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VIP]


    第71章


    明明那双眼睛里毫无情绪波动与温度, 可他们硬生生看出一种危险感,发紧的头皮与背后窜起的凉意在提醒警告着他们,不要招惹这个人。


    几人咧嘴讨好一笑,识趣的没有再讨论关于程朔的话题, 扔下餐盘后快速离开院子, 牵起自己的羊走到一旁。


    洛奚抓着绳子, 还没走动, 羊自动停在程朔身边。


    “那几个人刚刚是不是在讨论我?”程朔问。


    “你听见了?”洛奚抬眸。


    “听见了。”程朔点头,并不在意, “他们声音有点大。”


    这里没镜子,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副本的建模, 想来跟第二个没多大区别,回想那人说的话, 面向洛奚。


    “你觉得我目前这个建模,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回答他的是少年毫不犹豫的声音。


    “你这回答得也太快了。”程朔不禁弯唇。


    “因为确实好看。”洛奚盯着他, 视线温柔地在他脸上描绘出五官, “我说真的。”


    心脏难耐跳动两下, 程朔点点头,后悔问出这个令空气变得奇怪的问题。


    他盘腿坐在草地上, 紧盯着身前的山羊,莫名生出一种不是人在放羊,而是羊在放人的别扭错觉。


    “唉, 这才第一天,我快崩溃了。这该不会是什么精神折磨法吧?白天被羊群折磨, 晚上被规则怪谈折磨?”


    “想不到有一天这么可爱的小羊能跟规则怪谈联系在一起。”千送凌抱着羊头, 抚摸着羊角,满脸欢喜, “压力好大,摸摸羊好多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很多地方羊都是邪恶的动物。”


    原先和其他人争吵两句的面容凌厉男人向冲开口道。


    千送凌“唔”了一声,认真打量着山羊。


    阳光照耀下,那双淡橘色的眼睛变得澄亮清明,黑色的横瞳看着也极为有趣。


    他念叨出声:“这么可爱的羊,哪里邪恶。”


    向冲见状没再说话。


    程朔抓起草,放在羊嘴边。


    小羊歪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程朔片刻,才低头小心地吃掉他手里的草。


    轻微的咀嚼声后,羊用尾巴对着程朔,头朝前吃草。


    这动作并没什么,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注视感环绕着他。


    坐在草地上的青年挪动两下,歪着身体望着羊头,果然看到那羊正斜着眼看这边。


    目光相触的刹那,羊扭动着身体,避开程朔的眼睛。


    “这羊一直盯着我们。”程朔返回洛奚身边说。


    洛奚没说话,牵着绳子将羊改为侧对着他们吃草,这样一举一动就在可监视范围中。


    “好吓人,已经不止一次发现这羊在打量我了。”


    “我也是……好几次我扭头,发现羊不知道啥时候在看我。”


    “不觉得这些羊很奸诈吗?我每次看,它们会立刻回避目光。等我不看了,又会立刻盯着我。”


    “被看也没什么,就是我浑身不舒服。”


    几个玩家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冷风吹过,原本统一低头吃草的羊群突然集体发出一声“咩”,打断玩家的讨论。


    天地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无法捕捉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随后全部看向身边的羊。


    “咩~”所有羊再次仰头,对着天发出长到诡异令人发怵的叫声。


    太奇怪了。


    叫声拖长到十秒,到了后面不像羊在叫,而像一种快要憋不住的笑的波动叫声。


    与其说羊在叫,不如说是羊在笑。


    叫声停止,它们低头吃草。


    在场玩家手脚发凉,好几个人没忍住凑在羊前,仔细扒拉着羊身上的毛,认真确定过没有什么缝合线,不是人披着羊皮假装出来的才敢松口气。


    “太吓人了,再这样来两下,我心脏都受不了。”男玩家躺在草地上,不忘抓紧手中绳子。


    氛围紧绷之中,各种无奈的叹息声响起。


    后面比较正常,羊群没有再盯着人。


    程朔一开始还撑着脸,歪着脑袋打量着羊,到了后面听着那些玩家小声讨论,生出几分困意,闭上眼。


    意识逐渐朦胧,他感觉到不对,却困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别睡。”后颈处微热,多出一只大手,落在后颈上方轻轻按揉两下,程朔登时清醒。


    太阳逐渐下沉,天边被染成一种炽热的橘黄色,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这么久。


    快天黑了。


    见他醒了,洛奚收回扶着他脖颈的手。


    脖颈处还残留着洛奚指尖的温度,程朔不自在抬手揉了揉,左右张望,发现不少人睡着了。


    多数人姿势警惕,蜷缩在一起,手里紧紧地抓着牵着羊的红绳。


    少数玩家还在聊天。


    程朔目光在那些玩家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来回转动,发现他和洛奚在最边缘,好似跟这些玩家隔绝开了。


    这样可不行。


    人多的副本,他们和其他人挤在一起比较好。


    明天得离其他玩家近一些。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身后大门“咯吱”一声,无人自动打开。


    睡着的玩家被惊醒,第一时间检查手中红绳,确定羊还存在才松了口气。


    阿夙婆婆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手里牵着一只羊,默不作声地盯着所有人。


    程朔觉得那只羊是陈毫的。


    “愣着干嘛?进去呀。”


    “天快黑了,别磨叽。”


    “快快快,终于可以解放了。”


    几十个玩家拥挤着进入大门。


    地面震动向后挪,露出羊圈,玩家们打开插销,准备放羊进入时,身后大门“砰”一声用力关上,吓得不少人一个激灵。


    声响太大,程朔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抓了一刹又重新松开,半天缓不过来。


    他抬手抚摸几下,吐出一口气,终于恢复正常。


    “你们数羊了吗?”阿夙婆婆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太死气沉沉,毫无感情,像极了一具尸体艰难发出的,在场不少玩家起鸡皮疙瘩。


    “一个人负责一个羊,还用数吗?多此一举吧。”有玩家开口。


    “当然要。”阿夙婆婆冷笑一声,“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数。”


    “数呗。”催促声响起,“赶紧的,天要黑了。”


    一个房间十二个人,总共数九天,人数太多不好数,也不好分。


    最终玩家提议两人一天,最后三天四人一天。


    猜拳决定今天谁来数,程朔又是第一个败下的。


    他面无表情地想:以后再也不玩任何猜拳游戏了。


    第二局有一名玩家输掉,和程朔站在一起。


    周围的羊挤成一团,程朔抓住绳子,挨个清点,发现少了一只。


    陈毫和消失不见的玩家不与他们同个屋子,羊应该是十二只。


    可无论数几遍,只有十一只羊。


    另外的玩家很快发现这点,揉揉眼,挨个数完傻在原地片刻,问身侧其他玩家:“少了一只羊,谁没牵羊回来吗?”


    阿夙婆婆冷不丁地开口:“少了羊可是会有惩罚的。”


    昨晚她说的“代替羊”三个字仿若回荡在每个玩家耳边。


    大多人浑身一个激灵,立刻辩解不是自己的羊消失了。


    “我进来的时候羊好好的,不是我的丢了。”


    “也不是我,我从头到尾都盯着自己的羊,我的羊是这只。”


    “谁的丢了赶紧去找,不然天彻底黑了肯定会变成NPC说的那样代替羊。”


    “门关了出不去吧,就算有时间天又快黑了,这岂不是死局?”


    “……”


    阿夙婆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争吵,没有再说什么。


    令人头皮发麻地笑更使得其他玩家准备抢羊,来代表不是自己的羊丢了。


    程朔数了三十多遍,依旧只有十一只羊。


    他皱起眉头,让洛奚帮自己牵着四只羊,又让另外的玩家牵着四只。


    他手中的羊只有三只。


    的确是十一只羊。


    其他屋子的羊群数量正常,已经被赶进羊圈,插上插销,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看来。


    “进来的时候确实没有少。”洛奚抓着绳子,低语道,“不要分开,合在一起再数一遍。”


    阿夙婆婆斜睨他一眼,没什么感情的目光令人心头发凉。


    程朔注意到,看向阿夙婆婆的瞬间她又收回视线,阴森森地催促:“就剩你们的羊不对,快些吧。”


    程朔快速将羊群合在一起,换了一种方法,数绳子。


    神奇的是这次的数量对上了,不多不少,刚好十二根绳子。


    他又飞快清点羊的数量,也对上了。


    程朔愣住,旁边的玩家也一脸呆滞,挠头道:“怎么回事?又变回了十二只羊?”


    “别管了,赶紧弄进去,万一又消失了怎么办?”千送凌闻言推着羊进去羊圈,飞快插上插销。


    地面震动,往前延伸,遮住羊圈。


    “咩。”平静的羊叫声落下后,再听不见任何动静。


    程朔身边的玩家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身后不远处出现食物。


    “可以了,赶紧吃完饭回屋子里去吧,天马上就要彻底黑了。”


    阿夙婆婆露出一抹笑,宛如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拉着她的嘴角上扬,那笑容僵硬瘆人,让人心惊肉跳,不敢对视。


    玩家们快步凑近长桌。


    晚饭是分好的一碗米饭和三种菜,旁边还放着一杯水。


    程朔比较渴,刚喝完水放下的下一秒又重新满上。


    他不再担心水不够,低头吃饭。


    冷风呼啸,四周只剩下吃饭的声音。


    一开始速度还算好,到最后玩家们形成了攀比,一个比一个快。


    动作比较慢条斯理的洛奚成了异类。


    他虽然吃得慢,却和多数玩家同时放下了空碗。


    “婆婆。”千送凌吃饱喝足,捂着肚子,“能不能弄个卫生间出来?房间里的那个桶用起来很……难为情。”


    阿夙婆婆阴冷一笑:“爱用不用,不用那个什么都没有,你们是来看羊的,以为是来当大爷的?”


    千送凌被怼得怔住片刻,刚想反驳,一想她只是个NPC,反驳也没意思,闭嘴不谈。


    虽然这么说,但等长桌消失,水井旁还是出现一个简陋卫生间。


    “哈,不是古代背景吗?怎么是现代蹲坑。”率先冲过去使用完的千送凌嘴里嘀咕着。


    旁边还有个水龙头,他这边刚洗完手,那边玩家飞快冲过来简单洗漱。


    阿夙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等到差不多所有玩家上完卫生间,洗完手回到屋子中,外面天色彻底黑了。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前六天数羊人数安排好了,而后三天还没说怎么数,千送凌询问其他人,没得到回应后撇撇嘴,只能翻身睡觉。


    今晚天气不错,程朔透过露天的房顶看到了一点月亮。


    淡白色的月光落在屋内,照亮不少地方。


    玩家们低声讨论放羊的怪异事情,程朔躺在洛奚身侧,发现他自从吃完饭后格外沉默,忍不住戳戳他的手臂。


    “你怎么了?”


    少年原本垂下的双眸缓缓抬起,落在他身上,随即笑了笑:“没事,在想白天消失的玩家去哪了。”


    其他人多数也在讨论这个话题,程朔对此有过猜想。


    一是变成羊了,但后面羊没再有任何异样。


    二是真的凭空消失了,如果这样的话,明天他们放羊就危险了。


    第一天就出现了未知的危险,多数玩家倍感压力。


    程朔打了个哈欠,眯着眼对洛奚说:“睡吧,明天要小心。”


    “嗯。”少年低声应道,却没有闭眼。


    程朔困到脑子无法进行思考,在他温柔的注视下缓缓闭上眼,陷入沉睡。


    恍惚中,他被一种异样的响动弄得意识霎时间清醒,眼珠微微转动,仔细分辨着那响动,没急着睁眼。


    屋内静谧无声,异响消失,仿若之前只是人的错觉。


    程朔以为是自己梦中的动静,刚准备继续睡觉,异响再一次响起。


    “哒、哒、哒。”沉闷的蹦跶声回荡在屋子门口。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VIP]


    第72章


    因中间间隔的时间太过有节奏, 让人觉得像一个只有单腿的人站在门口发出的动静。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种极为微弱的叫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程朔屏气凝神,努力分辨, 听出那是一声较为模糊的“咩”。


    发出声音的东西似乎刻意贴在门前, 不断用气音叫着。


    就在他分清这是羊叫声的刹那, 那原本的气音忽然变成了实声, 就跟发现他清醒着并在偷听。


    叫声变成了好似看到什么有趣的场面,以至于憋不住的笑声。


    甚至到最后完全化为窃笑, 回荡在寂静的深夜中。


    无形之中似有一双眼睛, 从门的缝隙中观察着屋子, 每当看过一个人,就会发出那类似于羊叫的笑声。


    程朔头皮发麻, 身上被子似成了不存在的东西,背脊爬上层层寒意。


    “哒、哒、哒。”


    “咩~”


    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 变得尖锐刺耳, 折磨着人的理智与精神。


    第三条规则是听见脚步声不能动, 不能起来看,可这明显不是脚步声。


    程朔猛地睁开眼, 他侧身与洛奚面对面而睡,这么一睁眼,猝不及防地与洛溪的眼睛对上。


    他醒着。


    少年眼神冰冷深邃, 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慵懒。


    他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冲着程朔一笑, 做出一个噤声手势。


    程朔眨眼, 示意自己明白,没有动。


    屋顶月光皎洁, 照亮屋内一切,但由于他们是躺着的,视线受阻,无法看到更多。


    门外古怪的声音还在继续,逐渐转为调笑戏谑,声音也越发大了,似乎就是为了惊醒他们。


    到底是什么东西?


    程朔不禁蹙眉,洛奚轻微摇头。


    眼睛一旦睁开,有了视觉分担,听觉变得不再过度灵敏。


    那“咩”叫声慢慢变小,到最后不知道是消停了,还是又变回了气音叫着。


    倒是那“哒哒哒”声,不知道是不是数量变多还是如何,愈发急促刺耳。


    洛奚微动,翻转着身体,背对着程朔看向大门方向。


    程朔在他身后,想看到大门要么往前挪动,要么起身。


    无论哪个动作发出的动静都比较大,他忍住没有动。


    几秒钟后,洛奚再次转身,表情与眼神与之前并无变化。


    程朔用眼神询问:“看清了吗?”


    洛奚摇头:“没有东西。”


    没有东西,那这是怎么发出的?


    不存在于规则上的声音出来,他们是忽略还是探究清楚?


    “哒哒哒。”声音震耳,很快消停,紧接着再无动静。


    屋内死寂一片,下一刻,各种讨论声不停。


    “有没有人看到是什么东西在跳?真吓人,我还在做梦,直接被这声音吓醒了。”


    “不知道能不能睁眼,我没敢睁开。”


    “没人听见那羊叫吗?不,应该不是羊叫,有人在装作羊发出叫声,又恶心又瘆人。”


    “规则上没有的出现了,怎么办?”


    大多数人没说话,只紧紧盯着门口。


    月光倾泻而下,门外有无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大家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就在他们觉得应该没事的时候,那声音再次响起。


    “哒哒哒。”门外的黑影迅速浮动晃悠了下。


    房内十二个人同时安静,头皮快要炸开。


    他们以为外面黑是正常的,事实上那并不是真正的黑,而是那发出动静的东西。


    什么玩意能这么大,能遮住一整个门?


    程朔嘴唇发干,他舔了舔唇,直勾勾地盯着大门方向,脑中所有困意全部消散。


    人和羊不可能如此巨大,并且发出的动静却太小了,和外面的身影完全对不上。


    他睁大眼,实在看不清只能放弃。


    不管是什么,不进屋子他们就暂时安全。


    程朔和其他玩家几乎都这么想着。


    下一刻,原本紧闭的木门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吱”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黑影在缝隙中扭动,看着迫不及待地想冲进房间中。


    有玩家看到这一幕不小心发出一声惊叫,只是很快,这声叫被门外另一声惨叫覆盖。


    黑影陡然消失,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地银白的月光。


    屋内静默几秒,所有玩家从地上起来,纷纷聚集在门口,试图弄清那声惨叫的来源。


    “救命。”充满恐惧的求救声划过夜空,撕破死寂的深夜,回荡在每个玩家的耳边。


    天黑之后不能离开这间屋子,所有玩家挤在窗口,试图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何时,外面满是浓重的白雾弥漫着,根本看不清院内环境。


    程朔顺着求助声发出的方向望去,只能分辨出一点模糊,算不上人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只有短短的一更,明天补上。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VIP]


    第73章


    “救我, 救救我。”


    “我不想死,救我啊。”


    凄厉悲惨的声音穿破白雾,散落在每个人的耳边。


    没有人能看清声音来源。


    雾后像是藏着无数个张牙舞爪的东西,不可窥出其形状。


    “要去帮忙吗?”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


    千送凌顿时瞪大眼睛, 看向说话之人:“都不确定是不是人, 怎么帮?”


    短短一句话, 让屋内空气降至冰点。


    谁都没有看到发出声音的是什么, 加上之前古怪的一切,确实很难不让人觉得对方不是人。


    “救我, 救我啊。”那求救声还在继续, 从一开始的惊恐挣扎, 到最后变得虚弱无力。


    与此同时,拖沓的脚步声响起。


    所有人想起阿夙婆婆说的那些规则。


    “说的是门口, 这不是门口,我们还需要躺下睡觉吗?”


    “不用吧, 但以防万一还是睡吧。”


    声音越来越近, 求救声时不时响起两句, 声音空灵阴森,不似活人。


    一大半的玩家转身躺下, 遵守着规则,还剩下几个人依旧站在窗前,试图看清雾里有什么。


    程朔眼睛酸涩, 森然的凉意顺着暴露在外的手遍布四肢百骸,他看了洛奚一眼, 少年紧盯着前方厚重的雾气, 双眸深冷,看不出具体想法。


    “去睡觉吧。”随着脚步声近在咫尺, 洛奚抓住程朔的手,返回原来睡觉的位置躺下。


    两人刚盖好被子,窗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巨变惊得屋内玩家不禁起身看向窗户。


    月光之下,白雾游动,站在窗口的玩家脑袋消失不见,只剩下喷流不停的血色脖子。


    门外的黑影高大到只能看到一只手,提着那颗没来得及返回的玩家头颅。


    下一秒,头颅上没了神采的眼睛逐渐瞪大,随后因陷入极度惊恐而僵硬的面容开始缓和,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求救的话语:“救救我,救我啊,救我……”


    与之前差不多的声音让屋内所有人头皮发麻。


    鲜血停止喷溅,没了脑袋的头颅失去支撑力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沉闷响动。


    随后那被大手抱住的脑袋再次开始叫喊:“救我,救救我,我好害怕。”


    “你们为什么不救我?救救我呀。”


    “呜呜呜,救救我,我不想死。”


    “……”


    哭泣声听得人心头生寒,所有玩家呆滞在原地,有的人甚至不敢睁眼看这一幕。


    门口白雾愈发浓稠,逐渐掩盖住黑影与头颅,直到看不见。


    幽森的叫声依旧在继续:“有没有人救救我,呜呜呜,求求你们。”


    没多久,求救声远离,很快又是一声惨叫。


    几秒钟后,两声不同的求救声不停回荡在院中,瘆人无比。


    “那是什么?”有玩家颤声问,“有没有人视力好能看清?”


    程朔下意识看向洛奚。


    少年摇头,表示自己也无法看清。


    “管他是什么,总之不多管闲事就行。刚刚那个估计就是想去救人,结果……”向冲说。


    气氛压抑到令人喘不过气,众人万万没想到,看似简单的放羊,却有这么多隐藏的未知危险。


    程朔翻身,用被子裹住自己,打算睡觉。


    屋外的雾气有问题,他才看了两分钟,眼睛酸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不知道有没有跟他一样的玩家。


    程朔揉着眼皮,闭眼睡觉,意识却极度清醒,完全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子不由自主活动,全是白雾与那窥探不出是什么的黑影。


    他睁眼,昏暗之中,身侧的洛奚闭着眼,呼吸沉稳,看着应该睡着了。


    下一刻,腰上多出一只手,将程朔轻轻地揽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中,伴随着少年好听的嗓音:“睡不着还是冷?”


    程朔心脏难耐一跳,不仅没有挣扎,反而极为贪恋这个怀抱。


    “不冷,睡不着。”他低声说,没有动,静静地听着洛溪的心跳,逐渐有了困意。


    程朔缓缓闭眼,感受着洛奚身上的温度陷入沉睡。


    没睡多久,他突然惊醒。


    屋内亮如白昼,一刹那程朔以为天亮了。


    直到看到屋顶的月亮,他才后知后觉不是白天,只是月光太亮。


    程朔轻微转动眼眸,忽然感受到一种怪异地注视感袭来。


    他略微起身,看向窗户,一眼注意到直愣愣站在窗外,笔直极瘦的身影,被夜色与白雾氤氲后变得模糊不清。


    什么东西?


    程朔下意识低头,确定洛溪还在才有安全感,刹那间悬起的心脏慢慢变得平稳。


    他环顾四周,发现有人比他先醒,从被子里探出一半脑袋悄摸打量着窗外的东西,眼睛瞪得极大,震惊与恐惧在眼底蔓延。


    程朔记得这人的名字,叫千送凌,在众多玩家中比较活跃。


    此刻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他们两人清醒着,目光在空中对撞一瞬。


    千送凌抬手指着窗外,无声张嘴:“什么玩意?看清了吗?”


    程朔摇摇头,再次看向窗外。


    他只能确定那是一个人。


    但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实在无法分辨出。


    千送凌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焦灼趴在地上半晌,掀开被子,努力不发出任何动静地走近程朔。


    这边位置离窗口近一些,他以为在这里可以看清那玩意,可惜还是不能。


    外面的东西宛如一根巨大的人身柱,定定地站在那里,从他们发现到现在没有任何动作。


    千送凌嘴巴痒,找人吐槽:“我睡不着,还想上厕所。”


    程朔压低声音:“出不去,屋子里不是有桶吗?”


    “有这玩意在,我上不出来。要不然咱俩一起去把窗户关了吧?不然后面怎么睡?”千送凌跃跃欲试。


    程朔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去。”


    应该是不能去。


    谁也不知道那东西会做出什么事,万一关窗户的时候把他们从里面抓出去,那就直接淘汰了。


    “你真怂。”千送凌说,完全没发觉自己咬牙紧绷的样子更怂。


    程朔叹口气,这一晚上见了多少个怪东西了。


    上一个拧断脑袋的还没弄清,这又来一个。


    “羡慕其他人。”千送凌看向其他人,满脸艳羡,“我从一开始就没睡着,今晚睡觉前一定要把这窗关上。”


    程朔躺下,试图继续睡觉。


    千送凌见状整个人急了:“你要睡觉吗?你睡着了那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别睡了,起来陪陪我。”


    程朔往洛溪那边靠了靠,闻言无奈道:“你去找窗口那位吧。”


    窗口?


    千送凌看了眼窗外的东西,视线落在地上断头的尸体,嘴角抽搐片刻,回头一看,程朔已经闭眼没动静了。


    真的只剩下他一人了。


    千送凌爬回自己的被窝,飞快躺进去,根本睡不着,最后自暴自弃地抱住身侧的人。


    没想到的是,他那么大力气地抱住,对方还没醒。


    本就是刻意想将对方弄醒,所以力气很大,没想到这都没反应,千送凌愣住,直觉不对,掀开被子。


    男玩家紧闭双眼,嘴唇惨白到像是刷了一层白漆,他用力拍拍对方的脸,贴在耳边叫对方。


    全程没动静,仿佛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千送凌慌了,扭头去试其他人,一模一样。


    他慌忙爬到程朔身边:“喂,不对劲,其他人好像醒不过来。”


    程朔猛地睁开眼,总算知道哪里不对了。


    屋子里太安静了。


    与之前清醒人数相比,这次其他人的沉睡显然透着古怪。


    “我去,好瘆人,我先去上个厕所。”千送凌起身,弯着腰朝着前方角落去。


    才刚走一步,身后衣料摩挲声响起,他的衣衫被人用力抓住,力道之大,让千送凌浑身一震。


    “别回头。”程朔紧紧绷着唇,刻意低头避开窗口,怕千送凌反射性会去看窗户,直言出声,“那东西在看这里。”


    一句话断了千送凌想回头的念想。


    他脸色苍白地咽着口水,虽然好奇那东西是什么样,但见程朔脸色不好,僵在原地。


    程朔也没看清那黑影的模样。


    只是在身影晃动时觉得不对,抓住千送凌。


    随后那种诡异的注视感将他包裹,密实到令人窒息,他能确定,外面那玩意在盯着他们看。


    洛奚和其他人睡得如此死沉,肯定和外面的东西有关。


    “走了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千送凌呼吸困难,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憋着气,顿时一阵大喘气,“我站不住了。”


    “没有。”程朔用气声回答,“你背对着窗走,千万别回头。”


    千送凌听话地挺直身体,一点点往前挪动。


    他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原本还在好奇程朔的呼吸声怎么如此沉重,倏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常人类能发出的。


    是门外的东西。


    千送凌欲哭无泪,好奇心驱使着他看身后,恐惧理智提醒着他不能看。


    看了就变成其他人那样,说不定永远醒不来。


    程朔依旧低着头,正准备躺下假装一切没发生时,听见前方响起熟悉的声音。


    “程朔。”温柔低沉的嗓音令他下意识应下一声,抬头看去。


    与那双巨大的猩红色眼睛对视的瞬间,程朔知道完了。


    怪不得其他人会中招,恐怕也是和他一样没反应过来。


    眩晕感不停扩散,程朔恶心想吐,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浮现的还是窗外那东西的模样。


    是一个巨大到快要遮住窗口的羊头,红黑色羊角,猩红色的横瞳,似乎是以一种侧弯着身体,脑袋向下的角度对着他,嘴角挂着邪恶诡异的笑。


    程朔浑身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浓雾,没有巨大的羊头,只有一地清冷的月光。


    他眨着眼,打量着头顶明亮的圆月,不知道怎么回事。


    屋内并不安静,能听见几人小声地低语,正在讨论白天发生的事。


    身旁温度炙热,程朔偏头,刚好对上醒来有些慵懒的双眸。


    “你醒了?”他主动开口,试图揪出不对劲的地方,“我之前看到窗外有个东西,再一睁眼就到这里了。”


    “是梦吧。”洛奚笑着说,“不要在意,再过一会儿就天亮了。”


    是梦吗?


    程朔出神地盯着窗外,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那种古怪感。


    如果是梦未免太真实了。


    他抬手揉揉太阳穴,想起千送凌,扭头发现对方正和别的玩家聊得十分开心。


    “你在担心什么?”洛奚看出他过度紧张,温声开口,“是不是被之前门外的黑影吓到了?”


    “门外的黑影?”程朔试探性道,“蹦跳的声音和羊叫?”


    “对。”洛奚点头。


    程朔问:“之后呢?”


    “之后我们就睡觉了。”洛奚抬手抚摸着他的脑袋,“你太紧张了,继续睡吧,天亮了就好。”


    不对,之后发生了惨叫和断头事件,有个玩家被淘汰了。


    程朔抓住洛溪的手,眼神瞥向那位断头玩家。


    他好端端地躺在地上,打着哈欠,似睡不睡的,鲜活的程度让程朔愣住。


    掌心手指温暖,不像是假的,他不禁迷茫,蹙起眉头。


    “好了。”洛奚手指挣脱他的掌心,贴着他的脸轻轻摩挲着,“快睡吧,别多想了。”


    柔和的语气带着催眠的魔力,程朔不想睡觉,可眼皮却逐渐发沉,直到无力闭上。


    那些沉睡的人是不是如他这般分不清真假,陷入混乱之中,无法清醒。


    如果是这样,就只能等待被淘汰。


    或许是有过上个副本的虚假经历,程朔确定自己闭眼前看到的场景是假的,拼命睁眼。


    可当他睁开时再一次怔住。


    窗外天蒙蒙亮,起来的玩家活动着身体,吐槽昨晚所见之事。


    蹦跳声、羊叫、求救与窗外的巨大羊头全对上了。


    这是现实吗?


    “真是无语,我就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还没看清就晕过去了。”


    “我看清了,是个贼大的羊头,笑得超级瘆人。要不是千送凌把我们扇醒,还不知道要沉睡到什么时候。”


    “这里的晚上太可怕了,今晚不知道会出现什么。”


    “……”


    讨论声不停,程朔坐起身。


    其他玩家昏迷被千送凌叫醒,那他呢?怎么会自主醒来。


    “醒了吗?”耳边响起磁性的声音,洛奚跟着他起身,“我叫了你很久。”


    “你什么时候醒的?”程朔问。


    “一个小时前。”洛奚一顿,“和那红色的眼睛对视会陷入虚假的场景,我差点迷失其中,后来发现不对,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发现你也迷失其中。”


    “你怎么挣扎醒的?”程朔又问。


    “我知道发生的一切是假的,不停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假的,随后就醒了。”少年弯眸,唇角上扬,“还好我醒了。”


    程朔没再开口说话,而是像洛奚说得那般,不停在心里重复:这里是假的,全是假的,不要信,不要迷失。


    “你在干什么?”洛奚歪着脑袋,轻易看破他的内心想法,“你还觉得这里是假的?”


    房门被人推开,阿夙婆婆站在门口,阴沉沉地发话:“起来放羊了。”


    所有玩家着急忙慌地离开屋子,没一会儿,四周只剩下程朔与洛奚。


    “走吧。”洛奚提醒,“我们也该出去了。”


    阿夙婆婆依旧站在门口,犹如树桩一动不动,眼神阴森锐利。


    程朔眼皮乱跳,抬手按住,跟着洛奚走出去。


    院中长桌摆放着早餐。


    他一边吃,一边在内心提醒自己:这是假的,假的。


    领取羊的过程与昨日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少了三头羊。


    只有四十五只。


    假的。


    程朔面无表情地牵着绳子,带着羊去草地上吃草。


    他不能沦陷在这里,他得回到现实。


    “你在想什么?”身侧坐着的人看出他心不在焉,“还觉得这里是假的吗?”


    程朔微笑:“不是。”


    其他玩家并没有聊天,而是专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羊,生怕发生无法预料的怪事。


    氛围紧绷如弦,只剩下羊吃草的咀嚼声。


    程朔静静地打量着羊。


    毛发纯白的小羊注意到他的视线,歪着脑袋与他对视,黑色的横瞳让程朔想起窗外那双红色的巨瞳。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程朔摇头,试图阻止。


    眼前黑线闪烁,等到再次恢复正常,他陷入短暂的迷茫。


    好像忘了什么。


    程朔仔细回想半天,没能成功想起,挫败地叹息,抓着绳子的手收紧。


    “怎么了?”洛奚看来,目光深邃,夹杂着数不尽的笑意,“困了?”


    “没。”程朔扭头,发现其他人都在犯困,脑袋一低一抬,看得他也产生出一点困意。


    “我忘了什么。”程朔收回目光,手中缠绕着绳子,眼珠随着绳子不停转动,“应该是比较重要的事,你知道我忘了什么吗?”


    “不知道。”洛奚笑了笑,“都忘记了,应该是不重要的事。马上要吃午饭了,别太有压力。”


    时间过去得这么快。


    程朔动作稍顿,看着缠绕在手指上的红绳,隐约快记起被自己忘记的事,却又在顷刻间消散。


    黑色的横瞳一瞬不瞬地斜睨着他。


    程朔迅速避开。


    “吃饭了。”一声惊呼响起,玩家们激动起身,朝着缓缓打开的大门奔去。


    好快。


    程朔仰头,这才发现太阳彻底出现在天空中。


    烈日之下,他没感觉到任何暖意,反而四肢冰凉。


    按照程朔的印象,来草地放羊不过十几分钟,可却过去了一上午。


    时间对不上,但没有人在乎,或者是说没人发觉。


    程朔皱眉,问洛奚:“你不觉得奇怪吗?”


    洛奚反问:“哪里奇怪?”


    那双眼睛盈满柔和的笑意,明明是习惯的模样,程朔越看越陌生。


    他没有回答,而是学着洛奚把问题再次抛过去:“你觉得哪里奇怪?”


    洛奚敛眸沉思:“羊。羊非常奇怪,它们跟昨天不一样,今天很安分,没出现什么怪事。不过这样更好,不用提心吊胆。”


    异样的感觉顺着血液游走四肢百骸,程朔感到十分别扭。


    甚至这份别扭感无比熟悉,熟悉到他立刻想起上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第二个副本他进入沙漏世界就如现在这般。


    所以这是个虚假的世界。


    眩晕感再次出现,程朔捂着胸口,干呕两声,不忘在心里拼命提醒自己这里是假的。


    他不能沉浸其中。


    面前的小羊忽然扭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程朔,慢慢地与记忆里的血色横瞳重合。


    眼前的一切扭曲成凌乱的线条,仿佛鞭子无情抽打着他的心脏与胃。


    程朔“哇”一声吐出来什么,呼吸急促地从地上坐起。


    视线模糊两秒,随后意外对上洛奚的脸,他顿时后仰上半身,准备继续提醒自己。


    “不是假的。”洛奚看出他的惊疑不定,握住他的手,“这里是真实的。”


    十指相扣,温热令人难耐的热意火烧般顺着手指蔓延。


    程朔心脏怦怦乱跳,在那股万分熟悉的躁动中相信了这里是真实世界。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本能地用舌尖舔了舔发干的上唇,艰难出声,“万一这里也是假的怎么办?”


    “不会。”洛奚说,“那个东西还在窗外。”


    程朔愕然抬头看去,果然对上那双瞳孔。


    浓雾聚集在它的身后,将那红色的瞳孔映照得十分明显。


    它有着人身,双腿极长,从窗口看去完全看不到上半身。


    长腿在左侧只露出一点,而右侧完全被那倒置的脑袋占据。


    程朔无声与它对视。


    时间太久,他几乎以为这东西是个死物时,那上扬的嘴角再一次露出夸张的弧度,一路扬到鼻子同等高度。


    程朔眼睛涩到疼痛,他及时收回目光,用力眨动几下缓解:“这是什么东西?”


    洛奚道:“在求救声后出现的。当时你睡着了,房间里大多数人醒着看到了这一幕。其他人不知道,我进入了假的世界,放了几天羊才挣扎醒来。”


    程朔扶着额头,表情有些怪异。


    在洛奚说完话的那一刻,他脑中有了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外面人身羊头的东西,会不会是昨天消失在羊群中的那个玩家?


    他将自己的猜想说出。


    洛奚:“不荒谬,非常有可能,毕竟第一天晚上我们只听见了脚步声和羊叫。玩家经历淘汰后才出现这种怪物。”


    “真有可能。”不远处有人听见两人的对话,激动出声,“说不定蹦跳和断脑袋的那两个东西也是淘汰的玩家。第一个淘汰的陈毫,第二个不知死活的玩家。第三个我们这屋被淘汰的玩家……刚好对上了。”


    其他玩家跟着分析:“照你这么说,窗外那倒置的羊头说不定是那玩家被拿走的脑袋变成的?”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天改作息改得有点更新不稳,今天开始努力日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VIP]


    第74章


    这话一出, 许多醒来的玩家打了个寒战。


    “不对,惨叫声后明显还有玩家被淘汰,这么说太勉强,谁也不知道真正淘汰了几个玩家。”


    “我打个岔, 我们现在也清醒了, 那东西还在窗口没动, 是不是代表不会再对我们做什么了?与其在这里讨论, 不如过去看看。”


    “我赞同,你先去。”


    提议的男玩家闻言脸色铁青, 不服气地伸直脖子:“凭啥我先去, 要去大家一起去才对。”


    程朔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


    他们所在的屋子碰到这种状况, 不知道另外三间屋子如何。


    如果情况相同,未免太安静了。


    最后真有玩家打算凑上前看看, 还没走近就被其他玩家叫住。


    “还是算了,既然只迷幻我们一次, 现在也醒来了, 当作不存在睡觉得了。天亮就好了。”


    “我去, 那么大的红色眼睛在那,你睡得着?”


    “谁去把窗户关一下呗。”


    “服了, 隐藏的东西这么多,明晚不知道又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这玩意盯着睡不着啊,没醒来的人会被淘汰吗?”


    ……


    随着千送凌的疑问, 屋内静默下来。


    程朔环顾四周,发现还在沉睡的有三人。


    玩家顶着红眼睛带来的压力, 用力拍打着沉睡玩家的角, 没有任何反应,反而使得那嘴唇更加白。


    “呼吸越来越弱了。”千送凌试探着呼吸, 脸色不太好看,“天亮后起码有一半的玩家会被淘汰。”


    “应该不会吧,其他屋子可能没碰到我们这样的。”有人摇头道。


    “那不一定。”向冲拧眉,打量着窗口的山羊,试探性道,“喂,你听得懂人话吗?”


    山羊头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弧度上扬一点点,笑意阴森森的,惨白的月光照耀下格外恐怖。


    询问的玩家不吭声了。


    程朔站起身,活动着冰凉的手,他在原地踏步,很快发现随着自己每走一步,那山羊头的眼睛跟着眨一下。


    程朔向门口走去,山羊头嘴角弧度更加多了。


    它在等人出去。


    程朔停在门口,山羊头笑容一凝,嘴角一点点下降,慢慢地变成一条直线,甚至向下弯去。


    但由于他倒着脑袋,一切反着来,往下巴延伸的嘴角看着更加诡异。


    程朔退回睡觉的地方,那双横瞳刹那间变大到快要占据整双眼。


    “生气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羊头脸上出现明显的愤怒表情。


    “真生气了,这玩意生气了会做什么?”


    “你管它做什么,赶紧躺下啊,万一冲进来怎么办?”


    “冲进来躺下能有用吗?”


    “不管怎么样,信脚步声的规则肯定没问题。”


    “它进不来。”洛奚忽然开口。


    所有讨论声霎时间终止,清醒的玩家纷纷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如果能进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进来?还需要把我们迷在梦中?”洛奚淡声开口。


    “别说那么多了,天快亮了,蒙着头一觉到天亮就行了。”


    有玩家躺下,背对着窗口,不去面对羊头。


    程朔跟着躺下,却睡不着。


    那羊头没多久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咩~”惊悚至极的噪声完全让人睡不着,一声接着一声,打碎了长夜的寂静,剩下一片诡谲压抑的氛围。


    屋子里的众人各种翻身,无法睡着。


    衣料摩挲声不断,最后是千送凌受不了,小声嘀咕着:“别动了,那声音本来就很讨厌,再动来动去更吵了。”


    程朔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催眠自己入睡。


    “咩,咩。”怪异的叫声不停,可他们除了睡觉再无其他选择。


    正因如此,其他人压力更大,翻来覆去睡不着。


    温热的气息袭进,洛奚贴在他身侧,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程朔冰凉的手迫不及待地靠近汲取着温暖。


    “睡吧。”随着洛奚低沉的声音响起,程朔竟真的睡着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意识陡然清醒,睁开眼。


    窗外天微亮,没有恐怖的羊头。


    屋内静谧无声,大多数玩家都在睡觉。


    洛溪的手放在手背上,程朔转动着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目光落在洛奚优越的鼻梁上,缓缓下移。


    少年薄唇微抿,不知道梦见什么,脸色显得阴沉冷漠,与往常清醒时的模样完全不同。


    程朔动了下手,抬手想将他微蹙起的眉头展开,发觉自己的动作太过亲密,瞬间停下。


    手僵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眼前那双深黑的眼眸已然睁开,透着几分刚睡醒的散漫。


    “你醒了。”程朔说出一句废话,“早。”


    他努力装作自然地放下手:“刚……有蚊子。”


    真是个糟糕的借口,还不如不说。


    来这里这么久,别说蚊子,虫都没看到一只。


    程朔闭了闭眼,努力放低存在感,缓缓背对着洛奚,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身后响起一声低笑,充满愉悦,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让程朔不由自主地放松。


    “那东西消失了。”


    “昨天都睡着了吗?有没有没睡的人,它什么时候消失的?”


    “……”


    醒来的玩家低声讨论着。


    屋子大门倏然从外面推开。


    阿夙婆婆站在门口,不似之前那般沉着一张脸,此刻反倒是笑吟吟的:“睡得好吗?睡好了就出来放羊,你们也不想像昨天那些人一样落入惨死的下场吧。”


    仅一句话就让人知道昨天晚上淘汰的玩家不止一名。


    有玩家准备嘲讽两句,对上阿夙婆婆那双小却锐利无比的眼神,顿时咽下所有想说的话。


    “快点,不要浪费时间。”她面无表情地催促着,恢复成了先前那种面瘫模样,先前的微笑仿佛只是人的错觉。


    程朔起身收拾好衣衫,出门吃饭。


    早餐是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


    众人吐槽声四起,尝过咸菜过后不再吭声,低头认真吃着饭菜。


    程朔夹起咸菜,入口香甜脆爽,嚼劲十足,非常好吃。


    他眼眸微亮,又吃了两口,才低头去喝粥。


    四周只剩下此起彼伏喝粥的声音,直到最后消停。


    羊圈出现,有玩家经历了昨天的事,看到羊就怵得慌,瞥了眼阿夙婆婆。


    阿夙婆婆咧嘴,她的牙齿快要掉光,这么一笑,露出明显泛红的牙龈。


    “各位,吃完了就赶紧放羊,昨日说的那些话可不是开玩笑,看看今天院里少了多少人。”


    众人浑身寒战,沉默无声地牵着羊离开院子,来到草地。


    随着大门关闭,再看不到阿夙婆婆的身影,玩家们迫不及待地对着昨天看到的事。


    很快有人发现,四间屋子各淘汰一个玩家,听见的声音和碰见的黑影完全一致。


    程朔拔着草,刚放在手中玩,就被前方的羊头咬住吞下。


    他没在乎,继续拔草,羊逐渐吃上瘾,最后直接奔着他的手指咬来。


    程朔骤然醒神,有一种异样的错觉:这羊恐怕借着吃草的遮掩,想吃他的手。


    他蹙眉,将手中的草扔在一旁,直直地盯着羊。


    毫无温度的横瞳与程朔对视,这次没有任何回避,缓慢咀嚼着手中青草,嘴角随着咀嚼动作上下动着。


    吃完后,它张开嘴示意程朔喂自己,动作如人般灵活。


    程朔没有动,还记得规则里不能和羊说话,指着地方的青草示意它自己吃,


    羊没有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像是败下阵般,低头继续吃草。


    “怎么不吃草了?”不远处响起其他玩家惊诧的声音。


    许多羊趴在地上闭着眼,仿佛无生命的雕像,一动不动。


    只有少部分的羊还在吃草。


    这种时候最害怕的就是不同于其他玩家,千送凌紧张地捏着身边的羊角晃动着,拉着羊的眼皮。


    见没有任何效果,他扯下青草,贴在羊的嘴边,问其他人:“为啥我的羊不吃了?”


    其他玩家愈发焦灼,可那些羊全程没有任何动静。


    程朔环顾四周。


    最开始一共四十八位玩家,昨天白天淘汰两位,晚上淘汰四位,现在还剩下四十二位玩家。


    现场刚好一半的羊趴在地上不动,剩下一半低着头吃草。


    恐慌到最后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那些玩家也没办法,只能摆烂看着羊。


    程朔和洛溪的羊还算正常。


    时间缓慢流逝,身后大门骤然打开,玩家纷纷起身,准备扯着羊过去吃午饭。


    这个时候问题来了。


    趴在地上的羊纹丝不动,无论是扯着还是抱,无法撼动半分。


    “我靠,打这个主意?”千送凌第一个叫出声,“这羊不动,我怎么去吃饭啊?”


    谁也不敢把羊直接丢在草地上不管不顾去吃饭,那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吃了。


    “怎么办?万一下午也这样,岂不是连羊圈都无法回去。”


    “不知道啊,我饿了,你们帮我看着,我先去吃饭怎么样?”


    “你胆子真大,敢让别人帮你,万一出事了只会是你倒霉。”


    “……”


    现场混乱无比,二十一位玩家争论半天没争论出办法。


    向冲脑袋快炸了,无论是扯羊腿,还是抓着羊角,或者是推羊,这羊就跟与地面黏在一起般,挪动不了半分。


    争吵中,不知道是谁忽然说了一句:“羊都一样,规则里也没说不能拿别人的和自己替换,再说每天早上不都是随机牵羊吗,纠结什么?直接换不就行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愣住。


    下一刻,无法动羊的二十一位玩家看向能牵动羊的玩家。


    “谁说的?这不害人吗?一旦交换两个人都淘汰了怎么办?”短发女玩家筱苏抓紧绳子,“万一这突发状况就是为了让大家这样想,淘汰大家呢?”


    没有人说话,现场氛围诡异到令人喘不过气。


    只有五个人在门开后进入吃饭,现场只剩下十六位可以牵走羊的玩家。


    随着第一个玩家冲向大门,其他玩家纷纷跟上。


    提出换羊建议的玩家没去管其他人,直接冲到院子里五位玩家的羊前,抓着绳子牵走羊,和自己那不动的羊交换绳子。


    “扑哧。”院子里骤然响起一声奇怪的响动,短暂静默后,爆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所有争抢的人纷纷愣住,草地上原本不动的羊纷纷开始站起身,低头吃草,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太快了。


    反应过来的众人看向现场唯一交换羊的男玩家,面色还带着缓不过来的茫然。


    杨须咽咽口水,抓紧手中绳子,努力开口:“大家应该感谢我,我交换一下,大家的羊就动了。还不赶紧趁机吃饭,马上就要关门了。”


    “你先进去吃。”洛奚接过程朔手中绳子,目光沉沉,“之后换我。”


    现在羊都能动了,但保不齐有人想害人。


    程朔点点头,前脚踏入院子,便看到地上鲜红的血迹。


    旁边玩家端着碗筷的双手不停颤抖,目光呆滞,惨白的脸上沾染着黏稠的血液。


    站在他旁边的玩家脑袋处空荡荡,只剩下直立的身体,还保持着端着碗的姿势。


    不远处他的脑袋面朝天,因断裂脑袋的那一刻带来的巨大痛苦使得面容扭曲狰狞,活像地狱爬出的森然恶鬼。


    站得远的玩家心态好点,问进来的玩家发生了什么。


    “还在吃饭呢,突然脑袋就爆开了,怎么回事?”


    “外面有人交换羊,出事了。”


    “交换羊?羊怎么交换?”


    “……”


    听完后,询问的玩家愤怒无比。


    “凭什么啊?交换一下就害死人了?这样下去,岂不是谁想害人都很简单。”


    “对啊,谁做的?这个玩家也太无辜了。”


    “听说叫杨须,就是刚进来的那个。”


    杨须在迎着十几双眼睛走进院子,他个头高大,身材魁梧,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太过强烈,导致好几个玩家不敢再讨论,纷纷低头安静吃饭。


    无头尸体在餐桌旁,空气中又弥漫着血腥味,程朔实在没胃口吃饭,随便对付了几口,避开地上的血迹离开院子。


    “看我干什么?”杨须不满地瞪着其他人,顺便将无头尸体推了下,本想推到一旁,没想到一动尸体直接拿着碗倒下。


    碗砸落在地的声音响起,在场众人一个哆嗦。


    杨须说:“要不是我,还不知道多少人吃不到饭,你们应该感谢我。害死这个玩家的不是我,是羊。我只是换了个绳索,谁不为自己着想?只能说这个人太倒霉。”


    无人回答他。


    今天可以随机淘汰这个玩家,明天谁都可以成为被淘汰的玩家。


    “我吃完了。”程朔接过绳子,发现在场不少人和他与洛奚这样,交换着吃饭。


    洛奚颔首,缓步走进院中。


    程朔清点着现场的羊,发现还是四十二只羊。


    淘汰玩家的羊还留在,此刻混合在一群羊中,早就分不清是哪一个。


    四周只剩下风吹草的声音。


    几分钟后,玩家们陆续离开院子,大部分都避开杨须。


    杨须毫不在乎,顺着自己留下的记号牵住自己的羊回到草地。


    一位玩家被淘汰,周遭染上恐慌,多数玩家害怕下午又来一次羊不动的事,提心吊胆地盯着羊群。


    程朔发现那只羊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发现他目光一直在羊群中来回转动,洛奚低声问。


    “之前被淘汰玩家的羊还在,现在消失了。”程朔如实开口,“你怎么看早上的事?”


    洛奚沉思片刻:“随机事件,从现在开始,别轻举妄动。”


    程朔点点头,晚上的规则阿夙婆婆说了,白天却没有说。


    昨天玩家进入羊群消失,今天被换绳子淘汰,照这样下去,每天都会发生一件事。


    静默的周围很快爆发争吵。


    杨须所在的地方空无一人,所有玩家避他如蛇蝎。


    一开始杨须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帮了他们,被奇怪的眼神看久了,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


    “谁再看我,我让谁提前淘汰。”他暴躁地抓起地上的草,塞进羊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好歹,你们这群得了好处的人有什么资格看我?我帮了你们,救了你们,不道谢就算了,还一个个躲着我。”


    就算有人指责他,也只有那位淘汰的玩家,但谁让他运气不好。


    杨须越想越烦,双手不停扒拉着地上的草,恍然间余光瞥见一张熟悉的脸,霎时间看去。


    后方的羊侧着脑袋盯着他这边,横瞳泛着幽幽冷光,嘴角上扬,露出的微笑冷漠又诡谲,越看越像人的脸。


    杨须本以为自己看错了,扭头用余光又看了下。


    那羊头赫然与院子里之前看到被淘汰玩家的脑袋重叠在一起,羊的眼睛变成淘汰玩家充满恨意的眼。


    杨须浑身一个激灵,再次扭头看去。


    羊头以及保持着侧着脑袋的姿势,望着他这边一动不动,没有什么不对。


    “喂,你们不觉得那头羊很奇怪吗?那是谁的羊?”杨须受不了,指着那头羊看向其他玩家。


    大多数玩家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并没说话,也无任何表情变化,显然不觉得那羊有什么异样。


    “不能正视,要用余光,我刚用余光,发现这羊的脑袋变成了淘汰的玩家。”杨须激动解释。


    没人理他,杨须勃然大怒:“跟你们说话呢,不知好歹,小心那羊过来淘汰你们。”


    “是你心虚了吧,才会看羊像那无辜的玩家。”有玩家说。


    “我心虚什么?”杨须愤恨道,“要是那玩家真回来报仇,你们谁也躲不掉,他淘汰可不只是我一个人得到了好处。”


    程朔清点完羊,发现那头羊正是之前消失的那只。


    现场一共四十二只羊。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头羊,并没发现什么不对,看向洛奚:“你看得到吗?”


    “看不到。”洛奚说,“估计只有那玩家看得到。”


    程朔没再说话。


    虽然看不到,但那羊确实非常诡异,侧着脑袋一动不动,看的方向的确是杨须那边。


    杨须换了个地方,他故意往人堆里挤。


    但前后不过半分钟,玩家纷纷挪动着避开他。


    杨须并不在意,瞥了眼那羊,还在原地,不过眼睛却随着他变化着方向。


    这是跟自己耗上了。


    杨须皱眉,再次用余光看去,好在这一次羊头没有任何变化。


    他松了一口气,一低头,原本应该在吃草的羊不知道何时仰着头。


    那脑袋还是羊的脑袋,脸却变成了人脸,正是那个淘汰玩家,此刻眼尾上扬,嘴角咧得很大,笑容瘆人到让人内心发怵。


    杨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僵了一刹那才惊叫不停,一拳打在那张脸上。


    想象中的毛发感并没有出现,手背接触到的人类皮肤触感太过明显,他整个人呆在原地。


    羊“咩”一声,低着脑袋往后退两步,横瞳森冷地看着杨须,却没什么动作。


    杨须费劲地吞咽着口水,将羊头彻底打量完,内心的恐慌仍旧没有减少半分。


    不对劲,肯定是那个玩家回来报复自己。


    这里是副本,不是现实世界,被淘汰掉怎么可能出来报复?


    杨须浑浑噩噩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对羊有一种源于本能的恐惧,不由得离它远了一些,握紧手中绳子。


    “我跟你们说,这些羊不对劲。”杨须说,“它刚刚的羊头变成了那个玩家的模样,你们别不信我,现在是我能看到,等会儿不知道谁能看到。”


    他环顾四周,见玩家脸色各异,继续说:“要真是回来报复我,你们也逃不掉。”


    “没看到什么脸,是不是你自己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千送凌从各种角度看都没发现什么不对,随口问了句。


    “怎么可能。”杨须反驳,“我不可能出现幻觉。一开始是余光能看到那只羊脸不对,现在又是我这只羊,反正有问题,你们都不当回事,小心被淘汰。”


    他声音不小,程朔又离他比较近,听得一清二楚。


    羊脸有问题。


    他撑着侧脸,仔细盯着杨须身前那只羊。


    白色的山羊低着头缓慢吃着草,看着并没什么不对,他没有动,维持着这个姿势斜睨着不远处那只被淘汰玩家的羊。


    它身体不动,只有脑袋左右扭动着,动作僵硬迟缓,像是一个指令坏掉的机器人。


    三秒后,它朝向杨须所在的位置停止转动,定在那里不再有任何变化。


    程朔看到眼睛泛酸,没发觉那只羊的问题。


    他眨眨眼,打了个哈欠,准备收回目光时,看到那只羊的脸在一刹那变成人脸。


    脸上五官清晰可见,只是因为怨恨和怒意使得那张脸变得扭曲恐怖,一时间与羊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任何突兀。


    ==========作者有话说:==========


    恢复更新。


    2025快乐!


    谢谢大家的陪伴与支持。


    新的一年希望能与大家继续携手同行。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VIP]


    第75章


    程朔眼皮疯狂跳动, 他抬手按住。


    与此同时,杨须又是一声嚎叫:“脸又出现了,你们看不到吗?”


    众人看去,羊脸无异, 纷纷不再相信杨须, 觉得是他的问题。


    程朔全程目睹在杨须发出叫声后, 那张人脸缓缓消失, 隐匿在羊脸之下,再察觉不到。


    “看到了吗?”耳边是洛奚低沉的声音。


    他距离程朔很近, 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微风不停, 程朔却因为这近距离觉得很热, 后退拉开距离:“看到了,确实有人脸。”


    “而且我觉得……”他一顿, 看着洛溪的脸继续说,“那张人脸不是消失了, 而是藏在羊脸下面。”


    “我也有这种感觉。”洛奚轻笑, “或许是人顶着羊的壳子。”


    这话虽然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 却足够吓人,程朔身体下意识抖了下, 那种奇怪难以形容的感觉再一次遍布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搓搓手臂,问洛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洛奚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亲密的动作无比自然, 程朔也习惯,根本没反应过来拒绝这件事。


    “以后能知道?”程朔注意到他话中的重点。


    洛奚笑着点点头。


    程朔隐约有了猜测, 但不敢确定。


    “别老是大吼大叫了, 吵人。”有玩家不满杨须太吵,忍了半天终于开口。


    “那只羊没问题, 不过玩家都被淘汰了,为什么它还在这里?”


    “说得对哎。”


    “……”


    见他们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话,杨须冷漠地瞥着其他玩家,没再说话。


    既然能看到人脸,他刻意避开就看不到了。


    想到这里,杨须不再盯着羊看,抓着绳子倒在草地上,死死地盯着天。


    他逐渐恍惚,仿佛自己躺的不是草地,而是绵软的白云上,身体和灵魂轻飘飘的,极为自由舒爽。


    直到头顶阴影袭来,杨须一抬头,一张羊脸赫然怼来。


    他浑身一震,瞳孔剧烈颤动,想要翻身避开那张羊脸,却没办法动弹。


    本该看着极为可爱的羊脸却因没什么表情而极为吓人,特别是那张脸在逐渐发生变化,脸上的白毛逐渐变成人的皮肤,五官逐渐聚拢,最终成为人的脸,眉毛紧紧扭在一起,张大嘴巴,怨恨地冲他咬下。


    眼睁睁看着一排牙齿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杨须想发出声音,嗓子却宛如被胶水黏住,无法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甚至呼吸越来越困难,到最后活生生憋醒。


    头顶依旧是天,没有被淘汰的玩家那张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杨须爬起来,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发现自己手中空荡荡的,绳子不见了。


    一扭头,不出所料,原地根本没有羊,他顿时四肢绷紧,看向其他人:“我的羊呢?”


    其他玩家基本在犯困,被他这一嗓子震醒,来不及多说其他,生怕自己的羊也不见了,连忙低头检查。


    索性绳子在,羊也在。


    “谁看到我的羊了?谁趁着我睡着把我羊偷了?”杨须愤怒大喊,“别被我知道是谁,不然我弄死他。”


    程朔所有困意被他这吼叫震飞,他揉揉眼,这才发现自己低头打盹很久,还好最终没睡过去,羊也好好地站在面前吃草。


    “杨须羊丢了?”他扭头问洛奚,快速数着羊,发现不仅杨须的少了,淘汰玩家的那只羊不知何时消失了。


    现场只剩下四十只羊。


    “丢了。”洛奚眯起眼睛,轻声回答。


    他虽然困,但一直保持清醒,此刻面容散漫慵懒,像是坐在高台的贵公子,与周围格格不入。


    程朔忍不住多看两眼,及时收回目光。


    “是不是你偷得?”找羊无望,特别是发现现场羊数只有四十只,杨须瞪着眼看向身侧离自己最近的玩家大声质问。


    “申金。”玩家忍不住翻白眼,极其无语地开口,“我没事偷你羊干什么?我自己有。”


    “那我羊呢?”不安与未知占据心头,杨须越发暴躁控制不住自己,眼睛逐渐变得猩红,“到底是谁偷了我的羊?”


    看到他之前质问其他玩家,这声怒吼并没引起旁人注意,大家迅速远离,生怕沾染他的怒火。


    “说话啊,你们都哑巴了?”见没一个人理自己,杨须怒极反笑,目光落在那群山羊上,咬牙切齿,“好啊,你们这样搞是吧,那大家都别想活了。”


    他冲向羊群,其他玩家见状连忙抱着羊避开他。


    “疯了吗?不赶紧找羊,祸害我们的干什么?”


    “马上天黑了,你倒是找自己的羊啊。”


    “他之前做过抢别人的羊,现在肯定想抢我们的。”


    “绳子没有了,他难不成碰到我们的羊说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吗?”


    其他玩家慌忙带着自己的羊躲避,杨须却跟疯了一样,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玩家的羊要跑。


    “我去,你抱我的干啥?”千送凌没跑,还在看戏,见他抢走自己的羊就跑,着急忙慌地去追杨须,“把我的羊放下。”


    现场变得极为滑稽,到了一种荒诞至极的地步。


    程朔抓紧手中绳子,打量着杨须,见他满眼红血丝,明显不理智的模样略微挑眉。


    不对劲。


    先前羊无法离开草地,这人都没崩溃,此刻却全无理智。


    “放下!”千送凌喊到嗓子哑了,杨须依旧抱着羊绕圈跑。


    他累了,停下来喘气,看向其他护着自己羊的玩家:“你们倒是出手帮一下啊。”


    无人理他。


    千送凌无奈,短暂休息之后继续去追杨须。


    “把我的羊还给我。”嘶吼声划破天际,原本还晴朗湛蓝的天倏然变得阴云密布,风带着冰凉的寒意,空气开始泛着潮湿难闻的味道。


    程朔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手上力气不过微松,绳子瞬间滑走,羊朝着前方跑去。


    他下意识抓住去抓绳子,身体倒在地上,压倒青草,索性手指抓住最后一点绳子,止住想要跑走的羊。


    “我去,疯了吗?”


    其他玩家身边的羊纷纷脱手,着急慌忙地去阻拦,场面一时间变得无比混乱,连谁是谁的羊都无法分清。


    最可怕的是天一点点黑下来,快到赶回羊圈的时候,所有玩家只能胡乱抓住身边的羊。


    绳子不停扯动,有要断的迹象,程朔上前抱住羊的脑袋,看向其他发癫般嘶叫的羊,抿唇去看洛奚的情况。


    少年比他动作快一步按住羊头,抵在草地上,咩叫声不停,声音越发尖锐刺耳。


    程朔意识有些混乱,注意到声音不对劲,想要捂住耳朵,可不能松开羊。


    他只能压住羊的身体,努力不去听那些声音,最后实在受不了抓起来草塞进耳朵里,勉强堵住一点声音。


    身边的羊不停仰头,怪异的“咩”叫声回荡在周遭,伴随着猛烈的风,现场乱成一团。


    有的玩家好不容易抓住羊,还没来得及按住,瞬间又从手中溜跑。


    “看好羊。”身边响起少年低沉的声音,程朔点点头,看了眼绳子,直接用绳子将羊的四只腿捆在一起。


    原本还挣扎的羊瞬间没了动作,不甘心盯着程朔发出微弱的叫声,发现自己没办法逃跑,最后躺在地上摆烂了。


    其他玩家有样学样,总算控制住混乱的场面,只有个别玩家还在抓羊。


    程朔松了一口气,坐在地上休息,揉着发红的掌心。


    趁着羊群混乱,千送凌终于抢回来自己的羊。


    事实上是因为大多数人的羊乱跑,杨须根本没再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羊上,才得以让他抢回。


    远处似乎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羊群跑到一定范围再难上前,玩家得以抓回自己的羊。


    程朔视线扫过周围,微微一顿。


    杨须跑掉的羊回来了。


    所有玩家旁边都有一只羊,包括杨须。


    但空地上还多出一只无人认领的羊。


    杨须愣住,低头看面前的羊,脸色古怪诡谲。


    万一是淘汰玩家的羊在自己手中怎么办?


    他岂不是时不时就能看到那张突兀的人脸?


    想到这,杨须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其他玩家,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阴森吓人,摆明了再算计什么。


    片刻后他毫无征兆一笑,反而冷静下来:“让你们之前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现在好了,所有人的羊全混在一起,说不定明天就有人领到那只人脸羊。”


    “人脸羊”三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位玩家耳中,所有人打了个寒战,欲言又止。


    千送凌说:“谁知道你说的真假?不知道真假怎么相信?”


    不远处响起一道干净好听的嗓音:“确实有人脸。”


    其余玩家下意识循声看去。


    坐在草地上的青年面色白净,五官清秀,乍一看并没有多吸引人,可越看越无法挪开目光,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惊艳感。


    程朔说:“我和我旁边的玩家都看到了。”


    旁边坐着的玩家洛溪单腿微曲,手肘架在膝盖上,单手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望着其他人。


    他五官精致,眉眼深邃,看人时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凌厉寒意,特别是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下意识让人产生回避感。


    “真有啊。”千送凌挠挠头。


    三个玩家看到,事件就不一样了,谁都不想好端端的突然看到顶着人脸的羊。


    “没关系,再坚持几天就可以离开这个副本了。”


    “这才两天就发生这么多事,别说后面几天。”


    “我害怕……我运气不好,不会我手里的羊就是那个人脸羊吧。”


    “会不会有种可能:人脸羊并不是一只,而是所有。”程朔忽然开口。


    其他人一愣,不明所以地看来。


    程朔:“我的意思是,那张人脸可能出现在所有羊身上。”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VIP]


    第76章


    很多玩家明白他的意思, 直接炸了。


    “那不就完了,怎么防?”


    “对啊,总不能远离羊吧?”


    “唉,这才第三个副本啊, 后面一想到还有九个我就头疼。”


    “上辈子是杀人放火了吗?这辈子让我进入这游戏, 呵呵。”


    “……”


    或许是紧绷的氛围早就让所有玩家不爽, 趁此机会开始了各种吐槽。


    程朔静静听着他们从吐槽副本到游戏, 再到现实中的不满。


    所有羊在聚精会神地听着。


    它们似乎很怕玩家发现在偷听,总是做着掩饰的动作, 但由于这没用的掩耳盗铃, 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程朔垂眸, 直直地与山羊淡橘色的眼睛对视。


    山羊主动避开视线,歪着脑袋努力去吃地上的草, 却因为距离,多次咬空, 显得蠢笨滑稽。


    程朔拔掉草放在它嘴边, 山羊斜睨着他, 没有动作,最后还是咬住草飞快咀嚼着。


    “咩~”它发出一声低而微弱的叫声, 又看向程朔,似有什么话想说,最后那目光落在洛溪身上。


    程朔跟着看向洛溪。


    他还保持着那个懒散的姿势, 感受到一人一羊的注视,唇角微弯:“怎么了?”


    程朔摇摇头:“它在看你。”


    洛溪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山羊, 伸出手指戳着山羊的脸。


    其他玩家或多或少对这些诡异的羊有些避讳, 他完全没有,反而得寸进尺地抓着羊身上的毛, 没有说话。


    不自在的反而成了羊,它抖动着脑袋,强行将洛溪的手躲开,变动着姿势,低着脑袋去咬草。


    到最后,它扭着身体,硬生生从洛溪和程朔两人中间,挪到程朔身侧,利用他挡住了洛溪。


    程朔见状略微诧异地笑出声:“这羊面对你竟然会不自在,稀奇。”


    洛溪手放在自己的羊上,一点点缓慢抚摸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可能是怕我看出什么。”


    他手下的羊“咩”叫个不停,看着也想挣扎,眼睛向上翻动两下,最终什么都没做,平静接受了洛溪对自己进行的“爱的抚摸”。


    摸够了,洛溪才慢悠悠收回手。


    山羊转动着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横瞳透露着一种极为奸诈的光。


    讨论声缓缓终止,玩家们大眼瞪小眼,随着身后大门打开,全部转头看去。


    阿夙婆婆从门中走出,双手背在身后,面色沉沉,眼神扫过所有人,骤然一笑。


    “总有些不听话的人。”她意味不明地开口,拍拍大门,声音冷了几分,“天要黑了,赶紧进来吧,不然发生什么我不负责。”


    话音刚落,头顶“轰隆”一声,雷声倏然炸响,震耳欲聋。


    紧接着不过几秒,大雨无情落下,噼里啪啦,砸得许多玩家傻在原地。


    大片乌云集中在上方,伴随着跳跃的闪电,让耳朵发麻的雷声,以及那冰冷打湿衣衫的雨,几十个玩家动作慢了一拍,进入院中几乎所有人衣衫都湿透了。


    “好冷,这衣服湿了怎么办?”玩家搓搓手,哆嗦起来,差点哭了。


    “晦气,怎么这么快下雨?”


    “真是无语,本来屋子漏水就够倒霉了,现在衣服还湿透了,晚上怎么睡。”


    “……”


    院中没有遮挡,众人只能牵着羊,全部挤在房檐下避雨,不满的讨论一声比一声大。


    程朔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羊圈升起,众人按照昨天安排好的开始数羊。


    好在这次并没有出什么问题,而那多出的羊又不知不觉消失了。


    程朔环顾四周,倏然对上阿夙婆婆泛着阴森寒光的眼睛。


    天色昏暗无光,她静静地站在柱子旁,犹如一具睁眼的尸体,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活气。


    程朔一怔,挪动身体,确定阿夙婆婆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只是冲她弯唇一笑。


    阿夙婆婆挪开目光,一切好似没有发生般自然。


    “小心消失的那只羊。”程朔凑近洛奚,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洛奚一顿,表情不明地点点头。


    雨不知何时会停,好在羊安全进入羊圈后,饭桌出现在檐下。


    冒着热气的饭菜在此刻冰冷的周围格外具有诱惑,玩家们一窝蜂冲过去,端起碗筷迅速吃饭。


    “快吃,天越来越黑了。”


    天黑之前一定要在屋内,再加上院内有风,淋湿的玩家早就冷到不停发抖,吃饭速度比往常快了不止一丁半点。


    程朔挑一些不用仔细咀嚼的饭菜吃完,简单洗漱完后赶在天黑前回到房内。


    刚进入半分钟,外面天彻底黑了,房门“砰”一声用力关上。


    屋内只剩下雨水从屋顶空缺处滴落的声音。


    “没衣服怎么办?好冷。”


    “凑合缩在被窝里睡觉吧,暖热就行了。”


    “那样不就感冒了?还不如脱光了睡,我们这屋只有男的,怕啥。”


    “说得也对。”


    “……”


    窸窸窣窣声后,不少玩家选择不穿衣服缩进被窝里。


    几秒钟后,吵闹声更加大了:“别离我这么近啊,我去。”


    “没衣服,贴这么近好恶心。”


    “你喜欢男人吧?趁机揩油?”


    “搞什么,谁喜欢男的,我冷啊。”


    “你冷你贴我?”


    多数人争吵不断,程朔这边倒是异常安静。


    长衫下的裤子并没有湿,四周太黑,脱了也看不清什么。


    他比较干脆,脱了之后立刻躺下,盖好被子。


    窗外没有月色,屋内昏暗无光,随着青年挪动被子,隐约可以看见漂亮白皙的双肩。


    洛奚收回目光,跟着脱下外衣躺下。


    明明中间有距离,可他一躺下,滚烫炙热的温度根本抵挡不住。


    程朔瞬间感觉到,身体也被影响变得极为炙热。


    他手臂微僵,不敢随意乱动,生怕不小心碰到洛奚。


    屋内的声音慢慢消失,只剩下哗啦啦不停的雨声,以及从漏洞滴在地上的啪嗒声。


    寒意从窗户不断袭进屋内,喷嚏声此起彼伏。


    程朔在自己略微急促紧张的呼吸声中逐渐产生困意,最终昏沉沉睡去。


    今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意识恍惚中,程朔听见奇怪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人故意拿着鞋子在地上来回摩擦发出的。


    眼皮酸涩刺痛,难以睁开,大脑好似蒙上一层雾,没办法用理智去思考,下意识就想继续睡去。


    可那声音愈来愈近,伴随着还有一种极为奇怪的呼吸声。


    不是人的。


    头皮快要炸开的寒凉感爬遍全身,刺激的程朔陡然清醒,用力睁开眼。


    首先出现的是洛奚模糊的面容,距离较近,只能看到俊廷的鼻梁,程朔眨动眼睛,集中意识去分辨那声音。


    从那摩挲声以及呼吸中,他又听见了奇怪的咀嚼声。


    “咯吱咯吱咯吱”像是在吃东西。


    程朔想起羊吃草的声音——嗤嗤嗤,比较清脆。


    这道声音完全不是吃草,倒像咀嚼肉。


    心脏莫名漏跳一拍,程朔屏住呼吸,发现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他不敢挪动太大,只能一点点往上挪脑袋,超过洛奚后看向门口。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发出声音的东西在他看去时仿佛能感觉到,声音停止。


    大门紧闭,看不到有什么奇怪之处。


    窗外黑沉阴森,屋内只能窥见一点轮廓。


    程朔直直地盯着门口,就这么僵持几分钟,他故意撇开脑袋,面对墙壁。


    下一刻,熟悉的咀嚼声响起,这次明显更近了。


    如果说之前在门外,而他此刻能确定这声音在门内,在这个屋子里。


    这又是什么东西?


    脑海里出现一个猜想,程朔一点点呼出气,猛地偏头看向门。


    所幸没有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门口处依旧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而那声音再一次停了。


    万籁俱寂。


    程朔不知道其他人醒了没,但此刻四周安静到让他觉得自己犹如被天地抛弃,让人内心惴惴不安,最后连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都难以感知到。


    程朔舔了舔发干的唇,抿唇直直地黑暗,努力适应,试图看到什么。


    很快,他看到一点白色的毛发,因颜色太过白,才得以让他分辨出。


    是羊。


    羊已经被关在圈中,不可能在这里,除非是那只淘汰玩家消失的那只。


    程朔眼皮乱跳,内心刚产生出几分不安,被窝内的手忽然被握了下。


    温热的手指让僵硬的程朔如得水的鱼,重新活了过来,恢复正常呼吸与心跳。


    食指与中指轻敲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担心,紧接着抓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了起来。


    “别看我。”这是第一句话。


    随后是第二句:“盯着它,你回头它会越靠越近。”


    程朔反应有些迟钝,当明白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时,身体似被封进入冰雪之中,浑身血液被冻得凝固无法流淌。


    他捏了捏洛溪的手指表示自己知道,放轻呼吸。


    人怕未知的一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声音大到轻易盖过急促的呼吸声,程朔死死地盯着前方。


    时间缓慢流逝,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掌心出汗,手指不停地在被子里扣动着,直到洛奚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他在掌心里写下两个字。


    仿佛吃下一颗定心丸,怦怦乱跳不停的心脏变回原来的节奏,程朔微微一怔,逐渐放松紧绷的身体,感觉掌心略微发痒。


    门口的东西依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在黑暗中观察着屋内情况。


    程朔蹙眉,试图分辨更清一些,可惜除了一点毛发外再难看出其他。


    “啊切。”不知道是谁突然打了个喷嚏,藏匿在门口黑暗的东西登时消失不见,一切仿若错觉。


    屋内紧绷僵持的氛围瞬间变得松懈。


    打喷嚏的人揉着眼睛翻身继续睡去。


    屋内死寂无声,就在程朔以为只有他洛奚醒着时,接连响起松口气的声音。


    这屋内大多数人竟然都在醒着。


    程朔倒没想到这点。


    “门口那东西消失了吗?”千送凌吐槽道,“昨天的事带给我阴影了,我还没睡着就感觉到屋内不对劲了。果然……不过我没想到这么多人都醒着啊?”


    昨晚沉睡的玩家最后时刻虽然全部醒来,状态却不怎么好,今晚根本睡不着,生怕又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程朔换了个姿势。


    手背擦过发热的手指,他动作一顿,想起前不久洛奚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所带来的那种轻微痒意还残留在掌心间,扩散至四肢百骸,以至于手脚都有些奇怪的发软。


    他颇为不自在地往后挪动片刻,背脊稍微暴露在空气外,冰凉的寒意瞬间刺激的他反射性缩进被窝里,再没任何乱七八糟的杂念。


    太冷了。


    不知道何时开始,屋内温度降低许多,原本没有任何感觉的脸此刻冰凉僵硬,毫无温度。


    程朔搓搓脸颊,在黑暗中准确找到洛奚那双眼睛:“温度降了很多。”


    “对。”洛奚低声说,抬手将被子往程朔那边掖好。


    程朔眨眨眼,耳边是其他玩家的讨论声,可不知为何变得模糊无比,没办法听清他们再说什么。


    所有注意力全部都在洛奚平稳的呼吸上,明明很低,不容易发觉,可他却听得极为清楚,还能感觉到那种灼热感。


    思绪莫名混乱,程朔摇头,阻止自己继续深想。


    “明天穿什么衣服?”其他玩家吐槽道,“衣服根本干不了。”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有没有人能看到?”


    “眼睛都要看瞎了,没看到。”


    “好像是白色的东西。”


    “是羊。”忽然有人开口。


    屋内氛围刹那间凝固,无人说话。


    千送凌率先打破沉默:“羊?什么羊?你是说羊进我们这屋子了?”


    “不可能啊,门没有打开,我全程醒着。”


    “我也是,没看到门打开,你看错了吧。”


    几声讨论之后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别说话。”千送凌开口,压低声音说,“有人在叫。”


    许多玩家听出他话中重点,“有人”在叫。


    程朔屏气凝神,仔细听着窗外的动静,发现千送凌说得不错,确实是人在叫。


    伪装羊的叫声。


    “咩。”对方离他们这间屋子极近,近到应该立刻躲在窗户外,藏匿起来,随后用那憋笑的嗓音装羊叫。


    伪装太过于拙劣,一声“咩”之后,对方明显绷不住笑出声。


    那笑声比叫还要诡异,空灵刺耳,且越来越大。


    如果说之前还多少压着嗓音,怕被人发现,那么现在是完全不装了,就是要让他们发现。


    到最后,那笑了之后又呛到的咳嗽声彻底藏不住,暴露在死寂的深夜中。


    “咩咩咩。”那东西止住笑声,继续怪里怪气的羊叫着,努力模仿出精髓的笑声令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程朔汗毛倒竖,努力往下挪动,将自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辨别着外面的声音。


    屋内因为那笑声再无人说话,全部聚精会神地聆听着。


    好在笑声持续没多久,十分钟后,外面彻底无声,只有风声呜呜吹过。


    手指被轻握住,程朔微偏头看向身侧之人。


    黑暗中洛奚的脸难以看清,只能看到微抿的薄唇,或许是外面出了月亮,他的面容比之前要看得清楚一些。


    手指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程朔辨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小心”二字。


    应该要发生什么了。


    程朔眼皮一跳,反握住洛溪的手,尝试着抓着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也写下一句话。


    “你也是,要小心。”


    他动作一顿,略微犹豫的瞬间,手指已然被紧紧握住。


    十指紧扣,热意顺着指缝间互相传递,程朔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窗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哒哒哒。”太过轻的脚步声有点奇怪,不是正常走路,像有人故意踮着脚尖,后脚跟完全悬空发出的。


    由于数量太多,哪怕声音很小,聚集起来不容忽略。


    直到这些声音全部停在窗外,再无任何动静。


    那有什么?


    程朔眼皮跳动得更加厉害,他抬手按住,试图阻止那份抽动。


    “唰唰。”奇怪的响动回荡在四周,屋内静到连其他玩家的呼吸声都无法捕捉到。


    程朔努力去看窗外,从他躺下的角度很难看到窗户,调整几次才能勉强看到。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点冷清的月色,混合着冰凉的空气,无形之中蔓延恐怖的氛围。


    手腕被紧紧握住,程朔立刻收回目光,无意间撞上洛奚深邃的眼眸。


    外面的月光更亮了,程朔能完全看洛溪的五官。


    “别看。”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朵上,程朔瑟缩了下,却没有避开,小心翼翼地点点头。


    “哈。”明显的呼气声响在窗外,那明显有人存在。


    衣料摩挲声响起,有玩家翻动,下一秒,奇怪的“咯咯”声响在屋内,仿佛有人极力想发出声音,但因为嗓子被掐住而无法出声。


    “草。”黑暗中有人咒骂一声,紧接着摩挲声更加大了。


    程朔侧仰头看去。


    视线能分辨清楚的实在有限,程朔看到不远处玩家坐起身,双手紧掐着自己的脖子,看不清脸上的身侧,但能从身体颤动的状态看出他情况不对。


    而那名咒骂的玩家正好就在他旁边,此刻正背对着窗户往其他地方挪动,速度快到好似有恶狼猛虎在黑暗中盯着他。


    “你干什么?”有人咒骂在前,其他玩家敢说话了,质问着乱跑的男玩家。


    “躺在我旁边那个非要看窗外的东西,现在出事了。”男玩家恐惧道。


    其他玩家顿时一惊,纷纷打量着那坐起来的玩家。


    月光更盛,从屋顶漏洞倾泻而下,程朔看清了坐着的玩家。


    他仰着脑袋,双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身体抖如筛糠,鲜血从脖颈处流下,顺着他的手掌滑向衣裳。


    脑袋仰得太用力,只能看到紧绷的脖颈,与瞪大的眼睛,还是无法看到表情。


    “怎么流血了,你是不是杀了他?”


    “哎哟我去,我杀什么?我说了他看外面的东西看的。我就瞅了一眼,没看到什么,想起昨晚的怪事,不敢多看,就他没脑子一个劲盯着,没多久就这样了。”


    “淘汰了吗?我看他不动了。”


    “……”


    那玩家确实不动了,随后如一个直直的木桩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脑袋所朝向的地方刚好是程朔这边。


    他终于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惊恐到扭曲,皮肉狰狞到快要与骨头分离,极为可怖。


    血腥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扩散至整个屋子,恐慌随着一起散开,所有活着的人都没有说话,打量着地上那具尸体。


    “哈。”与此同时,窗外又响起一声呼气声,夹杂着轻微讥讽。


    这次没人敢去看。


    阴影袭来,窗口的月光被挡住,屋内陷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漏洞下方的空间亮堂一些。


    “哈。”呼气声不停,那东西极为高大,将窗户遮挡得完全。


    又或者说,窗户口聚集了一堆密密麻麻他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啊。”惨叫声响起,众人一惊,几乎快要下意识看向窗外。


    程朔差点跟着循声望去,很快注意到那声音不对。


    他下意识以为是其他屋子玩家发出的,可实际上这声音距离太近,就在窗外。


    是外面那东西在叫,不是其他玩家。


    那东西再诱惑他们看窗外。


    明白这点,程朔背脊微僵。


    有个玩家淘汰在前,说什么玩家们也不会再看。


    嘴唇发干,难受到不停去舔,程朔努力转移自己注意力,忽略窗户。


    今夜又是难眠夜。


    想到这里,他有些无奈。


    上个副本没休息好,这个副本又是这样。


    想起洛溪的提示,程朔偏头,在黑暗中精准寻找到少年的脸。


    两人之间隔得有些距离,程朔凑近一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不能看?”


    “不确定。”洛奚说,“只是有种不看更好的预感。夜里发生的事无法预料,我们要小心。”


    程朔点点头。


    窗户外的东西离开,被挡住的月光重新出现,众人还没松口气,巨大的阴影再次袭来。


    不看窗户,看地上呢?


    程朔忽然想起这件事。


    不能看窗外,但可以通过地上的阴影分辨出那是什么。


    程朔小声告诉洛奚自己的想法,洛奚点点头,表示可以。


    他没让程朔试,而是自己。


    屋内昏暗一片,窗户旁边的阴影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大片。


    但因为那特有的装扮,一眼便能看出是什么。


    很多羊角,是羊,又或者说是顶着羊头的人。


    洛奚收回目光,将看到的一切告诉程朔。


    内心有过猜测,但听到是羊人之后,程朔还是有些惊讶。


    哪来得这么多羊人?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有了个猜测。


    难道在这里死去淘汰的玩家全部变成了这些不人不鬼的羊人?


    “哈。”呼气声再次响起,并且没有停止,不停在窗外回荡着。


    屋内没有人说话,醒着的玩家不少,全部安静地待在被子里。


    风声裹挟着寒气进来,程朔被吹得微微瑟缩,换了个姿势。


    身体碰到更为滚烫的身体,他顿时一愣,这次倒是没多想,不太好意思地对洛奚道歉。


    “没事。”低沉的嗓音响起,洛奚压住被子,阻止冷意侵入被子里。


    窗外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月光落在屋内,空气都变得轻松起来,缓了十分钟后,才陆续有人开始说话。


    “这个玩意跟之前门口的一样吗?”


    “不知道,我刚没敢看。”


    “被淘汰的玩家真惨……等等,尸体呢?”


    随着这一声惊叫,众人立刻看向尸体原本所在的地方,发现原地空无一物,原本倒下的尸体不翼而飞。


    可问题是,他们刚刚虽然没看窗外,但不可能有人进来屋子,把尸体拖走。


    那尸体呢?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接二连三的事情惊得人更加没了睡意,头皮发麻的感觉不停,寒凉顺着脖颈传遍全身,程朔打了个激灵,眯起眼,注意到地面上的血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干净到好似从来没有这个玩家存在。


    太过悚然,可怕的是夜很漫长,谁也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这个副本或许就是想在黑夜中将他们所有玩家淘汰掉,所谓活过九天,根本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


    程朔收回目光,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发现抿得太用力,努力放松,嘴巴干到张开都困难,又忍不住舔了舔。


    “睡吧。”洛奚说。


    程朔毫无困意:“你睡,我睡不着,正好可以守夜。”


    “我也是。”洛奚笑了笑。


    程朔确实毫无困意,但在洛奚的嗓音下,大脑莫名放松下来,困意浮现,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眼皮都变得黏起来,恨不得下一秒闭上就能睡过去。


    “困了?”洛奚的声音近在耳畔,就跟贴在他耳边说的一般,程朔迷糊地应下一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然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洛奚熟悉的面容。


    见他惊醒,洛奚说:“你才睡十分钟。”


    程朔觉得身体非常疲惫,好似睡了一天一夜,他做了个非常混乱的噩梦,以至于最后硬生生被吓醒。


    “继续睡吧。”洛奚低声说。


    程朔这下真没一点困意。


    梦中惊悚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仿佛还存在,心脏好似被大手捏紧,每跳动一下极为沉重。


    他调整着略微急促的呼吸。


    洛奚轻易能将他看穿:“做噩梦了吗?”


    温柔的声音瞬间将他的紧张撇除掉,程朔一怔,点点头。


    屋内有几个玩家正在聊天,程朔闲来无事,听见他们在聊现实话题,一时间对洛奚好奇起来。


    “如果你离开这个游戏了,最想做什么?”


    洛奚想也不想:“你。”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VIP]


    第77章


    程朔怔住, 回过神脸颊微热,脑海里回荡着自己的那句询问和洛溪的回答。


    “最想做什么?”


    “你。”


    他遏制住胡思乱想。


    “最想和你在一起。”发觉自己说的话太过引人误会,洛奚补充道,“其他没有了。”


    程朔低咳两声, 惊讶他如此直白的话语。


    注意力被彻底转移, 程朔想不起来做的噩梦, 脑中乱糟糟的, 全是有关于洛溪的一切。


    他甚至忍不住觉得,如果以后每个副本都能和洛奚一起就好了, 那样闯副本也没有那么绝望。


    起码有人相陪。


    程朔骤然惊觉, 自己这个想法……难道他喜欢上了洛奚?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程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不能喜欢洛奚,起码在这个游戏里, 他不能喜欢。


    程朔垂眸,缩在被子里的手忍不住掐了掐掌心, 用疼意让自己混乱的大脑保持清醒。


    身侧之人察觉他的不对劲, 微微偏头看来。


    黑暗之中, 少年的脸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微亮的眼眸, 正注视着他这边。


    即使不刻意,也能感觉到那过分温柔的目光。


    程朔一点点呼出气,缓缓闭上眼睛, 含糊道:“睡吧。”


    后面没有再出现过什么恐怖的情况,他沉沉睡去。


    ……


    一觉醒来, 屋子里大多玩家保持清醒。


    程朔揉揉眼睛, 听见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下一刻,屋子门被推开, 阿夙婆婆走进来,面色沉沉地盯着众人看了眼,忽然笑出声:“你们比上一批人可要聪明太多了。”


    讽刺的话语让众人无法回答。


    “上一批人不够听话,总是翻窗开门出去寻找它们,最后都得到了恶果。”阿夙婆婆转身,语气听着并不友善,“希望你们这些人能继续聪明一些。出来吧,新的一天到了,该放羊了。”


    下雨了。


    看着门外的丝丝小雨,众人一惊。


    有玩家下意识问出声:“下雨了还要放羊吗?”


    “小雨而已。”阿夙婆婆没转身,只能听见冰冷无情的声音,“就算是下大雨,你们也要放羊。我请你们过来就是放羊的,你们还想在屋子里避雨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说话。


    天还算明亮,只是雨丝不停,打湿了走廊。


    一出门,冷风吹来,穿着破烂衣裳的玩家们立刻哆嗦起来。


    “下雨怎么办?又不能洗热水澡,也不能撑伞,这要是淋一天,发烧感冒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放羊呗,不然直接被淘汰。”


    “服了,这天都能下雨。”


    “庆幸这雨不大吧,看样子不会下太久。不然今天被淘汰的人肯定不止一点。”


    玩家们讨论着走出屋子。


    程朔发现相对于昨天,现在的玩家人数骤减。


    每间屋子最起码淘汰一个玩家,有些屋子甚至只留有个位数。


    离开走廊,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透骨的寒意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程朔搓搓掌心,看了眼大门方向。


    桌子出现在走廊,早餐出现,众人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吃饭。


    冒着热气的粥在这一刻十分有用,一碗喝下,身上立刻热起来。


    玩家们的抱怨声逐渐消失。


    随着大门打开,羊圈出现,咩叫声不停。


    程朔想起昨天夜里那些东西,不由得多看了羊圈一眼。


    几只羊似乎发现他正在打量它们,原本一动不动的眼珠顿时向他看来。


    横瞳看来,程朔下意识撇开目光,没多久又重新看过来。


    羊群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专注的目光像极了人在打量探究。


    程朔瞬间生出一种这些羊是一个个披着皮假装的人的错觉。


    他及时收回视线,生怕自己看久了会产生出更加可怕的想法。


    羊圈打开,玩家们领取好自己的羊,慢吞吞走出大门。


    雨变大了,在头发上残留一层细密的雨珠,世界灰蒙蒙的。


    程朔打了个喷嚏,抓紧手中绳子:“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情况太过未知,这才是最恐怖的,特别是现在天气非常不好,头顶天空变得阴沉乌云密布,仿佛随时能出现一场暴风雨。


    洛奚摇头,握住他的手:“冷吗?”


    所触碰的手指冰冷毫无温度,反射性瑟缩了下,随后反应过来是他,没有再躲。


    手的主人有些难为情:“有点,还好,没事。”


    比起来程朔的手,洛奚掌心微热,成功将他的手指染上几分暖意。


    程朔不舍得松开,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握住洛奚的手。


    雨水顺着手指滑落,冷到刺骨,程朔略微颤抖。


    草地湿着不能坐,但站着更加难受,还要分出精力去观察羊,有的玩家处于崩溃边缘,丧着一张脸,写满放弃两字。


    “坚持一下。”洛奚低声提醒,“今晚应该会有变化。”


    羊歪着脑袋,横瞳看向洛奚,骤然对上少年深黑的眼睛,它一愣,反射性低头吃草,掩盖自己的动作。


    “你发现什么了吗?”程朔问。


    “不够确定。”洛奚盯着羊的眼睛,似笑非笑地开口。


    他伸手抚摸着羊毛,一下一下,动作极为缓慢温柔,带着笑意的眼神就像是凌迟人的刀子,能将人完全绞烂。


    在那样复杂无从确定的眼神注视下,羊身体带有轻微的扭动,往前走去,明显想要躲避开那只手。


    洛奚收回手,一切好似没有发生。


    密集的雨丝不停落下,四周安静到只剩下风吹过的呼呼声。


    不少人冷得站在一起,试图汲取点温暖。


    没有任何用,风从四面八方而来。


    精神本就紧绷,没休息好,再加上下雨,有玩家坚持不住,倒在地上晕了过去,脸色苍白无色。


    不过刹那,他手中牵着的羊停在他脑袋前,直勾勾地盯着玩家的脸。


    那眼神的意思太过露骨,就差把吃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有玩家张嘴想呵斥,关键时刻想起那几条规则。


    其中就有放羊的时候不能跟羊说话。


    玩家惊出一身冷汗,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象征意义地驱赶了一下羊。


    地上晕过去了三人,有两人运气好被冻醒,另外一个人许久没有动。


    那羊围绕着他嗅了嗅,神奇的是并没有做什么,绕着他离开。


    对于没动静的人,羊对醒着的人更加感兴趣。


    它扭动着脑袋,看向其他人群,一双横瞳盯着人时压力感十足。


    程朔觉得羊的眼睛在变红。


    他眨眨眼,再次盯着羊,确定那眼睛没有红色才稍微放心。


    程朔低声说出这一错觉,洛奚沉思片刻,轻声说:“不是错觉。羊的眼睛变红之后,尽量不要和它对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程朔一怔,点头应好。


    雨越下越大,白色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


    衣裳被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凉意侵入身体,程朔手脚寒凉,浑身再难调动一点温度。


    他对着掌心哈着气,注意到羊群似乎全部仰着脑袋,再看同一个方向,跟着看去。


    雾气浓重游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周遭被雾气遮盖,一切变得神秘模糊。


    看白雾久了,程朔总有一种雾气后漂浮着几十双眼睛,正在窥视着他们的头皮发麻感。


    他眯起眼睛,确定雾气后没什么东西,低头打量着那些羊群。


    其他玩家也发现这一点,纷纷看着羊。


    “它们在看什么?”


    “雾后是不是有东西?”


    “好像有,像人的眼睛。”


    “下着雨,再出现什么状况真的会疯掉吧。”


    “……”


    雨更加大,凛冽的风吹过,能将人皮肉刺烂的冷意扩散开,所有玩家弯着身体,冻到脸色青灰。


    指尖开始颤动泛红,程朔抓紧绳子,死死地盯着羊。


    无论有什么突发状况,看紧羊总归没错,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们身边的这群羊。


    山羊感觉到程朔的注视,摆动着前脚,低头吃着沾满雨水的草,就是不去和程朔对视。


    不知道是谁咒骂了一声,骂声此起彼伏,有人从现实世界吐槽到游戏,最后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在草上,任由雨水将人从头淋湿透。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就在众人快要被冻成冰雕时,身后大门突然打开,到了吃饭时间。


    程朔长睫扫动,缓慢而无力,像是凝结了一层冰霜。


    眼前视线被雨水弄得有些模糊,他看着站在门口的阿夙婆婆,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雨水的模糊下,竟逐渐和羊的脸重合在一起。


    阿夙婆婆一笑,羊脸跟着一笑,诡异瘆人。


    程朔浑身一个哆嗦,眨动眼睛,阿夙婆婆直直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反射性吐出一口气。


    “进去吃饭。”洛奚说,“再等等。”


    程朔一顿,不太明白再等等两个字的意,洛奚好像从一开始就在等什么。


    程朔想问,洛奚先一步踏进院子里,


    他只好甩掉身上的雨水,进入院中。


    吃完饭,程朔身体依旧毫无温度,手脚麻木至极。


    他往掌心哈了一口气,出门时外面雾已经遮住所有,连草地都看不清,走动一步都有迷失感,让人定在原地,不敢再随意向前。


    程朔牵住红绳,旁边站着的山羊倏然仰头,眼珠子死死地与他对视。


    山羊眼中蔓延无数笑意,逐渐汇聚成一种淡淡的嘲讽。


    那刹那,程朔莫名嗅到丝死亡的气息。


    “不要看。”眼皮上覆盖一只温暖的掌心,他眼皮微动,听见洛奚继续开口,“现在开始,尽量不要和羊对视。”


    程朔哑声答应,洛奚放下手,强行按住羊的脑袋,将它从仰着脑袋的状态变成低着脑袋。


    “雨变大了。”前方雨幕朦胧模糊,程朔低声呢喃出声,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别怕。”洛奚抬手将他微乱的头发理好,轻笑出声,“有我在。”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VIP]


    第78章


    温柔的动作让程朔紧绷的内心放松下来, 他弯眸一笑,搓了搓冰凉的手臂:“走吧。”


    再坚持半天,今天就过去了。


    大门关上,即使再不愿意出去, 玩家们只能牵着羊停在草地上。


    大雨不停, 噼里啪啦声听得人想睡觉, 刚产生一些困意, 就被凉意弄清醒。


    程朔弯着腰,垂眸静静地盯着草地。


    “草。”不知道哪个玩家咒骂一声, 很快被无情的大雨吞噬。


    不远处的玩家暴跳如雷, 一把揪掉羊身上的毛:“这该死的副本, 真是让人受够了。没睡好不说,现在还想活生生把人淋死吗?”


    先前晕过去的玩家到现在都没醒来, 肤色已经变成一种非常吓人的白,跟一具尸体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而他的羊不知何时早就消失不见了。


    这样只是在等今天过去淘汰而已。


    被揪毛, 羊没有任何反应, 依旧低头吃草。


    男玩家见状用力踹了羊一脚, 见它还没有反应,顿时笑了:“这牲-畜一点反应都没有, 杀了得了。”


    他看向其他人:“大家与其在这里等死,还不如一起想想办法。现在这样根本不行,我们要拿回主动权。规则是可以钻漏洞的, 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不会被淘汰, 相反还能成功通关。”


    “说得轻巧, 不就是没办法才这样被动,有办法的话至于在这里等着吗?”有人嘲笑道, “你要是有办法就直接说,没有就别浪费大家时间。”


    “办法是大家想起来的,不是吗?”男玩家勾勾手,示意所有人凑过来,“大家围在一起,互相说说自己的发现,情况再差也只是这样而已。”


    不少玩家心动,汇聚在一起,程朔没什么反应。


    交换线索,僵持情况确实只能这样。


    存活的玩家围绕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线索。


    多数都是没用的信息,一番交流下来,大部分玩家更加萎靡。


    “其实很简单,不是吗?”忽然有人开口,“一切都源于我们太未知,目前能确定的就是这些羊有问题,天黑了会出现异况。我们无法弄清楚是规则导致,如果规则是用来骗我们的呢?”


    “你这话说的,谁敢赌命去确定哪条规则是假的。”顿时有人反驳。


    “不用确定。只要做规则没写的就可以。昨晚不是出现了规则之外的东西吗?今晚就可以试一试看是什么东西。”说话的人继续开口。


    他看起来比洛奚还要年轻,稚嫩的脸看着才十岁出头,但那双眼睛闪烁着锐利精明的光,无法让人把他当成孩子来看。


    “那不就是赌运气。”一开始招呼大家集合说线索的男玩家苏强一看风头都被他抢了,不由皱眉道。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长相稚嫩的沈晗金反问。


    苏强撇嘴,没有说话。


    “我玩过很多次这种游戏,规则之中必定有一条是假的,想通关,只能寻找这条假规则。不愿意冒险,那就只能看各位的头脑了。”沈晗金淡声开口,“没有什么比在这里淋雨更加糟糕了。今天是淋雨,或许明天就开始下刀子了。”


    无人说话,四周安静的只有雨声哒哒不停。


    刺骨的冷意在沉默中蔓延,直到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雨逐渐变小,没多久,身后大门骤然打开,打破了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沉默。


    程朔偏头看去,阿夙婆婆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她佝偻着背,双手背在身后,小眼睛一扫众人,笑容一下子变得疯狂:“有人运气不好,死掉了呢。”


    阴阳怪气的语气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还没死。”程朔离那个玩家比较近,低头看了眼,对方还有呼吸,胸膛起伏不停。


    “是吗?可惜他的羊跑了,没有羊的人注定会死。”阿夙婆婆阴恻恻地开口。


    多数人都以为那位玩家被淘汰了,听见程朔的话试图去叫那位玩家,发现无用后纷纷摇头,表示没办法。


    程朔蹲下身,掐住玩家的人中。


    几次重复,男玩家睁开眼,他意识不清,无力睁着眼片刻,才恢复一点,绝望道:“别管我了,我没力气了,就这样吧。能坚持到这里才被淘汰很好了。”


    他说话时,嘴角旁边的一颗痦子微动,这是程朔对他的最后一点记忆。


    大门关上,男玩家彻底没了动静,躺在那里任由大雨吞噬。


    大门彻底关上时,程朔看到一个黑影掠过,停在男玩家身边,没等他看清是什么,门“砰”一声重重关上,惊得人不停哆嗦。


    “没有新的衣服吗?”程朔收回目光,拧干衣服上的水,想了想问阿夙婆婆,“还有那么多天,你也不想我们每个人都活生生冻死吧?”


    本就是试探随意一问,没想到阿夙婆婆没有任何犹豫:“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各自的新衣裳。”


    这么干脆,程朔倒是有些诧异。


    衣服解决,众人数羊都动力十足。


    好在没出现什么问题,吃过饭,程朔简单洗漱后换上干净的衣服。


    和之前一样的破烂衣裳,不过起码是干净的,比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舒服多了。


    程朔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进入屋子后,喷嚏声四起,一时间屋内吵闹无比。


    他瑟缩着脖子,走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其余玩家则是坐在一起摸黑讨论。


    程朔缩进被子里,身体逐渐暖和,冷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倦感。


    洛奚坐在他身侧,将被子掖好:“睡吧,我醒着。”


    程朔眼皮逐渐发沉,隐约觉得奇怪,他对洛奚安全感不止一星半点。


    就算关系好,他信任洛奚,这种安全感也不该出现。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灵魂上的契合。


    程朔意识逐渐模糊,睡了过去。


    雨停了,漏洞处漏风,几个玩家原本围坐一团讨论,最后受不了冷意,躺在被子里聊天。


    屋内太过漆黑,什么都无法看清,洛奚目光描绘着青年模糊的五官,勾勒着轮廓,最后身后将他脸上的发丝撩开。


    青年感受到他的手指,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动作贪恋,带着几分亲昵感。


    洛奚动作一顿,唇角微弯,手指在青年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不过一个小心翼翼的动作,他产生了莫大的满足感。


    洛奚收回手,缓缓躺在程朔身边。


    不过刹那,感觉到身侧温度更加适宜的青年挤了过来,与他贴近睡得更沉。


    洛奚笑了笑,黑暗之中的眉眼带着满满的宠溺。


    “你们打算睡吗?”千送凌问。


    “不睡。”回答的是文子轩,除了第一天他说过话,后面再也没开口过,全程保持沉默。


    “那大家都别睡了,等会儿听听外面会不会有动静。”千送凌说。


    “好啊。”苏强赞同道。


    白天说话的沈晗金跟他们不是同一间屋子,苏强对此极为兴奋,这代表他能表现自己了。


    或许今天过后,他就是这间屋子的老大,其他玩家都只听他的话。


    想到这里,苏强异常兴奋,搓搓手:“如果外面的动静不是规则中提到的,咱们别犹豫,直接从窗户那里观察。”


    赞同的人不少,苏强更为激动:“好,大家记得保持清醒。”


    后面无人再说话,只剩下满屋呼吸声。


    洛奚闭上眼,睡了不过半分钟,程朔靠了过来,缩在他怀里,伸手搂住他的腰,汲取着他身上滚烫的温度。


    洛奚没有拒绝,任由他在自己怀中,闭眼沉沉睡去。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朔眼皮子疯狂颤动,好几次想要睁开,最后又陷入沉睡。


    他做了许多个混乱的梦,梦到自己没能成功逃离这里,十二个副本之后是令人绝望的骗局,最后在沉重的呼吸声中醒了过来。


    手臂搂着炙热的皮肤,他一顿,察觉自己以亲密如恋人般难舍难分的姿势躺在洛奚怀里,瞬间收回手,脸颊微躁,一点点向后挪。


    所幸洛奚没有搂着他。


    程朔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怦怦怦。”过于大了,他平稳着呼吸,手放在心口,倏然惊觉自己的心跳没有多快,但这心跳声却异常大。


    这根本不是他的心跳声。


    程朔骤然一顿,意识前所未有清醒。


    声音又是从外面传来的。


    程朔平躺着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后努力分辨着这是什么东西的心跳声,能如此吵闹。


    “别睡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本沉静的屋内骤然响起各种声音。


    外面的心跳声骤然一顿,紧接着节奏变慢,一秒一下。


    “醒了吗?”千送凌继续喊道,“外面有声音,别睡了,赶紧醒了看看是什么。”


    原本迷糊的玩家们纷纷醒来。


    窸窸窣窣声响起又消失,屋内安静下来,那巨大的心跳声瞬间吞没所有寂静。


    “怦、怦、怦。”


    “谁的心跳声?太吵了。”苏强从被子里爬出来,“大家快起来,跟我一起去窗户那里看看。”


    他声音不大,却没有人应声,玩家们缩在被子里,根本不打算出来。


    “之前说好的,怎么你们不动?”苏强生气地开口,“快起来,那东西万一听见动静跑了怎么办?”


    “谁敢去。”文子轩冷静道,“万一不能看,被淘汰了,谁也赌不起。”


    “你们说好的。”苏强怒极反笑,“现在反悔?万一明天又出现什么状况怎么办?”


    程朔没说话,已经爬起来,拢了拢衣裳,朝着窗户缓慢靠近。


    靠得越近,心跳声越大,程朔确定这声音发出的东西就在窗外。


    只需要他抬头往外看就能确定是什么。


    他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就在视线快要看向外面时,手腕倏地被人用力抓住。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VIP]


    第79章


    程朔整个人快疯了, 侧头看见是洛奚,才松了一口气。


    “别看。”洛奚低声说,“再等等,确保一下。”


    屋内说话声不停, 外面那东西声音不减, 反而更为吵闹。


    程朔屏住呼吸, 耐心蹲在窗下, 等了两分钟,在屋内玩家争吵声中注意到外面动静有了变化。


    不再只有心跳声, 混杂着一些窸窸窣窣声, 听着像脚步声, 但更像是听不懂的交谈声。


    仿佛有人在用听不懂的晦涩语言谋划交流着什么。


    程朔耐心听了几分钟,实在听不懂, 只觉得数量不少,应该至少有三个。


    “我看看。”洛奚用气音开口。


    程朔拉住他的手臂, 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没事。”洛奚说, “你不要看, 我不会有事。”


    程朔不明白他为什么能这么肯定自己会没有事,心高高提起, 视线跟随着他的身体缓缓往上。


    洛奚看向窗外。


    外面的交谈声倏然停下,再无任何动静。


    死寂在沉默之中蔓延,程朔见洛奚不动, 忍不住伸手抓了抓他的掌心,瞬间被握住。


    “没事, 起来看。”令人心安的声音响起, 接着轻抓住他的手臂扶起来。


    程朔看去。


    窗外夜色深重,一切都藏于黑暗之中, 难以看清。


    唯有距离窗户一米远的地方,站着一排密密麻麻的东西。


    程朔眯起眼睛,才彻底分辨清那东西的模样。


    是一排巨大的羊头,下方是人类的身体,悄无声息地隐匿于黑暗中。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排羊头人扬起脑袋,看向这边。


    一瞬间,程朔与几双泛着寒光的横瞳对上。


    它们的眼睛与放羊时羊的眼睛没有任何区别,可此刻却有人的身体与神态。


    诡谲不对劲的感觉随着夜色扩散开,程朔浑身毫无温度,头皮逐渐发麻。


    对上程朔的目光,羊头人咧嘴一笑,明显在说什么,可在程朔听来,却是怪异拖长的“咩咩”声。


    它们骤然袭近,程朔被人拉着后退,倒在洛奚怀里。


    心脏狠狠跳动,他平缓呼吸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洛奚:“是人还是羊?”


    洛奚:“人。”


    程朔猜到了,羊就算再邪门不可能成这样。


    他抿唇,想要再次凑过去打量一番,被洛奚按住。


    “等一等。”他轻声说,气息擦过耳垂,带起一丝轻痒的酥麻感。


    程朔点头,压制住内心涌动的炙热情绪。


    两人呼吸彼此暧昧交缠,直到身后其他玩家开始向他们打听外面情况


    “到底是什么东西?”


    程朔回过神,倒也没有隐瞒,直言道:“羊头人。”


    “是人?”千送凌紧张道,“确定吗?是不是羊变得?”


    “你觉得是羊变得人恐怖,还是人变得羊恐怖?”文子轩挠头问了一句。


    没人说话。


    两种情况都十分恐怖。


    谁能想到平时看着软弱无害的绵羊,在这一刻成为死神的镰刀,随时能向他们这群玩家挥下。


    “让我看看。”千送凌偷摸靠近程朔,双手扶着窗户边缘,一点点探出脑袋,看向窗外。


    血红色的眼珠骤然与他贴脸,千送凌张开嘴,一声惊叫差点从喉咙飞出之际,被手掌紧紧捂住。


    程朔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叫,随后才松开手,顺便在他衣服上擦掉口水。


    千送凌一噎,多少有些无语,余光瞥了眼窗户口那偌大的羊头,咽咽口水,什么多余的话都说不出,只剩下震惊。


    眼前的东西完全是羊的脑袋,脖子以下是人的。


    说是羊头人,完全是精准地描述。


    “不要和他们说话。”程朔低声警告。


    千送凌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缩回身体问程朔两人:“他们在窗外是想找机会对我们下手吗?”


    “不知道。”程朔如实摇头,猜不透它们用意。


    “我凑,该不会是想取代我们吧。”千送凌忽然压低声音蹦出一句。


    虽然他声音极力放低,但那起伏的语气导致声音很大,屋子里的人和外面的仰头人全部能听见。


    静默两秒,诡异的窃笑声响起。


    先是“嘿嘿”了一声,随后是掐着调子的“咩咩”,它们在故意发出动静回应千送凌的话。


    千送凌脸都绿了,试探性抬起头,看向窗外。


    空无一物。


    他愣住,刚准备开口,黑影浮动,从眼前擦过,吓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双瞳颤动不停。


    千送凌没看清是什么,但看到一抹红,应该就是那红眼睛的羊头人。


    一次两次,没完没了了。


    想到这里,千送凌生气地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灰尘,再次站在窗口看外面。


    这次是彻底没任何东西了。


    他探出脑袋,不过一秒就被拉回去。


    视线晃动,眼前出现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容,五官细看精致。


    程朔说:“别把脑袋伸出去,很危险。”


    千送凌点头,又不服气:“不是,我们这么干等着?直接弄清楚不就行了。”


    “不能出去,怎么弄清楚?白天又没有这些怪事发生,就算发生了我们都在门外,怎么知道?”有玩家问。


    千送凌挠挠头,没有说话。


    程朔扫了窗外一眼,月色皎洁,所有一切潜藏在昏暗中,无处可寻。


    他收回目光:“那就睡觉,别管了。”


    那些有目的的东西目的没有达成不会离开,所以难受的不会是他们这些玩家。


    听见睡觉,千送凌张大嘴巴,满脸都是震惊:“睡觉?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睡得着?”


    “努力睡。”程朔一顿,提醒道,“谁也不知道明天白天会发生什么,养精蓄锐。”


    闻言,千送凌咽咽口水,大脑越发精神。


    程朔不再说话,半弯着腰往自己的位置走去,洛奚跟在他身侧。


    两人一走,窗户旁就只有千送凌一个人。


    他生怕外面又冒出什么恐怖的东西,见两人真打算睡觉,连忙跑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后蒙住脑袋,催眠自己睡觉。


    屋内死寂一片,程朔躺下后并没有睡着,而是盯着天花板,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只能听见平稳的呼吸声,程朔在这寂静中差点睡去时,注意到容易忽略的脚步声响起。


    门口传来的。


    想起阿夙婆婆说的规则,程朔没有乱动,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


    脚步声一开始像是怕被他们听见,极为小,等靠近门口,声音骤然大了。


    不仅如此,窗户的方向一同响起密集的脚步声,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程朔长睫微动,眼皮下眼珠转动,努力分辨着脚步声中的其他声音。


    “来,来,到我这儿来。”


    梦幻空灵的声音似从远处袭来,听得人浑身一颤,鸡皮疙瘩不停冒出。


    程朔产生一种掀开被子出去的想法。


    他及时遏制住这个想法,紧闭双眼,因为那声音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浑身上下只有黑色的长睫带有轻微地抖动。


    “程朔,你这孩子,这么多天到底跑哪去了。”熟悉的声音因太久没有听而变得些许陌生,在反应过来的那一刹那,程朔睁开眼,下意识想要回复,目光在触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立即反应过来。


    他在游戏世界,母亲在现实世界,他不可能在这一刻看到。


    想到这,程朔清空大脑,努力不去在乎那声音。


    声音变化不停,最后发觉他不上当似乎放弃了,变成了古怪晦涩难懂的低语声。


    程朔耳边嗡嗡作响,大脑本就在绷紧神经,这低语声吵得他太阳穴青筋突突乱跳,意识逐渐变得恍惚起来。


    手腕一凉,有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轻微用力,指尖按压,力道不重,刚好能让他意识清醒。


    “别去听它在说什么。”洛奚凑在他耳边,用气音叮嘱,“可以在脑子里做数学题。”


    魔鬼。


    程朔顿时哭笑不得。


    不过这个办法还真有用,随便想个数学题多重解法,别说那奇怪的声音听不到,他甚至连洛奚在身边都感觉不到。


    手腕上的手还没有收回,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随着程朔翻身,手指滑落至张开的掌心。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柔软的掌心,程朔下意识颤了下,回过神,发现那低语声消失不见了。


    门口站着一个影子,左右摇摆晃动,明显不清醒。


    程朔来不及思考其他,握紧洛奚的手指,低声说:“门口有人,要阻止吗?”


    脚步声消失,他们可以说话了。


    “别开门。”不等洛奚回答,房间里响起一声惊呼。


    然而站在门口的玩家猛地打开门。


    他原本晃动的身体弧度越发大了,双脚刚刚踏入门槛,下一刻,身影一晃而过,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一地月光。


    房间氛围窒息到令人不适,醒着的玩家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咯吱咯吱。”咀嚼东西的声音从外面响起,不用细想,便能明白是什么声音。


    大门被风吹动,“咯吱”不停,混合着咀嚼声,汇聚成了诡异瘆人的阴乐。


    “砰。”随着咀嚼声停止的那一刻,突然有股大风吹来,猛地将木门吹关闭。


    松口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房间里的人总算缓过气来,不再那么压抑。


    门外静悄悄的,再无任何声音。


    “那声音太迷惑人了……要不是最后突然停了,我可能也跟那人一样出去了。”


    “唉,进来的时候还觉得这副本简单,果然简单的才是最难得。”


    “怎么办,感觉这样下去人都要疯了,别说撑过这个副本了。”


    “……”


    丧气话接连不断,直到最后突然陷入沉默中,绝望顺着空气蔓延每一个人的内心。


    程朔抿唇,发觉掌心还握着洛溪的手,甚至将他的指尖都染上了自己的温度。


    他想收回手,关键时刻又没做,缓缓闭上眼,感受着洛溪指尖的温热,渐渐进入梦乡。


    “砰。”木门打开,惊醒了所有还在睡梦中的人。


    程朔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洛溪的胸膛。


    不用想就知道在洛奚怀里睡了一夜。


    第80章  第八十章[VIP]


    第80章


    或许是温度太低, 他连脸红都红不起来,努力装作自然地后退,坐起身,对上了洛奚深邃的目光。


    他一直醒着。


    心里延迟的羞涩感缓慢出现, 程朔别扭地张嘴试图说话, 在看到洛奚唇角倏然上扬时止住。


    算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开什么玩笑,下雨就算了, 还下雪?这真要冻死我们吗?”一声惊叫使得房间里的人陆续起来。


    窗外白茫茫一片, 偌大的雪花纷飞, 将地面染上一层雪白,厚厚的一层雪光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刺骨的冷意。


    怪不得空气这么冰冷。


    所有玩家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雪全懵了。


    风卷入寒意送入房间中, 程朔打了个寒战,指尖迅速变得冰凉僵硬。


    喷嚏声四起, 伴随着抱怨的念叨。


    有的玩家已经麻木, 对这情况没有多少反应。


    踩雪声清晰响起, 阿夙婆婆穿着厚衣裳站在雪中,锐利的眼睛扫过所有房间, 低哑的嗓音像是脚踩断枯木发出的响动般难听。


    “还不赶紧出来。”


    其实天还没彻底亮,只是白雪映照的。


    程朔整理好衣服,从被褥里出来, 朝掌心哈了一口气。


    洛奚跟着他起身,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程朔觉得他肯定在思考身上衣服脱下来给自己会不会被接受。


    “我不冷。”程朔直接开口, “你不要脱衣服给我。”


    洛奚眼底浮现笑意:“我们现在这么心有灵犀了吗?”


    程朔跟着笑了笑:“大概吧。”


    毕竟接触了那么多次,亲密接触也那么多。


    “走吧。”洛奚朝他伸出手, “牵着手就不冷了。”


    垂眸看着那修长的手指,莫名带有极致的诱惑力,程朔以为自己正在思考,可现实是他不带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柔软,温热,接触的那一刹那,心情变得极为复杂,各种情绪滋生蔓延,将他包裹住,沉入软绵的温水之中。


    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加速的心跳作祟,程朔真的感觉不到任何冷意,他唇角微微上扬。


    洛奚牵着他离开房间。


    大雪纷飞,雪花被风卷到屋檐下,擦过脸颊,留下一片冰凉湿润的冷意。


    程朔还没抬手,已有一只手温柔地将残留于脸颊上的水痕擦拭掉,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令人不禁恍惚。


    “谢谢。”程朔醒神,轻声道谢,脸颊被触摸过的地方没有凉意,只有指尖滑过时的触感。


    雪太大了,阿夙婆婆在风雪中染了白头,像是雕塑立在原地不动,阴森森的黑色眼瞳死死地看着玩家。


    所有玩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站在檐下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阿夙婆婆终于动了。


    她抖落身上的雪,视线掠过所有人:“起这么晚,很可惜,今天大雪,没有早饭,你们依旧要放羊。”


    有人忍不住发问:“下雪了,外面的草都被盖住了,羊吃什么?吃雪吗?”


    阿夙婆婆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让开。


    羊圈从地上升起,咩叫声不停,一时间吵得人受不了。


    程朔揉了揉微微刺痛的耳朵,盯着羊圈打开,羊群先后跑出来,在雪地上漫不经心地走着。


    羊蹄踩过白雪,发出嗒嗒的响声,程朔牵住羊身,抬头看向天。


    雪突然停了。


    四周温度更加刺骨,多数玩家手指冻得通红。


    程朔也在其中。


    指节被冻得发烫发痒,通红吓人,他搓搓手,被洛奚握住手指。


    尽管洛溪的手指温热,但还是难以抵住这深冬的寒意。


    不少衣衫破裂的人不想出去。


    “这难不成是想冻死我们?”


    “沃日,这么冷,别说放羊了,我感觉踩到雪的瞬间就能冻晕过去。”


    “你们谁不冷啊?把衣服给我穿。”


    “废话,这破天气,谁不冷?”


    讨论声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最后不满地抱怨,而阿夙婆婆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说话。


    大门打开,羊群迫不及待地要出去,程故低头把绳子绑在手腕,抬头的刹那,瞥见羊群中有一抹红一闪而过。


    他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目光飞快在羊群中搜索着。


    那抹红似乎是羊的眼睛。


    一群羊中有一只红眼睛的羊,藏在其中,无法窥见。


    程朔轻扯洛奚衣袖,压低了声音:“羊里有只红眼睛。”


    洛奚颔首,抬眸扫了眼羊群,并没表露出什么。


    他随手牵过一只羊,率先和程朔往门外走去。


    大门正在一点点关闭,其余玩家顶着寒冷牵着羊快步出去。


    还有不少玩家在踌躇观望。


    大门关闭的那一刹那,前脚刚出去的玩家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响起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玩家们一愣,里面密集的尖叫声很快消停,世界恢复安静,只剩下凛冽的风声。


    门里没出来的玩家被淘汰了。


    此刻存活的玩家只剩下十几个。


    草地覆盖着一层厚雪,原本玩家还能坐在草地上休息,现在却只能呆愣地站着,有人受不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很快被冰的爬起来,拍掉屁股上的雪。


    不知道是谁咒骂了一声,羊群仿佛应激,后蹄在雪里扒拉着,将雪踢到玩家的脸上。


    原本骂骂咧咧的玩家更是暴躁起来。


    嘴唇冰冷,毫无温度,程朔揉了揉快没知觉的脸,身侧洛奚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感觉不到这冷风般,身体依旧笔直。


    他的手指确实有热度,程朔一时间不禁好奇起来:“你不冷吗?”


    “还在忍受范围内。”洛奚说,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却倏然一顿。


    程朔没有追问。


    洛奚握住他的手,完全覆盖住,风从头的身后拂过,洛奚说:“还冷吗?”


    雪景在他的背后,显得他眉眼更为冷峻深邃,像是雪浸染的般,但眼底却是温柔的笑意。


    “不冷了。”程朔没有拒绝,弯眸笑着道谢,一点点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将他的身体暖热起来。


    旁边是其他玩家的讨论声,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风声几乎将他们的讨论声盖住。


    程朔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腿脚,脚下雪踩出深坑。


    羊盯着他一动不动,要不是那双竖瞳和立起的羊角,它的身体能够完全隐匿在雪中难以发觉。


    四周风雪声大到能将整个天地吞没,程朔低头盯着羊,一动不动,直到那羊仿佛是被盯到不好意思,扭开脑袋。


    肩膀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风雪擦过脸颊,冰的人浑身僵硬麻木,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被冻凝固住。


    程朔拍掉肩膀上的落雪,揉了揉冻僵的脸颊,手指冻红刺痛,他尝试着稍微弯曲,难以动弹,呼出的气都能凝结成冰,身体如同冰雕,双脚随时能与结冰的地面黏合在一起。


    他一直不停地活动着手脚,很快发现周围不太对。


    已经有人被冻成冰雕,再没有任何动静。


    而身边的羊歪着脑袋死死地盯着,眼底泛着阴森森的冷光,好似下一秒就能张嘴吞了这些玩家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刚在程朔脑海中浮现,歪着脑袋的羊群骤然撞上那些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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