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是在昨天收到的确定消息，关于收购的话题他已经观望很久了。
从年初林序就传消息说瑰清那边在讨论新加坡还是越南。傅行一直在等，等得都快不耐烦了，不过最终还是等到了。
他开始布局，并且出手迅速。
“搞什么！？”沈渊“啪”的一声拍上桌子，气得脸红脖子粗：“瑰清跟了一年的东南亚，现在被傅行截胡了。你们不觉得丢人？”
没有人接话，江觉低着头翻文件，祁白还在忙，林序保持沉默。
薛瑰冷冷开口：“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打啊！他收越南，我们就收新加坡。他出什么价，我们出什么价。”
“然后呢？”
“然后在东南亚跟他正面打。”
“拿什么打？”
“拿钱打。”
薛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文件，语气依旧冷漠：“瑰清的钱不是拿来跟傅行斗气的。”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傅行收购？薛瑰，你疯了！？”沈渊情绪激动到指着鼻子骂她。
“你要是不给出一个交代，老子两个月后的票绝对不会投给你！”沈渊夺门而出，门被砸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江觉也随后起身，沉默地打开门出去了。
林序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瑰，薛瑰还是无动于衷。
事实上，薛瑰并非她表面上所体现的那么平静。
会议在沈渊和江觉出去后就宣告结束了，薛瑰带着祁白回到办公室，洛寻亦步亦趋跟着他们。
“我要的尽调报告呢？”办公室里，薛瑰大步流星走过去将西装外套脱在衣架上，外套下她的身量高挑，骨架匀称，窄腰收进去的弧度像一把蓄力的弓。即使是在病中，笔直的长腿依旧走路带风。
祁白打开自己在会议上一直看的文件，语调不疾不徐：“这是蓝星科技的财务状况、法律结构、技术专利、客户合同。”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接着道：“蓝星科技的创始人叫林嘉栋，祖父从福建下南洋，到他这里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了。他在当地做政务云做了十年。”
“公司不大。”薛瑰翻看着文件，评价一句。
“蓝星科技的规模是不大，但技术扎实，拿了政府好几个合同。”祁白顺着说出薛瑰最看重的东西，一起共事这么久，两人也算有了一定默契。
祁白很清楚薛瑰要的不是它的技术，是它的资质——当地政府的外资准入牌照。
这一点无论是恒远还是瑰清都是一样的。
有了这张牌照，瑰清才能在当地做政务云。不然就得跟本地公司合资，那么利润就要分一半。
薛瑰就是不想和任何人分，所以才吩咐她提前做准备去踩点。
“应收账款太高。”薛瑰翻过一页。
“他们这个核心技术依赖的专利都要到期了。”又翻过一页。
这不是祁白第一次被薛瑰惊讶到了。不愧是薛总，她调查了三个月的结果，薛总只要看一眼就能发现问题所在……祁白暗自佩服。
“事实上，林嘉栋对出售公司还有一定顾虑，他怕卖完就没工作了。”祁白低声补充。
“这样的小公司当块宝一样不肯卖。”薛瑰呵笑一声，“还不好解决吗，你告诉他他卖完公司后还是ceo——他出价多少？”
祁白说了个数。
“至少比这个数再低两千万。”薛瑰皱眉，“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值这个价？真当我饥不择食了。”
“是。”祁白点头出门去交涉了。
“秦墨呢？”薛瑰问站在一旁的洛寻。
“稍等，我去问问。”洛寻也有些奇怪，秦墨昨天就找他预约了今天早会后的时间，按理说应该早就到了。
洛寻刚打开门，就看到秦墨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嘴巴一刻不停地说些什么。洛寻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站在旁边。
“财务数据出什么问题了？嗯、关联交易吗？”秦墨看到这边朝洛寻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知道了，“行，我们这边重写一遍吧。好、好、没事，麻烦您了。行、行，当然没事，好的、嗯嗯。”
挂了电话，秦墨经过洛寻时点头微笑，还没等洛寻走进工位听到这个平时沉着靠谱的alpha走进办公室门还没关上就发出一声哀嚎：“——证监会这群王八蛋！！！！嗷！！！”
与此同时，傅行的收购动作比薛瑰快得多。
他盯了这家越新科技快半年了，这家公司之所以能走进他的视线就是因为它几年前曾作为财务投资者进入瑰清。
现在虽然与瑰清没有什么联系，但是越新科技在越南政务云市场排第三，手里有三张关键牌照——政府数据服务资质、跨境数据流动许可、云计算服务准入。
这三张牌照是进入越南市场的门票，谁拿到谁就能在越南做政务云。
就算没有林序的情报，傅行同样看得到。
由战略部投资总经理邵昭带队去越南，他们在胡志明市最高档的酒店包了一整层。
恒远的谈判团队十二个人，律师、财务、技术、公关，全线压上。
来之前傅行给邵昭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签订意向书。”
打仗都是在烧钱，不光薛瑰在烧钱，傅行也在烧钱。
越新科技的估价是六千万美金，邵昭第一次报价七千万。对方犹豫了一下，知道他们这边的情况，说：“瑰清也在接触我们。”
半个月后邵昭又把报价提到八千万。
“对方的回复是‘需要再考虑一下’。”
“我顶多能接受的价格就是九千万，对面要是再装神弄鬼你就让他去和薛瑰做生意。”傅行回复。
月底合同成交了，八千五百万收购越新科技，溢价两千五百万美金。
签订意向书的那天，恒远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二。
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市场不可能看好这笔又贵又急的投资。
但傅行并不在意，没有人知道，无数个夜里，他就失眠地望着天花板，想着瑰清的上市脚步进行到第几轮了。
随着瑰清的上市材料过审，一轮一轮，一周一周，傅行比薛瑰还急。
这场仗他不打也得打，他能忍到今天简直是奇迹。
“咚咚咚——”
“请进。”
“薛总，找我什么事。”进来的人留着棕色小卷，走路四平八稳，是王静，近五十岁的年纪让她身上拥有一种令人平静的气质。
薛瑰没有急着开口，她把秦墨身前的文件全部摊开，示意王静过来看。王静走上前，发现那是瑰清上市筹备期间的所有真实财务数据，全都大剌剌摊开给王静看。
王静是注册会计师，见过的老板数不胜数。
她知道薛瑰这是什么意思，眸子里染上惊讶的神色：“薛总，您这是…”
一份干净的财务报表胜过千言万语，薛瑰颔首，言简意赅：“王姐，董事会上您没有投我，是不信任我，我理解。您做了二十年审计，知道数据比人话管用，所以现在我就把数据摊开给您看。”
薛瑰坐到王静身旁的椅子，提起两人桌前的开水壶温杯。
压紧茶冲掉首泡。
“刁兰在会上的提案说的是‘经营失误’，我不屑解释，因为您比我清楚，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六十三降到百分之五十九那是市场波动，不叫失误。刁兰想把我拉下来，换自己的人上去，那瑰清就不是现在的瑰清了，大家都清楚，只是有些人被利益折服了。”
连续上下三次注水，“凤凰三点头”后，茶香四溢。
王静没有开口，薛瑰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继续道：“您在会上没有投我，我心里也清楚您无论如何都不会投给刁兰。但这事我要给您一个交代，这段时间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在会上的态度不好让大家失望了。”
“别，薛总。”王静开口制止了薛瑰的道歉，眼神复杂，她低低地叹了口气：“庄清呢？”
“在家休息。”
王静笑了两声，道：“薛总，形势比人强。今天你来拉拢我是怕被刁兰赶下来，日后上市你要面临的是大众。”
放开壶盖扣紧，九十度角垂直手腕，茶汤倾出。
一双苍老而智慧的眼睛在水雾氤氲间看向薛瑰：“把公司的核心业务转移到自己账上，你问问哪个公司的ceo敢这么做？早就被董事会乱棍打死了。”
秦墨被这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逗乐了，气氛缓和些许，王静继续说：“你是个年轻人，做事激进，不计后果。这也是傅行拼不过你的原因。原本我看有庄清管着你，所以向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自傲疯狂。”
手腕使劲，茶汤回壶，薛瑰不语，斜掌请她喝茶。
王静拿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茶，神色缓和：“莫说我，连跟你一起打拼过来的沈渊和江觉都伤了心。你现在成功了，但你不要忘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成就，登高跌重，你自己要好好斟酌。”
“谢谢您，我知道了。”一茶饮毕，薛瑰起身相送。
王静摆摆手，面上一派悠闲：“不用送不用送，薛总大忙人。望你夫人早日康复啊。”
早日康复。
这是薛瑰这段时间听过的最舒心的话语。
她握住庄清无力柔软的手，用湿棉签给他润唇。医生说他的状况好了很多，昨天刚从icu转移出来，然而身上还是插满了细细密密的管子。
薛瑰一开始盯着他的胸部看了很久很久，才注意到了那极其细微的起伏。
怎么会有人的呼吸这么微弱？薛瑰第一次感觉到庄清是如此的易碎。好像只要她有一秒没注意，那呼吸停了也没人发现。
鼻息也是轻轻的，鹅毛般轻地扫在薛瑰指尖，比风还柔。
垂落瘫软的手被薛瑰握住，皮肤薄到近乎透明，淡青和浅紫的血管蜿蜒在雪白的手背上。
薛瑰双手合握住这微凉，想起自己第一次和庄清握手的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凉。
“我体寒，冬天的时候手脚都凉。”庄清站在夜晚暖黄的路灯下，大雪纷纷扬扬，呵出的雾气模糊了他柔润的面庞。
薛瑰看见他两颊都冻红了还在等自己，微微皱眉，拉过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怎么不进去等我？”
“你要我到alpha宿舍楼下等你？”庄清惊奇地眨眨眼，调笑开口。
他一个beta孤身在人来人往alpha宿舍楼下显然也不太好，薛瑰被噎住，冰霜般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无奈：“那就让我来等你。”
“好啦好啦，我们都多久没有见了。”庄清从她口袋里抽出手抚平薛瑰的乱发，这段时间她跟着导师做项目开会连轴转，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好不容易项目做完了，薛瑰刚回寝换衣服发完消息，庄清就等不及就来找她了。
其实是因为路灯下最显眼，alpha第一眼就可以看到他，他才会不顾风雪站在这里。
瘦了、憔悴了。
庄清看着薛瑰眼下的青灰，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不见她又想得紧，见了她又怕分离。
他矛盾地站在路灯下，就像这颗饱受折磨又满怀期待的心。
目光缱绻，呼吸缠绵间，庞大天地仿佛只剩路灯下这窄小一隅，不知什么时候就口齿纠缠了，薛瑰的吐息灼热，手掌覆在庄清后脑，亲得庄清眼前泛起雾气。
这是他们的初吻，在交往的第二年。
“…换个地方。”庄清低低喘气，双颊酡红，这里毕竟是外面。薛瑰太优秀了，大学里有很多人注意她甚至爱慕她。生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存在啊。庄清痴迷地看着这张脸。
“不要。”但是优秀的alpha拒绝了beta的要求，嗤笑一声。缠着庄清一吻又一吻，吸得他嘴唇都肿了。
但是她的beta就是这么包容她，被亲痛了也不恼，微微张着唇任她拿手指去摸，手臂搭在那细细的腰间就知道顺着力道靠过来。那双眼睛也一直看着她，一直一直看着她。
“导师给我分红了，我们出去住好不好。”薛瑰紧紧贴着庄清，一边说一边吸他白净的脸。
“嗯……我想想。”庄清站在原地有些犹豫，“不知道学校附近有没有空房子呀…”
“我已经找好了！”薛瑰抱住他，舌头伸进温热的口腔模糊他的话语，就这样“威逼”到beta用手轻拍她后背表示同意。薛瑰才放开他，轻笑一声：“以后我们一起睡，我每天都给你暖手暖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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