懂,但只要是你写的,都好看。”


    虞兰鸢笑骂他一句,而后道:“不如我教你习字吧。”


    “好啊。”


    “……”


    顾城渊听着他们的对话,纵使知道这是幻境,他也忍不住靠在窗边,紧紧注视着那两个人。


    指尖拨弄着窗台上的石粒,心中难免一阵感伤。


    这大概是阿娘跟他爹过的最好的一段日子了。


    再往后……


    脑海中再次浮现尘封记忆中的那张憔悴的脸,他立即止住思绪,不敢再想下去。


    想什么来什么,眼前的景象再次转换,这一次,屋中只剩下了虞兰鸢一个人,她手中拿着药方,指节紧紧攥着衣角。


    窗外传来阵阵喧闹声,她满脸担忧地将蜡烛点燃,望着缓缓燃烧的烛火出神。


    顾城渊了然,这是上边第一次决定破开万古结界,他的父亲就是在那次撞结界的队伍中没了性命。


    他皱了皱眉,眼神中含着不忍。


    那时的阿娘,才刚刚怀上身孕。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虞兰鸢没了对生活的憧憬,只是日日思念着丈夫能够回来,可这一等就是五年,她始终没有等到。


    顾城渊不知道他父亲的名字,从他记事起,他们娘俩就已经离开上界,被赶去了下界。


    至于被赶出来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他。


    眼前场景再次转换,周围终于是顾城渊熟悉的漆黑街巷。


    此时的虞兰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容颜,她衣衫褴褛,神情憔悴,脸侧还有一条深深的疤痕。


    容貌好在上界是好事,在下界可就是天大的灾事。


    魔界向来以武为尊,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自然是要格外担心,所以在被赶到下界时,虞兰鸢第一件事就是破相。


    原本顾城渊也要如此,但作为母亲的她终究是没忍心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


    是夜,一大一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孩子看着娘亲回来,饿了几天的他期冀地望着娘亲,希望这一次能有些吃食。


    可虞兰鸢什么也没带回来,只是默默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孩子饿狠了,情绪涌上来,一时没忍住鼻子一酸掉了眼泪。


    虞兰鸢沉默一瞬,一向还算温和的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也跟着红了眼眶。


    丝丝缕缕的呜咽声飘荡在夜色里,格外凄切。


    “别哭了……”


    顾城渊缓缓道。


    别哭了。


    就是这一天。


    就是因为他哭个不停,虞兰鸢落泪后整理好心情,出门准备再去看看有没有活做,路上却被抓去边境撞结界。


    随后就与他爹一样,从此再无音讯。


    顾城渊闭上双眼,不愿再看那边的场景,他不想看见那个懦弱无能还那么没用的自己。


    胸腔中翻涌着情绪,他说不清那股情绪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异常酸苦。


    忍了许久,他才开口道。


    “好了……我不看了,不就是悲阵么,这些我早就忘记了,给我看了又能如何……”


    “我不看了……”


    “够了!放我出去!”


    情绪似乎被放大了,即使他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法阵,以往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可他依旧止不住地感到苦涩。


    脑子越来越昏沉,浮现的画面都是母亲的那张脸。


    明媚的,幸福的,期盼的,不舍的,无奈的,麻木的,憔悴的。


    还有头破血流,尸体被人随意践踏的。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都是因为虞兰鸢生下了他,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不是好像,耳边真的有道飘渺的声音,轻轻说着。


    “后悔吗?去忏悔吧,将你的灵魂赠与我,你的母亲在等你。”


    那道声音在他耳畔低语,透着蛊惑人心的神秘,顾城渊愣愣听着,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是我……?”


    “是你。连母亲都不要你了,世界上不会有人在乎你,去赎罪吧,我会净化你的魂魄。”


    “阿娘不要我了。”


    “是。”


    “都是因为我。”


    “是。”


    “没人在乎我……”


    “是。”


    “……”


    周围异常安静,只能听见他渐缓的心跳声。


    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


    不是。


    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心脏忽然再次有力搏动起来,顾城渊抬头,小声却坚定地道:“不是。”


    那声音明显一顿:“……什么?”


    顾城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眼神微微亮起一丝光泽。


    这个世上,还有人在乎他的。


    他抬起头,咬牙忽视那道蛊惑人心的声音,拔出玄铁剑,狠狠划在手臂上。


    只听见“嗤”的一声脆响,衣帛被割裂,刺破皮肉后溢出温热鲜血。


    与痛感一齐到来的还有清醒,顾城渊劈出一道剑气,将不远处的两道人影劈散,而后猛地睁开了眼——


    “……”


    寒风呼啸,所见之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蔓延,一眼看不到尽头。


    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寒冷雪地,顾城渊眯了眯眼,望见不远处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身形高挑,银发在寒风中摇曳,单薄身躯被包裹在厚厚的斗篷里。


    注意到顾城渊的视线,她抬起同样雪白的眼睫,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竟然能出来。”


    第98章  欲阵·尘妄(一)[VIP]


    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和突然转变的场景, 顾城渊一时有些不能确信,自己是不是已经从那悲苦中脱离出来,正打算先劈一剑试试, 却见有人比他抢先一步。


    一道白光飞速而来,欲要将她缠绕, 但在缠绕的一瞬间,那人却消失在了原地。


    “顾城渊!”


    听到呼喊,顾城渊转头向身后看去,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秦皖熙。


    她急急忙忙赶过来,召回殷棂道:“太好了,你出来了, 我都快急死了!”


    真真实实地感受到寒风吹过的冷,顾城渊才渐渐缓过神来:“……发生什么了?”


    秦皖熙一把拽过他:“我也说不清楚, 你先跟我来吧!”


    这一抓抓到了湿漉漉的一片, 她疑惑一看顿时被那血糊糊的手臂吓了一跳。


    “天寒地冻的, 你怎么伤成这样?!”秦皖熙震惊道, 手中凝聚一层灵流,伤口渗进去, 随后她松开了手, “快快快,你先跟我去雪山口。”


    说罢便转身飞快离开, 顾城渊跟上去, 问她:“到底怎么了?”


    “先前在小路上走着走着就瞧不见你们,随后我在悲阵里看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睁开眼睛就瞧见你们三个都被困在了阵法里, 不管我怎么叫喊,你们都没动静。”


    “后来那个怪人就出现了, 我一路追过来,结果你居然也在。”


    顾城渊闻言,对于这雪地以及远处的雪山也不再意外了,应当又是和之前的阵法一样,于是他问道:“现在去哪?”


    秦皖熙道:“阿泽和萧程肆在雪山口,我们赶紧过去。”


    顾城渊不再多言,专心赶路了。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赶到雪山口,只见山口处悬浮着一颗水球,周身黑气弥漫,处处透露着悲苦气息。


    仔细一看,那股水流包裹的人正是萧程肆,悲苦气息也正是从萧程肆的身体中溢出来的。


    秦皖熙惊道:“怎么只剩萧程肆了?阿泽呢?!”


    顾城渊皱了皱眉,视线朝远处望去:“他好像已经从阵法里出来了。”


    听他这样一说,秦皖熙才瞧见下方跌落在地的沈泽楠,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敢耽搁赶紧赶过去。


    秦皖熙让殷棂盘起来,垫在沈泽楠身下,虽然有些硌得慌,但也比冰冷的雪地好。


    她心急地拍了拍沈泽楠的脸:“怎么不睁眼?他真的出了阵法吗?”


    顾城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道:“不如你劈他一剑吧,痛醒了就行了。”


    秦皖熙愣了一下,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接住顾城渊丢过来的玄铁剑,狠下心一剑割在沈泽楠的手臂。


    沈泽楠果然眉心一皱,秦皖熙赶紧唤他,片刻后,他便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不是很好看。


    秦皖熙给他止了血,大大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如何跟阿娘交代。”


    沈泽楠还没缓过神:“这是哪里?”


    “悲阵。”顾城渊道,“这东西应该能放大悲苦情绪,先前师尊提前提醒过我们三人,不过我忘了跟你们说。”


    说罢他顿了顿,与秦皖熙道:“为何你能那么快挣脱法阵?”


    秦皖熙奇怪道:“我在里面只瞧见小时候自己糕点吃太多被阿娘数落,然后有个声音居然想要我去赎罪。”


    “这赎哪门子的罪,我摸不着头脑,一睁眼就出来了。”


    “……”


    见两人沉默,秦皖熙问道:“那你瞧见了什么?”


    顾城渊道:“一些旧事罢了。”


    秦皖熙叹了口气:“阿泽我都不用猜,肯定是关于沈峰主的,是不是?”


    沈泽楠没有反驳,他起身望向另一边的萧程肆,蹙眉道:“那他呢,能怎么办?”


    顾城渊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这东西应该只能自己出来,我们帮不上忙。”


    正当几人一筹莫展之时,萧程肆的那颗水球竟然缓缓动了,它晃晃悠悠地漂浮着,最后停在一道人影身后。


    殷棂从雪地里升起,秦皖熙道:“怎么又是你,你赶紧把萧程肆放了!”


    女人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么多人都能出阵,还是头一次。”


    她从斗篷里伸出手,竟是森森白骨,她指了指顾城渊:“你和我身后这位,原本是我最放心的,没想到你竟然能出来。”


    顾城渊望着她身后,皱了皱眉:“那恐怕你还要失望了。”


    女人顿了顿,正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下一刻却听到身后传来水球破裂的声音。


    她眉心一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猛地回头,瞧见了满身戾气的萧程肆。


    “……”


    看着那同样鲜血淋漓的手臂,女人不禁道:“到底是谁教你们这样破阵的,就不怕把自己捅死了??”


    话音未落,萧程肆的剑刃已经朝她劈了过来。


    连劈几剑都被躲女人了过去,萧程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三人,略微思索一阵,收敛了杀气,暂时先回了队伍。


    他脸色惨白,众人这才瞧见他哪止手臂上的一处伤口,简直两只手臂都挂了彩,秦皖熙简直不敢相信,赶紧帮他止血:“我真搞不懂你们,怎么能伤成这样……”


    萧程肆垂着眼,没有回答她,只是沉声道:“那人是雪女,生前原本是要去和亲的,但半路被诬陷是细作,和亲不成反而引起了战争。”


    “后来雪山崩塌,两国都被淹没在风雪之中,她的怨念聚集再次,催生成了悲阵。”


    顾城渊歪了歪头,怀疑道:“你怎么又知道?”


    这人平时到底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古籍,真的只是兴趣,还是有什么别的见不得人的目的?


    萧程肆却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要来天水?”


    顾城渊冷哼一声,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没有搭理他。


    “她之前在阵法中蛊惑我去赎罪忏悔,但被我反噬了。”萧程肆继续道,“她的真身是生前父皇赠予的琵琶,待会毁了她的琵琶便是。”


    秦皖熙收起灵力:“太厉害了,居然还能反噬她……罢了,先找到她的琵琶吧。”


    话音刚落,还没等几人找到雪女的踪迹,琴声就已经从四面八方传来。


    琴音凄厉,刺的人耳膜生疼,脚下的雪地缓缓震动,一点点地融化塌陷。


    而在这风雪之中,还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顾城渊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再三确认后道:“这里有魔物。”


    雪女立在风雪里,一双白骨手磕磕绊绊地拨弄着琴弦,秦皖熙眼疾手快甩出殷棂,原以为雪女会躲开,但当殷棂缠上琵琶时她也依旧一动不动。


    软刃猛然收紧,将那琵琶绞的四分五裂,雪女睁开眼睛,朝几人轻轻笑了。


    那笑容看的几人毛骨悚然。


    “你们要对付的不是我。”


    雪女勾唇道。


    “希望你们能活着出去。”


    在那之后,雪女居然彻底消散。


    周围的魔气还在聚集,顾城渊蹙眉沉声:“这里不对劲,我们先走——”


    雪地融化的速度更快,从刚开始的一点点塌陷已经演变成了大块大块的陷落,还没等几人跑上两步,雪就完全没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熔岩,以及黏腻炙热的岩浆。


    “怎么会这样……”萧程肆道,“不对劲,这里已经不是悲阵了。”


    顾城渊刚想说些什么,耳边忽然传来白翊的声音。


    “顾城渊,你们现在在哪?阵法失控了,苏峰主待会施法将你们送出来,记得配合他。”


    白翊声音急切,顾城渊将话转达后翻身跃开那些滚烫的岩浆,边跑边道:“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哪……为何会失控?阵法变成什么样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猛地愣住。


    只见那片岩浆中接连冒出一个个咕噜作响的水泡,翻涌一阵,水泡破裂开来,里面竟然是数不尽的邪物!


    一时间什么妖魔鬼怪应有尽有,数量之多叫人脊骨发凉。


    众人见状大惊,不等他们反应,那些邪物就已经双眼通红地朝他们扑了上来。


    “阵法里的邪物失控了。”白翊道,“苏峰主已经在施法……”


    白翊的声音戛然而止,顾城渊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劈开一只妖狼,忙问道:“怎么了?”


    白翊顿了很久,最后寒声道:“苏峰主的阵法,也被阻隔了。”


    “……”


    没等顾城渊消化掉这个令人绝望的消息,鲜红岩浆就再次翻滚起来,一阵巨响,缓缓冒出一个庞然大物!


    火星飞溅!


    待顾城渊看清那个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尊佛像,预估有几十丈高。


    虽说是佛像,却没有半点神佛之感,反而青面獠牙,面目狰狞。


    除此之外,她身后还盘踞着数不清的手,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看上去万分骇人!


    “……我的天。”


    秦皖熙喃喃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萧程肆脸色更白,这东西他认得,在文渊阁那本古籍的最后一页,他见到过这东西。


    “千手鬼佛。”萧程肆道,“由万千欲望凝聚而成的邪佛……这里是欲阵,可这东西我们绝对不是她的对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级别的邪物?”


    顾城渊回道:“阵法失控了。”


    沈泽楠道:“苏峰主不是要送我们出去吗,还要多久?”


    “……”


    顾城渊咽了一口唾沫,心底蔓延出前所未有的恐惧:“苏峰主的阵法被阻隔,我们好像……出不去了。”


    第99章  欲阵·尘妄(二)[VIP]


    “你说什么?千手鬼佛?”


    阵法外, 沈墨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惊怒:“阵法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晏州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他难得没摇那把不离手的扇子, 神色凝重地摇头:“阵法异动来得太突然,我也说不清缘由。”


    “天水幻境万年来从没出过差错, 怎么会忽然异动?”秦湘兰急道,“苏峰主,要不你再试试,能不能施法把他们送出来?”


    苏晏州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忐忑再次抬手施法,良久, 他才低声道:“不行,我的法术被挡住了, 进不去阵里的幻境。”


    秦湘兰蹙眉道:“怎会如此……”


    面对几人的焦灼, 苏晏州额头也渗了层细汗, 语气里带着茫然:“我也想不通, 先前开阵的时候,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白翊闻言心中不免一沉。


    记得那时送剑身后便一直有动静……不会是送剑一举让幻境出了岔子吧。


    这个念头刚起,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若当真如此,此事便成了他一手酿成的祸事。


    “……”


    深吸一口气, 白翊抬眼看着那道幻境门, 嗓音有些发紧:“我们真的不能进去?”


    苏晏州道:“都什么时候了,我定不会说假话啊,你们没有印记进不去的。”


    白翊道:“术法也进不去?”


    “我试过了, 有阻隔进不去的。”


    “那道阻隔是什么样的,是死是活?”


    苏晏州闻言一愣, 仔细回想一番,折扇一敲手心有些激动道:“诶,你这么一说,那阻隔确实是活的,只要不是死规矩,那应该是可以冲破的。”


    白翊微微松了口气:“麻烦苏峰主开一个凝气聚灵的阵法,我们试试能不能将那道阻隔冲破。”


    另外一边急得团团转的两个人一听这话也稍微稳了点心神,秦湘兰看了看正在画阵的苏晏州,问道:“我们要怎么做?”


    白翊将玉龙从半空中拿下来,掌中已经泛起了灵光:“若是要破这至邪幻境,就必须要用最正然的法子。”


    沈墨时看着他手中的玉龙,顿时明白他要干什么,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要引天雷?你现在灵力还剩多少,能扛得住反噬吗?你不要命了?”


    白翊已经掐了法诀:“事到如今只有这个法子,别耽搁了,列阵吧。”


    “……”


    无言片刻,沈墨时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应了:“待会反噬下来,你莫要硬撑,我们也能帮你扛上一些。”


    白翊默默点了点头,此时苏晏州在阵前大喊:“你们准备好了吗?我要开阵了——”


    ……


    幻境之内,已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岩浆翻滚,热浪灼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焦臭的气味。无数狰狞的邪物从岩浆池中爬出,攻势连绵不绝。


    顾城渊几人勉强支撑,在几块焦黑裸露的岩石间,剑光与法术不断亮起,将扑近的邪物斩灭。


    但它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根本杀不完。


    那尊高达数丈的千手鬼佛,依旧静静矗立在岩浆池中央,它石雕面孔低垂,那双眯起的诡异眼睛,带着嘲弄的慈悲,始终注视着下方苦苦挣扎的几人。


    尽管它至今未曾直接出手,但那无处不在的视线和沉重如山的邪气威压,已让每个人心头如同压着巨石,喘不过气。


    不知厮杀了多久,脚下堆积的邪物残骸又多了厚厚一层。


    四人终于寻得一丝喘息之机,落在一块稍大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


    秦皖熙向来耐力不好,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腕间的殷棂鞭灵光黯淡,不复先前凌厉。


    她抬手抹去额角不断渗出的汗水:“这些鬼东西……根本杀不完。再这样下去,不等那大佛动手,我们就要被耗死在这里了……”


    其余三人沉默着。


    天边不知何时聚集起了黑云,隐隐响着闷雷,一开始他们并没有注意,只是专心对付那些时刻想要扑上来的邪物。


    直到天空已经隐隐发亮时,他们才猛地发现不对劲。


    “这是什么?”萧程肆望着那蕴藏在黑云之中的雷电,一时分不清是敌是友,“这东西要是劈下来,我们恐怕直接就能被劈成灰烬。”


    顾城渊自然也注意到了,正焦急地思考着能有什么办法躲过去,耳边再次响起白翊的声音。


    “你们那边有看到什么异象吗?”


    顾城渊一顿,忙答道:“有,有好大一团雷云。”


    白翊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那你们离远些,我们要降天雷了。”


    顾城渊眼睛一亮,赶紧与其余几人道:“快走,离那团雷云远一点——”


    虽然不明所以,但他们也还是跟着顾城渊跃开了那石块,在光秃秃的岩石上飞跃,这关乎自己的性命,每个人的速度都已经提到最快。


    但秦皖熙体力不支,渐渐的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在踩一块岩石时被一只恶鬼抓到了机会,猛地扑身将她脚踝抓住,随后紧紧攀附在她的小腿上,将她整个人用力向岩浆里拽去——


    秦皖熙想用殷棂去劈它,却被另一只恶鬼缠住了胳膊,一时动弹不得。


    恶鬼瞧准时机,嘎嘎笑着将她拽下岩边,欲要将她拽入岩浆池底,等前边的沈泽楠发现不对劲时,秦皖熙整个人都已经悬空。


    “阿姐!”


    千钧一发之际,顾城渊折返回去,在秦皖熙落入岩浆的一刹一把将她拽住,而后眼疾手快地一剑将几只恶鬼劈散。


    沈泽楠晚一步赶到,赶紧将脸色苍白的秦皖熙往背上一放,反手拉住顾城渊,用力将他甩了上去。


    站稳后,顾城渊收剑道:“有什么好喊的,有那功夫你都救到她了。”


    沈泽楠还未缓过神,闻言看了他一眼,最后道:“多谢。”


    顾城渊愣了一下,没有答话,转身朝远处的雷云望去,与白翊道:“师尊,我们已经离远了。”


    白翊在另一边道:“背过身去。”


    顾城渊听话照做,还抬手捂住了耳朵。


    几乎是下一秒,耳边就炸起了一道轰鸣声,视线被白光占据,耳畔只剩下一阵忙音。


    大脑空白一瞬,感受着那股强悍的余波,差点将几人掀了个跟头。


    那道白光持续了很久,待它散去,众人才渐渐缓过神来。


    顾城渊按了按嗡嗡作响的耳朵,转身一看,原本满是邪物的岩浆已经成了空荡荡的一片,只剩那恹恹翻滚的熔岩波浪。


    “我的天……”顾城渊喃喃道,“这可比你们引的雷炸多了。”


    沈泽楠道:“师尊们向来如此强悍。”


    顾城渊不置可否,视线忽地被一道金光吸引。


    白翊似是抽了口气,嗓音暗哑缓缓道:“……看到有一道金光了吗?”


    顾城渊道:“我看到了。”


    白翊道:“看到就好,去取剑吧……”


    说罢便没了声音。


    顾城渊又喊了几声,白翊那边也还是没有回应,微微蹙了蹙眉头,但最后也只能暂时将注意力放在远处的金光上。


    那影子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把剑,心中隐隐发烫,可还没等顾城渊有动作,身前就蹿出了一道黑影。


    定眼一瞧,那人正是萧程肆。


    先前白翊只是叫他去取剑,也没说这剑只能由他一人取,看着萧程肆道背影,不禁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萧程肆这厮平时装死,但到了什么有利的环节,手脚倒是麻利的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顾城渊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泽楠:“你不去抢一抢那把剑么?”


    沈泽楠低头看了看身旁脸色惨白的秦皖熙,摇了摇头:“我在这里陪阿姐。”


    秦皖熙欲言又止,沈泽楠却道:“没关系,取不了剑,断念也迟早是我的。”


    秦皖熙没忍住笑了:“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肯定要打你。”


    顾城渊见状也不再耽误,飞身去追前面的萧程肆。


    萧程肆修为不如顾城渊,虽说提前往剑那边赶,但没过多久还是被顾城渊赶了上来。


    越过萧程肆时,顾城渊甚至有余暇侧头,朝他勾起一抹带着戏谑的弧度:“师弟,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算抢占先机也不是你的,你还是早点掉头回去吧。”


    说罢便提速朝前跃去。


    萧程肆被他那眼神和话语刺得脸色铁青,胸中一股无名火腾起,咬牙也催动全部灵力,拼命追赶。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逼近那悬浮的金剑,直到靠近,他们才骇然发现,那柄剑并非凭空悬浮,而是静静地悬停在那尊千手鬼佛的掌前。


    顾城渊身形不由得顿了一瞬,直面这庞然邪物,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和压迫感依旧强烈。


    但转念一想,这东西从头到尾就没有动作,微微放宽心神,径直从岩壁上跃了过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冰凉剑柄的刹那,脚踝却忽然猛地一紧!一股大力将他硬生生拽停在半空!


    顾城渊猝不及防,回头怒视,果然是萧程肆追了上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还真让你赶上来了。”


    顾城渊冷哼一声,转身踹向萧程肆面门,想逼他松手。


    萧程肆急忙松手侧头躲过,却趁顾城渊调整重心之际,猛地向上一窜,反而抢到了顾城渊上方,伸手再次抓向金剑!


    顾城渊不让他得逞,反手扣住了萧程肆的手腕。


    两人顿时在半空中纠缠起来,你拉我拽,拳脚相加,如此来回数个回合,却是谁也没能真正触及那近在咫尺的剑柄。


    顾城渊渐渐没了耐心,也不跟他打了,甩手一剑将萧程肆的袖口钉在岩壁上,扬眉道:“既然不愿意回去,那你就在这里瞧着我取剑吧。”


    言毕,转身而去。


    萧程肆死死瞪着他,眼看着白翊倾尽心血打造的那把剑真的要如愿被顾城渊取到,心中莫名一股火气。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将剑拔出来,再次扑了上去。


    这次他与顾城渊差了些距离,并没有阻止到他,顾城渊已经到了他的头顶,气急之下,萧程肆忽地瞥见了身旁的那巨大的鬼佛。


    “……”


    萧程肆阴沉着脸色:“你凭什么……”


    他抬起剑,却并没有劈向顾城渊,反而朝鬼佛劈去。


    “砰。”


    剑气斩在了鬼佛的一侧脸颊上。


    石屑簌簌滚落,在那张诡异慈悲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斩痕。


    “……”


    下一刻,千手鬼佛那颗石雕的眼珠,竟然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冰冷的视线,落在了金光里即将触碰到剑柄的顾城渊身上。


    整个岩浆池猛然沸腾起来!


    无数巨大的气泡炸裂,炽热的岩浆喷溅起数丈高,鬼佛身上成百上千条石臂,其中一条距离顾城渊最近的,缓缓抬了起来。


    阴影瞬间笼罩了顾城渊,他心头警铃大作,骇然抬头,只见一只比他整个人还要大上数倍的岩石巨掌,已朝他当头压下!


    掌风凌厉,封锁了所有闪躲的空间!


    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被那只手掌压着不断极速向下坠落——


    顾城渊失去平衡,翻也翻不出去,只能大喊:“萧程肆你大爷的……你到底干了什么?!人呢——!哪去了?!”


    此时的萧程肆正趁鬼佛的注意力在顾城渊身上,翻身朝悬在半空的剑器跃去。


    听见顾城渊的喊声,他不禁顿住朝身后看去,瞧见鬼佛正在把顾城渊朝岩浆里压,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想下去抓住顾城渊,眼前却喷溅出更多的岩浆,他又只能继续向上。


    待他再次向下看去,压着顾城渊的那只鬼手已经浸没在岩浆里。


    萧程肆睁大了眼睛,无措一瞬,


    “……”


    良久,他咬了咬牙,眼底恢复那股寒气。


    萧程肆转身伸出手,眼睛里映着那熠熠生辉的灵剑,慢慢握上了剑柄。


    指尖触及剑柄的刹那,一股冰凉而顺滑的触感传来,随即是磅礴精纯的灵力如江河决堤般涌入他的手臂,冲刷过他的经脉。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瞬间充斥全身,几乎让他颤栗。


    然而,就在这狂喜涌上心头的同一时刻,一缕极其隐蔽黑气,竟顺着那汹涌的灵力流,悄然无声地钻入了他的掌心。


    萧程肆只觉得像是被银针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短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这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还以为是灵力冲击过猛产生的错觉。


    随即,那灵剑更加澎湃的力量涌来,迅速抚平了那点不适,只剩下力量充盈带来的那令人沉醉的狂喜。


    “师尊……”萧程肆轻声道,“你的东西,果然很不错。”


    ……


    远处岩壁后方,身穿黑斗的男人看着持剑的萧程肆,沉默了很久。


    他身旁还漂浮着一团赤色的魔气,也同他一样沉默着。


    半晌,那团魔气终于开口,是一道女声:“……这人就是名门正派的徒弟?”


    男人扶额道:“老天,我也不晓得这人怎么是个黑心货。”


    魔气嗤笑:“这算残害同门么?真精彩,连本座都自愧不如。”


    男人欲言又止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忐忑道:“魔种打到他的身体里,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壳子差了点,不如顾城渊。”魔气道,“但好在心性够坏,勉勉强强吧。”


    她顿了顿,随后慢条斯理道:“反正只是借他的壳子,最后还是要本座亲自来。”


    男人道:“您搞这么大个鬼佛,万一真将他们弄死了怎么办?”


    魔气道:“除了魔种那小子,剩下的现在死和以后死不都都一样么。”


    男人想了想,最后点点头:“说的也是。”


    ==========作者有话说:==========


    之前的话本子里有提到过天雷


    其实是这么来的


    第100章  欲阵·尘妄(三)[VIP]


    岩浆激荡翻涌, 灼热浊流冲刷着裸露皮肤。


    可奇怪的是,除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闷热外,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灼烧剧痛却并未传来。


    顾城渊皱了皱眉, 试探着,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 是一片混沌的红色。


    粘稠的岩浆在四周缓慢翻涌,浑浊不堪,几乎遮蔽一切。


    他愣了一瞬,惊觉自己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睁眼,甚至是呼吸。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身,这才发现, 身边泛着一层结界。结界很淡,将他从头到脚严密地包裹起来, 隔绝了那层可怖岩浆。


    他伸出手, 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层结界。


    结界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将周围粘稠的岩浆微微推开些许, 又迅速恢复原状。


    “……”


    顾城渊有些发懵。


    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沉思间,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从下方浑浊的红色深渊中隐约透出, 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光芒仿佛带有某种魔力,顾城渊只是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想要向下探寻的冲动。


    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顾城渊抬头望向头顶, 上方鬼佛那只巨大的岩石手掌依旧严丝合缝地压盖着岩浆池口,断绝了从上方逃脱的可能。


    略一犹豫,他咽了一口唾沫, 直觉让他不再迟疑,调转方向, 朝池底潜去。


    越往下,岩浆似乎越发粘稠炽亮,那股光亮也越来越强。也不知到底潜了多久,才看清那光亮的源头。


    那竟是一把剑,通体血红就如岩浆本身,沉在两处熔岩之间,剑身上的血色光纹正因为他的靠近而闪动。


    现在离近了,光芒的魔力更甚,吸引着顾城渊全部的心神。他像是被蛊惑一般,缓缓伸出手,向着那柄血剑握去。


    五指收拢,紧紧握住炽热的剑柄。


    在握上剑柄的一刹,整片岩浆池都开始翻涌,就连岩石都在微微震动!


    那把血剑瓮嗡鸣着,迸发出强劲的气流。


    顾城渊骇然看见,周围那汹涌澎湃的魔气,竟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朝着血剑汇聚而来,被它贪婪地吞噬吸收!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他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想松手抛开这诡异的凶器,然而,他的手指仿佛被粘在了剑柄之上,竟无法移动分毫!


    更可怕的是,那些魔气居然顺着血剑,钻入了他的身体——


    魔气入体的瞬间,难以言喻的撕裂剧痛席卷了每一寸经脉,就像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顾城渊额间和颈侧的青筋皆是根根暴起,眼球迅速被血丝充斥,牙关几乎要咬碎,却死死握着剑柄,无法挣脱,只能硬生生承受着这近乎凌迟的痛苦。


    他眼底的黑色被血色侵蚀,这痛苦与魔气的冲击,反而激发了他骨血里的凶性。


    他发了狠,咬牙抓着那把血剑,最后竟是生生将它从岩石中一寸寸拔出——


    ……


    池外的鬼佛已经完全端坐,看上去比先前还要高上不少,她一手压在岩浆中,剩余的手开始对付半空的萧程肆。


    一只巨大石掌打去,萧程肆提起玄魄去劈,迎面将它击碎,顿时碎石飞溅。


    萧程肆立于飞溅的乱石之中,感受着手中灵剑传来的那股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心中兴奋几乎难以抑制。


    这灵剑带给他的力量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把剑的灵核与他不合,只能借用灵剑本身的灵力,用完也就彻底没了。


    可尽管如此,他也依然高兴,大不了回去硬换灵核就是了。


    鬼佛瞥了一眼自己碎裂的手掌,岩石面孔上竟扯出一个阴森笑容。


    只见那些飞散的碎石并未坠落,反而在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如同受到无形牵引,飞快地重新汇聚拼合。


    眨眼间,一只似乎更加凝实的石掌再次成型,带着更猛烈的威势,轰然拍落!


    不仅如此,鬼佛身后,上百条岩石手臂同时抬起,遮天蔽日,如同雨点般从各个角度向着萧程肆疯狂砸下!


    一时间,萧程肆视野所及,尽是呼啸而来的巨大石掌阴影。


    虽说他能劈碎那些鬼东西,但奈何数量太多,几个回合下来还是被鬼佛拍中,深深嵌进了岩石中。


    胸膛间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萧程肆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瞧着他欲要召回掉落在地玄魄,鬼佛眯着眼睛,抬手欲要再来一掌。


    谁知手刚抬起来,压在岩浆下的那只手掌忽地被一阵冲天的魔气冲破,鬼佛一顿,旋转头颅缓缓朝魔气的地方看去。


    岩浆里的手臂已经被完全震碎,并且原本池中殷红的岩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那股魔气涌去,反推回来时,竟成了寒冷的清水。


    这么大的动静,就连远处的沈泽楠和秦皖熙也瞧见了,眼看着岩浆化为清水,秦皖熙也恢复了些力气,两人便赶紧朝鬼佛赶去。


    萧程肆从石头里挣扎出来,刚抬头就看见远处的魔气渐渐散去。


    眨眼间,他的眼中映着一抹红光,当他看清红光的来源后猛地睁大了眼。


    那人……是被打入岩浆的顾城渊?!


    而且他的手中居然也提着一把剑。


    “……”


    萧程肆沉默半晌,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狗东西,这都不死。


    果然好人活不长祸害遗千年。


    心下盘算着刚要离开,却恰好看见顾城渊缓缓转过头,朝他这边望了过来。


    萧程肆被那双血红的双眼看的脊背一凉,他后退两步,提起剑就要跑,却被一记魔气扼住了脖颈。


    “……”


    “跑什么?”


    顾城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嗓音压抑暴虐,萧程肆感到那股魔气越收越紧,他瞪大眼睛张开嘴想要呼吸,却依旧吸不了几口气。


    “萧程肆,平时你装模作样也就算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暗藏杀心。”顾城渊将他转过来,看着他越来越青的脸色,瞳中血色更深,“既然如此,我也不必与你客气。”


    言毕,魔气再次收紧,直直就是冲着萧程肆的性命去的!


    感受到顾城渊的杀意,萧程肆此时开始怕了,咬牙道:“我……没有想杀你……”


    顾城渊嗤笑:“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尤其是你。”


    萧程肆道:“……我只是,剑气劈歪了……我原本想去救你……但被鬼佛拦下,你不能杀我——”


    颈间的魔气忽然松了力道,顾城渊眯了眯眼睛:“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萧程肆赶紧趁此机会喘了几口气,看见顾城渊眼中的顾虑,低声笑了。


    果然,顾城渊还是不敢直接杀他。


    “是不是真的,我说了算。”


    萧程肆道:“此处就你我二人,真假与否无人知晓。你大可以现在杀了我,但你动手前可要想清楚,我身上有你的魔气,几位峰主一查就知道是你干的。”


    “……残害同门,可是会被赶出苍幽山的。”


    “师兄若是被赶出去,说不准谁就会添油加醋地谈论,师尊的座下弟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魔。”


    “……”


    沉默良久,顾城渊还是松开了他:“说得不错。”


    萧程肆扯起嘴角,刚要再说两句落井下石的话,却听顾城渊慢条斯理道:“待从这里出去,我定让秦峰主好好审你,平天那阁反正你都已经上过一次,再上一次也无妨。”


    “……”


    萧程肆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见此,顾城渊解气地笑了,正巧此时沈泽楠二人也赶了过来,瞧见顾城渊周身的魔气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就一会的功夫,你这是怎么了……”


    秦皖熙原本要过去,结果顾城渊一转头,又被那双血红双眼吓了一跳,硬生生地退了回来。


    顾城渊没有解释,抬眼望向底下泛着灵光的池水,以及旁边蠢蠢欲动的鬼佛,而后不等两人反应,突然抬手将两人直接从岩壁上打了下去!


    秦皖熙和沈泽楠眨眼的功夫就被池水淹没,两人迅速屏气,从水中冒出来。


    秦皖熙吐出一口水,喊道:“好端端地这是干什么!”


    随后她就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寒意,转头一看,正对上鬼佛那张狰狞的脸。


    眼睁睁看着鬼佛狞笑着已经抬起手,顾城渊却已经持剑迎上来,一剑斩碎石掌。


    秦皖熙见此更加摸不着头脑,先前她以为顾城渊受到魔气侵染失了理智,但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


    “奇了怪了……”


    嘟囔一句正要朝岸边游去,却听见沈泽楠在身后道:“阿姐……我们的灵力,好像被池水吸走了。”


    秦皖熙这才注意到,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不知何时竟变得浑浊起来。


    丝丝缕缕的灵光正不受控制地从她和沈泽楠体内溢出,汇入水中,朝着池底深处流去。


    见此,她心中大惊,抬手试图将灵力召回或阻止灵流被池水吸食,但皆是无果。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无奈之下,正欲当机立断自封灵脉以阻流失——


    “别抵抗它。”


    顾城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过了鬼佛隆隆的碎石滚动声。


    “这是灵池,将灵流给它,能取剑——”


    闻言,两人半信半疑地对视一眼。


    说来也怪,虽说灵力大股大股的流失,但他们也确实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一番斟酌后还是选择相信顾城渊。


    约摸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平静的水面无风自动,荡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紧接着,池心处水波剧烈翻涌,如同沸腾,猛地掀起数丈高的巨浪!


    浪涛之中,两道截然不同的璀璨灵光破水而出,悬停于半空之中,光华流转,气息凛然。


    见状,秦皖熙和沈泽楠翻身上了岸,等那刺眼光晕散去,才看清那果真是两把灵器。


    一个是紫光流转的利剑,另外一个……竟是一把锐气的纸伞。


    “……”


    秦皖熙伸手,那纸伞似有灵性般,轻盈落入她掌心。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中这把看似文雅的伞,又瞥了一眼沈泽楠手中那把光是看着就威势惊人的紫电长剑,沉默了片刻,语气颇有些复杂:“……我的灵根难道很差吗?”


    结果这话刚说出口,纸伞忽地嗡鸣作响,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秦皖熙一惊,刚想说这伞小气,结果下一刻,那把纸伞已然出现在她左侧约三丈开外,静静悬浮。


    几乎同时,秦皖熙丹田处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周身一轻,眼前景象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她发现自己竟已站在了纸伞旁边,仿佛瞬移!


    “……”


    秦皖熙瞪大眼睛,她再次伸手握住伞柄,心念微动,身形果然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另一个方位。


    “……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纸伞的金穗抖了抖,灵光再次晕开,在秦皖熙惊喜的目光中,伞身形态竟开始变化。


    伞骨收拢延伸,伞面流转凝实,眨眼间,一柄锋刃隐现的秀长剑器便出现在她手中。


    秦皖熙见状更奇了,不禁握紧了它。


    谁说这伞不好了,这伞简直太好了。


    正兴奋着还要再试试,空中落下一道身影,抬头一看,是沉着脸色的顾城渊。


    “能不能待会再新奇,我快被那东西打死了。”


    秦皖熙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正了脸色:“……你是怎么知道这池子是灵池的?”


    顾城渊:“这地方的阵法被人动过手脚。鬼佛提前现世,本来应该后面才开启的灵池也被这动乱提前激发,而且还遭受了邪气侵染。”


    “岩浆底下我瞧见了血溅,邪气被它吸了个干净,随后我才把它拔出来。”


    沈泽楠看了一眼那把血气冲天的剑,皱了皱眉:“血溅?”


    “名字刚取的。”顾城渊道,“叫着顺口。”


    秦皖熙看着他周身翻滚不息的暗红魔气,以及那双依旧猩红的眼瞳,担忧道:“你吞噬了那么多魔气……真的没事吗?”


    顾城渊道:“我本来就是魔,不是什么大事,我反而觉得用魔气更顺手。”


    说罢,他忽地抬手,凌空一抓,萧程肆便被一股魔气强行摄来,踉跄着站定。


    顾城渊:“你我的事待出去之后再算清。你不是爱看那些破古籍吗,这鬼东西要怎么打?”


    萧程肆挣脱开魔气的钳制,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冷哼一声:“千手鬼佛,古籍记载的不多。只提及了其核心魔魂藏于心口石室之内,石身躯壳可借地脉煞气无限复原。”


    “若想彻底灭杀,唯有在其石身手臂尽断,复原不及的短暂间隙,由内而外,击破魔魂。”


    秦皖熙道:“听上去也不是很难。”


    萧程肆却道:“难的是内部击破。”


    沈泽楠道:“内部?”


    “不错。”萧程肆道,“鬼佛如此庞大还想要驱动,其内的压力和高温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顾城渊道:“能从哪进去?”


    萧程肆:“眉心。”


    “……”


    秦皖熙叹了口气:“听起来好难。”


    “既然如此,那就先斩她的手吧。”顾城渊摩挲着跃跃欲试的血溅,率先跃了出去,“若是时机成熟,再试试疑阵中的法子。”


    眼看着三人已与鬼佛再度战作一团,萧程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如果真要疑阵中那种需要信任与默契的配合……他在这里似乎确实有些多余,这鬼佛又不是死靶子。


    虽然万分不愿听从顾城渊的安排,但眼下这情景,鬼佛不除,谁都别想出去。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提剑纵身,加入了几人。


    ……


    虽说几人有了灵器之后能有一战之力,但奈何鬼佛复原的速度实在太快,斩断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臂又重新复原,几个回合下来他们灵力花了不少,鬼佛却毫发无伤。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活活耗死。


    顾城渊落在石壁上,眉间紧皱。


    那些断臂若是没有东西束缚,就算是让他们斩一辈子都斩不完。


    眼看着沈泽楠刚刚斩断的石臂正在由碎石重新凝聚,顾城渊忽然想起什么,朝秦皖熙喊:“试试召些树藤,将那些碎石和断臂隔开——”


    秦皖熙却道:“这里全都是岩石,我召不了树藤!”


    萧程肆在另一边道:“鬼佛的头顶,佛冠是木质的——”


    秦皖熙闻言,翻身躲开鬼佛的石掌朝上掠去,她看到了萧程肆所说的佛冠。


    可那东西都不知道几千年了,本来就腐朽,先前还被岩浆烧过,此刻简直就是一块炭。


    “这东西已经烧成炭了,这种死物我不行的……”


    顾城渊斩碎石臂,抬头道:“你先试试,就用我刚斩的这只手臂!”


    生死关头,秦皖熙也豁出去了,她不再犹豫,抬手掐诀朝那块佛冠打去。


    原本她都不抱希望,但令人意外的是,灵力浸入佛冠后,竟然真的渐渐生出了一株嫩芽。


    秦皖熙睁大了眼睛。


    这都不是枯木逢春,简直就是妙手回春了!


    惊诧一瞬,她不敢怠慢,全力催动法术。


    那株幼苗迎风暴涨,柔韧翠绿的藤蔓像是拥有生命般,沿着鬼佛粗糙的岩石躯体疯狂蔓延缠绕。


    大量藤蔓听从指挥,朝着顾城渊方才斩断石臂的方向蜂拥而去,如同绿色的潮水,瞬间将那只断裂的巨大石掌和周围飞溅的碎石包裹得严严实实。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只被绿藤覆盖的断臂。


    那些原本悬浮在半空,试图重新聚合的碎石,仿佛失去了无形的引力,纷纷一滞,随后如同普通石块般径直坠落下去,跌入下方灵池或砸在岩壁上。


    顾城渊见状又道:“再试试撤去树藤,看它还会不会愈合!”


    秦皖熙依言再次施法,树藤又如潮水般褪去,可那些碎石却再也没了动静。


    鬼佛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一双石头雕刻的眼睛里竟然还真的透露出一丝怒意。


    她一掌拍向头顶的秦皖熙,只见纸伞一转,秦皖熙就已经不在原地,鬼佛那一掌反而把自己拍的晕头转向。


    “看来这法子可行。”秦皖熙跃下来,落在沈泽楠身旁,欣喜道,“咱们只要配合好就能把她的石臂全都斩断!”


    如此一来便好办了,秦皖熙留在原地操控树藤,其余三人则是去斩石臂。


    刚开始有些生疏,树藤偶尔还会把自己人缠住。但来回几次熟练了,配合的也就好了些,几轮下来,鬼佛的手臂已经断了一大半。


    鬼佛此时似乎真的发怒了,石掌如雨点般落下,几人不得不暂时躲避。


    萧程肆一个不慎,被一条从刁钻角度扫来的石臂边缘擦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狼狈地撞在岩壁上才止住身形。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阴沉地爬起身,冷声道:“一只一只斩下去,要斩到什么时候?等我们灵力耗尽吗?”


    顾城渊没好气道:“那不然你想怎样?”


    萧程肆道:“也不必真要等石臂完全斩断吧?石臂重组需要一定的时间,趁着那个间隙把魔魂击破不就好了?”


    顾城渊原本想反驳,但想了一番觉得好像也是,他看了萧程肆一眼:“行啊,那你说怎么在一瞬间把她剩下的手臂斩断?”


    萧程肆道:“你不是要用疑阵的法子吗?”


    顾城渊似乎只是想呛一句,也不是真的想问他,根本没回答他的话,只是与秦皖熙他们道:“瞅准时机,用招大的!”


    秦皖熙应了一声,落在远处将灵力全部调用,佛冠的藤蔓顿时粗了不少,如同巨蟒一般将鬼佛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我缠不了多久!你们得快些——”


    沈泽楠将断念和桦樽一起召出,悬在空中掐诀,天边涌起阵阵雷声,一声炸响,刺眼雷电凭空降下,狠狠劈在鬼佛身上。


    那些石臂咔咔作响,雷电游走过的地方,已经隐隐有了裂纹。


    木藤猛地再次收紧,只听见咔嚓一声,碎石哗啦啦地落下,就像是下了一场大雨一般。


    秦皖熙满头大汗,灵光散去,木藤也退了回去。


    鬼佛庞大的身躯上,此刻只剩下寥寥数条残缺不全的石臂,看起来凄惨而怪异。她那巨大的岩石头颅微微转动,似乎有些茫然。


    可下一刻,碎石再次开始向上浮动,欲要再次重组,萧程肆却提剑朝着鬼佛的眼处劈出一道剑气,将她的瞳孔劈的面目全非。


    鬼佛怒嚎一声,却没有手臂去攻击,萧程肆收了剑,喊道:“趁现在,快点进去!”


    顾城渊满身魔气,飞速掠进鬼佛的眉心。


    里面果然高温高压,顾城渊只能用血溅的魔气去抵挡,他憋着一口气,在那条狭窄的石道中极速坠落,直到看见一抹暗紫光亮,他才堪堪停了下来。


    血溅飞出,顾城渊沉声道:“血溅,破炎。”


    剑身之上,磅礴的暗红魔气与精血所化的鲜红灵光疯狂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条鳞甲锋利的暗红火龙!


    火龙发出咆哮,朝着下方那团暗紫魔魂,一口噬下!


    鬼佛的身体渐渐产生裂纹,渗出一丝丝的红光。


    下一刻,一声巨响,火龙撑爆了那些石头,啸叫着从鬼佛的身体中钻出。


    巨大的石块雨点般砸入灵池,激起层层浪花。


    “……””


    波浪渐渐平息,烟尘缓缓散去。


    灵光暗淡,顾城渊落回地面,翻手召回血溅,将口中的腥甜咽了下去。


    “……这算是,破阵了吗?”


    望着那片狼籍,秦皖熙愣愣道。


    注意到已经开始消散的周围,沈泽楠答道:“应当是了。”


    ……


    远处,某块巨大岩石的阴影之后。


    一道模糊的黑袍身影静静立着,目睹了鬼佛被彻底炸成碎渣的全过程,他沉吟片刻,最后“嘶”了一声:“……这不对吧?怎么一个都没死?”


    魔气没有答话,只是晃晃悠悠地飘来飘去。


    “现在怎么办?”男人问,“人没杀着,还让他们取到了灵剑,而且魔种还打错了,什么都没做成。


    “……这次出门我看黄历就不对劲。”


    他一直叨叨叨,魔气终于受不了:“闭嘴,这是什么大事吗?”


    “这不是大事吗?”


    魔气:“……”


    “罢了,事已至此,至少魔种种下去了。”魔气叹了口气,“你赶紧走吧,莫要被抓了把柄。”


    男人道:“我走了,那你呢?”


    “你真是我见过最蠢的魔使。”魔气道,“我自然是要跟着那个黑心汤圆了。”


    男人闻言反应了一会,最后一本正经道:“除了我,你还见过别的魔使?不是早就死绝了吗?”


    魔气无言以对:“你……闭嘴。”


    ==========作者有话说:==========


    出欲阵之后要爬床啦!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