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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中邪[VIP]


    林间小道阴凉闲适, 马车缓缓行驶,阳光慵懒穿过叶隙,落下一块块阴影。


    马车里, 苏琛吃够糕点,喝一口茶, 打量身旁的白翊两眼后客套地问了一句:“这里景色怎么样?”


    白翊点点头:“很不错,怎么了?”


    苏琛一副神秘模样,凑近他悄悄道:“那我这里还有一个故事,闲来无事,道长要不要听听?”


    白翊配合道:“好啊。”


    于是苏琛神秘兮兮地开口。


    “传说在几十年前,有一个富家小姐, 她本来是家中嫡女,生母是练家子, 与生父有生意上的往来才成婚, 不过不幸的是她的生母在产下她的第三天就染病逝世了。而且她爹为了维持生意, 转头就纳了她娘的妹妹为妾。”


    “值得一提的是, 故事里的那位富家小姐姓秋,单名一个漓字……”


    秋漓母亲死后, 她亲爹就将她抱给奶娘喂养, 新纳的妾也很快顺理成章地上位。据说那小妾是真喜欢她爹,反正对她这个嫡女是非打即骂, 过得不是人过的日子。


    “这本来也没什么, 顶多算是一个街巷流传的传闻罢了。但到后面不知怎么的,秋家忽然被灭了门,只剩了一个秋漓。不过当时据说也是奄奄一息, 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她,大抵已经离开人世了。”


    白翊皱眉道:“秋家……秋少炔?”


    苏琛有些意外:“道长知道他?”


    白翊还是略有耳闻的。


    南安有三大巨头, 李家,柳家,何家,而这之后就是这秋家。虽然秋家与三大巨头相比不算什么,但在那时的锦城,也是颇有地位。


    白翊叹道:“之前有所了解。果然……富贵人家多是非。”


    苏琛不置可否。


    白翊忽然笑起来。


    苏琛不明所以:“白道长……你这是??”


    白翊轻声道:“我发现苍幽山的人都不擅长讲故事。”


    苏琛疑惑:“有吗?为什么?我讲得挺清楚的啊。”


    “就是太过于清楚,让人觉得……”


    苏琛:“?”


    白翊嗓音轻快:“感觉是在查案卷,不是在听故事。”


    苏琛一愣,随后讪讪一笑。


    “其实吧,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见少年一副试探模样,白翊忍住笑意,故作恍然神情:“啊,原来是我想多了啊。”


    “没有没有,”这一招果然见效,苏琛立马嘿嘿笑道,“道长一眼就看出了在下的心思,简直是聪明绝顶,人中翘楚呀!”


    白翊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苏琛这人真是有趣极了,虽然表面是一副儒雅博学的样子,浑身都散发着医者贤能的光辉。可白翊与他相处的这几日,发现这人跟小孩没区别。


    此刻的苏琛双眼简直在发光,满是期盼:“所以道长?”


    白翊自然不会拒绝:“需要我做什么?”


    “好!道长够义气!”苏琛一拍大腿,“其实也不是要道长做什么……”


    说到一半,少年又蔫儿了下去:“白道长,其实我还有一件事……”


    白翊一副我懂的神情:“放心,不告诉顾仙君。”


    苏琛感动道:“道长如此义气,当真让我觉得相见恨晚啊!”


    白翊忍着笑:“好了,相见恨晚的事等会再说吧,你先说说秋漓。”


    “哦对。”苏琛收起笑脸,从袖中掏出一卷宗卷,“秋家的底细都在这上面,白道长先瞧瞧。”


    白翊接过,将宗卷展开。


    “道长应该知道罗婉月吧?”


    白翊点点头。


    “秋家被灭门,似乎与她有些关系,但不管怎么问她怎么都不开口,所以具体还要我们查。”


    白翊应下,专心看着宗卷上的字。


    秋家秋少炔只有一个女儿秋漓,正妻高氏,妾房则是高氏的妹妹。


    名下商铺居多,口碑不佳。


    高氏死后并没有入秋家陵园,而是被葬在一处荒凉小山村的乱葬岗里。


    白翊看到这里,抖开了另一卷。


    “恰好呢,那个乱葬岗最近出了事。”苏琛解释道,“村民们反映说,最近自家的小孩经常被一个女人带到乱葬岗上玩耍,本来人们也没有太在意。可后来有个小孩一直没有回家,他的爹娘就去乱葬岗寻他,结果发现那个孩子已经被吸干了阳气。”


    白翊闻言皱起了眉。


    苏琛喝一口茶:“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下手。”


    白翊合上宗卷,看向窗外怡人景色,点了点头。


    “好。”


    ……


    离开郊城,两人终于踏入锦城的中心。


    坐了许久马车,苏琛都闷坏了,双脚一落地,他深吸口一气,转身拉过白翊道:“说起来我也好一段时间没来这儿了。案卷期日还有一天,今天先歇一歇。走,苏某带你去大吃一顿!”


    不等白翊反应,苏琛就已经拉着他快步走近人群。


    白翊有些好笑,望着苏琛的身影,总有一种很莫名的熟悉感。


    两人最后去了醉香楼。


    白翊看着那高悬的牌匾,若有所思道:“现在的酒楼都爱取这个名字吗?”


    正在点菜的苏琛头也不抬:“啊?”


    白翊摆了摆手:“您继续。”


    苏琛洋洋洒洒点了一桌子菜。看着这“满汉全席”,白翊不禁道:“苍幽山是不给饭食么?”


    “肯定要给啊。”苏琛正啃着鸡腿,听到他问这个问题,抓起酒杯喝了一口后回答道,“不过沈泽楠他们都管着我,不让我吃太多。”


    白翊疑道:“沈峰主?为什么?”


    苏琛撇撇嘴:“鬼知道啊,别管他了,道长你倒是吃啊,别客气。出来一趟难得有银子,必须得好好吃一顿……”


    于是白翊在苏琛的注视下也拿了一个鸡腿。


    ……


    酒过三巡,白翊算是看清苏琛这个人了。


    简直是……


    简直是不要太有意思!


    吃完东西趁着酒劲,苏琛带着他将锦城玩了个遍,什么扔竹圈套乌龟,买花灯看皮影戏,划船喂鲤鱼等等等等。


    虽然最后乌龟放了生,花灯送给了小姑娘,划船也请船夫来划。


    但总的来说过程还是十分尽兴。


    玩一个遍下来,天色都暗了。


    “……小白小白,待会儿还有一场皮影戏,好像叫什么猴子来着……”苏琛捶腰,一副累得虚脱模样,“跑了一天,小爷腰又酸背又疼的,要不就不去了吧?”


    这一天下来,苏琛对白翊的称呼也从白道长变成了小白,不过白翊倒不在意这个,他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那场皮影戏是给小孩看的,苏仙君去了怕是会觉得无聊。”


    闻言,苏琛断然决定道:“那不去了。”


    白翊笑出了声。


    苏琛调了个方向:“走,我们去找个睡觉的地方。”


    ……


    “苏仙君这是做什么?”


    白翊见苏琛拎着酒壶,一脸正经,自顾自地坐在客房桌旁,忍不住问道。


    苏琛:“玩够了,来与道长讲一讲秋漓那件案卷。”


    白翊有些意外:“这样啊。”


    他还以为苏琛早就玩忘了。


    白翊走过去,坐在苏琛对面:“苏仙君请说。”


    “这件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很多。”苏琛有些苦恼,“罗婉月修为尽废,想问她几乎是不可能了,就算她有修为在身,她也不会开口。”


    白翊不置可否:“还有呢?”


    苏琛继续道:“而且秋漓也已经不在人世,据说是在秋家灭门之后人就没了。”


    白翊嗯了一声。


    “还有,顾城渊要查的也不单单只是秋家的事情。”


    “那他还想查什么?”


    “关于魔气。”


    回想起前两次顾城渊似乎也经常反复提及魔气,白翊道:“他经常提起魔气,似乎是与火属性有关?”


    “不过魔气也会有属性么?我曾听我师父说,魔族修炼都是靠吞噬。按道理而言应当不会有属性的。”


    苏琛蹙眉,叹了口气:“这个我也不知晓,他们只让我查,也没告诉我。”


    “我本来也不想麻烦白道长的,不过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我平常也就批一批闲折子,研究研究药方,这查案我哪儿会呀。偏偏好巧不巧,那大佛点了名让我去查,眼看着期限就要过了,再查不出来我就要禁足了呀。”


    白翊眨眨眼:“大佛?”


    “啊,就是你的顾仙君,我给他取的诨名。”


    听见那句“你的顾仙君”,白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抿唇道:“……其实这方面吧,我也不是很擅长。”


    苏琛:“没事,我和道长一起查,俩人总比一个人好啊。”


    白翊道:“期限还有几日?”


    苏琛算了算,答道:“离结案还有八日。”


    白翊点点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上折人家住处很是偏僻,但这里景色却美得让人不可思议。


    小道两边枫林交错,枫叶随风簌簌响动,偶尔还落下一两片,在空中打着旋。


    早晨走到日落,赶了一天的路,走在这林间小道上,日光虽然暗了不少,颜色却更加鲜艳。


    望着这幅浅秋景色,白翊不禁叹道:“这锦城当真是风水宝地,随便一个小山村都是这般景色。”


    苏琛打了个哈欠:“的确……要不在这里盘下一间屋子住住?”


    白翊一噎:“……那倒也不必。”


    苏琛道:“说着玩呢……哎,到地方了。”


    白翊这才抬头向不远处的小村落看去,思忖片刻道:“这里离乱葬岗很近?”


    苏琛抬手摘了一片树叶玩。


    “是啊,村子后面就是。”


    白翊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这年头的乱葬岗景色都这么好了么?


    待两人走进村落便隐约听到阵阵吵闹声,白翊顿感不妙,拉过苏琛朝声音源头快步走去。


    声音源头来自一家屋前,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一边挤着往前,一边高声议论。


    “这又是怎么啦!那女鬼来索命了吗?”


    “大惊小怪什么,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不过看那个样子就知道是中邪了啊。”


    “可怜的孩子哦……”


    “最近可要把自家娃看好了啊!”


    “我就说那乱葬岗不吉利吧!这下好了!晦气来村里了!”


    白翊和苏琛挤到人群前面去,一来就瞧见一个男人正在脸色难看地赶人:“去去去!看什么看!你们嫌晦气就走啊!你们也不怕沾上邪气,女鬼去找你们!”


    这话一出,众人一阵唏嘘,倒真走了几个。


    白翊上前拉住那位看起来很壮实的男人,说明来意,男人狐疑地打量着他,粗声道:“等了这么久都不来人,结果就派你这么个文弱书生来?”


    白翊也不恼他这话,抬手指了指还在人群中的苏琛:“不止我一个人,还有那位。”


    苏琛冲他一笑。


    男人一脸嫌弃:“你们是来给女鬼送寿元的吧!”


    这么明显的呛人,白翊也不恼:“人不可貌相啊,您贵姓?”


    男人不耐烦地推开他:“去去去,别挡路!”


    苏琛这时终于挤了进来,扶着白翊的肩,有些气喘:“张启川,粗人一个,说话有些冲,道长别放心上。”


    白翊拍拍他的背,帮他顺了口气:“没事,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吧。”


    苏琛点点头。


    张启川急匆匆地冲进房门,急切地拉着一副道士装扮的男人,问道:“怎么样了道长?我娃到底怎么了?还有救吗?”


    那道士捋捋胡须,指着放在桌上的黏稠液体,一脸高深莫测:“普通鬼气缠身而已,放心,喝了就没事了。”


    张启川问:“那是什么?”


    道士缓缓道:“黑狗血和鸡血。”


    “这东西能喝吗?”


    道士冷哼:“不喝就等死吧。”


    张启川闻言,立马去端那碗血,然后抱起那脸色发青的孩子就要喂。


    “等等!”


    张启川一愣,转头看到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后怒道:“你们怎么进来了?出去!”


    白翊现在也顾不上什么语气,脸色微冷:“这是哪里来的偏方?我从未听说过喝黑狗血和鸡血能够驱邪的。”


    张启川皱眉:“你孤陋寡闻罢了,人家李道长在这村里救过好几条人命了,你懂什么!”


    白翊闻言,看向那位李道长;后者则是一脸不屑地看着他,语气不善:“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你如何能说这些没有用?”


    白翊道:“就算是医者都知晓,这生血喝了会引起恶心,腹痛等不适,更别说是这特殊情况的孩童。”


    苏琛点头附和:“对啊,你是哪里来的假道士?”


    李道长脸色难看:“你懂什么?!”


    “我不知道你之前是用什么法子救了别人性命,”白翊道,“但这血不能喝。”


    “你……”李道长一噎,梗着脖子道,“那你有什么法子?你就拖着吧,等这个孩子丢掉性命吧!”


    张启川一听这话那还得了,二话不说就要去喂血,白翊见状快步走过去,伸手夺走他手里的碗。


    张启川急道:“你要干什么啊?救人啊,人命关天啊!”


    白翊没有理会他,抬眼去看他怀里的孩子。


    印堂发黑,嘴唇发青,确实是中邪之兆。


    这些都是后话,最重要的是白翊看到了那小孩子身上围绕着的鬼气。


    白翊皱眉,双指拈起一团盈蓝。


    李道长见状脸色顿时一变。


    心中默念口诀,白翊双指搭上那女孩的眉心,将灵气渡过去后对张启川道:“你快松开她!”


    张启川典型的脑子缺根筋,听到他说的话,反而将他的女儿抱得更紧:“你对我的女儿干了什么?!我不松!!”


    白翊来不及开口,就看见那女童的体内渗出缕缕黑气,张启川见状惊恐道:“啊!!这是怎么了?!”


    女孩的身体开始浑身发抖,白翊喊道:“再不松开就来不及了,你还想不想她活命!”


    张启川闻言,终于松开手。


    几乎是在张启川退开床前的一刹那,女孩就伏在床前“哇”的一声吐出一团黑气,在张启川震惊之余,黑气消散开来。白翊上前一步接住马上要掉下床的女孩,将她的袖口向上捋,双指搭在女孩的腕侧。


    张启川已经说不出话来。


    苏琛一脸坦然。


    片刻之后,白翊整理好小姑娘额前凌乱的碎发,道:“已无大碍。”


    张启川这才赶紧跑到床前去看,当他看到面色逐渐红润的女儿时,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下脑子缺一百根筋也明白到底谁才是有真本事,张启川转过身,拉着白翊就要跪下磕头,白翊赶紧将他扶起。


    “道长,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真是菩萨心肠,一定要救救我们村里的娃们啊!”


    白翊温声道:“您先起来。既然我们来到这里,那必然是要帮你们捉拿妖邪的,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苏琛听这话扬了扬眉毛。


    张启川老泪纵横,连连点头,之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开始找人,大喊:“那个假道士呢?!”


    白翊这才注意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那李道士早就不见了踪影。


    苏琛耸了耸肩:“早跑了。”


    张启川怒道:“最好以后别让我再看到那老东西!”


    而后又感激道:“今日真是多亏了道长,不然我咋向娃她娘交代啊……”


    白翊顿了顿,看了一眼苏琛。


    苏琛摇了摇头。


    白翊了然,怪不得一直没看到这孩子的母亲。


    看着面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姑娘,不禁心道虽然性子急了些,但也还算是好爹爹。


    先前那么一折腾,张启川自责地挠了挠头:“说起来都怪我没有看好她,不然她就不会这样了……对了道长,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白翊解释道:“令爱面色发青,印堂发黑,周身有鬼气,确实是中邪之兆。”


    “不过这种程度的中邪本应该没有什么太严重的反应,但由于鬼气太浓,再加上孩童阳气本就不重,所以才会出现昏迷的症状。”


    “那为啥刚刚道长要让我松开她?”张启川问道。


    “鬼气入体,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逼出鬼气,也就是将鬼气吐出来,但是您的中气和阳气太足,鬼气会畏惧而不敢出来;而在下灵力相逼,邪气很有可能会分散开来侵入五脏六腑,这样一来才是真正的无力回天。”


    张启川恍然:“懂了懂了!”


    白翊点点头微笑道:“那现在就要麻烦您与我们讲讲最近发生的事了。”


    张启川拍了拍胸脯:“放心!我一定知无不言!”


    第32章  溪边鬼影[VIP]


    接下来的半天, 白翊和苏琛从张启川的口中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缘由。


    张启川的女儿名为张渺,因为娘亲走的太早,张启川又过于宠爱她, 因此张渺的性格有些……特殊。


    村落后边的乱葬岗一直是村里人心里的一块疙瘩,风水不好做事也不顺。平时都会绕着那边走, 更别提允许自己家孩子去那里玩耍。


    不过说来也巧,那乱葬岗旁边就是一处小溪,水浅,小鱼小虾小螃蟹也多,这么好玩的地方小孩子自然是要偷摸跑出去玩,村里人见此更是将自己小孩看的更紧。


    而张渺呢, 据张启川所说,她似乎不屑于跟那些同龄的孩子玩, 总是独来独往, 尤其喜欢去乱葬岗那边的小溪玩。张启川倒是不怕这些, 也就由着她来。


    刚开始张启川还为此发愁过, 担心张渺一个人会孤单。但最近张渺却告诉他,自己认识了一个姐姐, 每日都会跟她一起捉小鱼小虾, 所以张启川没想那么多,想着女儿高兴就好, 也没多过问。


    一连好几天张渺都捉些小鱼小虾回来, 张启川还高兴地给女儿煲河鲜汤喝。


    三天前,张渺自豪地跑回田地里告诉张启川,那条小溪里有脏东西, 今天李家孩子偷偷摸摸跑去小溪玩差点被脏东西抓住,幸好有她跟那个所谓的姐姐合力抓住脏东西, 不然李家孩子就被脏东西抓走了。


    张启川闻言,放下收麦子的镰刀,拍落手上的灰揉揉女儿的脑袋,随便敷衍两句就把张渺打发走了。他没把这些话当回事,以为只是小孩之间玩的什么游戏。


    可没过几天就出事了。


    就在两天前,张渺如平常一般出去找那个姐姐玩,天快黑的时间段里,她却踉跄着跑回来,嘴唇发白。


    张启川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张渺慌慌张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语无伦次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地求他去救救那个姐姐。张启川听她语气不像是玩闹,就问她是哪家的孩子,张渺却两眼一翻晕过去。


    张启川吓得去请大夫,大夫说只是受到了惊吓,睡一觉就没事了,张启川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起女儿之前所说的事,担心她口中的姐姐真有什么不测,于是去挨家挨户问那个“姐姐”的下落。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村子里的孩子近日都没有跟张渺去过那乱葬岗。不过孩子们却出奇一致地说,曾有一位姐姐在乱葬岗带他们玩。


    可他们口中的姐姐,张启川问了个遍,确定在村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张启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后来人心惶惶之间,王家孩子也遭遇了不测,众人终于忍受不了,联合村里人上报给了苍幽山。


    而没过多久,本来只是受了惊吓而昏迷的张渺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中邪,张启川情急之下才找上那个李道士。


    讲述完这些之后,张启川看着天色,又看了看白翊和苏琛的锦衣,有些难为情:“事情就是这样……两位仙君,这里位置偏僻,天色已晚你们也不好去镇上。但我这又有些寒酸,收拾收拾多出来的房间也只有一间,还希望两位仙君不要嫌弃……”


    白翊摆摆手:“怎么会,我和那位仙君挤一挤就好了。”


    苏琛一顿,看一眼白翊,然后道:“对,挤一挤就好了,麻烦了。”


    张启川点点头:“好嘞。”


    走出房门,白翊缓缓看着这院里还堆放着没来得及晾晒的麦子,叹了口气。


    苏琛摇着画着山水画的折扇:“好端端的,叹气做什么。”


    白翊轻轻挥挥手,意示他再走远一些,两人走出院门之后,白翊才轻声道:“那孩子身上的鬼气有些棘手。”


    “啊?”苏琛一愣,“先前不是说是普普通通中了个邪吗?怎么现在……”


    白翊摇了摇头:“那孩子吐鬼气的时候我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苏琛合上折扇:“哪里?”


    “寻常的鬼气不会有这么多。”


    苏琛:“兴许是因为张渺她是女孩?”


    白翊:“不。是她的命格。”


    苏琛一顿,蹙眉想了一会,最后脸色也不好看:“又是纯阴命格。”


    白翊点点头:“据张启川所说,她的母亲是因为难产才去世的,这纯阴命格加上弑母,实为大凶。”


    “而乱葬岗那种地方,极阴之地,按理来说张渺经常去那里,早应该出事了才对。”白翊语气微沉,思忖道,“可是她却一直没事,直到前些天才仅仅是受到了惊吓。”


    “会不会是乱葬岗那里并没有邪灵呢?”苏琛猜测道,但很快,他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也不可能,乱葬岗上的怨气阴气都是极重,就算没有怨灵她也不会完全没事。”


    白翊接过话:“还记得张启川说过,刚开始张渺只是受到惊吓昏迷,而中邪是从昨日开始的。”


    苏琛沉吟片刻,想不出什么,就换一个问题思考:“那她口中的那个姐姐到底是谁?”


    白翊闻言心忽然一跳,拉过苏琛拍了拍他的肩,道:“对啊,那位姐姐。她应该就是关键了……我们去乱葬岗看看。”


    ……


    乱葬岗。


    “……不是我说白道长,你这也太敬业了点。”苏琛跟在白翊身后,不太情愿,“白天再来这鬼地方不好吗!”


    白翊举起灯烛,昏暗烛光浸润着他的侧脸:“哪有邪物大白天跑出来给你抓的,当然得晚上来啊。”


    苏琛一咽唾沫,觉得白翊说的好有道理。


    这乱葬岗与别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先前的林间小道瞧着风景甚好,结果天一黑就原形毕露。


    该阴森的还是阴森。


    这里的树木格外茂盛,惨白月光稀稀落落地落在那些无名斑驳的墓碑,看起来格外恐怖。


    两人小心越过墓碑,来到那条淙淙流动的小溪边。


    “哟,这里还真有螃蟹。”苏琛一脸新奇,指着那边正在悠闲地吐泡泡的螃蟹说道,“个还不小呢。”


    白翊无奈打趣:“这要是白天来这,估计我还要陪苏仙君抓一会螃蟹。”


    苏琛哈哈笑几声,原先阴森森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我说着玩呢……这里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白翊直接道:“没什么问题。”


    苏琛啊了一声:“没问题?”


    “嗯,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没有什么气息。”


    “那这要怎么解释,凭空出现一个人么?”


    白翊摇了摇头,眼神不经意间瞥过溪对面那一闪而过的黑影,面色不改:“其实也不是没有发现。”


    苏琛抬头:“什么意思?”


    溪对面的黑影在树林里飞掠,白翊要精神十分集中才能够勉强看到那黑影。


    他定定地望着那片树林。苏琛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却看不到什么。


    在原地站了一会,苏琛一脸迷茫,刚准备开口问,白翊却忽然脸色一变,身形后退一步,在此同时抬手揪住苏琛的衣领将他往后一带!


    “?”苏琛一个踉跄,差点摔水里,站稳后惊道,“这又是干什么啊!”


    但就在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他面门掠过,手上尖利的指甲从他眼前飞擦而过——


    “……”


    苏琛瞠目,一瞬间噤声。


    白翊已经默默地召出玉龙:“是个鬼将,不好对付。”


    苏琛紧张道:“那,那怎么办?我是博学青年,不会打架啊!”


    纵使现在气氛紧张,但是听到苏琛这句话白翊还是忍不住笑了:“有灵力自保就好。”


    苏琛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啊,行……”


    白翊抬头视线落在远处的黑影身上。


    那女鬼发如枯槁,浑身鬼气,双眼翻白,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开启灵智。


    女鬼缓缓动了一下,白翊和苏琛立刻警铃大作,尤其是苏琛,憋着一口气随时准备着逃跑。


    猝然间,那邪物掠身向两人冲去,快的只看的见幽绿的鬼气残影!苏琛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跃开,脚踩着步子就飞快远离战场。


    “……”


    白翊则展开折扇,默诵法诀,白袖一挥,玉龙便化为一道青光正面迎上了那鬼影!


    女鬼利爪狠狠向玉龙抓去,利爪与玉龙的尖利扇骨触碰的一刹那,纵使苏琛在远处都听到呲啦一声。


    女鬼惨叫,侧身一闪躲开玉龙。


    她捂着爪子,翻白的眼睛缓缓望向一旁的苏琛。


    “……?”


    苏琛浑身一僵,眼睛死死盯着那女鬼,大气都不敢出。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这么会挑软柿子??我靠救命啊!


    苏琛看着白翊,眼睛里写满了救命。


    白翊也怕她真的打苏琛的主意,只好先发制人,率先俯身向那只女鬼逼去。


    见白翊追上来,原本在躲玉龙的女鬼便没心思再打苏琛的主意,瞧准时机回头,张嘴扑向他。白翊手中盈蓝趁机刺出,极速冲向那邪物的后脑。


    女鬼见躲不开,抬起那只鬼气弥漫的利爪想挡,但那道盈蓝击中她的掌心后却直接击穿了!


    女鬼怪叫一声,化为黑气想跑,白翊皱了皱眉,立马驱使玉龙去追,但很快那团黑气就没了踪影。


    ……追不上。


    叹了口气,他召回玉龙,回头去看另一边的苏琛。


    “不……不追了?”苏琛从树干后面探出头,嘴皮子都有点发抖,显然刚刚真的是吓到了,“就让她给跑了?”


    “不追。”白翊淡定道,“张渺身上的鬼气与这只鬼将的鬼气不同。”


    “哦。”苏琛应了一句。


    “而且鬼将都会有一技之长。”白翊道,“看这个情况,估计这只鬼将的一技之长就是速度了,追不上的。”


    苏琛还是愣:“……那接下来怎么办?”


    白翊思索片刻后道:“这只鬼没有开启灵智,她应该是有主人的,现在肯定是抓不着人了。马上子时阴气大增,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不好对付。改日再从长计议,先回去睡觉吧。”


    苏琛彻底松了一口气:“早就该回去睡觉了……这鬼地方,我反正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作者有话说:==========


    走走剧情,我一口气更完这里,顾城渊回来会在章节标明~


    第33章  离姐姐[VIP]


    两人回到小院时发现院里还亮着灯。


    张启川坐在院子里一脸惆怅, 看见白翊和苏琛回来立马迎上去,语气无奈又急切:“两位可算是回来了……”


    苏琛:“怎么了这是?”


    “渺渺刚刚醒了,一醒就问我有没有去救那个什么姐姐, 我哪知道那姑娘在哪呀!渺渺听我没去,就赌气没理我了……”


    白翊道:“她醒了吗, 那我们可以进去问问么?”


    张启川闻言有些犹豫:“可以是可以,就是渺渺的脾气有些怪,现在估计在气头上……要是出言不逊得罪了两位仙君,还请多多谅解。”


    苏琛挥挥手:“哎,没事没事,我们没那么小气。”


    白翊应和地点点头。


    张启川松了口气:“那好, 两位仙君请。”


    带着两人来到张渺的房门外,张启川敲了敲门, 语气满是小心:“渺渺啊, 睡了没有?”


    房门里面的烛火都还没有熄, 张启川这句话显然只是客套话, 可里头的张渺却一点面子都不给,用明明还有一点稚气却冷冰冰的语气说:“睡了。”


    白翊不禁扬眉, 苏琛悄悄地说:“人小脾气还挺大。”


    白翊:“只能说明当爹的宠。”


    苏琛撇嘴:“这个叫娇惯。”


    白翊拍了拍他:“这种话待会进去了可不能说, 跟小姑娘对话想问出东西来,你这种性格可不行。”


    苏琛一副学到了的模样:“小白你原来这么懂?”


    白翊双手拢袖:“人之常情罢了。”


    张启川那边谈了许久, 张渺才终于松口, 答应让白翊和苏琛进去。


    张启川对他们俩道:“两位仙君,可以了。”


    白翊不免好奇:“您跟她说了什么?”


    张启川挠了挠头:“说你们能帮她救回那个‘姐姐’。”


    白翊:“……”


    苏琛:“嘿,这我俩可不一定。”


    张启川挥了挥手:“没办法, 这丫头一犟起来不顺着她只有我吃亏。”


    白翊:“好,那我们先进去。”


    言毕, 他就迈入房门。


    苏琛也跟上去。


    房内灯烛缓缓燃烧。白翊和苏琛与床榻上的张渺大眼瞪小眼。


    “咳……”白翊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我们能坐下么?”


    张渺闻言点点头。


    苏琛一听能坐了,赶紧一屁股坐在桌旁的圆凳上。


    坐下以后一抬头,却看见张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瞪着他看。


    “……”苏琛一愣,看一眼白翊。


    白翊也不明所以,转头问张渺:“怎么了吗?”


    张渺皱着眉,指了指苏琛:“他不,能坐。”


    白翊不解道:“为什么?”


    张渺看白翊一眼,摇摇头说:“他没,你好,看。”


    白翊:“……”


    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白翊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坐下喝茶,与苏琛道:“抱歉了苏仙君,我也没办法。”


    苏琛一噎,不服道:“我是没小白好看,但是我也不丑吧?!”


    张渺看着他,咯咯笑了。


    苏琛望向白翊:“这怎么又笑了?”


    白翊道:“你逗的。”


    “……”


    张渺笑了一会,抬起手揉眼睛:“你们,真的,能救,离姐,姐吗?”


    苏琛听她一句话断成好几句说,不由得有些着急:“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白翊听他说这句话,直接皱起眉。


    张渺瞪着苏琛,闭了嘴。


    “……”


    苏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笑了几声,转头拉过白翊:“她是个小结巴啊,张启川也没说这茬啊……”


    白翊幽幽道:“不然为什么性格孤僻呢,肯定是有原因的,哪个父亲愿意提女儿伤疤。”


    苏琛啊一声:“我现在感觉自己是一个坏人。”


    白翊不置可否:“的确。”


    两人回头,张渺低着脑袋,手揪着被子玩。


    苏琛:“呃,我不是故意的。这样吧,我们帮你找那个姐姐行不行?”


    这招果然有用,张渺顿时抬起头:“真的?”


    白翊应道:“当然,不过前提是你要多多告诉我们线索,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帮你。”


    “可是……离姐,姐不,让我,给别,人说。”


    见此,苏琛浑不在意:“你偷偷告诉我们不就好了。”


    张渺瞪着眼睛,语气认真:“不行!我跟,离姐,姐拉了,勾!”


    白翊拍了拍苏琛的肩,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对张渺道:“你看,现在离姐姐是不是有危险了?”


    张渺点点头。


    “我们是不是要去救她?”白翊继续道。


    张渺又点了点头。


    白翊道:“你一个人救不了她,所以需要我们的帮忙是吗?”


    “嗯。”


    “但是我们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帮不上忙,对不对?”


    “嗯。”


    “那你是要告诉我们离姐姐的事情,我们一起去救她,还是想继续保密呢?”


    张渺看着他:“……救她。”


    白翊直起身:“这就对了。跟我们说说那位离姐姐的事情吧。”


    ……


    张渺从小就有结巴这个毛病,说起来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笑话她,但她的娘亲是因为产下她而去世,自从她知道这件事情后就越发不爱讲话,时间一长就有几个淘气孩子传出了闲话。


    护犊子的张启川自然是听不得那些,常常揪着那些小孩说教一顿。但张渺却觉得,这样有种仗势欺人的感觉。


    久而久之,村子里的孩子渐渐地开始疏远张渺,而张渺也不愿费这些心思。她常常一个人去乱葬岗后边的小溪玩,就在那里待着,可以待上一整天。


    一会看天上的云,一会看枫叶和鸟雀,有时候还可以捉小鱼小虾,回去让张启川煲河鲜汤或者河鲜粥。总之,张渺觉得自己很自在。


    但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大姐姐。


    那个姐姐没有告诉她名字,只是说可以唤她离姐姐。


    相遇的那天,张渺正为抓不住个头不小的螃蟹而发愁。那螃蟹又肥又大,看着很让人眼馋,但是相对应的,它那两只大钳子看起来也颇有一些威慑力。


    张渺瞅着它,犹豫要不要伸手去捉它。


    正迟疑着,张渺身后面突然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轻轻松松地就按住了那只螃蟹的后壳,指尖一翻便把那大家伙拎起来。


    张渺眨了眨眼,起身向后边看去。


    站在身后的是一位身形高挑,身着鹅黄长裙,头戴帷帽的女郎。


    张渺看了一会她漂亮的衣服,然后又直勾勾地望着她手上的螃蟹。


    “这个。”张渺指着大螃蟹,“可以,给我,吗?”


    女郎扬了扬手上的螃蟹,弯腰将螃蟹放进张渺的小竹篓里。


    “当然可以。”她嗓音爽朗。


    张渺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看着她从头遮到腰部的白纱,不解道:“你,长的,很难,看吗?”


    女郎闻言顿了顿,声音中没有一丝不悦,反而饶有兴趣地反问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张渺指着她的头纱,很认真地说:“如果,长的,不丑,为什,么要戴,这个?”


    女郎哈哈笑了几声:“我觉得我长得还挺好看的,至于为什么戴这个,只是为了保持神秘感而已。”


    张渺点点头,提起小竹篓准备走另一边去捉螃蟹。


    女郎喊住她:“喂,小朋友。”


    张渺转头:“怎么,了?”


    女郎双手环在胸前:“那边有脏东西,别去那边。”


    张渺歪了歪头:“什么,脏,东西?”


    女郎走过去把她拎过来:“会吃人的怪物。你怎么总一个人来啊,这里这么危险。”


    张渺眨眨眼:“没人,跟我,一起来。”


    女郎问她:“为什么。”


    张渺说:“因为,我是,个,小结巴。”


    女郎笑了:“就因为这个?”


    张渺点点头。


    女郎拉着她的手,笑了一会道:“……那你以后无聊了就来找我,不过我不会一直都在,如果我不在的话就不要去那边了,到时候小结巴喊破喉咙都没人来救你。”


    女郎边说边指了指溪对面。


    张渺又点点头。


    女郎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张渺眼神落在女郎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发现好轻好轻,还很凉,感觉跟没有一样。


    女郎注意到她好奇的眼神,轻轻松开她的手,弯腰凑近了。


    透过一层若隐若现的面纱,张渺隐隐约约看到了女郎姣好的面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容易骗到手,”女郎笑着说,“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把你抓去喂脏东西吗。”


    张渺摇了摇头:“坏人,长的,都,不好,看。”


    女郎嗯一声,尾音上扬,表示疑惑。


    张渺继续说:“你长的,好看,应该,不是,坏人。”


    女郎闻言又笑了:“你怎么知道我长得好看,我这面纱还没摘呢。”


    张渺:“感觉。”


    女郎笑的很开心:“哎,小结巴虽然说话慢了一点,但是说话说的很甜嘛。”


    张渺不懂为什么说话还能甜,歪头没开口说话。


    女郎道:“天天捉这些,不会觉得无聊吗?”


    张渺摇摇头。


    女郎拿过她的竹篓,神秘地说:“别抓这些了,来看姐姐给你变戏法。”


    “变戏法?”听到这里,苏琛好奇问道,“她还会变戏法?怎么变的?”


    “……她变的,戏法,也不是,特别,神奇。”张渺道,“就是,手里,蹿火,苗,我在,镇子上,也见过。”


    “哦。”


    一旁的白翊问:“变了戏法之后呢。”


    张渺皱起秀气的眉毛:“变了,戏法,之后,她就,赶我,回家了。”


    白翊:“赶?”


    “她说,她要,收拾,脏东西,让我,回家。”


    白翊略微思忖,道:“那之前你说的,跟离姐姐一起抓住了脏东西那件事是真的吗?”


    “真的。”张渺盯着他,眼神较真,“那天,小李头,偷偷跑,去小溪,玩,跑到,溪对面去了,过了,一会离,姐姐就说小,李头跑到那边去,会有危险。然后我就,过去把小李,头赶跑,跟离,姐姐一,起捉住,了树林,里的脏,东西。”


    这结结巴巴的一段话苏琛听得急的不行,好歹听她说完,他顺了口气:“你看清那个脏东西了吗?”


    张渺摇摇头:“离姐姐,说我,看了,会做,噩梦,不让,我看。”


    “你参与了抓那个邪物吗?”白翊道。


    张渺:“我……”


    见此,苏琛了然地展开折扇:“估计是在旁边看着。”


    张渺道:“离姐姐,说我,坐在那里,吓住了脏,东西,帮了她,大忙!”


    苏琛:“……”


    白翊眼底泛起笑意:“那后来呢,离姐姐怎么了,为什么要我们帮忙去救她?”


    张渺揪着被子,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我想,喝水。”


    白翊倒好一杯茶水,递给她。


    张渺一口气喝完杯中茶水,继续道:“昨日,离姐姐,她说,要抓,恶鬼……”


    ………


    “渺渺,今天你要早些回家。”


    “为什,么?”


    张渺不解地抬头,望着浸在黄昏里显得浅淡的女郎,轻轻攥住她的手,晃了晃:“我爹爹,不会,说我的。”


    晚风吹动似火枫叶,晚霞里微风轻轻拂起女郎的白纱,张渺很喜欢这个大姐姐,她还想跟她再待一会。


    “姐姐有事要做。”女郎的语气过于沉重,让张渺莫名感到不安。


    “要抓,怪物吗?”张渺问她,“我可以,帮忙。”


    女郎蹲下来,头顶与她齐平,隔着白纱,张渺似乎看见她紧皱的眉头。


    “渺渺,姐姐以后可能会走了。”


    张渺蓦地心惊。


    “……为,什么?”她道,“你不要,走。”


    女郎摇头,否定意味尽显,她并没有解释,而是伸手捏捏她的脸蛋:“以后不要来这里,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妖怪,没有姐姐和你一起,你会被吃掉的。”


    张渺急了,她从来不会绕弯子,所以她很直接地说:“我不想,你走。”


    女郎浅笑,起身朝她挥挥手,道:“听话,不要来这里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去。


    张渺嘴唇微启,欲言又止,她很难过也很生气,但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憋了许久,最后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你要,是走了,我就,天天来,这里!”


    闻言,女郎身形顿了顿,但是她没有像张渺预想中那样转身,无奈地朝她说“真拿你没办法”,或者“不听话”。


    她只是叹了口气,缓缓离开。


    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张渺松开手里的竹篓,竹篓落在地上,里边刚刚两人一起捉的螃蟹趁机跑了出来。


    张渺低头看着脚尖,余光瞥见那些螃蟹横着爬进草丛。


    她眨了眨眼,很是不争气的鼻子一酸。


    “……”


    离姐姐走了。


    以后她又是一个人了。


    第34章  苏仙君帮个忙[VIP]


    张渺没有回家。


    落日还未彻底落下, 天地间一片金辉,张渺一个人坐在溪边发呆。


    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捡起手边的小石子, 朝溪里丢了一颗。


    咚的一声脆响,溪面片片碎开, 冰冷的水珠溅到张渺衣服上


    溪水尚浅,倒映着张渺的模样。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地说着:“为什么,要走。”


    以后这些小鱼小虾小螃蟹,她只能一个人来捉了。


    想到这些她就不好受。


    张渺看一眼溪对面。


    离姐姐说的鬼怪是在那边吗。


    为什么这次不带着她一起了?


    之前拉的勾,说好的, 只要自己不把离姐姐的事情说出去,她们就一直是好朋友。


    都是骗人的。


    “骗子。”


    张渺总结道。


    暮色将尽, 夜色将临。


    天一暗下来, 气温就下降许多, 张渺打了一个寒颤, 突然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时辰该回家了。


    她抓起空空的竹篓,起身准备回家。


    但日落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 乱葬岗还没有走出去, 天就只剩一点光亮。


    张渺不禁加快脚步。


    今天一点也不开心。


    如果离姐姐还会回来的话,自己一定不会理她, 她抱着小竹篓, 愤愤地想着。


    走着走着,背后掀起一阵凉风。


    张渺脚步一顿,心里顿时涌起一丝不安, 她吸了口气,缓缓回头望去——


    一只白猫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舔着毛, 看见张渺突然回头,吓了一跳,炸着毛跑开了。


    张渺看着那只白猫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一只猫。


    张渺安慰着自己,回头一抬眼却对上一只幽绿的眼睛。


    “……!”


    张渺愣愣地与那只鬼眼对视,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之后,她抬手将手里的竹篓扔了过去。


    极度惊恐之下张渺已经忘了喊叫,瞪着眼睛迈开腿就跑。


    身后的怪物怪叫一声,八只长腿一迈,轻轻松松地就追上她,庞大的身体一横,挡住她的去路。


    “……”


    张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那是一只庞大的蜘蛛。


    准确来说,是一只长着女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一只令人头皮发麻的蜘蛛身体。


    张渺在她的面前,犹如一只还未满月的猫一般大小;张渺冷汗滑落,开始后悔没有听离姐姐的话。


    怪物长腿下压,身子前倾,上半身女人的脸便凑近了些。


    张渺的脸与那只怪物的脸之间只有一指宽。


    那只幽绿的兽瞳,打着转打量她。


    张渺害怕地后退,眸子中满是惊恐。


    这是……什么啊……


    这是什么啊!


    那只怪物长腿缓缓移动,慢慢朝着张渺爬过去。


    上半身的女人眯了眯眼睛,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闪着寒光,堪比剑刃般,尖利的蜘蛛腿抬起,而后对准了张渺的脑袋。


    “……”


    张渺睁大眼睛,在那只蜘蛛腿刺向她的一瞬间猛地闭了眼。


    “铛。”


    预想中的被刺穿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一阵轻微的风拂起张渺颊边的碎发。


    张渺想睁眼却不敢,害怕又像上次那样对上那双可怕的眼睛。


    “愣着做什么。”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跑啊!”


    张渺蓦地睁开眼睛,果然看见那道鹅黄的身影。


    她手持双刃,挡在自己身前,死死抵制着那只蛛腿。


    张渺张了张嘴,一时有些发懵。


    女郎见她发呆,急道:“还不走?”


    张渺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慌慌忙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村庄方向跑去。


    然后她又觉得有些担心,回过身子朝那道身影喊道:“我……找人,来救你……!”


    女郎翻身一跃,头上的帷帽白纱翻起,张渺看见了她半张漂亮的脸。


    她转头俯身冲向那只怪物,语气急切:“快走!不要回来!以后也不要来这里!”


    张渺闻言不敢再多耽搁,转身快速地向村里冲去。


    ………


    “就是,这样。”张渺讲完了一切,担忧的看着白翊,“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好久了,离姐,姐是,不是,已经死,掉了……”


    这种事情白翊也不好说得肯定,只能先温声安慰道:“会没事的。”


    “嘶……”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苏琛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不是说那个离姐姐跟很多小孩玩过吗?怎么他们就没有这么多事情?”


    白翊道:“你应该是想问,为什么她这么重视张渺吧。”


    “啊,对。”苏琛一拍手,“就是这个意思。”


    白翊转头看向张渺:“你和那位离姐姐为什么关系那么好?”


    张渺想了想,最后道:“那些,小孩好,像并不,是一直,都能看,见离,姐姐。”


    白翊皱了皱眉,不是很理解:“此话怎讲?”


    张渺道:“好像只,有在离,姐姐主动,去与他,们搭话,他们,才看得,见离,姐姐,但是,我一,直都,能看见。”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调不自觉地上扬,听得出一丝丝小自豪。


    闻言,苏琛与白翊对视一眼。


    “嗯,明白了。”


    张渺拉住白翊的衣角:“那只,怪物,真的很吓,人,离姐姐,肯定打,不过的,你,们能去救,救她吗?”


    白翊应道:“好。”


    张渺:“谢谢。”


    苏琛笑道:“看不出来还挺有礼貌。”


    张渺没有理他,慢慢打了个哈欠:“我好困,想睡觉,了。”


    白翊道:“那就好好睡一觉吧。”


    张渺抓起被子,自己躺下了。


    白翊和苏琛也相继退出房门。


    ……


    守在门外的张启川见他们出来,赶紧坐起身迎过去,紧张地问:“渺渺她没有说什么让两位不高兴的话吧?”


    白翊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她的性格很直率,很可爱。”


    张启川听到自家女儿被夸,心里一下就踏实了,爽朗道:“哎呀,我也这么觉得,我就喜欢这孩子的性格,一点都不拐弯抹角,直来直去多好!”


    “嗯。”白翊笑着应道。


    而后他又后换了语调:“今天时辰也晚了,还是早点休息的好。我和旁边这位仙君有些话要讲。”


    张启川识趣道:“诶,好,那我就先睡觉去了,两位仙君也不要太过于操劳,早些休息啊!”


    “好。”


    张启川走后,苏琛和白翊也回到张启川准备好的客房里。


    苏琛关好房门,回头与白翊道:“那小家伙说的怪物名为妣鬼蛛,是魔物。”


    白翊早有意料,并不是很惊讶,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道:“难对付么?”


    苏琛皱着眉头:“反正不好对付。”


    白翊不解道:“最近怎么到处都是魔物,魔族又有动乱了吗?”


    “我不清楚。”苏琛走过来坐在桌前,郁闷道,“这还查不查啊,要帮张渺就得去寻那妣鬼蛛,可是我们俩根本干不过那东西啊。”


    “妣鬼蛛……”白翊若有所思,“与黑月巨蟒比起来,谁要难对付一些?”


    “呃……差不多吧。”苏琛解释道,“黑月巨蟒主要是那身寒鳞难对付,刀枪不入,攻击力却不高。”


    “这妣鬼蛛动作敏捷,浑身是毒,一不小心受伤说不定就要丢小命。但是运气好也能斩杀,因为它没有什么防身的本领。”苏琛为难道,“两者很难比较啊。”


    白翊嗯了一声:“大概明白了。”


    苏琛看向他:“所以还查不查下去?”


    白翊扬眉疑惑道:“为什么不查?”


    苏琛一怔。


    “因为很危险啊……浑身是毒啊!还要不要命了!”


    “张渺那么可爱,苏仙君忍心不查吗?”


    “我……”


    白翊:“所以别说这些了,咱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苏琛展开折扇,语气生硬地道,“反正不能去跟妣鬼蛛硬碰硬,白道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别想好过了。”


    他的语气白翊没有多想,默认为是苏琛怕让他查案事情败露,然后被责罚。


    “……还记得张渺说的,那些孩子不能一直看见那个离姐姐吗?”白翊抚着衣袖,说道,“她不是活人。”


    “这个我知道,我还没蠢到这个都不知道。”苏琛愤愤地说。


    白翊朝他瞥了一下,无奈道:“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为什么张渺可以一直看见。”


    苏琛道:“大凶命格。”


    白翊点点头,继续说道:“大凶命格是邪物的大补之物,而故事中的那位离姐姐却没有伤害张渺,反而是处处护着她,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她是个好鬼。”苏琛总结道。


    “……”白翊不置可否,只好自己说,“说明她与那些想杀张渺的邪物不同,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它们是敌对关系。”


    苏琛有些不解:“敌对?”


    白翊道:“嗯,不过只是猜测,也不要太当真。”


    苏琛哦了一声:“这么说来,方才所说的都是猜测罢了”


    白翊摇摇头,嗓音温润:“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接这个宗卷吗?”


    苏琛:“不要查那个秋家……”


    还没说完,苏琛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对啊,乱葬岗,离姐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会不会有联系?!”


    白翊轻皱着眉头:“苏仙君相信直觉么?”


    “啊?”


    “虽然不敢打包票,”白翊道,“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们有很大的联系。”


    苏琛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几许,白翊忽然道:“秋家当时经营最多的商铺是什么?”


    苏琛:“问这个做什么?”


    白翊没解释,只是问他:“你还记得么?”


    苏琛道:“当然记得,兵刃啊。”


    白翊又道:“双刃剑,是秋家的招牌。”


    苏琛似乎懂了一点白翊的思路,但是意见却不一样:“可是用双刃剑,也不一定就是秋家的人啊,万一是同样喜欢双刃剑的人呢?”


    白翊平静道:“所以我才说是直觉嘛。”


    苏琛:“……”


    “那怎么办,全是直觉。”


    白翊倒了一杯茶水,一杯饮尽后又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既可以不与妣鬼蛛正面硬碰硬,还可以引那天那只鬼将出来。运气好一点,甚至可以将那位离姐姐引出来。”


    苏琛好奇道:“什么法子?”


    白翊道:“张渺的大凶命格是邪物的大补之物,但若是成为丧物,会为极凶,最为大补,那时候,想要张渺的邪物都会来争抢。若那位离姐姐还活着,定会前来的。”


    苏琛闻言,连连摇头,站起身来批评道:“不行不行,岂能仅仅为了查案子,便轻易牺牲一条鲜活的生命?小白我真是看错你了……”


    白翊疑惑道:“我怎么了?”


    “你原来心肠这么毒辣!”


    白翊无奈道:“我何时说过要取张渺性命了?”


    苏琛:“你那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白翊:“取一两滴张渺的精血,扎个纸人,稍施法术,不就成了吗?”


    苏琛一听,又坐了下去:“你早说啊……那你怎么能够确定,那妣鬼蛛不会前来?”


    白翊缓缓道:“因为我这种把戏是骗不到魔物的。”


    苏琛思忖片刻,好像也是这么回事,于是放下心来,重新坐下:“哎,白道长就是聪明,那就按白道长的意思来。”


    白翊歪了歪头,笑容意味深长:“不过到时候……也要苏仙君帮帮忙才行。”


    苏琛被他这笑容整得一愣,心中顿时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啊?”


    ==========作者有话说:==========


    睡觉啦!睡醒继续!


    第35章  秋漓[VIP]


    隔日黄昏, 乱葬岗。


    漫天晚霞映在冰冷的石碑上,看上去既温暖又诡谲。


    稀稀疏疏的石碑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木棺材。崭新棺材两边点着过桥灯, 此时正颤颤巍巍地燃烧着。


    余晖太艳,火焰的颜色显得苍白。


    张启川拍落棺材上的枫叶, 在棺木前拜了拜就匆匆离去。


    乱葬岗又只剩下了缄默。


    渐渐的,落日彻底落下,天地慢慢被黑暗笼罩,苍白缺月探出了头。时间流逝,夜色越来越浓。墨般的夜里,只有那双灯透出温暖的颜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乱葬岗的树林里多了几道黑影。它们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木,里面闪烁着贪婪与兴奋。


    棺木旁边的灯燃烧到一半, 周围聚集的黑影也渐渐密集起来。


    它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出手, 它们在等, 耐心地等着一个时机。


    扑棱棱——


    不知是谁惊动了林间休息的鸟雀, 一声惊啼,尽数展开羽翅, 乌压压地飞出这片树林。


    枫叶纷纷落下。


    很快, 树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这短暂的吵闹,让接下来静谧的林子更加寂静。


    蜡烛的蜡油越来越少, 黑影里开始躁动。


    缺月似乎是早有预知, 不动声色地隐入云间。不知过了多久,那两只蜡烛终于不堪重负地熄灭了。


    几乎是蜡烛熄灭的一刹,林间的黑影如潮水般向棺木涌去。


    棺材里散发的气息让它们着迷, 为了能多吃一点,不惜与同类大打出手, 它们嚎叫,嘶吼,场面一片混乱。


    残肢断臂伴随着尸液一起飞溅,杀红了眼的邪物拖着残破的身子,执着地爬行。


    有些运气好的邪物已经摸到了棺木;那只女鬼瞳孔里折射出扭曲地兴奋。


    可就在此时,夜空中闪过一道剑光,利落地斩断了那只挂着腐肉的手。


    那只女鬼哀嚎一声,终于倒地身体开始消散。


    一道白影轻盈地落在树梢,白纱随风翻动,手中的双刃闪着寒光。


    她高挑的身形在黑夜中显得格格不入,飞身在鬼影里穿梭,剑刃飞出,每一次剑起剑落都是一只邪物的魂魄。


    不到一炷香功夫,邪物只剩下残骸。


    一只青瞳女鬼趁着夜色从后方掠出,伸出鬼气森森的利爪,正面迎上那沾上尸液的剑刃。


    “铛——”


    以她们为中心,周围荡出一阵狂风。


    白纱后面的眼眸一眯,抬手改变剑刃的方向,一抬一挑,躲开那只鬼将的鬼爪,猛的刺入它的腰侧。


    鬼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剑刃,而后抬手猛击女郎的腰腹。


    闷哼一声,双剑脱手,她立即倒飞出去。


    鬼将低吼一声,转身冲向棺木,而后一把掀开了棺盖。


    棺盖揭开,里面却猛然曝出一阵青光。


    鬼将瞬间被弹开——


    青光暗下去,青年从棺材里边爬起来:


    “吓死小爷了!”


    苏琛的出现,不仅是鬼将愣了一下,远处的女郎也顿了顿。


    但很快鬼将反应过来,幽绿的眼睛一眯,站起身向苏琛掠去,鬼爪直取首级!


    苏琛见状不由得吓得喊了一句:“小白你不会跑了吧?!”


    就在此时,一束蓝光划破夜色,蓦地击飞那只鬼将。


    白衣翻飞,少年落在苏琛身前,折扇微垂,无奈道:“我不是那种人。”


    苏琛慌忙爬出棺材:“那我先边上去了啊,小白你保重!”


    白翊:“……”


    苏琛走远后,那边的女郎跃过棺木,站定之后,透过白纱打量着白翊。


    白翊展扇,解释道:“渺渺没有死,她还在屋里等你。”


    女郎闻言,点了点头,抓起双刃再次翻身朝那只鬼将冲去。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一些,玉龙与那双刃居然配合意外的默契,打的鬼将措手不及。


    这只鬼将虽然特长是速度,但也架不住两个人的围堵。几个来回下来鬼将速度开始慢下来,在躲开一轮玉龙的轰炸以后,鬼将转着眼珠,开始盘算着怎么逃跑。


    白翊飞身落在她的后路,堵的严严实实,女郎那边也默契地不断逼近。


    鬼将见状,急躁低吼,开始胡乱用鬼爪去抓身前浅黄色身影;白翊见她慌不择路,知晓时机已经成熟,驱动玉龙,玉龙灵光暴涨,化为一条气势磅礴的蛟龙,直直冲向那只鬼将。


    要是换做从前,这只鬼将能够轻松躲开,可经过白翊和女郎快半个时辰的消耗,她的速度远不如从前,没来得及躲开,被玉龙击中。鬼将倒飞出去,砰的一声被拍在枫树干上。


    咔嚓一声轻响,枫树轰然倒地。


    ……


    女郎轻飘飘地落在断树前,俯下身,伸手摘下女鬼身上的玉牌。


    白翊召回玉龙走过去,看清她手中雕着秋字的玉牌后好奇道:“这个鬼将是秋家的人?”


    女郎身形一顿,收回玉牌:“不错。”


    她的声音颇为英气,白翊看着她,问道:“你是秋漓。”


    虽说是问,但是他却用的陈述句。


    白纱后面那张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你如何得知?”


    白翊:“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是猜的。”


    秋漓笑了,回头看一眼那躺在一片狼藉中的棺木:“障眼法做的不错,很聪明。”


    白翊道:“小把戏罢了。”


    秋漓浅碧色的眼眸瞥了一眼白翊的位置:“仙君不必这般,放心,我不会跑的。”


    白翊一愣,随后放松身子,笑道:“有您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秋漓道:“渺渺呢?”


    白翊道:“她在小院里等你。”


    秋漓扬了扬下巴:“麻烦仙君带路。”


    白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在前面带路。


    缺月重新挂上夜幕。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枫林中,气氛有些沉默。


    “那个鬼将……”白翊斟酌着措辞,还是问出了口,“是秋家的什么人?”


    秋漓平淡道:“我的姨娘。”


    白翊讶然:“高夫人?”


    秋漓嗯了一声。


    白翊不禁思考这高夫人为什么会被人炼制成鬼将,秋漓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她是被楚池萧炼制成鬼将的。”


    “楚池萧死后她就没了灵智,一直在这乱葬岗里游荡,吸食那些小孩的阳气。你们折子里的罪魁祸首就是她。”秋漓边走边说,“所有的鬼怪都想吃张渺的肉身,因为她的命格太差了点。”


    楚池萧死了?


    白翊若有所思,想到可能是顾城渊动的手:“那你为何……”


    秋漓手掌扶在腰后双刃剑柄上,随意道:“我一生正直,死后自然不会乱了性子。我虽为鬼身,可六根清净,我修的仙道。”


    白翊更奇:“鬼身修仙?”


    “不错。”


    白翊不禁感慨,这两天真是见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事物,鬼妖鬼仙,这世间真是神奇。


    “况且我素来不喜欢我姨娘。”秋漓不屑道,“她想干什么,我偏不让她事成,若是她想害人,我便大义灭亲。”


    白翊笑了笑。


    “不过你如此担心张渺,为何前几日又要突然说离开?”


    “那日我感应到妣鬼蛛有异动,以我的修为,还不足以与魔族抗衡。”秋漓解释道,“我原本以为我会死在那个夜晚,但却被一个人救了。”


    白翊疑道:“被人救了?”


    秋漓点点头:“那人修为极高,三招之内竟然把妣鬼蛛斩败。不过他把魔物斩败就走了,我并没有机会问他的身份。”


    白翊若有所思,算是明白了个大概。


    该问的都问了,后边两人也没再开口说话,白翊便专心带路。


    ……


    张启川的小院子里,张渺和苏琛看见一黄一白的身影走进来,都起了身。


    “小白!”


    “离姐姐!”


    张渺急匆匆地跑过去,秋漓也蹲下身子张开手臂,两人撞了个满怀。


    “你没事,吧?”张渺急切道,然后指了指白翊,“离姐姐,你要,谢谢这个,道长,哥哥,是他……”


    秋漓捏了捏她的鼻子,声音里满是笑意:“我知道,我已经谢过啦。”


    苏琛把白翊浑身上下看个遍,然后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受伤……”


    白翊忍不住笑了,瞧了瞧院子里并没有张启川的身影,问道:“张启川呢?”


    苏琛摇摇折扇:“呃,考虑到有些东西他最好是看不见,就用了点小手段让他先睡觉了。”


    白翊:“……”


    刚要开口说苏琛乱来,秋漓却抱起张渺,对白翊二人道:“两位是想查当年秋家的事情么?”


    苏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面前的女郎就是秋漓,疑惑道:“对啊,你知道当年的事情?”


    白翊拉了拉他,小声道:“她就是秋漓。”


    苏琛一噎,看了看白翊,又看向秋漓:“小白你可以啊,事半功倍。”


    果然当初选择拉白翊入伙就是最对的选择!


    秋漓揉揉张渺的脑袋:“姐姐有话要与他们说,渺渺先去房间里等等好吗?”


    张渺舍不得她,拉着她的衣角:“那你,不许,走了。”


    秋漓道:“放心,不会走了。”


    张渺一步三回头地回房。


    等张渺回房间关上门后,秋漓才转身对白翊和苏琛道:“两位想问些什么,问吧。”


    三人一人挑了一个石凳,苏琛找来茶水,一人一杯。秋漓落座后抬手,终于摘下头上的帷帽。


    如雪的白纱被取下,白纱后那张明媚的面庞露了出来。


    纵然是只鬼,可秋漓依旧是肤若凝脂,发若银丝,完全看不出鬼应该有的模样,这也印证了她所说的从不习那些害人之法。


    那双眼尾微挑的浅碧色眼眸,看上去既英气又清冷。


    她将帷帽放好,瞥两人一眼:“……你们,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苏琛与白翊对视一眼,苏琛:“呃,你到底是人是鬼啊?”


    秋漓:“是鬼啊。”


    苏琛:“鬼怎么会和人一样?”


    秋漓看向白翊,白翊只好将秋漓鬼身修仙道的事告诉他。苏琛听后很是诧异,他之前还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情。


    秋漓喝一口茶水:“两位不是要问东西吗?”


    “啊对,是要问一些事。”白翊正了脸色,“你一直守在这乱葬岗,是为了什么?”


    “高筱岚想通过吸食阳气来开启灵智,我守在这里是为了阻止她。”


    “但还是让她得逞了一个,是我的疏忽。”


    白翊:“那只魔物,妣鬼蛛,你可知道些什么?”


    秋漓并没有立马回答,反而是思考了一会才道:“那只魔物是突然出现的,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刚开始她还算是安分,我也没在意,但前几日她就开始异动,尤其是渺渺出事的那天。”


    她抬眼,眉头紧锁:“像是有人在操纵那只魔物。”


    白翊闻言,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些苏仙君会记下来。”白翊道,“但其实我们这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查当年秋家灭门的真相。”


    秋漓动作微凝,片刻之后她看向白翊,语调有些沉:“你问就是。”


    揭人伤疤的事白翊还是不忍心,斟酌许久,最后还是只找了一个比较缓和的问题:“阁下可知罗婉月?”


    秋漓缓缓道:“知道,听说她最近没了修为。”


    白翊无奈道:“她的确运气有些不好……”


    秋漓冷哼一声打断他:“运气不好?谁让她要与那些人一伍,她是活该。”


    白翊微微扬了扬眉:“听起来你与她还有些交情?”


    秋漓坐直身子,抬眼望向远方,似是感慨道:“是有一些交情,但道不同,终是不相为谋。”


    沉默片刻,秋漓忽然叹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添了三杯茶:“尘封的往事压在心底那么久,今日就说个痛快吧。”


    第36章  秋家[VIP]


    十几年前, 秋家和高家原本都是做兵器生意,不过高家有双刃剑谱,名气比秋家高上不少。


    秋少炔费尽心思求娶高氏, 为的就是高家剑谱。高氏看穿他的目的,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他, 一是二人没有感情,二是自己妹妹喜欢秋少炔她是知道的,自己总不能跟妹妹一妻一妾共侍一夫。


    可秋少炔不会轻易放弃,眼看高氏不松口,就把主意打到高筱岚身上。


    他许诺高筱岚妻位,但要先让高氏过门拿出剑谱。高筱岚便在高氏面前充当说客, 软磨硬泡,又哭又闹, 这才让高氏勉强答应下来。


    秋少炔脑子里只有他的事业, 一心想要取得高氏的信任, 而后拿到剑谱。甚至为了拴住她, 秋少炔还哄着高氏怀了个孩子。妊娠期间秋少炔对她是百般宠爱。渐渐地,高氏也被他表面样子所打动, 将剑谱交了出去。


    至于高筱岚, 秋少炔早就抛在脑后,最后只是叫她当了个妾。


    高筱岚因此记恨在心, 在姐姐高氏生产前后的汤药里动了手脚, 导致高氏生下秋漓后就撒手人寰。


    秋少炔对此恼怒了一阵子,但生意还是得继续做,于是没过多久就把高筱岚抬为妻位。


    ……


    秋漓一直觉得自己的前半生过得很悲惨。娘亲在生下她的第三日就离世了。她对娘亲没有概念, 只是把抚养她的奶娘当作娘亲。


    在秋漓的记忆中,她时常会叫奶娘娘亲, 但奶娘却只是制止她错误的叫法,除此之外,就不会有什么多余温情画面。


    待她五岁时才渐渐明白娘亲的意义,从奶娘那里得知娘亲被埋在最偏僻的乱葬岗里,她会每月表现的非常乖巧,只求秋少炔能准许奶娘带她去郊外看看娘亲。


    她的姨娘高筱岚,因为看不惯她这个嫡女,随意找了个理由就杀了陪伴她八年的奶娘。


    奶娘的尸身被抬进院子,秋漓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群人,泪水把睫羽打湿的厉害。她扑过去抱着奶娘温热尚存的尸身大哭。


    她哭着用力摇晃怀中的人,希望她能醒过来。


    因为这是这世间对她最好的人。她的亲爹从来不会过问她,只有奶娘会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尽管后来她才知道,奶娘也是高筱岚安排过来的。


    那天夜里,秋漓跪在秋少炔的书房外,想要讨个公道,可跪了一夜到最后也就只换来一句:


    “胡闹什么呢?你姨娘最近脾气有些大,不就死了一个下人么?改天给你一个丫鬟不就好了?”


    秋少炔拉开书房的门,不耐烦地说。


    秋漓眼眶红肿,清澈的碧瞳里闪烁着迷茫:“可是……那是我的奶娘……”


    秋少炔听不到她在嘀咕什么,抬手就要关门。


    秋漓见状惊慌道:“爹爹!”


    秋少炔紧皱着眉头:“干什么?”


    秋漓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鼻音很重:“爹爹能不能给漓儿一些银子……我想去看看娘亲,顺便将奶娘也葬了。”


    秋少炔解下腰间的钱袋,扔给她,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钱袋不偏不倚地砸在秋漓的脸上,而后落到她的脚边。


    秋漓捂着脸,望着那只钱袋发了很久的呆。


    两条人命,这么一个钱袋子就打发了。


    最终她还是俯身去捡那只钱袋,小心地捧在手里,起身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二日,新来的丫鬟带着她去了城郊的乱葬岗。她和丫鬟一起把奶娘葬在她娘亲的墓旁,然后用脏脏的小手将两个馒头放在石碑前。


    “娘亲,奶娘,以后漓儿要多带两个馒头了,”秋漓低着头,“你们一人一个不够吃。”


    新来的丫鬟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躲阴凉,有点同情地看着秋漓,但迫于高筱岚的威压她也只敢冷眼相待。


    否则她也会被埋进坟包里。


    秋漓原本并不想哭,但是看着那两个墓碑她就忍不住地哭。


    “娘……”秋漓轻轻唤了一声,不知唤的是哪个娘。


    也许对她来说,两者没有什么区别。


    ……


    后面太平了一些日子。


    秋漓也渐渐发现,只要是对她好的人,最后都会被高筱岚以各种理由解决掉。就比如之前那个丫鬟,因为看她饿了一天没吃饭,偷偷给她带了一个包子,之后就被高筱岚调到府里做最脏最低贱的活。


    所以秋漓学会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她很少再哭了,这样就不会有人同情她,也不会有人因为她而遭殃。


    再后来,秋少炔因为谈了一笔大生意,心情很好,从街上给她买了一只狸花猫回来,交给她养着。


    秋漓受宠若惊,谢过秋少炔之后便迫不及待的将狸花猫抱出铁笼。


    猫儿懒懒的窝在她到怀里,倒也温顺。


    她很小心地养着它,由于害怕高筱岚会对小猫下手,白日里她都不怎么敢跟它玩,只能夜深才偷偷的跟猫儿倾诉一些烦恼。


    不过说来也怪,那只猫像是听得懂她说话一般,每次她与它讲话时,猫儿都会安安静静的窝在她身边听着,不吵不闹也不打瞌睡,好像是真的在听她说话。


    有时候她忍不住哭的时候,那只狸花猫甚至还会伸出爪子拍拍她的手,安慰她。


    这让她在惊讶的同时,也更加依恋这只猫。


    但她不知道的是,每天夜里在她睡着时,那只猫都会露出酷似人类的神情。有时候还能叼着被角,帮她掖掖偶尔跑路的被褥。


    那只狸花猫就是罗婉月。


    那时的罗婉月刚盗摄魂铃,被苍幽山通缉,不得已才暂封修为,化为一只狸猫,隐匿自己的妖气。


    结果好巧不巧被秋少炔买了去,遇到了悲惨的秋漓。


    她刚来这里本来是想方设法的逃跑,结果转念一想,与其流浪还不如在这大户人家混混日子,可听了秋漓的故事后又觉得这孩子也太可怜了一点。


    所以她就更加觉得应该留下来……最起码也要等风头过去,等自己修为恢复过后再走。


    一人一猫就这样相处一年多,关系也渐渐亲密,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肉都留给罗婉月,罗婉月也不跟她客气,埋头就是吃。


    时间长了,罗婉月被养的胖呼呼的,发了腮,看上去圆滚滚的,可爱的紧,秋漓越发喜欢。


    当她特别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高筱岚就会忍不住出手。秋漓十岁那年,高筱岚也怀了孩子。


    常言道母凭子贵,但那时的情况,就算是秋少炔将她抬为正妻,秋漓这嫡长女的身份都在那里杵着,她这肚子里的孩子就算生下来名分也始终比没娘的秋漓低一等。


    高筱岚看着肚子一日又一日的大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那天去府里散步,看见院里正在和罗婉月玩耍的秋漓。


    春日阳光懒洋洋的,撒在少女嫩芽般的鹅黄长裙和柔软的发丝上,如画一般。


    就像是熬过深秋,蛰伏过寒冬,终于迎来初春后傲然挺立的一株嫩苗,撒了满园的春意。


    高筱岚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刺眼。


    蓦地捏紧手中的丝帕,带着丫鬟迈入秋漓的小院。


    “漓儿。”高筱岚皮笑肉不笑,绣着牡丹的鞋踩在秋漓刚刚堆好的小石子上,“怎么在这里玩,多脏啊。”


    本来笑的正欢的秋漓看见高筱岚,挂在嘴角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初雪,迅速消逝。


    “姨娘。”秋漓低着头,心里泛起莫名不安,她瞥了一眼在旁边晒太阳的狸猫,示意它先走,但狸猫却像是没看见,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高筱岚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旁边的罗婉月,故作惊讶道:“这是少炔带回来那只猫儿吗,肥嘟嘟的看上去倒是可爱的紧。”


    她说着就要去抱罗婉月。


    罗婉月恶嫌地看一眼高筱岚,起身灵活的躲开她的手。


    “哟。”高筱岚动作一顿,脸上浮现一丝不满,语气陡然变了,“这是嫌弃我呢?”


    她慢慢看向秋漓,语气冷下来:“真不愧是漓儿养的猫。”


    这个语气秋漓实在是太熟悉了,纤弱地身子一抖,立马跪下,急忙道:“姨娘误会了,它只是性情有些古怪,不喜欢人抱,并不是嫌弃姨娘。”


    高筱岚冷哼,用手帕擦拭着指尖,然后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漫不经心道:“拐着弯骂我不是人呢?”


    秋漓闻言,咬牙道:“漓儿没有,姨娘误会了……”


    不等她说完,高筱岚就忽的将手帕扔到秋漓的头上,厉声打断她:“误会误会,我就那么笨,天天误会你吗?!”


    “夫人别生气!”见她动怒,她身后的侍女立马安抚道,“小心动了胎气!夫人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她计较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啊。”


    高筱岚闻言,顺了口气,挥了挥手,身后的下人立马端来椅子,她捋捋衣袖,坐下去,趾高气扬地对伏在地上的秋漓道:“说的也是,我就不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计较,这样吧,你给我磕十个响头,我就不计较了。”


    秋漓指尖微微拢了拢。


    见她迟迟不动,高筱岚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善:“漓儿这是不愿意?”


    秋漓吸了口气,然后恭顺道:“漓儿不敢。”


    她起身,而后伏身,白皙的额头与石板撞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筱岚手支着额角,见状啧了一声:“没吃饭么,懂不懂什么叫响头?重新来。”


    秋漓顿了顿,抿着唇,依言磕了一个真正的“响头”。


    这样的力度,只磕两下,她的额头就磕出了血。石板上留下了血迹,红的扎眼。


    秋漓忍着泪水,却发现忍不住。


    于是她就一边磕头一边流泪。


    一旁的罗婉月看在眼里,琥珀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高筱岚眼里却满是笑意,等秋漓磕完十个响头,她伸手去扶秋漓,笑着说:“哎呀,乖漓儿,疼不疼?”


    秋漓抬头,额头鲜血横流,她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疼。”


    高筱岚让侍女捡起那个染了灰尘的手帕,递给秋漓。


    “拿去擦擦血。”高筱岚笑着说。


    秋漓伸手接过,手细抖着,盖在伤口上,额头立马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禁抖了一下身子。


    高筱岚捂着嘴笑了好一会,而后看了眼天气,心情大好:“今日天气不错,姨娘就先走了,你们继续玩。”


    秋漓低头:“姨娘慢走。”


    高筱岚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里又只剩下罗婉月和秋漓。


    罗婉月愧疚地轻轻唤了一声。


    秋漓把她抱在怀里:“没事,不怪你。”


    罗婉月心疼地蹭蹭她,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秋漓疲惫地抱着她进了屋子,自己清理起伤口。


    片刻,秋漓处理完伤口,大脑放空地愣愣望着窗外,稚嫩的脸庞透露着丝丝迷茫。


    窗外的小院里依旧是满院阳光,春意盎然。


    墙角那株不知名的野花也在含苞待放。


    少女苦涩地眨眨眼。


    “阿玥,还记得那日我们去锦鲤池玩,我帮你捡小毛球吗?”


    秋漓忽然道。


    罗婉月疑惑地抬起头,不解地点了点头,表示她还记得。


    秋漓垂眼,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我觉得,姨娘有些过分了。”她缓缓说着,手指轻轻捏着猫儿柔软的爪子,“阿玥,之前我同你讲过我的娘亲,她们都说是我害死了娘亲,可那天我替你去捡毛球,听见姨娘的两位侍女姐姐在书房里说,是姨娘害死了娘亲。”


    罗婉月闻言,耳朵后抿,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恶嫌。


    秋漓自顾自地说道:“侍女姐姐还说,原本娘亲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刚生产身体有些虚弱而已。”


    “但是后面的汤药和补汤都被姨娘动了手脚,所以娘亲才会死。”


    秋漓身子微微发抖,吸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我想做一个好孩子,想讨姨娘欢心,结果到头来我居然在讨好害死我娘亲的罪魁祸首……”


    罗婉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能说什么。


    秋漓抬眼,湿漉漉的瞳孔里映着罗婉月的影子:“阿玥,我那天还听到,姨娘想让她的孩子当嫡长女,而我,会被她除掉。”


    “原本我只想顺其自然,能活一天是一天;但她实在是欺人太甚……”她揪着袖子,皱着眉头,“所以现在不一样了,我突然想活下去,活下去给我的娘亲报仇。”


    “……”


    罗婉月舔了舔她的脸,很是欣慰地表示支持。


    终于决定要报仇了,这仇就算秋漓不报,她也要忍不住下手了。


    ……


    那日之后,秋漓一改先前小家碧玉的模样,一身繁杂的襦裙换为窄袖青罗,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束发,看起来英姿飒爽。


    她告诉秋少炔,她想习高家的双刃剑法,对此秋少炔并没有阻拦,高家的剑法他还没找人试验过,秋离到底是姓秋,学会了也叫个秋家剑法,所以就随她的意思了。


    因为天天泡在操练场,秋漓很少与高筱岚碰面,所以日子又太平了几个月。


    那时的罗婉月修为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已经可以维持人形。而高筱岚也快临盆,性情也更加古怪,听说秋漓在习剑法,便整日都在说秋漓修习剑法是为了杀她,日日夜夜都心神不宁。


    有一日她躺在花园里晒太阳,看见跑出去撒欢的罗婉月,硬要说它这只猫不守规矩,要抓来剥皮抽筋。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使的,全府上下都围着她转,对她的要求那是一个顺从,更何况就只是一只猫而已。


    下人去捉她的时候,罗婉月正想着要不要变回人形给这个悍妇一个苦头时,秋漓却回来了。


    “姨娘这是做什么?”


    秋漓迈着步子跨进院里,她手里的双刃还未收回去,看上去是刚刚从操练场回来。


    看见明晃晃的剑刃,高筱岚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为了她在这府里的威严,还是梗着脖子说:“你拿着这东西想吓唬谁啊!你以为你学了那些三脚猫功夫,我就会怕了你吗?!”


    秋漓看向被下人拎在手里的罗婉月,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里的双刃,道:“我自然不是为了吓唬姨娘,只是姨娘为何要为难我的猫?”


    高筱岚见她还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松了口气,冷哼一声:“你这只猫我早就看不顺眼了,扒了它的皮来给我做一只围脖,漓儿应该不会介意吧?”


    秋漓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姨娘这又是何必呢?”秋漓道,“您知道漓儿平时最喜欢这只狸花猫。”


    “那又如何?这围脖我要定了。”高筱岚不屑地看着她,对身后的人道,“来人,当着她的面扒了这小畜生的皮。”


    “是,夫人。”


    秋漓眼神彻底寒了下来,她眯起眼睛,喉头压抑一阵,道:“你们敢——”


    “哟。”高筱岚瞧着她,讥笑道,“这是翅膀硬了,敢跟老娘叫嚣?”


    秋漓不语,碧眸含怒。


    “瞪我干什么?”高筱岚睥睨着她,对下人道,“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秋漓忍无可忍,多年来的怨气和愤怒还有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她脚尖一点,挑起双刃而后双手接住,剑尖一横,寒光一闪之后,那把利剑就横在了高筱岚的脖颈间。


    “我看你们谁敢!”


    高筱岚一愣,众人都愣住了。


    现场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众人反应过来,大喊大叫着:“哎呦,嫡小姐要杀夫人啦!救命啊!”


    “都不准动!”秋漓喊道。


    那些下人倒是被她吓住,真的闭了嘴,站在原地警惕的看着她。


    秋漓从下人手中抢回罗婉月,而后看向呆在原地的高筱岚。


    剑尖撇了撇,冰冷的剑面拍拍高筱岚的脸。


    秋漓冷然道:“怀了孩子又怎样,只要我在一日,他就永远是个庶出。而你,始终都是个妾。”


    “还有你做过的龌龊事情,午夜梦回时,你的良心会难安么?”


    秋漓嘲讽地勾起唇角,逼近一步:“你有良心么?”


    颈间的利刃让高筱岚不禁后退一步。


    “别来惹我。”


    秋漓丢下一句,抱着罗婉月转身离去。


    那天的秋漓简直帅爆了,至少罗婉月是这么觉得。


    可能是当时秋漓的语气太狠,也可能是那日横在脖颈间的双刃太过吓人,当日晚上高筱岚就觉得腹痛,请了大夫来,大夫告知是母亲受了惊吓,要小产了。


    秋少炔商铺的事情还没彻底敲定,因为之前高氏的死高家一直不松口,眼看着这节骨眼上高筱岚又出了事。秋少炔收到消息后便急步赶来,高筱岚拉着秋少炔的手,梨花带雨地与他诉苦。


    “那把剑就横在我这里……”她哭着比划着,“再用一点力,我就要一尸两命了!”


    待接生婆来了,高筱岚就被一群人抬进了别的屋子。


    秋少炔回想着高筱岚说的话,慢慢黑脸,最后一拍桌子,瞪着眼怒道:“岂有此理!那可是她的姨娘!这几年倒是对她疏于管教!准许她练一点功夫,倒是要上天了!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来人!”秋少炔厉声喊道,“把秋漓给我叫过来!”


    一炷香之后,秋漓缓缓走进正厅,面色坦然。


    秋少炔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而后抓起茶盏,泼了秋漓一脸茶水。


    秋漓闭了眼,免得茶水流进眼睛,而复又睁开,平静地望着秋少炔。


    “秋漓!你胆子不小,你知不知道那是你姨娘?!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弟妹!若要是出了什么事,能赔她们两二人的命吗?!”


    秋漓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水珠,那些水珠在烛火的映射下,看起来像是她的眼睛在发光。


    秋少炔使劲拍桌子:“现在魔界也不安分,正是外忧内患的时候,你学的剑法不拿去对付敌人,到指着你的姨娘了!像什么话?!”


    秋漓窄袖下的双手渐渐捏紧成拳,浅碧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讽刺意味。


    秋少炔注意到了,怒火更是中烧:“你这是什么眼神?”


    “啧。”秋漓嗤笑一声,抬眼与秋少炔对视着,“口口声声的说姨娘,爹爹为何不自自己去问问姨娘都对我,您的亲女儿,到底做过什么?”


    秋少炔被她的态度惹火,以前的秋漓都是逆来顺受恭恭敬敬的,但自从练了秋家剑法之后,秋漓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现在居然敢跟他顶嘴了?


    “你又想胡说八道些什么!”


    秋漓:“是不是胡说八道,您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再问?”


    说罢,她面色狠厉,声音也沉了不少:“爹叫漓儿来得真是时候,漓儿正好也有事情想问爹。”


    “你能问老子什么?”


    “当年娘亲的汤药方子爹爹你看过么?”


    秋少炔顿了顿,皱起眉,眼神显得有些心虚。


    “什么药方?”


    “爹别装糊涂,姨娘抓的药都是府医开的方子。这些你不可能不知道。”秋漓说着,“那方子里那么多相克的东西,这么明显的错误,你们为什么发现不了?!”


    秋漓从腰间掏出手抄的方子,扔在桌上:“爹爹您可要好好看清楚了,免得又说我胡说八道了。”


    秋少炔没有拿那个方子看,因为这件事是高筱岚在策划,他只是默许……


    见秋少炔阴沉着脸迟迟没有动静,秋漓笑了。


    讥讽,失望,自嘲。


    “爹爹不想看,是因为爹爹根本就不知道方子是什么,对吗?”


    秋少炔闻言,常年伪装的脸上露出一丝破绽。


    “您倒是好手段,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姨娘的身上。”秋漓感叹道,可神情却如同二月寒天,冷的吓人,“您只要装作不知道,然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姨娘的做法,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我的娘亲了。”


    “为什么要除掉我娘亲呢,听说是因为娘亲不让你做兵器的生意,因为你这秋家的剑谱,本来就是我娘亲的。”


    秋少炔脸色彻底变了,脸上掩饰不住的恼羞成怒:“你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


    秋漓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蠢的人,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呢,更何况人呢?”


    其实秋漓知道这些都是因为教她剑法的师父与高氏交情不错,所以才愿意把这些东西告诉秋漓。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秋漓只是觉得悔恨,悔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知道,还被别人当猴子一样耍了这么多年。


    “对了,我在修习高家的剑谱的时候收集了好多证据,您说如果我拿这些去报官,爹爹能吃几年的官饭呢?”


    秋少炔蓦地捏紧了拳头。


    “杀妻,走私,盗窃剑法……这些罪名加起来,最差的结果,爹爹的官位应该也坐不住了吧?”


    秋少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瞪着血红的眼睛暴起,那种被揭露丑陋的一面的焦躁不安,看上去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秋少炔四下寻找着,最后一把抄起桌上的配剑,抽出剑刃,狠狠地向秋漓挥去——


    秋漓没想到他会起杀心,秋少炔常年习武,速度不是秋漓能够匹及的,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利刃一剑刺入腰腹!


    兵刃刺入血肉,秋漓单薄的身子被一剑刺穿,发出噗嗤一声。


    秋漓猝然瞪大眼睛。


    鲜红的血从剑刺进去的地方渗出,罪恶又腥臭。


    世间都说虎毒不食子,可秋漓忘了,秋少炔连畜牲都不如。


    唇角染上一抹殷红,秋漓眼神复杂地看向秋少炔,而后者看到了血却异常兴奋。


    “我养了你这么久,你个白眼狼,居然还要去告发我……”秋少炔疯魔道,“你娘亲?你知道你娘亲为什么会死吗?”


    “就是因为她不肯告诉我她们家的剑谱最后一章放在哪里!”


    秋少炔一脚踹开秋漓,利剑猛地从身体里抽出,血液飞溅。


    血滴落到秋家白玉玉牌上,红的扎眼。


    秋漓跌坐在地,再也压不住喉间的腥甜,俯身吐出一口鲜血。


    秋少炔将剑尖架在她的颈间,嘲讽道:“你知道的太多了,不是想那个贱女人么?那我就成全你,送你下去见她!”


    说罢狠狠举起剑刃——


    就在剑尖挥向她的一瞬间,一束紫红色妖气冲进来猛的弹开那把玄铁剑。


    “谁?!”


    一道身影从门外闪进来,一把抱住地上的秋漓,掠了出去。


    整个过程就只是眨眼一刹,秋少炔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人。


    “去给我追!”秋少炔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吼道,“追不上你们也都别活了!”


    ……


    罗婉月抱着秋漓,在树林里飞速地掠行。


    可怀里的人渐渐冷下去,罗婉月不得不停下来,找了一个相对隐秘的地方将秋漓放下来。


    秋漓一只手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腹部,另一只手抓住罗婉月的衣袖。


    “你是阿玥?”


    罗婉月瞳孔微微一缩,内疚地点了点头:“抱歉,我在你们秋家混吃混喝这么久,这次也是因为我……”


    秋漓唇色苍白,额间泌出细汗,她声音有些发抖:“怪不得……你听得懂我说话……”


    罗婉月心情复杂。


    她为何不问自己为什么是只妖,还有接近秋家的目的?人对妖族不都应该这么防备吗?


    秋漓闷闷咳嗽两声,喉间涌出腥甜,唇角又漏出几丝血。


    秋少炔动了杀心,那一剑刺入要害,内脏破裂,她已经无力回天。


    秋漓艰难叹了一口气。


    心气太盛,她就不应该以那种方式揭穿秋少炔……她怎么会想不到呢?


    ……终究是没有给她娘亲报仇。


    罗婉月那时修为还未完全恢复,维持人形已经是极限,也无法分出多余的妖气救她,只能眼看着秋漓呼吸渐渐弱下去。她握住秋漓的手,握的很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神色复杂。


    这么久的陪伴,日日听着秋漓诉说烦心事,一次次的安慰。偶尔罗婉月不小心犯错惹恼了高筱岚,也是秋漓壮着胆子一次次的求情。她早就已经把秋漓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或者说是当成了亲人。


    “秋漓,你撑住。”她干涩地说,但是她明白她撑不住,依秋少炔的性子,现在估计正在到处搜寻她们,而她的修为刚恢复,刚刚去救秋漓都已经费了好大劲,带她去医馆恐怕还没到秋漓就撑不住了……


    秋漓又怎会不明白,她想回握罗婉月的手,但浑身上下已经没了力气。


    她睁开眼,碧色浅眸映着头顶那光秃秃的枝条。


    深秋风寒,火红的枫叶被月色洗淡,显得灰白。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微微张口与罗婉月道:“……阿玥,好困……好冷……”


    罗婉月听她说冷,就将她抱在怀里,却不敢太用力。


    风过林梢,吹落一片枯叶。


    叶片轻轻落在秋漓的心口,被不知从哪蹭到的血液浸湿。秋漓缩在她温热的怀里,声音若有若无。


    “秋天……”


    “什么?”


    “阿玥。”


    “我在。”


    “我……是不是看不到春天了。”


    罗婉月哑然。


    碧眸开始失焦,渐渐的,再也透不出一丝情感。


    “……秋天,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我,不喜欢秋天。”


    声音随风而散,血液渐渐凝固,心口不再起伏。血染红衣衫,比枫叶还要红。


    枯叶又落下一片,在月色中打着旋。


    罗婉月抱着她微凉的身子,失神坐了许久。


    秋漓……


    秋少炔,高筱岚。


    罗婉月瞳仁里倒映着这圆润的夙月,眼底涌起一丝血色。


    秋漓的仇,她要替她报。


    第37章  好久不见,哥哥[VIP]


    “所以, 是罗婉月帮你杀了秋少炔和高筱岚?”


    苏琛全程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


    秋漓:“没错,是她杀的。”


    白翊不解道:“可是宗卷上的记载, 秋家是被灭门了,罗婉月真的只是杀了两个人么?”


    “阿玥的确只杀了高筱岚和秋少炔。”秋漓笃定道, “其他的人,是楚池萧杀的。”


    白翊嗓音微沉:“楚池萧?”


    怎么又是楚池萧。


    秋漓道:“不错,那年正逢魔界动乱之后,苍幽山无暇顾及楚池萧。楚池萧便到处捉人炼制走尸,那时没有主子的秋家就不幸被楚池萧捉了去。”


    白翊思索片刻,然后道:“楚池萧那时为何会大量炼制走尸?”


    秋漓摇了摇头, 表示不知。


    白翊一番细想,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这一切的一切, 似乎都有某种联系。楚池萧那么早就开始大量炼制走尸, 会不会就是为了等那一天除掉顾城渊?


    南安陵川的柳青安, 蛊城的楚池萧, 锦城的秋漓……还有苍幽山的顾城渊。


    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掩饰身份,欲言又止的顾城渊和苏琛他们到底是真的好相处, 还是他们别有用心?


    那么幕后的人又是谁?而白翊自己, 又起到一个什么作用?


    白翊想得出神,脸色越来越沉, 秋漓看了一眼苏琛, 苏琛耸耸肩,伸手在白翊的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白翊回过神, 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没什么, 就是在想……故事里,你已经无力回天,那么现在又怎会修习仙道呢?”


    秋漓道听她问这个问题,垂眼道:“我也不知道阿玥是怎么做到为我重塑魂魄的,但想必她一定费了力气。”


    闻言,白翊忽然想起之前洛白川问罗婉月为何去盗摄魂铃,罗婉月似乎是为了谁。心中悄然浮现一个念头,可仔细一想,时间似乎又有些对不上。


    思考半晌无果,白翊便不再去想,缓缓起身道:“事情的大致我们已经知晓,多谢阁下坦言。”


    秋漓笑了笑:“无碍,说出来我也好受一些。”


    白翊刚想说让她休息,就听见张渺的房里“哐当”一声,似乎是茶杯摔碎了。


    秋漓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白翊和苏琛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渺渺。”秋漓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怎么了?”


    按理来说刚刚那么大的声响,张渺应该被吵醒才对,奇怪的是里面的张渺却并没有回应。


    秋漓皱着眉又喊了两声,还是没有回应。


    心中一沉,秋漓直接推门进去。


    白翊跟进来,一眼便看见了摔倒在地的张渺。看这个情形,应该是张渺半夜口渴起来倒水喝,结果不知怎么晕倒在地,这才绊落了桌上的茶杯。


    秋漓立马过去抱起她,拍拍她的脸:“渺渺?”


    苏琛见状走近,打量张渺的脸色,而后拉住她的手,把了脉,抬眼看向秋漓和白翊:“她中毒了。”


    白翊一惊,秋漓蹙眉急切道:“中的什么毒?”


    苏琛从袖中拿出针套,抽出一根银针,扎入张渺白皙的手腕,片刻之后又复抽出,拿一条雪白的帕子放在银针下,擦了擦。他看着那手帕上褐色的血,皱了皱眉。


    “血液呈褐色,脉搏虚浮,嘴唇发青,浑身发冷……”苏琛惊道,“妣鬼蛛的毒?!”


    此话一出,其他两人都是倒抽一口凉气。


    “定是那天夜里渺渺被那魔物伤了。”秋漓自责道,“早知如此,我那天就不走了……”


    苏琛撩开张渺的头发,寻找着伤口,最后在她脖颈后面找到了一条几乎其微的小伤口。


    “错不了,就是妣鬼蛛。怎么办?救不救?”苏琛道。


    秋漓道:“当然要救。”


    苏琛看了一眼白翊,白翊点了点头。


    “妣鬼蛛的毒素只有它的蛛丝才能解。”苏琛看着两人,严肃道,“我可以施针暂时压制她体内的毒素蔓延,但是也只有三日的时间,算上炼制解药,取蛛丝只有两日的时间。”


    秋漓:“麻烦你先施针,蛛丝我想办法。”


    ……


    “中毒?!”一觉醒来就听到自己女儿中毒的张启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看了看苏琛,又看了看躺床上的张渺,惊慌道,“怎么会中毒啊?!”


    苏琛摇摇折扇,不清不楚地打个马虎眼:“呃,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你放心,小白他们已经去找解药了,不会有事的。”。


    紫蛏山。


    天边微微泛起白肚,暖白色晨光照亮雾蒙蒙的山头,秋枫落叶飘零,山林中满是晨意。


    若是换个时间,白翊都会停下来好好欣赏欣赏,不过此时他只能紧紧跟着秋漓快速急行。


    额前黑发乱舞,白翊忍不住道:“你竟然还知道妣鬼蛛的巢穴?”


    秋漓的声音忽远忽近:“前些时候我无意间撞到过。”


    白翊绕过巨石,然后继续问道:“不过苏琛说的蛛丝得是妣鬼蛛的白莹丝,这种蛛丝宝贵,应该只有妣鬼蛛休息的地方有,我们能行吗?”


    秋漓头也不回:“试试看。”


    现在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一炷香之后,白翊看着不远处的宏大府邸,迟疑地问:“这……是魔物的巢穴……?”


    秋漓取下帷帽,舒了一口气:“不错,怎么了?”


    白翊移回眼神,讪讪道:“这么大的宅子,想必这魔物一定掳了不少钱财吧。”


    秋漓不可置否地扬眉,沉默一会又忽然想到什么,斟酌着严肃开口道:“小道长,有一件事我可得跟你说一声,这妣鬼蛛可是出了名的喜好男色,你待会……”


    白翊微微睁眼,难得一次打断别人说话:“等等……你说这妣鬼蛛…喜好男色?”


    秋漓点点头:“怎么了?”


    白翊汗颜:“她不是蜘蛛吗,要怎么喜好……”


    秋漓挥了挥手:“这只魔物虽然修为不足以让她成为人身,但她会化为人形,这有什么问题吗?”


    白翊:“好吧,没问题。”


    秋漓:“那咱们就进去吧。”


    言毕,她就飞身上墙,翻墙而去,白翊见状赶紧跟上。


    这深山里的府邸自然是比不了那些富人府邸,虽然看着大,但实际上全是石堆乱石,瞧上去也没什么稀奇的。


    进了内院,看上去就要富裕一些,但内院里都是一些小妖小鬼在打杂什么的,人多眼杂,白翊和秋漓倒不好再进去。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白翊人生地不熟,现在也只能问秋漓这个带路的,“偷偷去找妣鬼蛛的住处么?”


    秋漓看了一眼明显装扮过的院子,然后道:“看这个样子,今天这妣鬼蛛应是要做什么仪式。”


    白翊不明所以。


    秋漓叹了口气:“算了算了,管他呢,走,去找蛛丝。”


    她刚起身,白翊忽然瞧见对面墙角有一个即将转身的男人,来不及唤正要起身的秋漓,那边的男人便一个转头看见了她。


    双方都愣怔一两秒,白翊先反应过来,俯身掠过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将他拉到墙角。


    “呜呜呜!”


    男人一双桃花眼里还残存泪花,眼里满是惊恐和害怕,他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白翊捂着他的嘴,看一眼秋漓。


    秋漓会意,从腰间拔出剑,横在男人的脖子上,凶狠道:“只要你不声张,我们就不会杀你,若是你待会大喊大叫,我保证你立刻人头落地。”


    男人连连点头。


    白翊一点一点地松开手,这才看清了这男人姣好的面容。


    肤若凝脂,眼波流转,白翊觉得自己能看出来他还是个男人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人的穿着了。


    薄纱若隐若现,裸露着大片的胸膛。


    秋漓看了直皱眉:“什么鬼衣服,这么难看。”


    男人打量他们好几眼,才唯唯诺诺地试探道:“两位是来斩杀这魔物的吗?”


    嗓音软的让白翊和秋漓都打了个寒颤。


    秋漓道:“……你想说什么?”


    男人纠结一阵,最后一滴眼泪从薄红眼尾滑下,他期期艾艾地哭着:“若是两位仙君真的是来斩杀这魔物的,还请两位救救我……”


    秋漓狐疑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脸警惕:“你在这府邸,穿成这样然后来求我们救你?”


    白翊不置可否,一时没有开口。


    “不是的……两位听我解释……”男人听秋漓的语气,顿时慌乱起来,他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眸,道,“我是前些日子被那只怪物绑来这里的,我今日本来想趁那只怪物不注意,偷偷跑的……但是不成想被你们二位撞见,我……”


    男人说着,又要哭了:“我听那些下人说,这怪物喜欢吃男人,今日要吃的就是我,这身衣服我也不想穿,我还不想死啊,我相公肯定还在到处寻我呢……”


    秋漓:“你相公?”


    男人点点头,一提到他相公好像魂就被吸跑了似的,也不哭了:“对呀,我相公是这个世间最英俊的男人……我不见了这么多天,他肯定都急死了——”


    白翊:“……”


    不过听他说这世间最英俊的男人,白翊脑中居然莫名的浮现出顾城渊那张俊脸来。


    抑制住脑子里的想象,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秋漓就已经抢先一步:“行了行了,我们对你那个相公不感兴趣,想活命就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点点头:“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秋漓探头去看院内,问道:“我问你,你可知这魔物的住处在哪里?”


    男人摇摇头:“这个……我前几日才来,一直呆在他们给我准备的屋子里,我真的不知那魔物的住处在哪里。”


    秋漓啧了一声:“还知无不言呢,你都知道什么啊你。”


    男人闻言,难为情地道:“我,我只知道今日那个怪物会来吃了我,好像是为了涨修为吧……”


    安静了许久的白翊这时忽然提议道:“反正找也找不到,贸然出去还容易暴露,不如就牺牲一下这位小兄弟。”


    听到他说这句话,男人吓得半死,眸子里又泛起了水花:“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秋漓看向白翊:“拿他当诱饵?”


    白翊道:“这吃人,涨修为,肯定要在自己房间里吃。”


    白翊转头与那个男人道:“这样的装扮,应该是会有人将你带去别处吧?”


    男人忽然想起,没有否认:“仙君说的没错,听那些人说,今日酉时我就会被抓去那个怪物那里。”


    秋漓明白了,收起利剑,转身就准备走:“那行,就这么办。”


    男人见状抽噎道:“我还不想死啊,仙君……”


    白翊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会提前计划好,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男人哭的更凶:“我不去,我就不去!那个怪物我看了我就发怵,我会被吓死的!”


    秋漓闻言转身,皱起眉不悦道:“我说你个大男人怎么……


    白翊拦住忍不住要揍人的秋漓,无奈道:“他不愿就不要强逼了。”


    秋漓:“那你还有法子么?”


    白翊想了想,片刻后问那个男人:“那个魔物见过你么?”


    男人摇了摇头:“没有。”


    “那可有人见过你的脸?”


    男人仔细想了想,最后还是摇头:“没有,见过面最多的是一个老人家,不过她的眼睛好像看不见。”


    白翊作出决定,嗓音爽朗:“那好,你把你这身衣服给我,我替你去。”


    此话一出,男人和秋漓都愣住了。


    白翊看着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秋漓看看白翊,又看看男人身上淡青色的透纱,想象白翊穿这东西的模样,再次打了个寒颤。


    白翊一脸坦然。


    男人反应过来,小心地问:“真的吗……?”


    白翊道:“当然,我替你去,到时候在你原先的屋子里躲好,我们会带你出去的。”


    男人感激道:“多谢仙君!”


    瞧着那件衣纱,秋漓还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咦,这妣鬼蛛到底什么癖好。


    ……


    本来沈祁俞已经没有什么希望逃出去了,今日拼死出逃也是想撞一撞运气,结果好巧不巧撞见了白翊和秋漓两人。


    听白翊愿意替他去对付那个怪物,自然是感激不尽,二话没说就带着白翊和秋漓偷偷摸摸摸进了一个颇为俭朴的屋子。


    “仙君你等等啊,我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沈祁俞先前满脸的愁容,现在一扫而空,一脸高兴地抱着衣物去帘子后边换衣裳。


    等沈祁俞走远,秋漓终于忍不住道:“你真的要穿那个?”


    白翊找到一个石凳坐下:“我们斗不过那妣鬼蛛,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秋漓皱着眉:“那东西根本不是人穿的,这妣鬼蛛也真是够变态。”


    白翊表示赞同。


    无言片刻,沈祁俞换回正常的白袍,手里抱着那件薄纱从帘子后边钻出来:“仙君,您看您是现在换还是待会换?”


    秋漓看热闹般:“你什么时候换?”


    白翊讪讪笑了笑:“啊……让我再坐一会吧。”


    ……


    躲是躲不过的,秋漓把整个府邸的大致路径都观察一番,找到几个后门,暗自规划好撤离的路线之后,天边的夕阳已经暗了下来。


    白翊也换上那件不同寻常的衣服。


    白翊看着那件青纱,心想这东西不就是西域那边的舞姬穿的么……


    说起来沈祁俞的身材比白翊还要瘦削些,也要矮一些,所以白翊穿那件青纱会有些短。这还是白翊这辈子第一次穿这种奇妙的“衣服”,难免会有些难为情。


    正巧此时秋漓从窗户翻进来,抬眼一看到白翊的模样,顿时动作一滞,僵在原地,一脸茫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她真的看见的时候,视觉冲击还是差点让秋漓嘴角抽搐。


    沈祁俞体贴地帮她倒了一杯水:“喝点水吧……”


    秋漓缓过神:“……不喝了,离酉时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得手之后我会来接应你。”


    而后她又对沈祁俞道:“你机灵点,他被接走,你就跟着我走,要是跟不上你就别走了。”


    沈祁俞很正经地点点头。


    秋漓安排完一切,又看一眼白翊,若有所思:“你穿这个,我除了觉得辣眼睛,还觉得有点好笑。”


    白翊无奈:“是吗,那就笑吧。”


    秋漓轻轻笑了笑:“行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跟他先找地方躲起来,你自己小心点。”


    白翊应下:“好。”


    秋漓抓住沈祁俞的衣领,又从窗那里翻了出去。


    白翊叹一口气,坐在榻上脑子里思考着待会该如何找到白莹丝。


    这白莹丝对妣鬼蛛来说算很是珍贵,与普通蛛丝不同,白莹丝通体晶莹,柔软如羽毛,妣鬼蛛一般会用白莹丝来助长修为,要想拿到怕是不容易。


    况且白翊现在还不知妣鬼蛛将白莹丝放在哪里。


    正当他思索得入迷,房间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白翊一顿,看向门外。


    一个老婆子走进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声音粗哑,直截了当:“跟我走,不要误了时辰。”


    白翊不明所以,那老人家也不给他问的机会,他只好跟上去。


    等出了院子,白翊一瞧天上挂着的圆月,不禁释然。


    原来今日是月圆之夜。


    看来妣鬼蛛没吃到张渺,现在在想别的办法涨修为。他垂眼去看那个老人家,发现她的身体时不时透露出丝丝鬼气。


    怪不得手这么凉,原来是只鬼。


    白翊见状已经忍不住开始好奇,这只魔物到底要干什么了。


    据这一路上的观察,白翊发现这个府邸内院西边有两扇后门,大概秋漓说的退路就是那里。


    老太太一路上都闷头走,将他带进一个看上去比其他房间华丽一点的房间,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一句话多余的话都没说。


    白翊摸不着头脑,只能等她走远,起身打量这个屋子。


    这间屋子的摆设还是非常简单,不过用具特别舍得,桌椅镶玉,看起来还是很名贵的紫楠玉,在昏暗房间里隐隐透着光。


    至于被褥,白翊上手摸了摸,触感凉滑柔软,应该是冰蚕丝没错。


    鼻尖一直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刚开始他以为只是这个屋子里点了什么香料,但闻得久了,竟有点气血翻涌。


    眉间不由得微微蹙起,白翊猫着腰四下寻找一番,最后在门后找到一支香烛,凑到鼻底细细闻了闻,里面居然掺了情魄散。


    “……”


    白翊眉头皱得更紧。


    这样看来,这妣鬼蛛涨修为的方法恐怕会有点特殊。


    吹熄那香烛,刚准备转身,耳边忽然传来热气和一道女声:“小郎君在干什么?”


    冷不丁地一声,白翊吓了一跳,花了极大的定力才忍住没有一掌把身后的人拍飞出去。


    “我……只是看这个香烛有些奇怪。”


    身后的女人笑了笑,绕过他,拿走白翊手中的香烛:“这个可是好东西,小郎君灭了它做什么?”


    白翊抬眼去看她,随后移开眼神。


    眼前这女人……魔,竟然穿着如此简单……


    甚至说为衣不蔽体都不为过。


    浑身上下就只有几块布,这副模样,白翊心里默念好几句非礼勿视。


    想必这就是妣鬼蛛的人形了。


    女人见状,笑的更加魅惑,倒是不管那个香烛,而是撩了撩胸脯前的黑发,缓缓向白翊靠过去:“小郎君这是怎么了,居然这么容易害羞?”


    白翊见她靠过来,倒抽一口气,忙道:“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妣鬼蛛上挑的媚眼里流露出一丝兴趣:“哎哟,这位小郎君倒是洁身自好,以往那些男人看了我都是口水直流,巴不得眼珠子都落我手里。”


    白翊额间都快泌出汗来,一阵走神,脑海里莫名想到之前洛白川说得不近女色。


    “……”


    现在看来,好像自己也不近女色。


    妣鬼蛛看他出神,直接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身上,白翊的衣裳本来就少,这样的肌肤相贴不禁让让他打了个寒颤。


    妣鬼蛛媚眼如丝,红舌舔舔丹唇,气若幽兰:“春宵一刻值千金,小郎君不想试试?”


    白翊继续默念非礼勿视。


    ……看这情景,这妣鬼蛛是打算吸食他的阳气和精气,那他要怎么样才能拿到白莹丝?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屋子,空旷的简直一眼就望到了头,实在不知妣鬼蛛把白莹丝藏在哪里。


    见白翊还是没有反应,妣鬼蛛渐渐没了耐心,她松开手,干脆直接一把将他推到那张冰蚕丝的榻上。


    白翊一惊,想翻身起来,却被压身上来的妣鬼蛛拦住。她眼波流转,看上去好一幅春景。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次压的人是白翊


    白翊慌忙开口:“你等等……”


    “还要等什么?小郎君好没意思,我就这样没有诱惑力吗?”


    白翊哑然。


    这该如何回答?


    他压下混乱思绪,尽量无视她。


    ……白莹丝是助涨修为的,那么肯定要在涨修为的时候这妣鬼蛛才会拿出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可是这妣鬼蛛这般气势汹汹,怕是会被吸成人干吧。


    白翊头疼地瞥一眼那边的妣鬼蛛,头更疼了。


    妣鬼蛛又粘过去,指尖抚过白翊的耳尖,轻笑嗔怪:“哎呀,你看你,嘴上说着不要,耳朵都红了。”


    “……”


    “这下不只是耳朵,连脖颈都红了,小郎君怎么跟个樱桃似的?”


    非礼勿视!!!


    白翊彻底叹气,干脆任她来了。


    若实在没办法,便直接出手吧。


    白翊这次没有抵抗,妣鬼蛛以为他要妥协,媚笑着将他推倒在榻,俯身在耳边吹气:“早些这样不就好了,省得忍这么久。”


    说着她就要解衣衫,白翊见状连忙拉住她:“别……”


    妣鬼蛛一愣,之后意味深长地笑了:“小郎君喜欢穿着衣服来啊。”


    白翊:“……”


    妣鬼蛛笑着,反手凝出一个木盒:“好吧,那就穿着。”


    木盒被妣鬼蛛打开,白翊定睛一瞧,看清里边的白色蛛丝。


    白莹丝!


    他眼睛一亮,心中不禁感叹,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柳暗花明又一村……


    想不到妣鬼蛛竟然这么早就将白莹丝拿出来了——


    指尖缓缓凝出盈蓝,白翊抬手正准备袭击侧对着自己的妣鬼蛛,那妣鬼蛛却忽然转头,掌中向白翊射出尖刺!


    她翻身而起,原先妩媚的面色冷了下来:“果然不是凡人,你是何人?来我在这里做什么?”


    匆匆看一眼她手中的木盒,白翊眼神微沉,快速结了一个法诀,玉龙出鞘,如同剑刃一般朝妣鬼蛛的手腕劈去,来不及反应,妣鬼蛛只好松开手里的木盒——


    白翊飞身掠去,拿到木盒,而后向窗外扔去:“秋漓!”


    房顶上等候多时的秋漓立马翻身而下,稳稳接住那只木盒,她转头朝白翊道:“西边!”


    白翊应道:“明白!”


    妣鬼蛛看着两人,危险地眯起眼睛,周身开始一阵紫气弥漫,缭绕着的魔息里身型猛地增大了几倍!


    秋漓已经远去,白翊则警惕地握着玉龙,死死盯着那团魔气。


    魔气散去,妣鬼蛛的真身现出。


    八只长腿一跃而起,箭矢般的蛛腿朝白翊扎去。


    白翊驱使玉龙,破寒状态下的玉龙化为蛟龙气势磅礴地冲向妣鬼蛛,而妣鬼蛛却动作灵敏,不费力气地躲开。


    妣鬼蛛喷射出带有毒液的蛛丝,数量之多,白翊倒是有些来不及躲闪。


    那些暗紫色的蛛丝所触碰到的物品都被快速腐蚀,化为一滩水。


    白翊自知不能与她耗费太多时间,于是就一边边躲一边往门口移动。但他这动作哪里逃得过妣鬼蛛的眼睛,她蛛腿一跨,死死将门堵住。


    白翊不敢分心,在密集的毒液中躲闪,直到房间里的物品已经全化为恶臭的腐水。


    房间里已经无处可躲。


    妣鬼蛛见状怪笑两声。


    白翊眉头下压,打算拼一把。掌间快速结出法印,聚灵在足尖,在毒液中躲闪间,忽地侧身滑向那八只长腿下的蛛腹。


    妣鬼蛛抬腿去扎,白翊却翻身跃上她的腰身处,玉龙凝结成刃,瞅准时机一刀斩下那颗头颅!


    咔嚓一声轻响,头颅滚落在地,白翊望着,屏息莫名有些紧张。


    那颗头在地面上骨碌碌滚了一转,最后面朝白翊的方向,蓦地睁开幽绿双眼!


    耳畔传来尖笑声,白翊大惊,转头一看,妣鬼蛛原本断颈处居然又重新长了一颗头颅出来!


    鬼爪朝白翊抓去,他堪堪躲过,被迫从妣鬼蛛身上跃下。


    新的一轮毒丝喷薄而出,直直朝他扑去,根本来不及躲闪!


    然而就在那些毒液要淋在他身上的一刹,面前却忽然亮起一束结界。


    “……”


    白翊睁大了眼。


    眼前的结界呈鲜艳妖红,波纹潋滟,很轻易地就挡住了那些致命的毒液,但却给白翊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来不及细想,一道红光闪过,面前的妣鬼蛛竟然忽得浑身一颤,凄厉惨叫起来,紧接着就抽搐着倒地。


    白翊定睛一看,看清妣鬼蛛蛛腹上插着的那把血刃,也看清了门外的人。


    看着那身青衣,他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一轮才喊出来。


    “烬昭?”


    门外的男人听见白翊的声音,顿了顿,随后抬眼,轻轻一笑,声音依旧是记忆中那样好听。


    “好久不见,哥哥。”


    第38章  “久别重逢”[VIP]


    望着男人俊朗的面孔, 白翊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是久别重逢……好像也不对,毕竟他们也就小半月没见而已。


    不过他也没多花时间去思考说什么,身体早就先一步迈开腿朝顾城渊走过去。


    “烬昭,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白翊绕开妣鬼蛛的尸首,自己都没察觉嗓音比之前轻快不少。


    顾城渊拔出血溅, 用灵力掸开上边紫黑色的毒液,反手收好血刃。并没有回答他,反而笑着反问道:“我还没问哥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呃……”白翊顿时被问住了。


    顾城渊笑着:“罢了,回去罚苏池晏抄医书吧。”


    白翊眨了眨眼:“苏池晏?”


    顾城渊一顿:“他还没与哥哥说么?”


    白翊摇摇头。


    顾城渊干脆直接解释道:“苏琛只是他假皮的名字,他真名叫苏池晏, 是怀苍峰的峰主。”


    白翊轻轻扬了扬眉,这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顾城渊看他的表情, 饶有兴趣地问:“哥哥猜到了?”


    白翊也不隐瞒, 如实道:“八九不离十。”


    “哥哥聪明。”顾城渊点点头, 看向那邪物的尸首, 以及地上的头颅,“这东西斩首可不行, 命门在蛛腹。”


    “原来如此。”


    话音落下, 两人暂时没了对话,顾城渊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 白翊这才反应过来, 身上还穿着薄纱。


    白翊被他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还是头一次觉得有些臊的慌。


    “……这个说来话长。”


    顾城渊表示理解:“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边走边说吧。”


    白翊应了一声, 跟上他:“可以先回屋换个衣服吗?”


    顾城渊貌似有些遗憾:“要换吗?”


    白翊愣怔:“不换吗?”


    “……看起来不太合身,哥哥若是不喜欢便换吧。”


    他若是不喜欢……


    难道这东西顾城渊喜欢?


    白翊迟疑地想着。那妣鬼蛛也是魔物, 难不成魔物都喜欢这种风格吗?


    白翊不敢再细想下去,也不敢再多问什么,埋头自顾自地向前走。


    这一路上都畅通无阻,想必是顾城渊都已经清理干净了。说来也是惭愧,自己这行人遇到的看似棘手的问题,只要顾城渊出现就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果然修为强悍就是不一样。


    身上的服饰太过奇怪,白翊一路走下来十分别扭。浑身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他匆匆回到沈祁俞那个屋子将自己衣物换回来才继续与顾城渊走出去。


    离开妣鬼蛛的巢穴,白翊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心中有太多想说的话,或者说是太想跟顾城渊说话,于是便思考着挑起话题:“烬昭最近怎么样?”


    顾城渊与他并肩走着,听到他开口,回答道:“还不错,哥哥呢?”


    白翊想说别的,但奈何嘴笨,只能回一句:“我也还不错。”


    顾城渊闻言笑道:“哥哥不是与苏池晏查案吗,查的怎么样?”


    白翊啊了一声:“……烬昭来的时候可曾看到一位女侠?”


    顾城渊:“带了个男人的那个?”


    那个男人应该是沈祁俞。


    白翊点点头。


    顾城渊:“看到了,怎么了吗?”


    白翊道:“她就是秋漓。”


    顾城渊些许意外:“她就是秋漓?”


    白翊看向他:“怎么了,烬昭见过她?”


    “算是吧,那日妣鬼蛛异动我前来查看,顺便救了她,倒是阴差阳错救了秋漓。”


    白翊了然,原来那天秋漓看到的人就是顾城渊。他快速稍作解释:“案子我们查的差不多了,今日到这里来是为了救一个叫张渺的孩子,她中了妣鬼蛛的毒,需要白莹丝。”


    顾城渊听他说这么一大串,而且还是解释,不由得垂眼笑着:“嗯。”


    月光下,男人被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辉,不论是转折弧度略显凌冽的眉峰还是微勾的唇角,此刻看上去都温柔神秘不少。


    两人并肩走着,白翊用余光去看他,睫羽翕动,若有所思。


    顾城渊……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条神秘又迷人的毒蛇,让人捉摸不透的同时又总诱惑着人去窥探。纵使话本子里的人物现在身上还有许多谜团,但白翊却始终不愿意往坏处去想。


    他瞒了很多事情是真的,可他的好也是真的。两两对半,让白翊心中的那杆秤无法偏向任何一方。


    顾城渊总说日后会向他说明,可日后是什么时候?小时候师父也总爱说“日后你就会知晓”,直到现在彻底没了踪迹,白翊也不知道当初那些问题的答案。


    “……”


    莫名有些郁闷。


    “哥哥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耳边传来一道低缓的嗓音,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顾城渊那张俊而不俗的脸庞,那双黑眼睛里总是承载着太多柔软情意。


    白翊愣愣望着他,呼吸都放轻不少。


    “……”


    不知怎的,莫名想到先前的妣鬼蛛。


    他脑袋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荒谬至极的问题。


    如果将先前的妣鬼蛛换成顾城渊,那他还会拒绝吗?


    “……”


    见白翊迟迟不说话,顾城渊也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去看白翊的脸,好看的眉间泛起一丝担忧:“怎么了,可是被那东西伤到了?”


    突如其来地靠近,白翊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我没有……”


    距离太近,顾城渊呼出的气息会偶尔拂过他的颊边,白翊心跳得快了,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气氛开始莫名的有些暧昧。


    最先撑不住的是白翊,顾城渊的气息若即若离,他并没有没撑多久,就红着耳尖轻咳一声撇开眼神。


    “……烬昭来的及时,妣鬼蛛没伤到我。”


    顾城渊放心不下,伸出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定没有什么伤口之后,脸色才缓和一些:“没有就好。”


    瞧他这么担心自己,白翊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岔开话题道:“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


    张渺还需要白莹丝,白翊带着顾城渊去了张启川的小院。路上白翊抽空将查到的事都简略地讲给顾城渊听,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就到了地方。


    张渺房里的灯已经亮起,秋漓和苏琛都在房间里。白翊两人就在院子里等着。


    中途张启川端个木盆出来换水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多出来的顾城渊,随口问了两句,白翊简单介绍后张启川就匆匆换水去了。


    白翊不由得被这里的气氛所影响,开始担忧起来:“妣鬼蛛毒素狠烈,不知苏仙君那边怎么样。”


    相比白翊,顾城渊倒是显得很淡定,双手环在胸前靠着院子里的草垛旁,轻松道:“他要是连一个妣鬼蛛的毒都解不了,这怀苍峰的峰主也就该换人了。”


    白翊只好默默祈祷不要出岔子。


    约是一炷香的时间,张渺屋子里的烛火终于熄灭。


    须臾,张启川,苏琛和秋漓一起从屋里走出来。


    张启川那是一个感激不尽,一个劲地给苏琛和秋漓道谢。


    秋漓和苏琛看到顾城渊都是一愣,秋漓转身与张启川说了些什么,张启川连连点头,转头离开。


    之后苏琛秋漓两人就朝白翊他们走过去。


    “你没问题吧。”秋漓皱着眉头与白翊道,“妣鬼蛛不好对付,小心身上有伤口。”


    白翊笑着道:“没问题,放心……”


    顾城渊:“这事马虎不得,还是要检查检查。”


    白翊:“那只能待会麻烦麻烦苏仙君了。”


    苏琛:“……”


    听到顾城渊说话,秋漓抬眼看向他,疑惑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顾城渊也不否认:“见过,前些天那人就是我。”


    秋漓眉头舒展:“难怪。”


    白翊点点头,又问道:“渺渺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只是要休息几日罢了,说起来还多亏了苏琛。”


    她这一提,白翊和顾城渊都把视线落在苏琛身上。


    秋漓后边的苏琛一副淡定的模样,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地。突然被提及,面对两人的目光,苏琛咳了两声,眼神飘忽:“……那个什么,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我是医者。应该的,应该的,哈哈。”


    干笑两声,苏琛偷偷瞥一眼顾城渊,发现顾城渊正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他,瞬间后背冒起冷汗。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他绝望地仰头看向天空,这个世间这么美好,好舍不得这个世间。


    果然,下一秒,顾城渊就阴恻恻地开口:“苏仙君最近案子查的怎么样?”


    苏琛缩了缩脖子,讪讪笑道:“甚好甚好,不劳您费心……”


    顾城渊闻言点点头,看向白翊:“苏仙君查案有功,得赏。”


    白翊看苏琛一脸苦涩,忍不住道:“其实说到底其实是我主动参与进来的。”


    苏琛瞬间活了,一脸感动地看着白翊。


    好兄弟!


    顾城渊又看苏琛一眼:“是吗?”


    苏琛赶紧点头:“对对对,是白道长他说想帮帮我,人家好心我哪好意思拂了别人面子!”


    顾城渊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个人,笑了笑,和气道:“那好,那就赏苏仙君抄一遍医书吧。”


    白翊:“……”


    苏琛:“……”


    他就知道顾城渊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


    苏琛深深顺了口气,勉强接受了。


    一遍而已,还好还好,不多不多。


    玩闹结束,顾城渊笑意收敛几分,转眼去看一旁淡定喝茶的秋漓:“秋漓?”


    秋漓抬眼,放下茶杯:“是。”


    顾城渊顿了顿,待再开口时嗓音已是微沉:“秋家是楚池萧所杀?”


    秋漓:“不错。”


    顾城渊道:“他为何要大量炼制走尸,他的背后是不是另有其人?”


    秋漓迟疑片刻,最后道:“他为何炼制走尸我不知,不过他背后的确另有其人。”


    顾城渊:“是谁。”


    秋漓皱眉,嗓音也寒下来:“……这个人,我不敢说。”


    想不到秋漓这样的性子还会害怕一个人,白翊不禁有些不解:“为何?”


    秋漓欲言又止,但最后她只是垂下眼:“因为我是鬼身,若是将那人的身份说出去,只要他想,我会魂飞魄散的。”


    白翊哑然。


    “他背后的人是魔族?”顾城渊缓声问。


    “没错。我不想趟这滩浑水,”秋漓道,“说到底这也是你们苍幽山的前尘旧怨,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实属失职。”


    顾城渊闻言,神情依旧平淡,无论是被顶撞的恼怒还是愧意都没有:“苍幽山迟早会清理干净。”


    “但愿吧。秋家的账我不想算。他们本就该死。”秋漓起身,拨了拨耳后的黑发,“事情都做完了,问也问完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白翊一愣,忙道:“你不是答应了张渺不走么?”


    秋漓:“我终归是邪物,与张渺相处久了对张渺来说是坏事。她若是想我,我会回来的。况且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白翊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秋漓拿起帷帽,明月下她显得越发英气。


    “那么。”秋漓爽朗的声音响起,“世间之大,各位有缘再见。”


    第39章  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是假的[VIP]


    秋漓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院里几人陷入一阵沉默。尤其是顾城渊,侧着脸神情严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翊看向苏琛,发现一向吵吵闹闹的苏琛这时也反常的一言不发。


    “你们……”白翊疑道, “秋漓说了什么让你们脸色这么不好看?”


    苏琛抬头看看白翊,又看看顾城渊, 犹豫一阵,最后又把话咽回去。


    顾城渊终于动了,瞥苏琛一眼,苏琛立刻会意,走远了些。


    待苏琛走出小院,顾城渊便直白与他道:“哥哥可知萧程肆。”


    萧程肆……


    这个名字谁会不知, 要说顾城渊的名字赫赫有名,能与之匹敌的就是萧程肆。十几年前人间动荡的话本子白翊听过不少, 这乱世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就是那位修习邪术走火入魔, 导致邪物失控让世间陷入动荡的萧程肆么?”


    顾城渊顿了一下, 语气微微犹豫:“哥哥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白翊回忆:“并不是很多, 但是传闻中烬昭似乎是他的师兄。”


    顾城渊嗯了一声,继续问道:“还有吗?”


    “嗯……”


    白翊欲言又止。


    话本子里除了顾城渊和萧程肆这两个出名人物, 那么第三个就数那位臭名昭著的青泽仙尊。


    不过说来也怪, 这青泽仙尊的真名被人保护的极好,这世间几乎没有人知晓这位师尊的真名。


    毕竟是顾城渊的先师, 出于尊重, 白翊自然不能多做评价。


    看他犹豫,顾城渊眼神黯了黯,像是想到什么, 眼中情绪一阵翻涌后望着他轻声道:“不是那样的。”


    白翊不禁呼吸一滞。


    那双眼睛承载了太多,复杂的像是有千重的感情, 但最后那些情绪都化为一池星点,落入深深的黑瞳,消散不见。


    长睫簌簌,他说,不是的。


    白翊哑然。


    他信顾城渊,既然他说不是的,那么也许当年的事会另有隐情。


    他默默想着。


    顾城渊垂下眼睫,喃喃地说着:“当年的事太复杂,那些话本子都是捕风捉影罢了,算不得数。”


    白翊下意识想安慰,但看着他的神情,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顾城渊这副模样跟之前那个梦里的小徒弟很像……


    白翊忽然脑中闪过一丝熟悉的画面。


    梦里的师尊把小徒弟唤什么来着?


    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关键,白翊凝神努力回想。脑海中场景越来越清晰,可就在他快想起来的时,太阳穴却蓦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白翊一惊,闷哼一声,紧皱眉头。


    顾城渊回过神,他想起身,但白翊挥挥手表示不用。


    顾城渊担心道:“是不是不小心被妣鬼蛛伤了?”


    白翊摇头,等那扎针般的疼痛缓下来,才舒出一口气道:“先前脑海里闪现出一些画面,很是模糊,仔细一想就头疼……我没事的,放心。”


    顾城渊神色微变:“既然想多了会头疼,那哥哥就先不要想。”


    “嗯。”白翊安抚地笑了笑,之后又挑起正事的话头,“先前烬昭提起萧程肆,是因为楚池萧背后的那个人是萧程肆?”


    顾城渊:“不错。”


    白翊蹙起眉头:“若真的如此,萧程肆为何会要让楚池萧提前炼制走尸来杀你?”


    顾城渊勾起唇角,幽幽道:“因为是我将他封关在灵涧峰,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白翊眨了眨眼:“灵涧峰?就是传说中仙人拔起的那座高峰?”


    “不错,拔起这座峰的原因就是为了镇压萧程肆。”顾城渊解释道,“当初楚池萧给柳青安的招阴阵,美其名曰是给她柳家报仇,但其实那并不是普通的招阴阵。”


    白翊疑道:“不是普通的招阴阵?那是什么?”


    “普通的招阴阵呈暗赤色。”顾城渊道,“在那一夜的招阴阵却是鲜红的。”


    “这种阵法是一种邪术,虽然也会吸收阴气,但吸收的阴气却不是给开启阵法者柳青安使用的。”


    顾城渊卖了个关子:“那天察觉到不对劲后我就派人去搜查哪里有阴气暴涨的现象,结果哥哥你猜猜是哪里?”


    白翊隐约猜得出来,但他也很配合地没有道破:“是哪里?”


    “灵涧峰。”


    “是萧程肆要用阴气么?”白翊思忖道,“可是他被封印在灵涧峰整天不能见天日,要阴气做什么呢?”


    顾城渊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靠在用竹条围起来的栏栅上:“他是要借用阴气来引诱大量邪物靠近,导致浓郁的邪气侵染法阵,从而达到冲破封印的目的。”


    “但是由于我们破了招阴阵,坏了他的好事,所以他想利用楚池萧的走尸杀了我。这样就没有人继续给法阵施压了,他想做什么自然也好做些。”


    白翊:“如此说来……看柳青安和楚池萧的模样,他们应当是筹谋了许久。”


    顾城渊嗯了一声:“算下来,也确实是谋划了许久。为了不让苍幽山察觉,他们倒是耐心地等了十七年。”


    “他若是真的逃了出来,他会做什么?”白翊忍不住问。


    原本还算放松的顾城渊听见这个问题,眉头突然一皱,像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眼底缓缓渗出一丝冷意。他望着白翊,没有开口。


    “……”


    白翊被他这个眼神看的浑身发毛。


    这种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


    不,不是没有见过,而是顾城渊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烬昭?”


    莫名地紧张起来,白翊喉结滚动,他大着胆子仔细去看顾城渊,发现他其实并没有在看他,而是瞳孔放大,没有目的地放空。


    白翊不敢打扰,只好微微俯身,等顾城渊缓过来。


    顾城渊这个反应……看来是萧程肆做了什么让顾城渊特别生气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


    白翊想起了先前听的话本子,里边关于萧程肆的故事挺多的,要说一件最有可能让顾城渊露出这种神情的事情,大概就是萧程肆杀害了顾城渊的师尊吧。


    不过传闻中的那位仙尊不是虐害座下的两位弟子么?听书的人每每听到青泽仙尊身亡时都会直呼痛快。


    顾城渊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思绪萦绕半晌,白翊想不出个所以然,就干脆收回了思绪,浅眸渐渐聚焦之后向上一抬,正好与垂下眼睫的顾城渊对视。


    “……”


    无言片刻,顾城渊先歉意地开口:“抱歉哥哥,有些失态。”


    白翊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既然顾城渊没有过多与他说什么,那白翊也不好多探究。


    又是一片沉默。


    正当白翊受不了这个气氛,准备开口说些话时,顾城渊却忽然开口:“哥哥……还想去洛川么?”


    白翊一顿,随后点了点头:“当然,不是要看花海吗?”


    顾城渊浅浅笑了:“好。”


    顾城渊身形高大,白翊头顶落下一片阴影,黑暗中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男人的嗓音依旧是好听的:“哥哥一整晚没合眼了,今夜早些休息吧。我去与苏池晏再商量些事,待哥哥休息好了,我们就出发去洛川。”


    白翊这才反应过来,他的确许久都没有休息了,久违的困意突然袭来,整理好有些乱的衣摆,与男人笑道:“好。”


    顾城渊向前一步,伸手替他拨了拨肩上的发丝。


    “好梦。”


    ……


    待白翊回房,顾城渊转身朝院外的苏池晏走去。


    苏池晏早就等的花都谢了:“啧,可算是想起这还有个人了。”


    顾城渊没理他,将身子靠在树干上,疲惫道:“白翊体内的余蛊怎么样了。”


    苏池晏闻言又蹲下身子,捡起刚刚一直在玩的草根:“放心吧,我好歹是怀苍峰峰主,小白早没事了。”


    “灵涧峰三日前有邪祟聚集,沈泽楠花了两天时间才清理干净”顾城渊道。“萧程肆开始不受控制了。”


    苏池晏一顿,皱了皱眉头:“那东西还是要出来吗?”


    顾城渊没有接他的话:“月宴将至,这段时间要抓紧时间回洛川排查隐患,要保证萧程肆不会在这期间出乱子。”


    苏池晏啧了一声:“我回去是抄医书。”


    随后又想起什么,看一眼顾城渊:“话说回来,你体内的余蛊拔净了吗?萧程肆要是出什么乱子,只有沈泽楠一个人可不行。”


    顾城渊:“你的药和我自己炼制的蛊都减轻了反噬,秦峰主也帮我看过了,已无大碍。”


    “……你胆子也真是大,逞强杀完一万只走尸也就算了,你还强行移噬情蛊。”苏池晏道,“当真不怕死,我最烦你们这种不惜命还要找大夫的人。”


    “当时楚池萧下了杀心,事态紧急,来不及多想。”顾城渊说,“我的命又不值钱,本来就是他给的,死就死了。”


    苏池晏无奈,一阵唏嘘:“话本子说的没错,真是名人出情种。”


    “名人?”


    苏池晏来了兴趣:“你真没看过那些话本子?”


    顾城渊:“那些乱编的东西,我看它做什么?”


    苏池晏一噎。


    顾城渊肩膀有些酸,直起身子要走:“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走了。”


    苏池晏丢掉手里的草根,起身转头走向院子准备回去睡觉。这两天一直忙着张渺的事,眼睛都没闭一下,这时候早就困的不行。


    顾城渊发现他离去的方向之后皱了皱眉,喊住他:“你往哪走?”


    苏池晏回头:“小白房里啊。”


    “……”


    “不是,这可不赖我。”苏池晏道,“张启川给我安排的啊,不然我睡哪?”


    “管你睡哪,你要是敢进去你抄的医书翻十倍。”


    苏池晏震惊:“我……”


    “你是真的不把我当人啊!”苏池晏气急,“行行行,我睡乱葬岗里的坟头去,行了吧?”


    “随便你。”


    苏池晏彻底无语,还真瞪着眼转身向乱葬岗走去。


    顾城渊拖长语调说:“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客栈的银子我出。”


    苏池晏闻言丝毫没有犹豫,直接朝他走过去,生怕他反悔似地催促:“这可是你说的,走走走赶紧走,我快困死了。”


    顾城渊双手环在胸前,闷着头走了一会,忽然道:“那个话本子,都写了些什么?”


    苏池晏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本册子,丢给他:“先前不是不看吗,自个看去吧。”


    顾城渊接住,没有急着打开。


    这话本子他的确没有看过,但多少也在别人那里听到过一些。


    他大概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多年前他也试着禁过……


    但当年那一战的影响几乎覆盖五川,顾城渊各种手段都用过,并没有成效。


    “……”


    微微叹了口气,顾城渊将视线落回手中的话本子,愣了一会,最终还是缓缓翻开,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


    ……


    《苍幽山传记》


    |世皆言魔族生性本恶,亘古如斯,孰料十余年前,魔族竟反掌护天下苍生。|


    |十余年前,人间承平百年,忽逢浩劫。蛰伏暗隅之妖邪魔祟倾巢而出,为增戾气,所过之处屠村毁城,生灵涂炭。一时风云变色,怨气冲霄,哀鸿遍野,血气漫染穹苍。|


    |而后世人方知,此辈邪祟,竟皆听命于当世第一仙门苍幽山江陵峰首徒——萧程肆。|


    |邪祟横行,祸首乃宗门子弟,苍幽山何以不清理门户,废黜萧程肆?|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古语云“名师出高徒”,欲论萧程肆,必先言其师——|


    看到这里,顾城渊眸色顿时一沉。


    |世人鲜知其名,却晓其响亮名号:青泽仙尊|


    |平心而论,此仙尊天资卓绝,年少成名,弱冠之年便得此尊号,执掌江陵峰。然仅此而已,若论其行径,闻者无不蹙眉唾弃。|


    |仙尊座下有二徒,一曰顾城渊,一曰萧程肆。孰料二人日后竟一堕魔道,一入邪途,何其憾哉!|


    |坊间传言,青泽仙尊表面温润如玉,心怀黎元,实则伪善奸佞,日夕凌虐二徒,其手段之阴毒,闻者胆寒,尤以“天水夺剑”一事最为昭著。|


    |仙尊二徒俱是天纵奇才,仅两年便小有所成,本为宗门美谈。然此仙尊心胸狭隘,恐弟子声名凌驾于己,遂暗中打压。后竟因些许微末之事,令两名未历世事之少年,独闯天水魔域。|


    |天水是何种地界?乃百魔盘踞、千妖聚首、万鬼穿梭之绝地也!遣二稚子涉险,岂非明摆着置之死地?其心之歹毒,可见一斑!|


    看眼神落在“歹毒”这两个字眼,顾城渊不悦地蹙眉,又翻一页。


    |然而吉人自有天相,苍天亦不忍二少年殒命于妖祟之口,竟降天雷,劈杀大半邪物。更令人震惊的是,二少年非但生还,更各获一柄仙剑!此举岂非活活气死那仙尊?自此,仙尊凌虐二徒之心,愈发变本加厉。|


    |后来,顾城渊不堪其辱,悄然逃离江陵峰,自此杳无音信。萧程肆却无此幸,脱身无路,只得终日忍受那伪仙尊的打骂折辱,沉冷池,囚寒寺,其状之惨,不忍卒睹!|


    “……”


    顾城渊看到这里再也看不下去,忽地合上本子,手中凝聚灵火,书册被烧了个干净。


    “胡言乱语。”


    他这个反应,苏池晏似乎是早有预料:“沈泽楠也是这般评价,当年究竟……”


    “这话本子你想办法封禁掉。”


    苏池晏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接话,指指自己:“我?这世间这么大,我上哪给你封禁去?”


    顾城渊:“没办法就找沈泽楠,他不是最爱管你这些事么?”


    “这是什么话?他哪里喜欢管我的事情了?”苏池晏不理解,“才不要他帮忙,话本子本峰主想想办法……走快点吧大佛,我真的要困死了。”


    顾城渊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两人渐渐拉开距离。


    “……”


    洛川……


    不知怎的,一想到他们马上就要回洛川了,顾城渊心里就一阵发慌。


    他思绪放远,月光撒在林间,太过于皎洁,恍惚间,让他不禁想起了以前。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时的以前。


    记忆与现实渐渐重合。那天也是在夜里,漫天飞雪,孩童拿着糕点边吃边跑,跑在一身白衣的男人身前,时不时回头催促男人走的快一些。可下一刻却一不留神摔了个狗啃雪,白净的桂花糕上也沾上些许灰尘。


    孩童这下安静了,坐在雪地里发愣,看着那还没吃几口,还有一大半的桂花糕,泪珠不争气在眼眶里打转。


    男人见状撑着伞走过去,将他从雪地里抱起来,拍了拍他衣服和脑袋上的雪,从袋里又拿一个桂花糕递给他。


    小孩子接过热乎乎地糕点,含泪咬下一块。


    “这块若是掉了就没有了。”


    男人淡淡开口,小孩望着他点了点头。


    之后男人拉着他的手慢慢地走着,孩童也安静下来,小口小口咬着桂花糕。


    小孩仰头嗓音稚嫩:“师尊……”


    男人低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师尊是不是只买了两块桂花糕?”孩童有些忐忑不安,“师尊都给我了……”


    男人打断他:“我向来不爱吃这些,你吃便是。”


    男人说完继续抬头看路,只是手中的伞朝孩子那边倾了倾。


    孩子注意到男人肩头落着的雪花,又道:“师尊,伞斜了。”


    “我知道。”


    小孩转了转眼珠,抿唇道:“要不师尊抱着我吧?”


    男人清冷回绝:“不。”


    “为什么……”


    “你太沉,抱不动。”


    ==========作者有话说:==========


    哦吼吼!看卷名!到文案的那一卷啦!


    这两天快速切前世!前世更好看,写前世的时候经常尖叫,嘻嘻


    第40章  沈泽楠[VIP]


    白翊再次睁眼已经是晌午。


    秋意正浓, 枫叶在微风下轻轻晃动,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落进眼底。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揉揉额角, 略微收整后推开房门走出去。


    院子里一片敞亮,空气里满是清冽干爽的气息, 混着泥土和草木将枯未枯的淡香。


    白翊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别人。


    ……苏琛呢?


    也许现在应该叫他苏池晏才对。


    不过这些都不是很重要,重点是苏仙君人不见了。看床榻的痕迹昨晚苏池晏应该没有进来与他一起睡,是被顾城渊带走了吗?


    “哎,道长醒了?”


    正思考着,刚从田里回来的张启川扛着农具, 大步流星走进院子。他将肩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撂,露出憨厚又带点歉意的笑:“恕小人招待不周了!今儿田里活儿实在忙, 抽不开身, 这午饭怕是……嘿嘿, 做不成了。”


    白翊笑着:“这是哪的话。”


    随后又问道:“渺渺怎么样了?”


    提到女儿, 张启川脸上笑意更真切了些:“道长放心,先前那位仙君已经给我拿了药方, 只要日日服药, 渺渺准会没事的。”


    “嗯,那便是最好了。”


    张启川挠了挠头, 忐忑地问道:“那, 这里的脏东西还在不在啊?”


    白翊安慰道:“放心,虽然村落后边有乱葬岗,但这里作乱的邪祟那天都已经被我们清理干净。以后您也不用太担心, 渺渺经常提起的那位姐姐会护这一方平安的。”


    张启川闻言又笑了:“诶,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白翊微微勾着唇角, 与张启川说话时眼睛不经意间瞥过院门口,看到一道高挑的身影靠在木扉上,正在朝他这边看。


    见白翊看过来,男人才直起身子,朝他展颜一笑。


    ……


    “两位仙君慢走!”张启川挥着手,大声喊着,“有空来村里玩啊——”


    “好——”


    山间的午后还算凉爽,远离了村舍,沿着蜿蜒小径下山。秋风吹过,层林翻涌,沙沙声不绝于耳,带着丝丝缕缕沁人的凉意,吹拂在脸上很是舒服。


    “苏仙君可被烬昭带走了?”白翊微侧着脸,视线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顾城渊与他并肩走在铺着些许落叶的小径上,闻言侧目:“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苏仙君是峰主,很金贵的。要是不小心将他弄丢了怎么办。”白翊打趣道,“我赔不起。”


    顾城渊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哥哥还没吃东西吧?”


    白翊转过头看他,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惑。


    顾城渊摸出一个纸袋,递给他:“现在已经过了用膳的时间,找了一圈这里没什么好吃的,只能请哥哥凑合着吃了。”


    白翊接过纸袋,拿到手里居然是热乎的,好奇地打开一看发现是三个圆滚滚的包子,看起来个头很大,而且香味扑鼻。


    白翊忍不住笑了,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凑到唇边咬了一口,一口下去嘴里立刻肉香四溢。


    白翊惊奇道:“好吃。”


    顾城渊:“是吗?”


    白翊点点头,又咬一口肉包子:“想不到烬昭不仅做饭厉害,吃食也买的很好吃。”


    顾城渊垂眼看着他微动的颊边,眼底笑意掩饰不住:“哥哥这算是在夸我?”


    白翊抬眼望向他:“这还不够明显么?”


    顾城渊正了脸色:“当然不是,是我反应迟钝了些,听不出来。”


    “嗯。”白翊从善如流地点头,一边继续吃着包子,一边慢悠悠道,“那大概是我说得不够严谨。”


    “什么?”


    “说你会买吃食这句话不够严谨。”


    顾城渊疑惑道:“为什么这样说?”


    “就比如说,上次你买的橘子就不好吃。”白翊道,“很酸。”


    顾城渊一怔,莫名想挽回“会买吃食”这个称号,忍不住解释:“那个不是我买的。”


    白翊看着他略显认真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好吧。那……算是瑕不掩瑜。”


    顾城渊扬起眉,表情看上去很受用。


    接下来的话都如同刚刚那些没头脑的随意畅谈,话语虽散漫,也没什么逻辑。但这种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无需斟酌,不必顾虑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白翊以往都是一个人,哪有过这种体验。


    吃完包子,他不禁道:“等看完花海,以后烬昭还有什么打算?”


    这一路两人能在一起都是因为那天的随口承诺。以两人的身份差距,也不知道看完花海之后还能不能见面。


    他这句话原本是试探,但顾城渊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白翊张了张嘴,垂下眼睫,有些落寞:“也是。”


    ……


    要往洛川赶,路途还是有些远,顾城渊备的马车停在锦城城门口,苏池晏正坐在里面喝着茶。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白翊心里竟然还有些惋惜,他放下帘子,疑惑道:“这么着急的赶回洛川,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顾城渊原本闭目养神,听他问这个,睁开眼睛回答:“月宴将至,自然是要快些赶回去准备。”


    苏池晏抿一口茶,暗自白了顾城渊一眼。


    真是张口就来,还准备月宴,这些事情事情哪轮得到那尊佛来做,明明全是他这个苦力的活。


    说来也惭愧,这苍幽山的五位峰主里就属他苏池晏和傅池儒这俩人混的最惨,名气不高俸禄又少,一天到晚大事小事还特别多。


    不过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让苏池晏耿耿于怀的,还是有顾城渊和沈泽楠这两尊大佛,处处压榨他这位可怜的峰主。顾城渊动不动就让他抄医书就不说了,沈泽楠还一直在他怀苍峰里蹭药!


    玄津峰是苍幽山里专设节理那些大凶邪祟的,普通的邪祟作乱都会有一些江湖散修帮忙处理,若是散修道士没办法就上奏给苍幽山。


    而云沉峰和顾城渊这尊大佛则是将折子里的邪物做一个大致的划分,简单一点的就交给刚入门的弟子拿去练练手。难一点的再分配给各位峰主,由峰主来管辖接下来的分配。


    玄津峰接手的通常都是一些危险的委派,既然委派那么危险,受伤当然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怀苍峰自然大部分的任务就是给玄津峰的弟子医治。


    别人还好,给钱治病天王老子来了都是这个道理。可沈泽楠喜欢搞特殊,每次接完委派回来身上都没一块好肉,全靠苏池晏那双手给他医治好,结果人家沈峰主治好了就拍拍屁股走人,那是丝毫不提银子的事。


    每一次给他治伤都要花费苏池晏好多珍贵的药剂和药材,不给一点报酬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就好比上一次柳青安那个委派,给沈泽楠治胳膊就用了他整整一朵蓝芝草;苏池晏想起来就肉疼,那蓝芝草随便刮一点粉末下来都值千金,就光给沈泽楠用光了!


    在整个苍幽山就属沈泽楠赚的银子最多,但凡他给点银子苏池晏都不会记恨这么久,可沈泽楠就是这么没脸没皮!


    苏池晏咬咬牙,暗自下定决心这次回去一定要把银子要回来。


    暂时平息了心底的怒火,抬头一看就看见对面的白翊和顾城渊正有说有笑地讨论着苍幽山。


    “云沉峰和撷音峰我倒是没怎么了解过,”白翊兴致勃勃,“烬昭能讲讲么?”


    顾城渊欣然道:“当然可以。”


    “撷音峰的现任峰主名为秦皖熙,虽是女眷,但要论实力却仅次于玄津峰。”顾城渊介绍道,“因为峰主是女修,所以撷音峰的弟子也大多为女眷。”


    白翊感叹道:“怪不得那日看到的杏衫都是女修士。”


    刚感叹完,另一边就传来一声轻哼,顾城渊和白翊闻声转过头去看那边的苏池晏。


    只见苏池晏飘飘然道:“秦峰主,凶巴巴的,小白你要是瞧见她一定要离远一点。”


    顾城渊挑起一边眉,皮笑肉不笑:“你现在胆子挺肥,她的闲话你都敢说?”


    苏池晏耸了耸肩:“你想怎么样?告状吗?秦峰主才舍不得罚我。”


    白翊疑惑地眨眨眼,顾城渊解释道:“秦皖熙向来严厉,但苏池晏是她弟弟。”


    “弟弟?”


    顾城渊:“名义上的。不是血亲。”


    苏池晏得意地挑起眉。


    白翊浅笑:“那为何苏仙君还要说秦峰主的坏话?”


    顾城渊:“前些日子他不知道干了什么,把秦峰主惹恼了,说了他两句,现在估计在赌气。”


    白翊恍然,之后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苏仙君向来这般小孩子气么?”


    顾城渊:“不错。”


    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苏池晏抽了抽嘴角:“其实我的耳朵挺好的。”


    顾城渊点点头,一脸莫名其妙:“我知道,所以我都没压嗓子。”


    苏池晏:“……”


    ……


    洛川算得上是五川中最繁华的地方。作为五川的中心,商船都得经过这里。再加上还有苍幽山这个仙门魁首,更是让洛川名扬其他几川。


    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白翊活动活动筋骨,放眼朝洛川街道望去,果然还是记忆中那般热闹繁华。


    “这里离苍幽山还有一些路。”顾城渊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挑了一家酒楼,带着苏池晏和白翊走进去,“今晚会在这城内休息一晚。”


    三人被小二领进二楼雅间,顾城渊道:“午饭也没吃,先看看有什么吃食。”


    苏池晏打量着顾城渊的神情,心想有白翊在场应该是他做东,所以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的菜,并且在顾城渊和白翊的注视下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饭量。


    察觉到两个人的目光,苏仙君夹五花肉的手一顿,莫名其妙道:“看着我做什么,吃啊。”


    顾城渊不动筷子也不说话。


    苏池晏大惊:“你该不会要让我去结账吧?”


    顾城渊啧了一声:“没你那么小气。倒是你,搞得好像没吃过饭一样。点这么多,待会吃不完有人自会收拾你。”


    苏池晏试图理解他最后一句话,但很遗憾地失败了。轻哼一声不屑道:“管你呢,不让我结账就行。”


    ……


    酒楼是食肆和客栈一体的,三四楼就是休息的客房,等顾城渊安排妥当,三人就各自回了房。


    白翊稍微休息一会觉得先前吃了太多,肚子撑的厉害,正巧洛川晚间有夜市,就想着去逛一逛消消食。


    他自然是要去寻顾城渊的,但白翊站在门前敲了许久的门都没有人回应。微微皱了皱眉,心里虽然疑惑,也不好意思推门进去。况且以顾城渊的身手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他便转身准备去叫隔壁的苏池晏。


    可是到了门口,却发现门并没有关严实,敲了敲门,同样没有回应。


    “……”


    这俩人出去玩不带他?


    白翊叹了口气,抬手替苏池晏关好门,打算独自去逛逛。


    走到一楼正要撩开帘子出去,余光却瞥到了正门右侧的一扇半开的小门。


    白翊停住了脚步。


    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扇门?


    他朝左边看去,发现那边却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


    一楼人少,加上现在过了用膳的时间,这里更是一个人都没有。白翊看了看周围,就好奇的走过去。


    门内是一间比较小的房间,这里放置了一些木质柜子和架子,而架子上则是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金玉或者银质的物件。


    看起来这里应该是一个收藏宝物的房阁。


    洛川人财大气粗,在酒楼里添设一间藏宝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好奇心得到满足,白翊转身欲要离开,却好巧不巧就在转身时,衣角不小心带了一下旁边的玉盏——


    哗啦一声脆响,玉盏干净利落的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还荡起了一层薄雾。


    白翊:“……”


    果然还是不能擅闯别人的屋子。


    这间藏宝阁应当是这家酒楼老板娘的,白翊小心退出去,打算去找老板娘谈谈赔偿。


    不过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问酒楼的小厮,小厮说老板娘在楼上休息。结果等他找上去,楼上的小厮又说老板娘刚刚才下去。


    白翊无奈一阵,只能再次下楼。


    还没等他走近,楼下忽然传来吵闹声,下楼一看,瞧见他找了好久的老板娘正在对着那间藏宝阁喊:“好你个伪君子,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还打碎了我的玉盏?!”


    听见声响,周围渐渐有人驻足窃窃私语。


    玉盏?


    打碎玉盏的人不是自己吗?老板娘在跟谁说话?


    白翊赶紧挤过人群,一抬头看见房间里的人又傻了眼。


    “苏仙君?你怎么在这里?”


    苏池晏显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呃,这个说来话长……”


    老板娘指着那一地的玉,高声道:“你赔我的玉盏!”


    苏池晏:“我说了多少遍了,这玉盏不是我打碎的,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老板娘伸手去拉他:“你给我出来!”


    苏池晏被她拉的差点摔一跤:“……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白翊见状,刚开口准备说明情况,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唤:“哥哥。”


    白翊一顿,转身一看发现是顾城渊。顾城渊走过来,看了那边吵成一团的苏池晏和老板娘:“发生什么了?”


    白翊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道:“这个说来话长……”


    酒楼老板娘挽起袖子,大嗓门再次传来:“你说,你怎么赔这个玉盏。你要是赔不起,就去跟我找官老爷!”


    “你喊什么喊,那个玉盏是小爷我打碎的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打碎的?”


    那边吵的不可开交,看着因为吵架脸色通红的苏仙君,白翊忍不住轻咳一声,低声与顾城渊道:“那个……”


    顾城渊嗯了一声,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白翊难为情道:“那个玉盏其实是我打碎的……”


    顾城渊一顿:“哥哥打碎的?”


    白翊点了点头。


    顾城渊只是轻笑:“无碍,先看看苏池晏那边怎么说。”


    白翊:“怕是不太好……”


    顾城渊哎了一声打断他,兴趣盎然:“待会再说吧哥哥,难得看苏池晏这么急,再看一会。待会会有人给他解围的。”


    白翊琢磨他最后一句话,暂时压下开口的念头。


    有人会来?


    会是谁呢?


    那边凶神恶煞的老板娘见苏池晏不认,伸手拉过一个小二:“我当然看见了,当时整个屋子就你一个人,不是你还是谁?老娘说的不够清楚吗,小李子亲眼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打碎的,你怎么抵赖?!”


    老板娘指着他身上的白袍,特地强调道。


    苏池晏气结,憋了半天最后道:“懒得跟你这种不讲理的人吵!赔赔赔!你就说赔多少吧!”


    老板娘一下来了精神,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早这样不就好了,三千金,不讲价。”


    苏池晏震惊:“三千金?!你这个老太婆怎么不去抢?!”


    被喊老太婆的老板娘一下就拉下脸:“赔不起是吧?我一看你就是赔不起——”


    苏池晏被这么瞧不起,顿时也火了:“瞧不起谁呢你!你说的白衣服,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穿白衣服,那不是还有一个吗!”


    苏池晏随手指向白翊,老板娘顺着视线看过来,白翊一怔,心虚地笑了笑。


    苏池晏顿时感到有些不对劲,赶紧摆摆手:“不是不是,小白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翊:“……”


    其实就算是那个意思也没关系……


    “你就胡说吧你!”老板娘的大嗓门忽然又起,“那个小公子一看就不是你这种人!你可别赖到别人身上去!”


    苏池晏:“我是哪种人?!”


    白翊看到这里实在看不下去,也不管身边的顾城渊,开口道:“这玉盏其实就是我——”


    “幽瑾阁的金盏上了天也就一千五百金,一个玉盏你是怎么敢要三千金的?”


    门外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在场的人都是一愣,只有顾城渊原本就挑着的眉现在挑的更高。


    珠帘被一只手撩开,身着玄衣的男人走进来。狭长凤眼瞥向苏池晏和老板娘,从腰间解下钱袋丢给她:“一千金,识相的就拿着金子走人。”


    老板娘接住钱袋,打开认真数了数,脸上的神色渐渐化为欣喜,她把钱袋往袖子里一放,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嘴脸,一脸谄媚:“诶好好好,那我就退下了啊,几位仙君玩的开心!哈哈哈哈哈——”


    她大笑着离开,周围的人都好奇打量着豪掷千金的男人,议论是哪家公子哥,出手这么阔绰。


    倒是苏池晏先哀嚎一声,指着那个男人怒道:“你有钱给那个老太婆,你怎么不付给我诊费?!”


    男人装作没听见,脚尖一转掉了个头,朝白翊和顾城渊那边走去。


    白翊从未见过他,正疑惑着,顾城渊开口了:“沈峰主怎么有空来这了?”


    沈泽楠挑一张酒桌坐下:“最近没事情做,听说你们到了洛川,就借着机会出来透透气。”


    这借口也太敷衍了。顾城渊懒得挑刺,转头向白翊介绍道:“这位就是玄津峰的峰主,沈泽楠。”


    白翊敛目:“沈峰主。”


    沈泽楠则是客气道:“白道长。”


    没想到沈泽楠居然知道自己姓白,白翊不由得一怔,顾城渊欣然道:“之前向他提起过哥哥。”


    白翊这才恍然。


    蒙冤的苏池晏正靠在窗前生闷气,一言不发倒是让人有些不习惯,白翊心里过意不去,走到他身旁歉意道:“苏仙君,那玉盏其实真的是我打碎的,抱歉了。”


    苏池晏一愣,抬头看着他:“真是你打碎的?”


    白翊点了点头。


    苏池晏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看了白翊好久,最后只是闷闷道:“那小白你为什么刚刚不说……”


    白翊一噎,下意识地向那边的顾城渊。后者则是淡定地喝茶,与沈泽楠感叹道:“啧,这茶真不错。”


    沈泽楠:“这里面是水。”


    “……”


    苏池晏顿时就明白过来,肚子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有了发泄口。


    他站起身指着顾城渊,大怒:“好啊,原来是你!你就看着我被冤枉,小白想说你还不让说,你的心肠怎么那么歹毒?!”


    顾城渊捏着茶杯装作没听到。


    苏池晏更气了,白翊赶紧起身安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作为补偿,待会我们去夜市逛逛,我请苏仙君吃好吃的怎么样?”


    苏池晏闻言,气消了一半,心里顿时就委屈起来。他瞪顾城渊和沈泽楠一眼,拉着白翊往门外走:“还是小白最好了……走,我要去那家新开的糕点铺。”


    白翊只好跟着走,原本喝茶的两位见状也准备起身,苏池晏猛地一个回头,恶狠狠警告他俩:“你们别来!”


    然后他看向一脸漠然的沈泽楠:“尤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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