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面对四师兄的质问,岑无虞却并没有生气,反倒带了一点炫耀的意味勾起嘴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语气带着一种隐秘的得意。
“小景已经收了我岑家的传家玉佩。”
众人顿时一阵无语。
传家玉佩都送出去了,而且小师弟还收下了,这明摆着是两厢情愿。
其他师兄都已经相信了岑无虞的话,纷纷开始盘算着到时候该送点什么法宝当贺礼。
只有四师兄还不死心,他总觉得自家单纯的小师弟肯定是被这个臭不要脸的大师兄用什么甜言蜜语给骗到手的。
直到第二天,四师兄心里始终抓挠得厉害,索性亲自跑去找归景,打算当面问个清楚。
结果一进院子,他就瞧见归景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竹椅上剥松子吃。
而归景腰上,正严严实实地挂着那枚品相极佳的岑家传家玉佩。
看见那玉佩的瞬间,四师兄才终于相信了。
他颤抖着嘴唇,死死盯着那块玉佩,仿佛看见了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主动跳进了猪圈里。
他终于接受了新来的小师弟即将英年早婚的事实。
“小师弟,你……”四师兄沉重地拍了拍归景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天真的少年,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沉默了会又改口,“没事,你过得开心就好。”
只要小师弟自己觉得幸福,他们当师兄的也只能咬牙认了,大不了以后多盯着点大师兄,不让他欺负人。
说完,四师兄便摇着头,满脸沧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只留归景一个人满头问号地留在原地。
他手里还拿着颗没啃完的松子,呆呆地看着四师兄那充满了悲壮意味的背影。
四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来找他,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
归景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四师兄的行为,干脆不去想了。
反正这宗门里的人就没几个是正常的,想多了容易头秃。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大师兄最近忙什么呢,每天都这么晚才回来,归景只觉得最近每个人都神神秘秘的。
不过最近真正让归景上心的,是青鸟留下的那枚蛋。
自从归景回到宗门,岑无虞先前给他做的小窝就被归景拿去装了蛋。
那枚蛋在窝里放了有些日子了,表面看上去跟刚拿到时没什么两样。
可归景凭着同为羽族的直觉笃定,那只小青鸟快要出来了。
是一种很奇妙的感知,他没办法跟人解释清楚,但他很肯定自己的感觉没错。
归景因此每天多了一项要紧的事,就是把蛋捧出来仔仔细细地检查,翻来覆去地看,生怕一个走神错过了破壳的瞬间。
最后他实在不放心,干脆把蛋放进了岑无虞给他专门缝制的小包包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这天他实在无聊,干脆背着鼓鼓囊囊的小包包去宗主殿找岑无虞。
当他走进宗主大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岑无虞正低着头,神色专注地批阅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宗门公文。
听见门口传来的熟悉脚步声,岑无虞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的视线在归景身后那个圆滚滚的小包上扫了一眼,立马就明白了里面装了什么,于是停下右手中的朱笔,开口询问道,“怎么把蛋也带过来了?”
归景小心翼翼地解下包包,托在手里凑近了让他看,压低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兴奋,“我觉得,小青鸟快出来了。”
岑无虞朝里面看了一眼,那枚蛋安安静静地躺在软布中间,表面覆着一层浅浅的光晕,但他实在是看不出来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快了?”
“感觉得到。”归景理直气壮,“就跟我知道自己饿了要吃东西一样,就是能感受到,没法解释。”
岑无虞没有追问,弯腰从旁边取了一小块软布,往包包里稍稍又垫厚了一层,把蛋裹得严实了些,“注意温度,别让它受凉。”
归景眼睛弯了弯,把包包重新背好,用手掌轻轻贴了贴包包外侧,“知道啦。”
他低头看了看圆鼓鼓的小包包,心里多了几分期待。
也不知道小青鸟破壳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那只青鸟一样浑身碧绿、叫声清亮,还是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归景这么想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既然来到了大殿,归景便也不打算立刻回去了。
他整个人极其自然地赖在了岑无虞的身侧,直接拉过一把红木椅,紧紧地挨着岑无虞坐了下来。
岑无虞重新拿起朱笔,继续神色专注地处理着那些繁杂的宗门公务。
而归景则从自己的长袖里摸出了一大把瓜子,开始悠闲地享受自己的下午茶时光。
一时间,宽敞而安静的宗主大殿里,开始规律地响起了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嗑瓜子声音。
归景一边嗑,还一边不安分地抖着腿,表现得十分惬意。
他是个极其不讲究的性子,嗑完的瓜子壳也不往旁边的垃圾篓里扔,就这么顺手往岑无虞的桌面上随随便便地一堆。
很快,岑无虞办公的桌面上,就被归景用瓜子壳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坡。
而岑无虞对此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一封公文批阅完毕的空档里,很是顺手地伸出衣袖,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瓜子壳全部扫进了一旁的盘子里。
归景把手里的最后一颗瓜子消灭干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揉了揉自己的两条大腿,把木椅往后退了退,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嘴里忍不住开始嘟囔起来。
“哎呀,大师兄,我最近在宗门各个峰头逛得实在是太累了。”
“那些台阶又高又陡,走得我这两条腿现在又酸又胀,难受得要命。”
一边说着,他一边用一种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傲娇眼神斜了岑无虞一眼,直接把两条腿抬了起来,搁到了岑无虞的膝盖上,嘴里嘟囔着,“你快帮我揉一揉,可酸死我了。”
就在归景毫无顾忌地把腿翘到岑无虞腿上的那一瞬间,大殿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正好过来交递今日各峰修行公文的内门弟子迈着规矩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刚刚一踏进大殿的门槛,一抬头,整个人就彻底愣在了原地,内心里顿时掀起了极其巨大的震撼。
在他的视线里,他们平日里那位生性冷漠的大师兄,此时此刻居然伸出手,认认真真地在帮归景揉捏着小腿上的肌肉,那动作要多轻柔有多轻柔。
这名弟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保持着冷静。
虽然这些天在宗主其他那几位弟子的极力宣传下,关于小师弟归景和岑无虞大师兄之间的亲密关系,早就已经传得满宗上下人尽皆知了。
可是,这名弟子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今天不过是按例过来送个日常公文而已,居然会在这里,被两个人以这种极其震撼的方式当面秀了一脸。
他在心里幽幽地想着,大师兄平时看着那么冷酷的一个人,私底下居然对小师弟如此百依百顺。
而他们这群弟子却还在天天过着枯燥的单身苦修生活,这简直太过分了。
另一边,归景才刚把腿翘到岑无虞的腿上,结果就来人了。
他和大师兄的这种见不得人的地下关系,怎么能当着旁人的面这么亲密呢?
归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使劲,想要把自己的两条腿从岑无虞的身上缩回来。
然而,他的腿才刚刚往回动了一点点,岑无虞的手就突然加重了力道,让他根本无法再往回挪动分毫。
归景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一边疯狂地给岑无虞使眼色,一边使劲地往回拽自己的腿。
可是,他怎么可能比得过岑无虞这种苦修了数百年、实力极其恐怖的剑修。
到了最后,归景累得气喘吁吁,发现对方的双手依然纹丝不动之后,他终于是彻底放弃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徒劳挣扎。
归景选择拿过一旁的小毯子搭在自己的腿上,试图以此盖住他和大师兄如今的姿势。
他还故意把毯子往下扯了极长的一段距离。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逃避可耻但有用。
然而这一幕在那弟子看来,却是小师弟归景在发现他进来之后,似乎是担心大殿里的穿堂风太凉,于是极其体贴地扯过了一条柔软的毯子盖在了两个人的身上,甚至还极其自然地伸手掖了掖毯子角。
那弟子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小师弟初入宗门时,便是他把小师弟一路带到了岑师兄的面前。
当时的他只觉得这个新入门的小弟子生得格外好看,让人忍不住向他伸出援手。
听到归景当时说要去找岑无虞时,他的心里还在默默为这位小师弟点了根蜡,生怕这个漂亮的小家伙会被大师兄那张冰块脸给当场吓哭。
谁承想,不过短短数月,如今两个人竟发展成了这种关系。
甚至,听其他几位师兄说,下个月岑师兄便要与小师弟举办结契大典了!
想到这里,那弟子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如果当时他对小师弟更关心一些,是不是他也能……
他的心里还没来得及幻想出对应的场景时,就觉得一股冷气逐渐蔓延过来,瞬间将他整个人冻得清醒了过来。
他一转头,就对上了岑无虞冷漠的眼神,顿时一激灵。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盯着归景看了许久,让大师兄不悦了。
他咽了口唾沫,慌乱地把目光移开:“岑、岑师兄,今日各峰的修行公文已经全部放在这里了,我、我这便走了。”
说完,他甚至都没敢再多留一会儿,也顾不上看岑无虞是什么反应,转身立马出了大殿。
等到出了大殿,这弟子才觉得周围压抑的气氛终于消散。
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在想些什么东西呢。
小师弟那般好看,性格又好的人,他怎么敢妄想,自然只有他们清玄宗最优秀的大师兄才配得上。
他长舒一口气,掩下心中那一丝隐秘的感情。
他一边朝着自己的住处走,一边在心里认真地琢磨起来,还是多想一想在下个月小师弟和岑师兄的结契大典上,他究竟送一件什么样的贺礼才算比较合适吧。
刚才发生的一切,归景自然不清楚,此刻他还在毯子下和大师兄的手斗智斗勇。
本来归景想着,大师兄不放开他也就算了,他盖个毯子遮掩一下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是,归景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大师兄在私底下居然能够恶劣到这种地步。
岑无虞不仅没有因为外人的到来而收敛自己的动作,反而故意使坏一般,将自己的右手顺着毯子的边缘,极其缓慢地伸到了毯子的正下方。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依然在用左手翻阅着桌上的公文,而右手却已经开始在毯子的掩盖下,一下接着一下地按摩着归景的小腿肌肉。
归景的那张白皙的脸蛋在这一瞬间彻底变红了。
他无力地瞪了岑无虞一眼。
这个该死的大师兄,分明就是仗着白玉长桌在前面做着遮掩,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下面的小动作,所以才敢如此肆意。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岑无虞在力道的控制上确实是挺不错的。
那双带着一层薄薄茧子的大手,在毯子下面极其准确地找到了归景大腿和小腿上的几处穴位。
随着那一下接一下的按压,先前因为长时间走路而积攒下来的酸胀感很快就被驱散了大半。
一时间,归景只觉得一股极其舒服的酥麻感从腿部源源不断地涌了上来,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欲仙。
他舒服得半眯起了眼睛,表现得极其享受。
如果不是顾忌着大殿中央还站着一个外人在,以归景平时的性子,他此时此刻恐怕早就已经骨头一软,整个人都贴到大师兄的身上去了。
然而,就在归景正毫无防备地沉浸在岑无虞极其舒适的服务中时,坐在他身侧的岑无虞,那双眼眸之中却突然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归景:!!!
他原本因为舒服而半眯着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睁得圆滚滚的,整个人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大师兄怎么能、怎么敢,在这种场合下,这么……
他极其紧张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普通弟子,努力咬紧牙关,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起来尽可能的保持正常。
而在那条厚厚毯子的遮掩之下,归景指尖发力,试图将那只在带着薄茧的手掰开。
同时,他试图用眼神警告岑无虞。
大!师!兄!你快给我松开!
可是,岑无虞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那可是每天握着沉重长剑、在后山苦苦修炼了数百年的剑修。
他力道大得超乎寻常,此时此刻,任凭归景在下面怎么使劲,那只手都依然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岑无虞的手指甚至开始隔着那层长袍的布料,极其自然地开始了第二段按摩。
因为归景今日腰带系得偏紧,所以岑无虞的整只右手也只是隔着外衣。
可是,正是因为这种隔着一层衣料的触碰,加上衣料与肌肤之间因为动作而产生的那种摩擦,反而产生了一种更为不同的感受。
随着岑无虞手指的动作逐渐加快,归景只觉得他的身体逐渐发热。
他原本用来抵挡和掰开岑无虞手指的那只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软绵绵地搭在岑无虞的手背上。
归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将所有的呜咽全部死死地堵在自己的嘴里。
长袍下的身体也开始因为那一阵阵延绵的感觉,而抑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
直到最后一刻来临时,他终于是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本能,发出了一声失控的声音。
归景叫完这一声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立马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神里满是惊慌。
他四处张望,这才发现,大殿的中央不知何时早就已经没有了人影,那个送公文的弟子显然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偌大的宗主大殿内部,此时实际只剩下了他和岑无虞两个人。
而始作俑者此时此刻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个握住小小景不松手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看着岑无虞那副模样,归景内心里积攒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他那张白皙的脸蛋此时因为极度的羞愤而涨得通红。
他直接伸出双手,猛地一使劲,将身侧的岑无虞给狠狠地推开了。
紧接着,归景因为双腿有些发软而差点没站稳,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那个极其私密的位置,此时此刻正清晰无比地传来了一丝黏腻的感觉。
归景在感受到这股黏腻的瞬间,一张脸简直快要绿了。
他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那件长袍的下摆,在确信外面的衣料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异样的痕迹之后,他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抬起一根手指,直勾勾地指着岑无虞的鼻子怒骂,“大师兄!你居然在这种地方,做出那种事情!”
面对归景的指责,岑无虞的脸色却依然显得如常。
他看着归景,语气淡淡地反问,“不是小景让我按摩?”
听见这番强词夺理的话,归景气得连话都要说不顺畅了。
“你你你……你管那个叫按摩吗?”归景气得大声反驳道,“你那手都摸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刚才明明还有外人在大殿里站着呢。大师兄,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听到归景这番极具怨气的质问,岑无虞在原地微微沉默了片刻。
归景看着他闭上嘴巴不说话的模样,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这番话终于起到了作用,大师兄终于把他的话给听进去了。
然而,还没等归景在心里欣慰上多久,他就看到岑无虞非常赞同似的缓缓点了点头,似是大有所悟,“所以,没有外人在就可以了,是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归景整个人几乎要被气得厥过去。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大师兄。
在这一瞬间,他深刻地意识到,大师兄这个家伙好像根本就听不懂人类说出来的正常话。
归景指着岑无虞的鼻子,“你”了老半天,愣是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感觉不管自己现在说什么话,大师兄都是听不懂的。
他干脆冷哼一声,直接转身,带着自己的小挎包就走。
刚刚经历的那场胡闹,让归景全身都憋出了一层极其难受的汗水,尤其是那个此时此刻依然黏腻的位置,让他多走一步路都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自己的住处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换上一件干净清爽的衣服。
至于这件被弄脏了的贴身脏衣服……归景在心里冷笑了几声。
谁弄脏的衣服就必须让谁去洗。
归景在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里极其坚定地打好了主意。
今天晚上等大师兄回来之后,他一定要把这件脏衣服砸在对方的那张脸上,惩罚他必须用双手亲自去搓。
要是不把衣服手搓干净,今天晚上大师兄就休想踏进房门半步,更别想上他的床!
岑无虞端坐在长桌后面,静静地注视着归景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从目前的实际情况来看,他今天的这一套主动刺激疗法,显然是有些用力过猛,惹到了他的小道侣。
至于对错,岑无虞在心底深处却依然有着一套坚定的认知。
他觉得自己的这种方式完全是为了让归景在外人面前能够显得不那么扭捏,怎么可能是错的。
虽然这次在结果上遭遇了失败,但对于这件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选择放弃的。
而另外一边,归景才刚走出大殿没多久,就遇到了前几天态度古怪的四师兄。
不过他此刻着急着回去洗澡换衣服,就并没有多做寒暄的打算,匆匆点了个头就当做打招呼了。
都怪大师兄!
归景在心里又把岑无虞骂了百八十遍,脚步未停,可四师兄却伸手把他拦住了。
归景不得不忍着身上的不适感,停下脚步,眼神有些不解。
“怎么了,四师兄?”
第32章
只见面前的四师兄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人,这才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本名册。
他在归景面前将名册摊开,手指在其中一页上重重地点了点,压低声音说道,“本月轮到我去事务堂轮值,在新入门弟子的名单里,我意外发现了这人。”
随后,四师兄挠挠头,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小声解释道,“小师弟你刚入门时,户籍信息上面的东西其实我们几个师兄都悄悄看了一遍。我发现这人和你似乎是一家人,这才特意跑来问问你。”
归景顺着四师兄的手指看过去。
那名册的纸页上,分明写着“归珏”两个字。
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归景的眼神顿时变了。
归珏,他那个只会装柔弱的便宜弟弟。
当日师尊带着他返回归家讨要说法,他那个心狠手辣的继母不是带着归珏卷走家产,火速投奔远房亲戚去了么。
怎么如今这人竟出现在了清玄宗的新弟子名单里。
只一瞬,归景的心里就浮现出了许多猜想。
以继母对归珏那种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溺爱态度,她怎么可能舍得让归珏一个人来清玄宗受苦。
还是说,归珏这趟拜入清玄宗,根本就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但归景并没有在四师兄面前表现出来太多情绪。
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的家事。
他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四师兄,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四师兄原本以为遇到了自家兄弟,小师弟应该满脸惊喜才对。
可他瞧见归景这种冷淡至极的态度,心里便也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咂咂嘴,心里暗暗嘀咕,得,看样子这新来的归珏绝对不是个善茬。
不过既然小师弟想自己亲手处理,那就让他先试试水吧。
要是真遇到了什么搞不定的麻烦,还有他们这几个做师兄的在背后给小师弟兜底撑腰呢。
四师兄拍了拍归景的肩膀,爽朗地笑了笑,“行,那我便不多管闲事了。不过……”
他意有所指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册,补充道,“这家伙在新入门的弟子中,貌似很受欢迎呢。那群新弟子一个个都围着他转,宝贝得不得了。”
归景听完直接冷笑一声。
这一点他可是早有预料。
先前在归家的时候,归珏便是一副柔弱病公子的做派。
只要稍微遇到点事,那眼眶说红就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吸引过去。
最后还要捂着胸口,虚弱无比地说一句“我没事”,假装自己在懂事地强撑。
这套把戏在原主眼里,简直是要多假有多假,偏偏旁人就是吃这一套。
可耐不住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归珏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成功地让归父的心一点点偏了过去,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这个小儿子。
再加上原主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遇事也不爱争辩。
他的不争不抢,反倒是大大助长了继母和归珏的嚣张气焰,让那对母子在归家越发无法无天。
直到归父去世,丧心病狂的继母为了独吞家产,甚至连他的性命都不肯放过,买凶杀人坠崖投毒一气呵成。
归景在心中默默替原主叹了口气,原主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蛋。
这笔血海深仇,今日既然人在宗门里碰上了,就由他来替原主好好清算清算。
他向四师兄简单道谢后,便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小院走。
可四师兄却是眼尖得很,一眼就发现了归景身侧那个鼓鼓囊囊、还闪烁着防御阵法微光的小挎包。
“小师弟,你这包里装的什么宝贝。”四师兄凑近了两步,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居然还加了这么多层高阶防护阵法,莫不是大师兄又送你什么稀世奇珍了。”
提起即将出壳的青鸟蛋,归景立马来了兴致。
这可是他亲手救下来的小生命。
他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悄悄把四师兄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压低声音,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道,“四师兄,我可就只给你一个人看一眼哦,你千万别到处乱说。”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把毛绒小挎包的搭扣解开,只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露出了里面那颗圆滚滚、白生生的蛋。
只给四师兄看了一瞬,归景就立马眼疾手快地把小包重新合上,扣得严严实实,生怕这脆弱的青鸟蛋吹了一丝冷风着了凉。
“怎么样。”归景得意地抬起头,满心以为会收获四师兄的惊叹夸赞。
结果一抬头,却对上了四师兄那副活见鬼似的惊恐表情。
四师兄伸出一根发颤的手指,指着那个小挎包,声音都劈叉了,“这、这、这是蛋。”
归景听了这话很是无语。
他翻了个白眼,理所当然地反问回去,“当然,除了蛋,还能是什么东西。”
四师兄怎么一惊一乍的,脑子突然坏掉了么。
四师兄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了眼满脸骄傲的归景,又看了一眼他当绝世宝贝一样死死护在胸前的那个小挎包,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快要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声音颤抖得宛如风中的落叶,“这蛋,是、是你和大师兄的?”
归景听完这个问题,认真地在脑子里想了想。
这蛋的归属权,如果真要追究起来,还真是不太好界定。
虽然青鸟临终前是把蛋托付给了他。
可这蛋确确实实是大师兄亲自动手,从那条焦黑的黑蛇肚子里给剖出来救下的。
这么算下来,说这颗蛋是他和大师兄共有的。
想到这里,归景十分笃定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就是我和大师兄的。”
谁料四师兄听了这句毫不犹豫的肯定回答,却更是如遭雷击一般。
他直愣愣地定在原地,整个人仿佛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怎么会这样。
小师弟来到清玄宗,满打满算不是才几个月么。
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啊。
难道说,半妖的体质就是如此特殊,繁衍子嗣的速度快得这般惊人,几个月就能生出一颗蛋来?
可是大师兄怎么能这么畜生啊。
小师弟他,才刚刚十八岁啊。
四师兄在脑海里疯狂脑补着大师兄是如何威逼利诱、欺男霸男,强迫单纯无知的小师弟生下这颗蛋的悲惨画面。
一时间痛心疾首,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岑无虞理论。
归景完全不懂四师兄脑子里的天人交战。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外面逛了半天,出了一身的汗,若是再不回去洗个热水澡,他的里衣都要难受地黏在皮肤上了。
更何况四师兄这样神神叨叨、大惊小怪的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作为师弟,他要学会尊重理解,尊重理解。
他冲着还在原地石化的四师兄露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随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步伐轻快地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只剩四师兄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看着归景那毫无防备、甚至还透着几分欢快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看样子,除了下个月小师弟和大师兄那场离谱的结契贺礼之外,他还要破费多备一份给小师侄的出壳礼了。
他实在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凭什么大师兄那样的万年冰块,都能找到小师弟这般人美心善、嘴甜可爱、甚至还愿意给他生蛋的绝世好道侣啊。
有道侣也就算了,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这速度简直快得让人发指。
等师尊出关那天,他定要在师尊面前好好告上一状,狠狠参大师兄一本。
另一边,归景心情愉悦地回了小院。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把装在包里的青鸟蛋取出来,重新放回岑无虞亲手缝制的那个小窝里。
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周围的聚灵阵法,确认一切如常后,这才放心地转身去了浴房,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洗澡水漫过肩膀,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散发着清香的灵草叶子。
等到身上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彻底消失,被温水泡得浑身舒展,他才靠在木桶边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放松地坐在浴桶里,一边悠哉悠哉地撩拨着水花,一边开始认真思索归珏的事情。
那家伙在归家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走两步路都要人扶着。
他怎么会突然跑到清玄宗这种没有佣人伺候、万事都必须得靠自己修行的苦地方来受罪。
归景用手指戳了戳水面上的灵草叶子,有些恶毒地在心里猜测,是不是继母去投奔的那个远房亲戚嫌弃他们母子吃白饭,直接把他们给扫地出门了。
归珏走投无路之下,这才拜入清玄宗。
想到这个可能性,归景忍不住在水里偷笑出声。
嘻嘻,他可真是一只心思坏坏的小鸟。
不过归景很快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猜测实在站不住脚。
这怎么可能呢。
那恶毒娘俩跑路之前,可是几乎把整个归家的金银财宝、修炼资源都快要搬空了,带着那么大一笔惊人的财富,怎么可能落魄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清玄宗作为天下第一的顶级修仙门派,招收弟子的门槛极高,哪里是随随便便塞点钱就能这么容易混进来的。
归珏肯定是通过了什么极其严格的入门考核,或者搭上了什么大人物的线。
归景懒洋洋地躺在浴桶里,双手搭在桶壁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要不然明天他直接杀到新弟子所在的居所,往归珏那个小装货面前一站,当面问问这个虚伪的家伙到底想干嘛吧。
这样一个人毫无头绪地猜来猜去,实在是太费脑子了。
岑无虞刚推门走进浴房外间,听见的就是归景这一声带着几分愁绪的叹息。
他脚步微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他的小道侣这是怎么了,刚才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个人唉声叹气起来了。
归景完全没想到岑无虞居然会在这个点提前回来。
听到外间传来的清晰脚步声,他心里一惊,连忙把整个身体都沉进宽大的浴桶里,只露个湿漉漉的脑袋在水面外面,双手紧紧抓着木桶边缘。
“大师兄,你怎么这个时间点回来了。”
岑无虞听到这话,信步绕过屏风走了进来,挑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反问,“我自己家,我都不能回了。”
他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水里的归景,忍不住伸出手,在归景的脸颊肉上轻轻捏了捏。
“小景,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霸道了,连门都不让进。”
归景又双叒叕怒了。
他发现大师兄最近真的是越来越恶劣了,老是会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招惹他,看他跳脚。
可他转念一想,再怎么说,岑无虞现在也是包揽了他所有吃穿用度、修行资源的“金主”。
归景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既然他已经接受了这份关系,选择了当金丝雀,就要有作金丝雀的职业素养。
他不能总是这么毫无顾忌地对大师兄发脾气,要显得乖巧懂事一点。
于是他强行压下心底不断往上窜的小火苗,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大师兄,要不然你先出去等一会儿。我要从水里出来穿衣服了。”
岑无虞面色未改,那只捏着归景脸颊的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是顺着归景的脸侧轮廓慢慢往下滑,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最终轻轻抚上了归景沾着水珠的喉结。
指尖在那处脆弱的凸起上微微摩挲,岑无虞的声音低沉暗哑。
“不急,我可以帮小景穿。”
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洒在归景的鼻尖上,“我也可以……和小景一起洗。”
感受着岑无虞那只极度不安分的手越来越往下,甚至隐隐有探入水中的趋势,归景终于还是忍无可忍了。
去他的金丝雀的职业素养。
他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岑无虞这人的脸皮居然能厚到这种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上什么羞耻,直接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趁着岑无虞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微微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归景动作极其轻巧灵敏地从浴桶中跳了出来。
他随手抓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件干净里衣,胡乱地裹在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上,遮住关键部位。
随后,他极其精准地一把抓过旁边篓子里换下来的那堆脏衣服。
归景毫不客气地将那团衣服用力砸向岑无虞的脸。
归景退后两步,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笑一声,“大师兄,你既然这么想洗,那还是先去洗衣服吧。”
说完,他根本不给岑无虞任何反驳或者抓人的机会,直接转身推开内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的卧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这一次,归景可没忘了要锁门。
岑无虞一个人站在水汽氤氲的浴房内。
他伸手拿下盖在自己脸上的那团衣服。
看着手里那团因为沾染了不可言说的痕迹而变得皱皱巴巴的里衣,岑无虞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低声地笑了笑。
怎么办,小师弟越是这样害羞,他心里那股对小师弟的渴望,就越要压抑不住了。
这天夜里,归景正如他所言,压根没有给岑无虞任何爬上他床的机会。
任由岑无虞站在门外,一遍遍地说他已经把衣服搓得干干净净、光洁如新了,保证他今晚绝对不会对归景做任何过分的事情,只求能进屋一起休息。
归景捂着耳朵,就当自己是个聋子,半个字都没听见。
呵呵,他才不会再被大师兄骗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剑修的嘴,更是鬼中之鬼。
没了岑无虞在身旁,归景本以为今晚自己一定会睡得极其安稳香甜。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夜,他反而从睡梦中惊醒了很多次。
每次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归景的身体都会本能地、习惯性地想要往旁边蹭。
可蹭了半天,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的被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种落空的失落感,让他心里极其不踏实。
直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归景双目无神地平躺在床上,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盯着头顶雕花的木质天花板,这才认命般地幽幽叹了一口气。
真是要命,在这些天的共处下,他好像已经彻底习惯了身边有个暖呼呼、像个火炉一样的岑无虞了。
哪怕这个人晚上睡觉的时候手脚极度不老实,总喜欢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可真少了这个温度,他居然连觉都睡不好了。
算了,明天晚上,还是大发慈悲让大师兄进屋和他一起睡吧。
他绝对不是因为贪恋大师兄的胸肌,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一个人睡觉太冷了而已。
在床上这么漫无目的地躺了一会儿,归景终于想起来了他今天的正事。
他今天可是要去主动会一会归珏那个两面三刀的小装货。
想到即将到来的复仇与对峙,归景瞬间来了精神。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穿戴整齐,推开卧房的门。
果不其然,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岑无虞一大早就已经出去处理宗门事务了。
不过,虽然人不在,但早饭依然如常摆在小院石桌上。
极其精致的几样早点,周围还细心地施加了恒温阵法,现在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归景走过去坐下,看着桌上合自己口味的饭菜,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还算大师兄有眼力见,知道用美食来讨好他。
归景把装有青鸟蛋的毛绒小包放在手边,拿起筷子,准备吃完饭就带着它出门。
可就在归景一边美滋滋地吃着早饭,一边在脑海里盘算着,等会见到了归珏那个小装货之后,该说什么话的时候。
小院外,却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33章
归景吃完饭,刚放下筷子,就听见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门声。
他抬眼望了一下院门方向,有点疑惑。
大师兄这个人,进院子向来不敲门,推门就进,从来没有敲过一次门。
四师兄来找他,动静也不会这么温柔,上次来光是拍门就拍出了半条廊子都能听见的响声。
那外面这位是……
归景站起身,把桌上的毛绒小包背起来,走到院门边,把门往里一拉。
等他看清楚外头站着的是谁,直接愣住了。
来人生得白净秀气,眉眼清俊,一身弟子服,两只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神情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他熟悉的心机。
归珏。
他那个便宜弟弟。
原本他今天吃完饭就打算去找这人的,结果这人先自己找上门来了。
说起来,归珏是怎么到清玄宗来的,这里头的事,还挺绕的。
归父死后,归珏跟着归景的继母李氏,带着归家几乎所有的金银财产,坐上马车,投奔了李氏的一个远房亲戚,钟家。
一路舟车劳顿,归珏从小被人捧着长大,骄气惯了,路上吃了那么一点点苦,嘴上自然就少不了抱怨。
可平日里最宠着他的娘,这回沉了脸,把他斥责了一顿,什么都没解释。
归珏委委屈屈地咽下了满腹的牢骚,一路憋到了钟家大门口,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娘这一趟非来不可。
只那扇门,就太气派了。
归家大宅拿去和这扇门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门楣上的匾额,雕工精细,隐隐透着灵气,连门两边都是极品玉石雕琢而成的凤凰。
归珏连连咽了口唾沫,眼睛挪不开。
进了钟家,见了家主,听了几句话,把前因后果想通了,归珏把从前在归家的那点骄气压下,乖乖跟在他娘身后,低眉顺眼地见了礼。
原来这钟家,是个隐世不出的修仙世家。
他娘这回,是拿着归家的财产,来这里给他买一条踏入仙途的路的。
归珏在心里把这件事琢磨透了,随即重新换回了那副他在归家时用惯了的模样。
温柔,脆弱,清纯无害,眼神干净,说话轻声细语。
好一朵清纯不做作的小白莲花。
可惜,李氏带来的家产再多,也不过是让他们在钟家有了个落脚之处,离真正意义上的被接纳还差得远。
归珏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开始着手经营他在钟家的口碑。
他会在练功练得最累的那一刻,捂住胸口,轻声道一句“没事,我撑得住”,故意让旁边的人看见他咬牙坚持的侧脸。
那副模样,说出来是“我不需要人帮”,落在旁人眼里却是“我好可怜,谁来帮帮我”。
效果很好,钟家的同辈们确实上钩了,一个两个地把手边的修炼资源往他这边递。
其中钟家家主的次子钟雨钧,和归珏的关系尤为要好。
只是“要好”这两个字,说起来还是太委婉了。
那人眼神里藏的分明是另外一种意思,动不动就想往近处凑,动不动就想伸出手占便宜,属于那种让归珏每次见他都要强忍恶心的类型。
烦是真烦,可有用也是真的。
他作为钟家的二少爷,只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资源都是归珏没见过的。
归珏和李氏就这么在钟家过了下来。
直到某一天,他陪着钟雨钧在钟家的花圃里闲逛,不经意间转过一道矮墙,猝不及防地听见了两个人的说话声。
一个是钟林,另一个是他从没听过的嗓音,字字恳切,说话时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焦灼。
归珏下意识停住了脚。
钟雨钧察觉到,往回退了一步,眼神示意他们离开。
归珏没动,转过头,对着钟雨钧慢慢仰起了脸,睫毛轻轻垂下,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声音压得极低,“珏儿从前在凡间,从没有机会听说过修仙世家的往来,好奇得很……能不能多听一会。”
这话都没说完。
钟雨钧被那双眼睛晃了一下,没怎么犹豫,就和归珏缩在了暗处,继续留了下来。
墙那边,说话的是梁家家主梁骏。
他言辞恳切,说他家小儿子行事莽撞,得罪了清玄宗。
如今梁家在外头处处被为难,连他大儿子进入清玄宗修炼的事情也一再被拖延。
他今日特来求钟林,请钟家从中斡旋,与清玄宗调和关系,只要能让清玄宗放过梁家,他梁骏当牛做马也定要回报钟家。
钟林开口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他家小儿子是怎么得罪清玄宗的。
梁骏叹了口气,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梁康东的糊涂事一件件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里夹着怨气,末了带出了一句,“那归景不过一介凡人出身,也不过是脸好看了些,怎么就得了岑无虞的青睐。”
这一句话,把归珏砸了个正着。
归景。
他停在暗处,屏住了呼吸。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重名而已,哪有那么巧的事。
根据他对归景那个人的记忆,整日闭门不出,性格阴沉,见过他面的人没几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攀上清玄宗的大腿。
他继续听着。
墙那边,钟林听完梁骏的话,神色倏地一变,从椅子上站起身,“你说你得罪的是岑无虞。”
梁骏点头。
钟林二话不说,当即转身往外走,“这事,我钟家也帮不了你。”
梁骏连忙追上去拦住,急了,弯膝往下一跪,“钟家主!我梁骏求您了!”
这一跪,把钟林的脚步总算拦下来了。
钟林叹了口气,把人扶起来,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那岑无虞实在是……”
梁骏不解,“那岑无虞不过数百岁,他师尊不在,他才暂代宗主职务,就如此难搞。”
钟林再度摇头,“虽说是暂代,可他的手段,比他师尊狠厉了不知多少倍。”
“再加上修为并不低,仅数百岁的年纪,便已经可以对阵数位千岁的强者。”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且这人极为死脑筋,他认定的事,就绝对不会更改。你若是得罪了别的人,我还能从中调和,可岑无虞……”
钟林把梁骏的手扯开,“我是属实无能为力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剩梁骏一个人颓在原地,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暗处,归珏把整段对话原原本本地听了个全。
梁骏说的那个归景,是凡人出身,对得上,应当不是重名。
他慢慢把这件事在心里捋清楚,手指轻轻攥紧了。
凭什么。
他在钟家,为了一点修炼资源,要对着一群人赔笑,要时刻注意收敛,要把他自己的脾气死死压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可那个窝在归家老宅的废物归景,就凭着一张脸,就能得了连钟林都不敢得罪的清玄宗代理宗主的宠爱?
他在这里受的这些委屈,算个什么。
归珏站在原地,牙关咬紧,脑子里转得飞快。
钟雨钧在他旁边,见他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归珏偏过头,把脸色调了调,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轻声开口。
“雨钧哥哥,你过几天,是不是要去清玄宗修行啊。”
钟雨钧一听,嘴角翘起来,俯身低头看向他,满脸得意,“怎么了,珏儿这就开始思念雨钧哥哥了。”
归珏在心里把那股子恶心压了压,仰起脸,眼眶微微放软,轻轻点了点头,“珏儿舍不得雨钧哥哥,雨钧哥哥带珏儿一起走,好不好。”
钟雨钧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漫出一股归珏最厌恶的意味,语气也变了,轻浮起来,“有多舍不得呢,珏儿让雨钧哥哥看看好不好。”
归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没想到这人得寸进尺到了这个地步。
可为了进入清玄宗,他只能忍着那股恶心,把自己送上了钟雨钧的床,换回了一张进清玄宗的入场券。
他一定要把归景的所有东西都夺过来,一跃登天。
进了清玄宗,归珏没有丝毫懈怠,立刻把那套惯用的做派搬了出来。
楚楚可怜的眼神,说话时恰到好处的轻叹,偶尔捂住胸口往后退一步,摆出一副温软无害的模样,把周围一群同批入门的新弟子哄得团团转,一个个都往他身边凑。
他就这么在新弟子里站稳了脚,开始不着痕迹地打听归景的消息。
打听来的消息,几乎把他气得两眼发黑。
归景,和大师兄岑无虞,下月便要举办结契大典。
归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几乎快要把牙咬碎。
一个修炼才几个月的凡人,凭什么。
怎么可能,他也配!
不对,归景不是凡人,他是半妖。
归珏想起了曾经母亲和他说起过的,归景的半妖身份。
对,归景这个废物,一定是用了什么妖物惯会的狐媚手段,把岑无虞勾得失了神,才会要和他结为道侣的。
半妖这种见不得人的身份,岑无虞定然是不知情的。
毕竟父亲也是因为归景的半妖血脉才会厌恶他,自己才能把归家原本属于归景的一切都夺过去。
他要亲自去一趟,当面揭穿归景那层皮,看看他这个从小就只会装废物的便宜哥哥,到底是怎么骗过清玄宗所有人的眼睛的。
于是,小院内,狐媚惑人、心术不正的归景,眨了眨眼。
他原本今天吃完饭就要去主动找这人。
结果这人先一步,自己找上门来了。
怎么,他这个便宜弟弟,和他有心灵感应不成?
这个念头一出,归景就觉得有些犯恶心。
原主在归家受的那些苦,不说全部,起码一大半都源于归珏这个死白莲。
第34章
归珏那张白净秀气的脸庞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归景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阵反胃。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恶心。
归景站在院门内,目光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便宜弟弟。
原主记忆中那些被刻意压抑在角落里的灰暗画面,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脑海中翻涌而出。
他清楚地记得,在归家那个看似繁华的深宅大院里,归珏是如何变着法地折磨原主的。
有一年寒冬腊月,归家后院的莲花池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归珏借口看冰雕,硬生生把原主骗到了池子边,趁着四下无人,一脚将原主踹进了刺骨的冰水里。
原主在冰水里冻得浑身发紫,几乎要失去知觉,拼命地抓着岸边的草根想要爬上来。
而归珏却站在岸上,手里捧着暖炉,笑盈盈地看着原主在水里挣扎,甚至还用脚去踩原主冻得通红的手指。
直到原主快要淹死,归珏才慢悠悠地叫来下人,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说哥哥不小心脚滑掉进去了。
除此之外,原主在归家每个月能领到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月例,也全都会被归珏以各种名目洗劫一空。
若是原主敢有半点不给,归珏便会跑到归父面前哭诉,说哥哥欺负他,抢了他的东西。
归父向来偏心,根本不听原主辩解,直接让人把原主按在祠堂的地砖上,用家法狠狠地抽打。
原主背上的伤痕新伤叠旧伤,从来就没有彻底痊愈过。
那时候的归珏,脸上带着的那种高高在上、充满恶意的笑容,和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归景回想着这些画面,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蹭蹭地往上冒。
他现在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自然也就接手了原主的所有记忆和情绪。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归珏,归景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一百遍。
归珏见归景一直站在门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迈开步子,一点都不客气地直接走进了小院。
他的眼神在院子里四处打量,脚步走得极慢,仿佛在审视一件商品。
这院子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几把普通的竹椅,一张素净的石桌,连个像样的灵力摆件都没有,甚至角落里还堆着几根劈好的木柴。
归珏一边打量,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
外面那些新弟子们天天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这个废物哥哥快要和清玄宗的代理宗主岑无虞结为道侣了。
他还以为归景住的地方会是何等的气派奢华,到处都是奇珍异宝呢。
结果就这?
这么破烂寒酸的住处,连钟家下人住的厢房都比不上。
归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看样子,外界的传闻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什么结契大典,什么宗主夫人,估计全都是归景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放出来的假消息。
说不定归景就只是岑无虞养在身边解闷的一个小情人罢了,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难怪只能住在这种偏僻简陋的破院子里。
归景看着归珏那副像是在巡视自己领地一样的做派,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他实在没想到,这家伙的脸皮居然能厚到这种地步。
在归家把原主害得那么惨,现在居然还有脸大摇大摆地走进他的院子。
归景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归珏的衣领,手腕猛地发力,就想把人直接推出去。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归珏猝不及防被归景揪着衣领往外赶,脚下踉跄了几步,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归景。
从前在归家,从来都只有他欺负归景的份。
归景就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什么时候轮到归景用这种强硬的姿态把他扫地出门了?
这个废物是不是吃错药了?
归珏用力挣脱开归景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
他以为归景只是在这强装硬气,心里顿时生出一股邪火。
他阴测测地凑近归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如果你不想自己的半妖身份被别人知道的话,还是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为好。”
说完这句话,归珏一脸得意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站在原地。
他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归景,就等着归景被这句话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下来求他高抬贵手。
毕竟,在修仙界,半妖这种血脉向来是受人歧视的。
若是清玄宗的人知道他们的代理宗主居然养了一只半妖在身边,归景的好日子绝对就走到头了。
归景看着归珏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满是无语。
他还以为归珏今天特意跑上门来,是憋了个什么能毁天灭地的大招呢。
闹了半天,原来就这?
就这么点低级的威胁手段,到底是怎么欺负了原主那么多年的啊?
归景双手插在衣袖里,神情很是淡定。
他看着归珏,语气随意,“好啊,那你去吧。”
归珏原本已经做好了欣赏归景痛哭流涕的准备,听到这句话,顿时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归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脑子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怎么感觉这家伙一点都不怕他把半妖的身份捅出去?
这反应完全不对啊。
归珏咬了咬牙,在心里暗自盘算。
不对,一定是归景这家伙在虚张声势。
归景肯定心里怕得要死,只是表面上装作不在乎,想用这种方法让他知难而退。
归珏深吸一口气,再次提高了音量,大声强调了一遍,“你可是人见人打的半妖,血脉肮脏。如今竟能拜入宗主门下,还能住在这种地方,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指着归景的鼻子,眼神里满是贪婪,“你要是不想我把你的身份捅出去,毁了你现在的一切,就老老实实把你的修炼资源都给我拿出来,供我使用!”
归景听得直打哈欠,伸手随意地掏了掏耳朵。
啧,好低级的反派台词,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归珏。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要去说就去说,不用非得在我这反反复复地强调。”
归景伸手指了指院门外的方向,“你要是觉得清玄宗太大,找不到人说的话,我可以亲自帮你带路啊。”
“正好,我知道宗主大殿在哪,要不我现在就带你过去,让你当着所有长老的面大声广播一下?”
归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指着归景,嘴唇直哆嗦,被噎得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从前那个软弱可欺的归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油盐不进了。
就在这时,归景的面色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凝重,目光迅速转向了自己放在石桌上的那个毛绒小挎包。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在小挎包里的青鸟蛋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灵力波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蛋壳里那个孕育了许久的小生命,正准备冲破束缚。
小青鸟即将就要破壳了。
归景哪里还顾得上料理眼前这个低级炮灰。
这可是他亲手救下来的小生命,破壳这种头等大事,绝对不能错过。
他果断转身,两步并作一步,飞快地跑回了屋里。
归珏站在院子里,绞尽脑汁都没想到该怎么继续拿捏他这个油盐不进的废物哥哥。
他正发愁的时候,就看到归景突然脸色大变,神色慌张地回了屋内。
归珏心中顿时一喜,嘴角忍不住上扬。
莫不是归景现在才回过味来,觉得怕了,所以吓得躲进屋子里去了?
归珏不想错过这个乘胜追击的好机会。
他趁着归景脚步匆忙没来得及关上院子门,像个泥鳅一样悄悄地跟了过去。
为了防止归景跑出来,他还很是心机地顺便把院门合上了。
屋内,归景根本没有注意到跟进来的尾巴。
他全神贯注地打开小挎包,动作极其轻柔地把那枚莹白如玉的蛋拿了出来,平稳地放进了桌上那个岑无虞亲手缝制的软垫小窝里。
他能清晰地感受得到,小青鸟现在就在蛋壳里面奋力地啄着,那轻微的“笃笃”声虽然微弱,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归景的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经过这么多天的等待,他也即将见证一个小生命的诞生了。
而归珏一路轻手轻脚地跟在归景身后,自然也看到了桌上的这个小窝,以及窝里那枚散发着微光的蛋。
他双眼猛地睁大,直接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什么,你连蛋都有了!”
归珏看着归景对待那枚蛋极其小心翼翼、充满慈爱的态度,自然而然地就以为这是归景自己生下来的蛋。
他心里简直掀起了惊涛骇浪。
没想到归景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这还没和岑无虞正式举办结契大典,居然就连蛋都有了。
归珏的眼中划过一丝厌恶。
妖物果然就是妖物,如此放荡不堪,毫无规矩可言。
但他心里的得意却更加膨胀,眼神中充满了志在必得的狂妄。
这下可好,他能够拿捏归景的把柄又多了一个。
未婚先孕,生下一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怪蛋,这种丑闻要是传出去,看清玄宗还有谁容得下归景。
归景正全神贯注地守着蛋,突然被归珏这声极其尖利的尖叫声吵得耳膜发疼。
他心里顿时烦躁到了极点。
他转过头,看着归珏那副自以为抓住了天大把柄的丑恶嘴脸,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归景指尖微微一动,凝聚起一团炽热的青色火焰。
他认真地考虑着,要不干脆趁着现在院门关着没人看见,直接用这青火把归珏烧成灰烬,就当是替原主彻底报了血海深仇算了。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的前一秒,小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归景无奈地把指尖的青火收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心里暗自腹诽。
怎么回事,大师兄这个偏僻的小院是什么宗门热门景点吗。
怎么今天一个接一个地来人,简直比集市还要热闹。
但此刻归珏这个麻烦精还在屋内站着。
归景不可能放任归珏不管跑去院门口开门,万一这家伙趁机对青鸟蛋动手脚怎么办。
他只得站在屋内,扬声对外面喊道,“门没锁,直接进来吧。”
归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算了,既然来人了,那他也不好当众杀人灭口。
就暂时先放归珏这个小装货多活几天,等以后找个清静无人的地方再好好收拾他。
归珏看着归景面对敲门声一点都不避讳、甚至直接让人进来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意外。
归景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怕别人看到屋里这颗蛋,知道他未婚生子的事情。
归珏以为归景还在死撑,便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冲归景开口。
“你现在要是立刻求我,把修炼资源都交出来,我还能考虑考虑帮你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要是你不配合的话,等会进来的人看见了,那就别怪我大义灭亲,不念兄弟情分。”
归景现在满心满眼都在那颗即将破壳的蛋上,哪里还有心思搭理这个莫名其妙的归珏。
岁岁春欢
他直接冲归珏摆了摆手,满脸的不耐烦。
“你烦不烦呐,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你想说就去说,谁管你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归珏气得当场跳脚。
归景这个血脉肮脏的废物,凭什么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他说话。
就在归珏气得头顶快要冒烟,准备继续破口大骂的时候,门外浩浩荡荡地进来了一大批人。
归景抬眼一瞅,顿时乐了。
原来是除了正在外面处理宗门事务的岑无虞,以及在事务堂轮值的四师兄之外,他的其他几个师兄居然全都在这个时候组团来了。
不多时,原本就不大的房间被这几个体格健硕的剑修挤了个满满当当。
为首的是一向性格沉稳的二师兄。
他笑得很是温和,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二师兄一进门,眼睛就不住地往桌上那个小窝里瞅,眼神里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奋。
“小师弟,昨天的事……四师弟都已经和我们详细说过了。”
二师兄搓了搓手,看向归景,神情有些不好意思,显然是觉得自己一大帮人突然跑来有些唐突。
“我们今天就是特意想来看看……”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旁直接被几个师兄当成空气无视掉的归珏突然大声出声。
“诸位稍等。”
归珏死死地盯着归景,见归景到了这个时候依然没有任何求他保守秘密的意思。
他冷笑一声,决定不再留情,直接把这个重磅炸弹扔出来。
他指着归景,声音尖锐而洪亮,“归景他根本就不是人!”
归景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怎么感觉这便宜弟弟是在趁机拐弯抹角地骂他呢。
归珏说完那句开场白,便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我是归珏,是他在凡间的亲弟弟。”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师兄们,语气中充满了鄙夷。
“他的母亲根本就是只妖兽,化形为人之后,使用了下作的妖术引诱了我父亲,这才有了归景这个孽种。”
归珏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各位师兄,你们千万别被归景这副柔弱的表象给蒙蔽了!”
“他就是个血脉肮脏的半妖,定然是传承了他母亲那下作的狐媚手段,哄骗了诸位,哄骗了大师兄。”
归景原本还好整以暇地双手抱胸,打算安安静静地看着归珏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出丑。
可当他听到归珏提到原主母亲的名字,并且用如此恶毒的言语进行诽谤时,他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
虽然他不是真正的原主,可他清晰地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
什么叫用妖术引诱归父。
真相明明是归父那个色胆包天的伪君子,用无耻的花言巧语,哄骗了当初刚刚化形来到人间、心智懵懂单纯的原主母亲。
原主母亲在归家受尽委屈,最后郁郁而终,这一切全都是归父的罪孽。
归珏这个鸠占鹊巢的家伙,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侮辱一位受尽苦难的母亲。
归景实在是忍不了了。
他顾不上周围还有几位师兄看着,手腕一转,准备现在就出手,好好替原主狠狠教训这个满嘴喷粪的归珏一番。
可还没等他出手,一旁安静听完了归珏所有话的二师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去。
原本温和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清玄宗高阶剑修的凛冽威压。
二师兄先归景一步站了出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归景面前。
他看着归珏,语气极其严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师弟的半妖身份,我们整个清玄宗上下早就全都知情,根本就不存在任何被蒙蔽的事情。”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浓浓的不悦。
“而且,你身为小师弟的血亲家人,遇到事情非但不护着他,竟然还会当众说出这种恶意诽谤、恶毒至极的话,属实是欺人太甚,品行低劣。”
归珏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方向。
他震惊得连连后退,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群护着归景的剑修。
这些人全都知道归景是半妖的身份?!
那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还对归景这么好,处处护着他。
归景可是半妖啊,身上流着妖兽的血,根本和他们这些正统的人类修士不是一个种族的。
归珏心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他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就这么输了。
他不死心地转过身,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个小窝,声音因为极度的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
“他不仅是半妖,他还……他居然连蛋都有了!”
“这种不知廉耻的行径,你们当真不觉得这很恶心吗!”
谁料二师兄听完归珏这番几乎是歇斯底里的话,不仅没有如他所愿露出反感的表情,不怒反笑。
二师兄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包装极其精美、表面流转着灵光的红木匣子。
他将匣子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
“我们几个师兄弟今日特意前来,便是专程给那未出世的小师侄送上贺礼的。”
其他几位师兄也纷纷附和,从各自的储物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礼物,什么千年灵芝、极品防御法器,琳琅满目。
归珏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傻眼了。
这些人不仅不觉得恶心,反而还准备了贺礼。
这个世界到底是疯了还是怎么了。
归景站在二师兄身后,看着归珏那副如丧考妣、仿佛世界观崩塌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无比痛快。
他缓缓从二师兄身后走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清脆的骨节摩擦声。
“师兄们,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现在,我想先处理一点私人的家务事。”
二师兄极有眼色地点了点头,带着其他几位师兄往后退了几步,把房间中央的场地完全空了出来。
“小师弟请便,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归景步步紧逼,走到归珏面前。
归珏看着归景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终于感到了一丝恐惧,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弟弟。”
“这个时候想起来是我弟弟了?”
“刚才骂我母亲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归景冷笑一声,毫无预兆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归珏那张白净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房间里清晰地回荡。
这一巴掌,归景用足了力气。归珏直接被扇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瞬间溢出了一丝鲜血。
“这一巴掌,是打你出言不逊,侮辱长辈。”
归景没有给归珏任何喘息的机会,反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曾经的我打的,打你鸠占鹊巢,心思歹毒。”
归珏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想要还手,可他那点微末的修为,在已经获得了青鸟心头血传承的归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归景飞起一脚,直接踹在归珏的腹部。
归珏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门框上。
“带着你的这些阴暗心思,立刻从我眼前滚出去。”
归景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归珏,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以后若是再让我听见你胡言乱语半句,我保证,下一次断的就不只是几根骨头那么简单了。”
归珏捂着肚子,疼得冷汗直流。
他怨毒地看了归景一眼,知道今天讨不到半点便宜,只能咬着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小院。
看着那个碍眼的身影终于消失,归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轻松的笑容。
“让各位师兄看笑话了。”
二师兄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对付这种品行不端的人,就该这般利落。小师弟做得极好。”
其他师兄也纷纷点头赞同。
归景这才想起正事,连忙走到桌边,指着小窝里的青鸟蛋,压低声音说道。
“各位师兄,这小鸟马上就要破壳了。”
几位师兄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本来他们只是昨天听了四师兄那番极其夸张的话,得知了归景和岑无虞居然连蛋都有了。
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竟然刚好就能亲眼见到小师侄破壳。
归景顺手从角落里搬了个小板凳,在桌子正前方坐下。
几位平时在外面威风凛凛的剑修师兄,此刻也毫无架子,纷纷搬来凳子,和归景一起围坐在桌边。
一群大男人,屏气凝神地关注着小窝里那枚即将出世的小青鸟。
第35章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小窝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那细微的“笃笃”声渐渐变成了清晰的碎裂声。
蛋壳表面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逐渐蔓延开来。
许久之后,“咔嚓”一声轻响,一小块蛋壳被顶落。
一个极其微小、还带着些许黏液的小嘴从破洞里探了出来。
紧接着,小家伙奋力挣扎,终于彻底踢碎了蛋壳,滚落在了柔软的垫子上。
不过,刚出世的小青鸟和众人想象中那种羽毛鲜亮、神气活现的模样大相径庭。
它全身红彤彤的,皮肤皱巴巴的,连一根绒毛都没有长出来。
眼睛还闭着,小脑袋无力地耷拉着,看起来极其脆弱。
几位师兄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光秃秃的模样。
归景看着垫子上的小生命,却觉得它丑萌丑萌的,心里软得不可思议。
归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揣测。
他自己也是飞禽类的半妖,说不定他小时候刚出壳的时候,也是这副红彤彤、光秃秃的模样呢。
其他几个师兄显然也是没见过刚破壳的羽族,纷纷凑到桌边,几颗脑袋挤在一起,盯着那个小窝看个不停。
五师兄更是得意得很,他伸出手指隔着老远指了指那只红彤彤的小家伙,压低了嗓音,生怕吵到刚破壳的小师侄,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四师兄今日没来,真是错过了天大的好事。”
“方才破壳的那一瞬间,可是让我真真切切地瞧见了,回去后我定要好好在他面前炫耀一番,让他眼红去。”
几个人就这么盯着那只浑身没有一根绒毛的幼鸟看了半晌。
二师兄张了张嘴,本想问这孩子出生怎么光秃秃的不带毛,看着就跟个肉团子似的,是不是先天不足。
可他一抬头,就看见归景正小心翼翼地把小鸟连着垫子一起捧在手心里,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珍视与喜爱,仿佛捧着这世间最无价的珍宝。
二师兄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三师兄,带头开口,“这孩子,长得可真……真俊呐。”
三师兄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骨骼清奇,红润有光泽,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长大后必定羽翼丰满,威风凛凛。”
其他几个师兄也跟着略违心地夸赞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硬是把这只皱巴巴的无毛小鸟夸成了九天神鸟下凡。
归景听着师兄们的夸奖,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美滋滋的。
他当然知道这小家伙现在算不上好看,可这是他亲手接生的小生命,在他眼里自然是哪哪都好。
送走了凑热闹的一群师兄,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归景此刻也没了出门的心思,他把小窝重新安放在桌子正中央,满心只想着怎么料理这只嗷嗷待哺的小青鸟。
不知是哪个好心的师兄,在离开小院后,还顺便给岑无虞传了讯息,说蛋已孵化,速归。
岑无虞接到消息,当即放下了手里批阅到一半的公文。
他虽然不像归景那样,和青鸟蛋同为羽族,能感受到血脉里的那一丝玄妙联系。
可他很清楚归景极为看重这颗蛋,为了这颗蛋连觉都睡不踏实。
既然是归景在乎的东西,那他自然也要放在心上。
岑无虞快步走回小院,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厨房的窗户里正往外冒着一阵阵黑烟,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眉头微蹙,连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查看情况。
推开厨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无奈。
归景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在锅里胡乱地往外盛着什么东西。
锅里那一团看不出原本食材的东西,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坨焦黑的炭块,正滋滋往外冒着黑烟。
归景被烟熏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用手去扇面前的烟雾。
结果手背上沾着的锅灰就这么蹭到了脸上,往哪抹都留下一道黑痕,整张脸瞬间变成了个小花猫。
岑无虞看着面前这副模样的归景,眼角跳了跳。
他自然地走过去,没有半点嫌弃,直接从归景手里接过了那碗还散发着糊味的黑色糊糊,语气温和,“小景,在做什么?”
归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岑无虞,就像是看到了天大的救星一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几步凑到岑无虞身边,激动地开口,“大师兄!你来得正好!”
“小青鸟刚才出壳了!你知道吗?”
岑无虞看着归景亮晶晶的眼睛,目光在那张沾满黑灰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归景继续说道,“可是这小青鸟出壳后就一直在叫,眼睛都没睁开就在那里叫个不停,我猜他应该是饿坏了。”
“所以,我准备给小青鸟做点吃的。我想着米糊应该是最软烂好消化的吧,可我总是掌握不好这灶台的火候,一不小心火就烧大了,全给煮糊了……”
归景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他下意识想要摸摸鼻尖缓解尴尬,可他忘了自己此刻手上全都是黑灰,手指一蹭,反而给鼻子上又添了一抹黑痕,看着更加滑稽了。
岑无虞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满是纵容的笑意。
他抬起手,指尖在归景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顺手施展了个净尘术。
只一瞬间,归景脸上和手上的黑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白皙干净的模样。
岑无虞收回手,看着归景那双焦急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开口,“小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羽族幼崽,一般都是靠吞食自身的蛋壳渡过幼年期的,并不需要额外喂食这些五谷杂粮。”
归景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他哪里知道这些羽族的常识。
本来小青鸟完全破壳后,他看着垫子上那些碎裂的蛋壳,是想直接当做垃圾扫出去扔了的。
后来转念一想,这好歹是小生命诞生的证明,不如给孩子留着当作纪念,便找了块干净的布料,把那些碎蛋壳仔细裹好收了起来。
原主小时候的记忆太过久远且模糊,他根本记不起来自己小时候到底吃过什么。
现在听岑无虞这么一说,他刚才在厨房里折腾得灰头土脸,简直就是白费功夫。
归景一拍脑门,庆幸地喊道,“还好,那些蛋壳我没丢!”
岑无虞说完这话,倒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随手将那碗焦黑的米糊放在一旁的灶台上,轻轻牵起归景的手,带着人离开了满是焦糊味的厨房,一起回了卧房。
卧房的桌子上,小青鸟此刻正缩在小窝里,张大了嘴巴等着投喂。
那叫声稚嫩又焦急,一声接着一声,脖子伸得老长。
难怪归景刚才在厨房里会那么着急,手忙脚乱地连火候都控制不住,这叫声听着确实让人心疼。
归景快步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拿出那块裹着蛋壳的布料。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碎裂的蛋壳,凑到小窝上方,塞到了小青鸟张开的嘴里。
只见那原本在归景手里摸着无比坚硬的外壳,在接触到小青鸟的口腔后,竟然瞬间化作了一道温暖的灵光,直接顺着喉咙滑进了小青鸟的胃里。
原本还张大了嘴、不停叫唤着等着投喂的小青鸟,在吞下这道灵光后,顿时安静了下来。
它满足地砸砸嘴,闭着眼睛重新缩回了小窝的深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显然是吃饱后就睡着了。
归景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是新奇,“大师兄!这蛋壳居然真的能吃!”
他转过头,满脸都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
随后,他赶紧把剩下的蛋壳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
这可是小青鸟未来一段日子的口粮,千万不能弄丢了。
岑无虞站在一旁,看着归景忙碌的背影,心中却升起了一丝细微的疑惑。
幼年羽族以自己的蛋壳为食,这是修仙界里稍有阅历的人都知道的常识。
归景自己就是半妖,体内流淌着羽族的血脉,他没道理不知道这种源自本能的习性。
但这丝疑惑仅仅在岑无虞的心头停留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归景就已经放好东西,转身拉着他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归景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白天在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跟岑无虞说了一遍。
末了,归景还不忘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加上一句,“大师兄,我入宗门以来,跟着你修炼了这么久,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归珏那个只会装可怜的小白莲,还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根本没惯着他,直接一脚给他踹飞老远,看着他连滚带爬跑出去的样子,真是解气。”
归景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动作,凭空比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飞踢,眉眼间全是骄傲与张扬。
岑无虞看着归景这副自信、明媚的模样,心底的喜欢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痒痒的,直挠心肺。
他趁着归景还在比划动作、毫无防备的时候,直接伸手揽住归景的腰,稍一用力,一把把人拉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坐着。
归景猝不及防地跌进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岑无虞已经低头吻了上去。
岑无虞的双手牢牢箍在归景的腰间,薄唇紧紧贴着归景的唇瓣,试探着舔舐描摹。
归景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后便放松下来,顺从地微微张开嘴。
岑无虞的舌尖立刻探了进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在归景的口腔里扫荡。
两人肌肤相贴,呼吸交错,空气中的温度节节攀升。
岑无虞的手掌贴着归景后背的衣料,缓慢暧昧地抚摸着。
归景被亲得浑身发软,双手无力地攀在岑无虞的肩膀上,只能依靠对方的支撑才没有滑下去。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久到归景的眼角都泛起了点点水光,岑无虞才终于慢慢松开了他。
岑无虞的额头抵着归景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岑无虞的嗓音已经彻底哑了,带着浓浓的渴望,“小景,今天总该让我进屋了吧?”
归景被亲得十分舒服,脑子还有些发晕,本想就这么点点头放过岑无虞。
可他刚准备开口,余光却扫到了一旁桌上的小窝。
他顿时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双手用力推开了岑无虞的肩膀,从对方的腿上站了起来。
“不行!小青鸟还在屋里呢,它刚出生,我得随时照顾它!”
岑无虞怀里一空,有些无奈地看着站得远远的归景。
小青鸟虽为幼崽,可羽族的生命力向来顽强,吃饱了就会一直沉睡消化灵力,根本没有那么脆弱,哪里需要人时时刻刻守在旁边看护。
这些事情,归景怎么会不知道呢。
岑无虞在心里默默猜测,这或许只是归景还在为那日大殿上的事情生闷气,故意找的借口罢了。
既然是借口,那他自然是不打算听的。
岑无虞站起身,直接伸手扯住归景的手腕,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搂住归景的腰,半拖半抱地把人往床榻的方向带。
归景一时不察,被这股力道带着往前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接触到了柔软的床铺。
他躺在床上,看着欺身压上来的岑无虞,慌乱地抵住对方的胸膛。
“等等,大师兄,现在外面天还亮着,还是白天!”
白日宣淫?这不对吧!
但岑无虞可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克制着自己,此刻欲望被勾起,哪里还肯停下。
他将身体的重量微微压在归景身上,有些难耐地用膝盖轻轻蹭了蹭归景的腿。
岑无虞垂下眼睫,看着归景的眼睛,语气里刻意带上了几分委屈,“怎么?小景不愿意么?”
归景听到岑无虞这略带委屈的低沉嗓音,推拒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现在可是金丝雀的身份啊。
作为一个有职业素养的金丝雀,怎么能三番五次地拒绝金主的要求呢。
想到这里,归景便也释然了,身体也没了一开始的僵硬抗拒,稍微放松了些,躺在床褥上。
只是他心里还有些别扭,视线往桌子那边飘了一下。
当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的面……做这种事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岑无虞察觉到了归景的走神,他抬手捏住归景的下巴,强迫对方把视线转回来。
另一只手则是隔空用灵力把小窝挪到了外面的厅室,“小景,这样总可以了吧?”
岑无虞的语气虽然听着委屈,可他的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灵活地探向归景的腰间,只轻轻一扯,就已经熟练地解开了归景的腰带。
白色的外袍被随意地丢在床榻边缘。
岑无虞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翻身跨坐在了归景的腰腹上方。
他平日里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道袍,此刻已经松散开来。
归景躺在下方,看着上方居高临下的岑无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床榻发出细微的摇晃声,在安静的卧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岑无虞的眼尾泛着一抹红,他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响,可细碎的喘息还是从唇齿间漏了出来。
归景看着上方的人,看着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此刻染满情欲,汗水顺着岑无虞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他的锁骨上。
归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两人在这个白日的卧房里,彻底抛开了一切顾虑,沉浸在彼此交织的体温与气息中。
再次醒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显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归景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软酸痛的后腰,默默叹了口气。
这次不过是狠下心来一天没让大师兄上他的床,怎么这人一逮到机会就像是憋了整整一个月似的,折腾起来没完没了。
昨天的白日宣淫硬生生持续到了大半夜,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榨干了。
唯一庆幸的是,他的小小景终于没有被磨红了。
唉,做金丝雀,也有金丝雀难以言说的苦恼啊。
归景掀开被子下床,随便披了件衣服,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桌边去查看小青鸟的状态。
他探头往小窝里一看,发现岑无虞把小青鸟照顾得非常好。
不仅已经给小青鸟喂了第二顿蛋壳,甚至还在小青鸟沉睡的时候,极其细心地把那个原本有些紧凑的小窝又扩大了一圈,垫上了更柔软的绒草。
小青鸟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四仰八叉睡在里面,看着比昨天大了一小圈。
归景看着这扩建后的小窝,忍不住咋舌。
果然这种细致入微的事情,交给大师兄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来做,是最合适不过了。
只是归景心里觉得有点怪怪的。
明明这小青鸟是他救回来的,怎么算都应该是他的事情,可大师兄却总是不声不响地把所有活儿都一手包揽了过去,让他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微妙的心情,在他洗漱完毕推开房门,看见岑无虞刚好把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菜端上石桌,并转头温声喊他吃饭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归景站在门边,看着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布巾擦手的岑无虞。
在他从前看过的那些电视剧和小说里,这些洗衣做饭、照顾起居的杂活,不都应该是那些被包养的金丝雀为了讨好金主而去做的吗?
怎么感觉到了他这里,剧本就完全反过来了。
他这个金丝雀当得也太舒服了点。
归景脑袋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思绪还没理清楚,就被岑无虞走过来牵住手,拉到了桌边坐下。
归景低头一看,看到桌上摆满的全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菜色,香气扑鼻。
他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拿起筷子直接开炫。
昨晚和大师兄的那场体力较量,他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现在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得赶紧把体力好好补回来才是。
而岑无虞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动筷子。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归景埋头苦吃,时不时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在归景吃得快见底的碗里添上一两筷子菜。
岑无虞看着归景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心里却在想着昨日发生的事情。
昨日归珏来找了归景的麻烦。
虽然按照归景自己的说法,他已经亲手把那个讨人厌的弟弟狠狠教训了一顿,把人打跑了。
可岑无虞心里还是觉得不放心。
今日一早,趁着归景还在熟睡,他便专门抽出时间去找了当时在场的二师兄,详细询问了昨日的具体情况。
当他从二师兄口中得知,归珏竟然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些恶毒诋毁、不堪入耳的话后,岑无虞的心中就一直憋着一股难以平息的火气。
那个归珏,身处清玄宗的地盘,当着这么多护着归景的师兄们的面,还能毫无顾忌地说出那种恶毒的话。
可见这种欺凌和谩骂,是长久以来在归家养成的习惯,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小景是他珍藏在手心里、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的宝贝。
可他从来不知道,小景在遇到他之前,在归家过的竟然是这种任人欺辱、备受白眼的日子。
一想到归景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岑无虞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眼底划过一道寒光。
梁家那边的事情,他已经用处理得差不多了,目前正处于最后的收尾阶段。
那个敢给小景下药的梁小少爷,他已经让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现在,他倒是终于能腾出双手,好好收拾收拾归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了。
他听说,归珏是靠着钟家的关系进来的,那钟家这个合作对象,看样子他也需要再考虑考虑了。
岑无虞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面前正老老实实扒饭的归景身上。
他看着归景因为吃到美味的菜肴而微微弯起的眼角,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或许,他可以改变一下直接捏死归珏的计划,从归珏的嘴里,好好审问出一些关于归景过去在归家时的生活细节和喜好?
最近他正在筹备两人的结契大典。
他想要给归景一个完美无缺、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典礼。
那些归景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的过去,那些归景在归家时的喜好,他全都要一字不落地挖出来,补偿给他的小道侣。
归景满足地吃完饭,刚想擦擦嘴,就看见了大师兄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擦嘴的动作顿了顿:“大师兄,怎么了吗?”
第36章
岑无虞摇了摇头,“没事”。
归景也没在意,开始盘算着给小青鸟举办三朝礼。
前世他还在老家的时候,就曾了解过三朝礼,这也就是长辈们口中俗称的洗三习俗。
刚出生三天的小孩都要经过这么一遭,用艾水洗去污秽,祈求往后的日子平安顺遂。
虽说小青鸟并非人类婴儿,只是一只刚刚破壳的小灵禽,但只要跟了他归景,就一定什么都不能少,凡事都要图个吉利。
归景跑去找岑无虞,把自己的这个计划详细地和岑无虞说了一遍。
岑无虞听完,自然没有异议,甚至还主动提出,他这就去给各峰发请柬,把宗门内有头有脸的长老和管事人物全都邀请来参加。
听到岑无虞这话,归景却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了。
清玄宗是何等顶尖的大宗门,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多如牛毛,完全没必要因为一只小鸟出生就如此兴师动众,把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都折腾过来。
归景思索再三,觉得还是只邀请几个平时相熟的师兄来热闹一下就好了。
岑无虞对于归景的话自然百依百顺,当即打消了广发请柬的念头,只给几位师弟传了信。
三日的时间转眼即逝。
小青鸟在充足灵气的滋养下,身上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淡青色小绒毛。
虽然体型依旧很小,看起来丑萌丑萌的,却比刚出壳时光秃秃的模样讨喜多了。
归景为了这天忙前忙后。
他不仅准备了洗三需要用到的各种水盆、艾草和红绸,还借着宗门厨房的便利,准备了满满一桌丰盛的灵肴和醇香的灵酒。
这些吃食里都蕴含着温和的灵气,对修士的身体大有裨益。
今日这顿饭,也算他对几位师兄的感谢,感谢他们那日在归珏面前替他出头。
三朝礼在清晨如期举行。
几位师兄早早就提着贺礼来到了小院。
归景把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摆在院子中央,桌上放着一个用上好白玉雕琢而成的浅底水盆。
水盆里盛满了温度适宜的灵泉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驱邪避灾的艾叶和带着清香的灵花花瓣。
归景小心翼翼地把丑萌丑萌的小青鸟从窝里捧出来,轻轻放在水盆边缘。
按照洗三的规矩,长辈们要往水盆里添置些金银铜钱以示赐福。
归景提前和师兄们打过招呼,几位师兄便依次走上前。
二师兄最先动作,他笑着从袖中摸出两枚圆润的上品灵石,轻轻放入水中。
灵石落水发出一声脆响,二师兄开口祝福,“愿小师侄早日展翅,修为精进”。
三师兄紧随其后,丢进去一块小巧的玉符,说了几句平平安安的吉利话。
四师兄和五师兄也各自添了些寓意极好的灵果和小法器,水盆里一时间被各种物件堆得满满当当,灵光闪烁。
归景挽起衣袖,用手指沾了沾温热的灵泉水,轻轻点在小青鸟的额头和翅膀尖上。
小青鸟感受到水温,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叽叽叫了两声,甚至还主动把小脑袋往归景的指肚上蹭了蹭。
归景仔细地拿过一块温软的湿布,顺着小青鸟新长出来的绒毛纹理,一点点擦拭着它那娇小的身体。
每擦一下,归景嘴里还跟着念叨一句祈福的话语,动作极其温柔。
洗浴完毕,归景拿过一块崭新的柔软干布,把小青鸟包裹起来,轻轻擦干它身上的水分。
最后,他用一根细细的红绸带,非常灵巧地在小青鸟的一只小爪子上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仪式圆满结束,小青鸟大概是折腾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归景轻轻地把小青鸟小心翼翼地放回窝里,岑无虞也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光柔和。
小家伙刚沾到垫满绒草的窝,就立刻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屋外,师兄们已经开始坐在小院的石桌旁品尝灵肴、灵酒。
归景做完这一切,转过身招呼着岑无虞也一起过去入座。
两人并肩走到小院里。
岑无虞侧头,看着把一切事务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归景,白皙的面容在晨光下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岑无虞心里一动,由衷地开口夸赞。
“小景,你做得很棒”。
说完这句话,他就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归景的手。
这几天归景一直全神贯注地忙着准备三朝礼的事情,连晚上睡觉都惦记着仪式流程,两人都没有什么亲密接触。
如今诸事落定,岑无虞更是想得紧,只想着和他的小景多贴贴。
归景原本听到那句夸奖,被夸得还有些飘飘然。
他心里正得意着,不过就是操办一次三朝礼嘛,算什么难事。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自谦几句,岑无虞就毫无征兆地牵住了他的手。
归景身体一僵,步伐瞬间停顿。
这里可不止有他们两个,其他几个师兄都在院子里坐着呢!
只要师兄们稍微一偏头,就能把他们两个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大师兄怎么敢当众牵他的手,就不怕他们的地下关系彻底暴露吗!
归景脸颊微红,飞快地瞥了一眼院子里的师兄们,见没人注意这边,赶忙不着痕迹地甩开了岑无虞的手,把自己的手缩回了宽大的衣袖里。
岑无虞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心里很是不解。
先前几次在外人面前,归景因为面皮薄而躲避他的亲近,他尚且还能理解。
可现在是在几位关系极好的师弟面前,大家都是同门,小景为何还是这样抗拒?
这次,他终于没忍住,想要直接开口询问归景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要在这个时候甩开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发出一点声音,归景就迅速凑到了他的耳边。
少年的气息带着些许慌乱拂过他的耳廓,归景脸颊绯红,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又急又羞。
“大师兄,低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岑无虞:……?
这下,愣住的轮到了岑无虞。
为何不光彩?
他和小景早就互通心意,是名正言顺的准道侣关系,道侣之间在自家院子里牵一牵手,如何就不光彩了?
但归景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直接伸手拽住岑无虞的衣袖,把人扯到了几位师兄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这顿饭大家吃得很是尽兴。
四师兄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灵酒,大声夸赞着灵肴的滋味绝佳。
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偶尔举杯,气氛十分融洽热烈。
除了岑无虞。
岑无虞坐在归景身侧,面色虽然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端庄,周身的气压却明显低了许多。
席间好几次,他尝试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去牵归景的手,想要借此传递一些亲昵。
可每一次,都被归景眼疾手快地无情拍开。
归景甚至还在桌子底下悄悄挪了挪椅子,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英明神武不可一世的代理宗主,在修行上斩妖除魔无所不能,如今终于遇到了他的难题。
他的小道侣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要把两人之间的接触看作是不光彩的事情?
同样的,坐在旁边的归景心里也很生气。
大师兄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懂不懂规矩。
就算是包养他的金主,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
要是被几位师兄知道他归景和受人敬仰的大师兄之间有这种靠着送东西换来的不正当关系,那他还怎么继续在清玄宗抬起头来修行?
这种同性之间包养与被包养的事情,哪怕是放在他穿越前那个相对开放的现代世界,都是不被大众认可的小众群体,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更何况放在清玄宗这种规矩森严、极其看重名声的古代世界呢?
用脚趾头想也是绝对不可能被世俗接受的吧!
还好他今天反应灵敏,这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功保住了两人的秘密。
饭后,归景帮着收拾了碗筷,客客气气地把几位吃饱喝足的师兄送出了院门。
岑无虞站在院子里,关上院门,打算好好和归景谈一谈今天这件事。
他觉得,下个月就是两人的结契大典了,日子越来越近,归景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他,在人前连个手都不让牵,这算什么事?
可他刚迈开步子走到卧房门口,就见归景连外衣都没脱,已经躺下休息了。
归景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条小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口的方向,连个后脑勺都没露出来。
很显然,这副姿态就是在和岑无虞闹脾气,明摆着拒绝沟通。
岑无虞看到这一幕,这下是真的有些恼怒了。
明明是归景一整天都在一直躲着不让他触碰,甚至还说出那种伤人的话,怎么如今反倒弄得像是成了他的错,还要给他看背影?
岑无虞站在门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他看着床榻上那一小团隆起的被子,听着归景的呼吸声,最终还是把心里的火气忍了下来。
虽然心里不理解,但他还是放轻动作,轻轻把房门关上了。
岑无虞站在门外静静思索了片刻。
或许归景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对两人的关系感到羞耻的表现,和他曾经在归家受人欺辱的经历有关。
或许……是那些过往的阴影让小师弟不敢光明正大地接受一份感情?
岑无虞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合理,他眼神微冷,觉得是时候亲自去找一趟归珏了,把那些旧账彻底算清楚。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院。
这边卧房里,归景还在闹着小脾气。
他故意摆出一副不想理睬岑无虞的模样,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就是等着大师兄走进来低头认错,承诺以后在外人面前会谨言慎行。
可他左等右等,没想到,岑无虞居然连房门都没进。
归景在床上等了许久,思来想去,外面却一点脚步声或者推门的动静都没有。
他心中开始有些忐忑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角。
该不会是他今天一次次躲开大师兄的手,真的把大师兄惹毛了吧?
应该不至于吧,大师兄平时脾气那么好,对他那么包容。
归景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越等越觉得心慌。
他一把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急匆匆地推开卧房的门往外看去。
却发现原本就不大的小院里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岑无虞的半个人影。
归景就算平时在感情上再迟钝,此刻也清楚地知道,岑无虞这次是真的生气离开了。
大师兄是不想看见他,厌恶他了么?就因为他不听话,没有尽到一个金丝雀应有的顺从本分。
归景抿了抿唇,眼眶微微发热。
大师兄这人怎么这样啊?就一点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虽然归景心里不想承认,可细细想来,好像确实是自己的行为太伤人心了。
明明岑无虞今天忙前忙后地帮忙,只是想在自家院子里牵牵手而已,又不是做什么极其出格的事情。
可他也是因为害怕啊。
他害怕大师兄会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害怕那些流言蜚语会毁了大师兄。
大师兄人那么好,修为高深,还是清玄宗高高在上的代理宗主,把宗门上下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受万人敬仰。
万一就因为和他归景的这段不正当关系暴露,导致大师兄这完美无瑕的身上有了污点,被其他宗门耻笑怎么办?
归景重重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小院内的石桌旁,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门外,等着岑无虞回来。
归景心中无数念头闪过。
要不然,等大师兄回来,还是和大师兄把话说开,彻底结束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吧?
原本他想着,等师尊出关再和大师兄说这件事。
可现在看来,或许提早一些,对他,对大师兄都好。
这样,岑无虞可以继续毫无顾忌地做他风光霁月的代理宗主,永远高高在上,不用承受任何指指点点。
而他归景,如今也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勉强在这清玄宗站稳了脚跟。
就算以后没了岑无虞的无微不至的照料和资源倾斜,他自己凭着努力也可以过得很好。
归景觉得,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对两个人都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只不过,这个想要离开的念头才刚刚一冒出来,他的心里就止不住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涩。
一想到以后身边就彻底没了那个处处照料他、替他做饭缝衣、极为心细的大师兄。
一想到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就算半夜做噩梦惊醒,也没了那个能把他搂在怀里温声安慰他的人。
归景的心里就更是难受得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过气来。
他趴在桌子上,就算他极力克制,可还是控制不住地肩膀微微抽动,开始闷闷地小声啜泣起来。
眼泪很快就浸湿了衣袖。
不知不觉中,天边的太阳已经完全西沉,夜幕逐渐笼罩了整个清玄宗。
归景却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情绪中无法自拔。
他在心里懊悔万分,如果当时在云栖城就不该贪恋大师兄对他的好,不答应大师兄开启这段地下关系就好了。
那他现在心里也就不会这么难受,不会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痛苦境地。
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推门声。
岑无虞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师弟在一片黑暗中趴着小声啜泣的场景,看了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岑无虞心中那本就不多的怨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和不可抑制的怒火。
明明他出门之前小景还在床上睡觉,只是不想理他,哪里有这么伤心?
难道是又有人趁他不在,来欺负小景了不成?
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第37章
归景也察觉到了岑无虞推门的动静,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
岑无虞见到归景这小模样更是心疼,他直接走到归景身边,把人抱住:“小景,怎么了?”
归景把脑袋搁在岑无虞的肩膀上,此刻和岑无虞紧密相贴,他甚至还能清楚地感受到岑无虞的心跳和体温。
大师兄还是这样,只要他有些什么风吹草动,就这么紧张,哪怕他今天才刚刚多次拒绝过岑无虞的亲密举动。
大师兄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归景这样想着,也正是因为大师兄这么好,他才不能继续耽误大师兄,不能让大师兄有一丝因为这件事蒙羞的可能。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抹了抹眼泪,狠下心开口道:“大师兄,我觉得要不然……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
岑无虞原本还在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归景的后背安慰他,听到这话他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中。
小师弟……说什么?
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岑无虞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很久才明白归景说的是要终结和他的道侣关系。
可是,为什么?
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为什么回来之后,他的小道侣就对他说出这种绝情的话?
岑无虞没说话,归景还以为他默许了,心头更是酸涩。
明明这就是他期望的结果,为什么大师兄默许了他的心里却更难受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抽抽搭搭地说:“大师兄,之前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会还给你的。”
“还有住处,我先前出入宗门不懂事,不知道这是你单独的峰头,明天……不,等下我就搬回我该住的宗主峰。”
岑无虞听着归景这类似划清界限的话,心越来越冰凉。
他不知道归景到底是怎么了,会突然说出这些话。
他只知道他的小师弟不想和他结为道侣了,他的小师弟要远离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在岑无虞的脑海中,他就觉得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痛。
归景不知道岑无虞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他怕他舍不得大师兄,舍不得离开。
于是,他推开岑无虞,转身朝卧房内走去。
岑无虞站在原地没动,头缓缓垂了下去,额前垂下的发丝遮掩住了他的神色,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情绪。
归景来到房内,一边把岑无虞送他的东西往外拿,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
可没多久他发现几乎他的所有一切都是岑无虞给他的,他真正能带走的只有先前去领的弟子月例,还有小青鸟。
归景咬了咬嘴唇,把小青鸟从窝里抱出来捧在手心里。
因为他甚至连小窝都带不走,因为那也是岑无虞做的。
归景看着手心里那个毫无防备的小毛团,更想哭了。
以后这孩子就要跟着他这个没出息的爹一起受苦了。
希望他也能缝出来一个小窝,不然孩子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归景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外走时,岑无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卧房的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给归景吓了一跳。
他看了眼手里的小青鸟,发现小青鸟并没有被惊醒后这才松了口气。
此刻屋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就是照在小院里的月光,岑无虞背对着门,归景不是很能看清楚他的神情。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站了片刻,谁都没动。
归景侧对着岑无虞,手里捧着小青鸟,心里也确实有点慌,可他不打算退缩。
他另一只手取下腰间挂着的那枚看起来就品质不凡的玉佩,递到岑无虞面前。
“大师兄,这玉佩也还给你。”
岑无虞盯着归景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收下。
他从那扇门背前缓缓走到了归景面前,每走近一步,归景就往后挪了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屋内的柜架,退无可退。
归景仰起头想看清楚他的神情,可夜色太深,看不太真切。
岑无虞停下脚步,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景,把东西放下。”
归景没动:“大师兄,我都说了,我要……”
“先把小青鸟放好。”
归景微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小东西,小青鸟被捧在掌心,睡得香甜,圆滚滚的小肚皮一起一伏。
他迟疑了片刻,慢吞吞地走到床边,把小青鸟轻轻放在枕头旁边,用一角被子挡在旁边,免得它滚下去。
刚把手收回来,归景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音,紧接着感受到像是有什么把整个小院都笼罩起来了。
归景转过身,看见岑无虞正收回了捏着法诀的手指。
“大师兄,你在干什么?”
岑无虞从他旁边走过,走到床边,把小青鸟那个装着柔软绒草的小窝拿起来,转手掐了个法诀,将还在熟睡的小青鸟连同那个毛绒小包一起送到了别处。
归景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看完了这整个过程,随后他也反应过来了。
不对啊,刚才那个法诀,加上现在连小青鸟都送出去了……
“大师兄!”归景快步走到院门边,抬手朝院门拍了一下,手掌刚碰到门板,就感觉到一股力道从门上透出来,把他的手弹了回去,“你把我关在这里了?!”
岑无虞站在他身后,没有否认。
归景回头,这回他看清楚了,岑无虞神情是那副一贯端肃的样子,眉眼没什么起伏,可眼睛里藏着什么归景没见过的情绪。
小景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哪儿都不用去。
不管小师弟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先得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
“大师兄,你、你这是发的什么疯!”归景指着院门,胸口气得发涨,“我话都说清楚了,你现在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岑无虞看着他,很平静,“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你放我出去!”
“你现在冷静不了。”
“岑无虞——!”
岑无虞在归景的怒视下却很是平静,他转过脸看向归景,一字一顿:“小景,先进来,我和你说话。”
归景在院门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那道禁制根本不是他现在的修为能破开的,这才气鼓鼓地回到房内,把头扭向一边,没有看岑无虞。
“大师兄,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断开这段关系,对彼此都好。”
岑无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凝望着归景的脸。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岑无虞伸出微凉的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在归景的脸颊上缓缓抚过,指腹眷恋地停留在归景的下颌处。
“小景,再给你一次机会,重说。”
归景还是第一次听到岑无虞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顿时瞪大了眼,“重说什么重说?你耳朵聋吗?”
“我说,我要和你断……”
归景剩下的话没能说完。
岑无虞动作比他快,两步上前,把归景直接抵在了身后的墙上。
归景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岑无虞的手指轻轻抬起来,嘴唇被堵住了。
他的唇重重地压在归景的唇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
归景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随即就想要从岑无虞的怀里挣脱出去。
可岑无虞毕竟是修炼了数百年的剑修,即便平时在感情里处处顺从,此刻一旦动了真格,那力气简直大得惊人。
归景拼尽全力推搡挣扎,却没能撼动对方分毫,反而被岑无虞用一只手轻松地扣住了双手手腕,牢牢地按在头顶的墙壁上。
无奈之下,归景只能张开嘴,毫不客气地在岑无虞的唇瓣上咬了回去。
岑无虞吃痛,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反而将归景抱得更紧。
在那近乎贪婪的索取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与深深的恐慌。
岑无虞在害怕,害怕从此他的生活中没了那抹鲜明的颜色。
两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纠缠了许久,久到归景的呼吸都变得紊乱,岑无虞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把归景松开。
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归景的额头。
岑无虞抬起手,指尖极其细致地描摹着归景的眉眼,从英挺的眉骨一路滑落到眼尾那颗微红的泪痣上。
归景的头脑有一两秒是空白的,他倚着那面墙,喘了两口气,缓了缓,这才清醒过来。
岑无虞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可归景却听得头皮发麻。
“宝贝,不要说我不喜欢听的话。”
说完,他便出了门,在一片夜色中离开了,独留归景一人在屋内。
归景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墙边直起身。
他在心里把岑无虞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大师兄听不懂人话的特质当真是一如往日啊!
岑无虞出了小院,没有停留,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亲自去了一趟新弟子居所,找到了归珏。
面对归珏那副虚伪至极的面孔,他连半句废话都懒得多说,直接毫不留情地对归珏使用了搜魂术。
庞大而杂乱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在归珏的记忆里,他看到了在凡间的归家老宅中,那个少年归景,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个少年性格软弱到了极点,遇到欺凌只会默默退缩,仿佛对一切都逆来顺受。
少年常年低垂着头,连直视别人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被比他年纪小的归珏肆意推搡谩骂,也只会将身体缩成一团,默默忍受所有的不公。
可岑无虞越看这些记忆,眉头就皱得越紧。
归珏记忆中的那个归景,和他现在深爱着的小景完全不一样。
他的小景,明媚,张扬,遇到不公平的事情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那个总是喜欢挺起胸膛,信誓旦旦要保护他的少年,怎么可能会是归珏记忆中那个任人揉捏的懦夫。
如果不是那张脸确确实实一模一样,连眼尾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岑无虞几乎要以为自己完完全全认错了人。
岑无虞看完了归珏的全部记忆,心里顿时涌起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边是无法抑制的恼怒。
听人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恼怒归珏竟然如此苛待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恼怒他的小景居然在人间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苦难。
于是,他当机立断,把已经因为搜魂术而变得神智涣散的归珏,和那个试图包庇归珏的钟家二少爷一起打发回了钟家,并严厉表明以后清玄宗绝对不再和钟家有任何往来。
而另一边,他的心里也生出了一丝疑惑。
小景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性格大变。
他回到小院,原本想着归景应该已经睡了,打算等明天一早再好好问问归景这其中的缘由。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推开小院的门,迎来的却是归景说的那些绝情至极的道别话语。
明明他和小景下月便要举办结契大典了,小景怎么会突然毫无预兆地说出这种要断绝关系的话。
岑无虞想到了归珏记忆中的那个归景和现在的小景性格上的巨大反差。
难道小景现在又是遇到了那种类似的情况,受到了什么外力的严重刺激,所以才会突然性情大变,说出这种抗拒他的话?
岑无虞顺着这个猜测继续思考。
在归珏的记忆中,那个懦弱归景最后一次出现的场景,就是李氏把归景送回归家那座偏远乡下老宅的路上。
难道说,正是在那条通往乡下老宅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小景受了极大的刺激,从而不仅改变了性格,还留下了什么隐患,所以今日才会如此反常?
岑无虞觉得,他非常有必要亲自去一趟钟家,找到那个罪魁祸首李氏,把当年的事情彻底搞清楚。
而在小院里的归景,此刻正对着紧闭的房门干瞪眼。
大师兄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这种状态下的大师兄……确实有点可怕,他之前从没见过岑无虞这副样子。
归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不过,他归小景可是非常有骨气的,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屈服。
分手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哪里还有再撤回的道理。
管他岑无虞把他关多久,他都不会放弃抵抗的。
归景愤愤不平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这才发现,虽然岑无虞人走了,但该给他布置的起居物什却真是一点没少。
他先前为了表明决心,七零八落拿出来堆在桌上想要归还给岑无虞的那些法器和玉佩,此刻已经被岑无虞极其整齐地归纳好,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归景走过去,看着那些被仔细擦拭过的物件,心里顿时有些五味杂陈。
他走到床边,仰面躺在岑无虞提前给他铺好的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归景撇了撇嘴,望着头顶雕花的床帐,在心里暗自嘀咕。
要不是他和大师兄的这段关系实在见不得光,其实就这么安稳地待在大师兄身边过一辈子,倒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毕竟大师兄人长得帅,修为又高,除了有时候在床上执着于抢夺主动权之外,简直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完美伴侣了。
只可惜……
归景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他本来今天就因为纠结分手的事情哭得身心俱疲,此刻躺在这张熟悉舒适的床上,更是沾床就着,连个梦都没做,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归景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是被囚禁了这件事。
不过睡了一觉之后,归景觉得自己整个人清醒多了,昨晚那些悲悲戚戚的念头也跟着散了大半。
他伸着懒腰起床,洗漱完毕后,准备找岑无虞好好聊一聊。
他觉得大师兄毕竟是作为清玄宗代理宗主的人,前途无量,目光应该放长远一点,孰轻孰重总能分得清吧。
只要他和岑无虞把利弊关系彻底说清楚了,他们以后就退一步当个普通的师兄弟,这也挺好的呀。
可他满怀信心地推开房门,找遍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厨房和杂物间都翻了一遍,也没看见岑无虞的半个影子。
怎么回事?
难道大师兄昨晚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
归景在内心里忍不住哀嚎,合着大师兄把他关起来,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就打算这么冷暴力下去,等他熬不住了自动投降?
那可绝对不成。
归景撸起袖子,认真研究起了那道禁制。
他先是绕着院墙走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哪个角落比较薄弱,结果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漏洞。
他又盯着院门看了一会儿,决定尝试一下硬破。
然后他连续冲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那道禁制稳稳当当地弹回来。
归景倒也没受伤,就是被弹得东倒西歪,最后一次直接被弹倒在了地上,归景揉了揉屁股,嘶,都怪大师兄!
他又试着往院墙上爬了两次,那道禁制包得严严实实,从里面摸着没什么感觉,就是爬不上去,一靠近就被挡下来。
归景折腾了很久,累出了一身汗。
他生无可恋地坐在小院里的石桌旁,单手支着下巴,看着那扇禁锢着他的院门,无声地叹了口气。
要是现在有人能从天而降把他救出去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他祈祷真的起了效果,还是归景这会儿脑子有点乏,开始出现幻听,门外似乎真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归景眨了眨眼。
那声音是从院外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归景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边,把脸凑过去,对着门缝外面道:“谁?”
第38章
归景有些紧张,因为这个男声他很陌生,完全没印象。
和他相熟的就只有几个师兄,除了他们,还有谁会直接喊着他的名字来找他呢?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门口时,那声音却疑惑地“咦”了一声。
之后,归景就听到那人拍了拍门问道,“归景在里面吗?”
这个男声听起来很是年轻,可拍门的力道却很重,砰砰作响,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归景现在反而不敢吭声了。
门外的人一边拍门一边问,“刚才不是还有声儿呢?人呢?”
归景心里很是忐忑,这人谁啊?
莫名其妙过来找他干嘛?大师兄不是在外面设了禁制吗?
为什么这人一点没受影响?应该直接被禁制弹飞才对啊!
思索良久,归景还是觉得比起自由,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一点。
他脚步往后一点点挪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被门外的人察觉。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试图溜回内室。
可就在他即将退回到房内时,小院的门却突然被一道外力猛地轰开了。
木板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激起了一地尘土。
完了!
归景第一反应就是闭上眼睛,从怀里掏出岑无虞之前塞给他的防御法器挡在自己身前。
那是一个亮闪闪的护身小铜镜,此时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像握着一个平底锅一样护在脸前。
可预想中的猛烈攻击却没有到来,耳边反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拍打灰尘的声音。
归景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透过铜镜的边缘往前看去。
看见眼前人时,他先是疑惑,随后嘴巴一点点张大,“你你你,你是……”
另一边,岑无虞已经连夜赶到了钟家。
彼时的钟家正在因为钟雨钧和归珏被打包赶回来而闹得鸡飞狗跳,整座宅院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仆役们慌乱奔走的身影。
钟家大厅里,钟家家主钟林气得脸色发青,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儿子。
他平日里觉得这个二儿子虽然好色、贪吃、懒做,但好歹也算听话。
怎么自己费尽心思把他送进清玄宗深造,他不知努力求道也就罢了,还把归珏这个不安分的给带了过去。
这下可好,被归珏连累得,现在他们钟家也得罪了清玄宗。
一想到惹上岑无虞的后果,钟林看向归珏的眼神就恨不得把他的皮都扒了。
当初他怎么就没发现李氏带来的这个便宜儿子心术不正,心肠如此歹毒呢?
生得一副病弱、无辜的面貌,干的尽是些丧尽天良、搬弄是非的事。
岑无虞和他的道侣即将举办结契大典的消息虽还未在外界传开,可若是不出意外,他钟家作为依附清玄宗的家族,是会被邀请过去的。
这本是个攀附顶尖宗门、让钟家地位更上一层楼的绝佳机会。
结果呢,就因为归珏这人的嫉妒心作祟,跑到自己亲哥哥的面前指手画脚,甚至当着别人师兄的面出言诋毁。
现在清玄宗怪罪下来,一切全完了。
钟林想到当初梁骏来找他诉苦时的惨状,一时间急火攻心,气血翻涌得厉害。
他心神松动,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马上就要倒下。
还好身侧有一双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出手的是他的大儿子钟雨尧。
钟雨尧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问道,“父亲,您没事吧?”
钟林看着面前神色沉稳,自己面前稍显生疏的大儿子,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平日里他一心偏爱妾室安氏所生的二儿子钟雨钧,总是觉得大儿子性格沉闷,因而忽略了这个正妻所生的大儿子。
如今出了归珏这档子烂事,他面临家族危局,这才惊觉,自己和归家那个被迷了魂的糊涂老鬼有什么区别!
他借着钟雨尧的力道勉强站稳了身体,随后面色一狠,劈手夺过一旁护卫手里的执法鞭。
他要好好教训自己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二儿子,罪魁祸首归珏自然也没打算放过。
重重的鞭子一遍一遍地抽下去,钟林在气头上,一点手都没留,使足了浑身的力气。
地上的钟雨钧和归珏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毒打,根本跪都跪不稳,单薄的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在地上蜷缩着身体高声哀嚎。
一旁站着的归珏的母亲李氏和钟雨钧的母亲安氏急得团团转,看着那皮开肉绽的模样,恨不得鞭子是抽在自己身上。
原本她们是被一旁的钟家护卫拦着不让靠近,可眼见着亲生儿子快要被活活打死,她们瞅准了护卫松懈的空隙便猛地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死死抱住钟林的大腿。
李氏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的妆容全花了。
她大声喊着,“家主大人,求您了,珏儿还是个孩子!”
“他身子骨本来就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打。他不懂事,您就放过他吧!打我,家主大人有气可以打我,别打我的珏儿了!”
安氏则是借机把所有事情都甩到归珏一人身上,尖叫着说道,“老爷,钧儿可是您的亲儿子啊,您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呢?”
“他平日里最是听话,这次完全是受了人蒙蔽啊。他哪里知道这个外面来的小贱人心眼这么坏,专门设局害我们钧儿!”
听到这话,原本在哀求的李氏可就不乐意了。
她登时柳眉倒竖,扭过头去,直接伸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安氏的脸上。
李氏尖叫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儿子?当初要不是你儿子贪图我家珏儿的美貌,巴巴地要把他带去清玄宗,我儿子怎么会遭这种罪?”
“怎么你自己养了个废物儿子,倒把脏水全泼在别人身上!”
安氏挨了一记耳光,顿时泼妇劲也上来了。
这可是她钟家的地盘,李氏不过是个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房亲戚,凭什么在钟家对她这个正室指手画脚。
安氏反手就抓向李氏的头发,尖厉地喊道,“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带着个拖油瓶来祸害我们家,今天老娘跟你们拼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甘示弱,直接在钟林和仆从面前厮打了起来。
她们互相扯着头发,长长的指甲往对方脸上乱挠,言语之间更是污秽不堪。
李氏骂安氏年轻时便是个手段下作的市井泼妇,安氏则反讥李氏克死了前夫,如今还要来克死钟家。
钟林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混乱的场景。
地上的钟雨钧和归珏疼得遍地打滚,浑身是血。
腿边的李氏和安氏厮打成一团,头发披散,衣衫凌乱,脸上都被挠出了横七竖八的血痕。
他只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到了极点,过去几十年里,他一直以为的阖家和睦、幸福美满,到头来全都是假象。
就在大厅里的混乱达到顶点时,一股属于高阶剑修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
岑无虞到了。
他根本没走钟家的正门,也没有让人通传,直接破开了钟家外围的防护罩。
随后他身形一闪,便落在了钟林的面前。
大厅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被这股庞大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钟林心里一惊,还以为岑无虞是对于把钟雨钧和归珏二人逐出清玄宗的处罚感到不满,故而亲自登门来找钟家的麻烦。
他再也顾不得家主的威严,双腿一软,连忙跪在地上,颤声道,“岑宗主息怒。”
“此事确实是我那不成器的二儿子的错,他不该听信谗言,把归珏带入清玄宗。”
“更不该任由归珏在宗主的道侣面前惹是生非,钟家管教不严,愿意承担一切责罚。”
岑无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并没有理会钟林的求饶。
他的目光冷冷地在闹剧般的大厅里扫视了一圈,冷冷道,“谁是归景的继母?”
李氏和安氏早在那股威压来临之时就停了手,此时也跟着钟林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氏听到岑无虞指名道姓要找归景的继母时,整个人愣了愣。
她咽了口唾沫,这不就是找她吗?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站出来,而是悄悄抬起头,打量起眼前的岑无虞。
岑无虞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黑发用白玉冠整齐地束在脑后。
他就站在那里,周遭的一切喧嚣似乎都与他无关,显得高高在上,尊贵无比。
李氏就这么看着,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抠住了地面。
这样的修士,竟然是那个凡间归家的废物半妖归景的道侣。
李氏转过头,又看到一旁被钟林抽得像条死狗的钟雨钧。
她心里涌起一股极度不平衡的怨恨,凭什么那个生母早亡的废物的道侣,能比她的宝贝珏儿的结交对象要好上千倍万倍。
她的珏儿容貌出众,到头来却只能依附钟雨钧这种货色,老天当真不公平!
就在李氏被嫉妒和不甘气得咬牙切齿之时,她的后领却突然被人一把揪住。
旋即她整个人被粗暴地提着领子揪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大厅中央的空地上。
钟雨尧收回手,站在一旁,神色冷淡地开口道,“岑宗主,她便是归珏的母亲,也就是归景在凡间时的继母李氏。”
岑无虞顺着声音扫了钟雨尧一眼,见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明、举止沉稳,便稍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随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氏,声音很冷,“归景离开归家后,你是否对他做了什么?”
李氏摔得生疼,可她是个极会伪装自己的人。
她飞快地挤出几滴眼泪,哭诉着道,“仙师明鉴。”
“归景那孩子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一直以来都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看待啊。”
“他执意要离开归家去老宅居住,我也是百般阻拦不成了才放行的,路上还给他备足了盘缠。”
“我疼爱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对他做什么坏事呢。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求仙师明查啊。”
岑无虞听到这些虚伪至极的话语,心中冷笑。
他直接跨前一步,伸出右手扣在了李氏的头顶,使用了搜魂术。
强横的灵力蛮横地冲进李氏的脑海。
在李氏的记忆画面里,岑无虞看见了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他看见了归景被赶去乡下老宅的途中,李氏面色阴沉地把一袋金银交给了几个凡间的亡命杀手。
她咬牙切齿地吩咐着,一定要在半路上把那个小杂种彻底除掉,绝不能让他活着走到老宅。
岑无虞的心沉了下去,先前他只知道小景在归家过得并不好。
可这是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小景在来到清玄宗之前,居然曾经距离死亡那么近。
可酸楚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疑惑。
李氏记忆里的那些杀手使用的确实是涂了剧毒的暗器不假,归景确实中了毒也不假。
可那毒药虽然阴损,却绝对没有能够让人魂魄受损、性情大变的作用。
岑无虞收回手,还是没能从李氏的记忆里找到归景性情反常、突然要闹着和自己分开的原因。
反而被迫看了一遍归景的那些悲惨过往,他的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难受得厉害。
而就在这个时候,因为搜魂术的强大冲击而变得有些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李氏,突然瘫坐在地上,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大声叫嚷起来。
她嘴里满是污言秽语,指着虚空破口大骂,“归景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凭什么你那个贱人娘死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攀上修仙界的仙师。”
“凭什么你过得那么好,我的珏儿哪点不如你?”
“我的珏儿生来高贵,凭什么为了留在清玄宗,就得陪钟雨钧那头死肥猪睡觉。”
“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大厅里一时间静得诡异。
钟雨钧和安氏的脸色红了白,白了青,精彩至极。
岑无虞的脸色则是越来越难看,浑身的杀意再也遏制不住,他冷冷地盯着李氏。
“你把小景从归家赶走,霸占了归家所有的家产还不知足,竟然还在半路下这种死手,找了杀手埋伏截杀他。像你这种恶毒的人,万死难辞其咎。”
他手腕猛地一抖,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本命灵剑瞬间跃入掌中。
他刚想挥剑出手杀了李氏和瘫在一旁的归珏,一旁却突然走出来一个人,再次拦在了他的身前。
来人正是钟雨尧。
钟雨尧撩起衣摆跪倒在岑无虞面前,神态不卑不亢,“岑宗主请暂缓动手,这两人虽罪大恶极,但如今仍在钟家大宅内。”
“岑宗主可否将这二人交由晚辈来处理。晚辈保证,定会让他们留在钟家,每日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以此来洗清他们对贵宗主道侣的罪孽。”
“晚辈愿以自身的心头血立下神魂誓言,若有违背,定叫晚辈修行全废,天诛地灭。”
岑无虞握着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活了数百年,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烁着的野心。
他闭了闭眼,翻涌的杀意渐渐平复下来。
再怎么说,李氏和归珏也算归景名义上的凡间家人,而归景现在是他的道侣。
如果他今天亲手杀了这两人,确实有违人伦常理,说不定还会给小景惹来闲话。
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把这些烂摊子都丢给这个钟家大少爷。
岑无虞收回灵剑,淡淡道,“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钟雨尧见岑无虞点头同意,心中大喜,连忙再次叩首。
他知道机不可失,赶忙趁热打铁,借着这个机会试探着问道,“宗主宽宏大量。那不知,今后清玄宗与我们钟家的产业往来,还有两家的关系……”
岑无虞一眼就看穿了钟雨尧心里的那点小算盘。
他拍了拍衣袖上,面无表情,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只要钟雨钧从今往后不再出现在钟家,那便一切如常。”
把话说完,岑无虞便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看这家人演戏的兴致。
他身形微晃,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接破空而去,离开了钟家。
大厅内,随着岑无虞的离去,那股可怕的威压终于消散干净。
身后的钟家一众人坐在地上,面色各异,气氛复杂到了极点。
钟林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大儿子钟雨尧。
他的眼神里既有劫后余生的欣慰,又有对这个大儿子城府之深的暗暗心惊。
他竟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平日里总是在家族边缘徘徊、不受重视的大儿子,竟然背着他长成了如此深不可测的模样。
钟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刚才岑无虞和钟雨尧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都听见了。
他也明白,这个大儿子的心思极为深沉,借着外人的手轻而易举地就除掉了竞争对手。
他自己确实是老了,精力不济,也是时候把钟家的家主大权彻底交给下一代了。
而跌坐在远处的安氏和钟雨钧,心中则被无尽的绝望所充斥。
岑无虞那句话就等于宣判了他们母子两人的结局。
为了保全钟家和清玄宗的产业往来,钟林和钟雨尧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赶出家门。
离开钟家庇护,得罪了清玄宗的他们,在修仙界还能有什么活路。
安氏和钟雨钧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钟林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苦苦哀求起来。
他们试图从这个平日里最宠爱他们的家主这里得到一丝怜悯和应允,答应不会把他们赶出去流落街头。
可钟林只是低头看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随后他挣脱了他们的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内院走去,只留安氏母子跌坐在地失神。
另一边,李氏还在一旁拍着地板发疯,嘴里乱七八糟地嚷嚷着什么神仙妖怪、金银财宝。
归珏强忍着满身的皮开肉绽的剧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过去,一把捂住了自己母亲那张还在胡言乱语的嘴巴。
归珏眼里满是血丝,他怨恨地盯着李氏,咬牙低吼道,“都怪你!当年要不是你对我的放纵,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哪里会对归景做出那些事来!”
“而且你找杀手在半路截杀归景这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害惨我了!全都怪你!”
如今李氏在神智不清下的那些污言秽语,更是彻底断绝了他们母子最后的生路,害得他现在直接落在了钟雨尧的手里。
想到刚才钟雨尧拿着自己的心头血立下誓约,说要让他们母子留在钟家生不如死,归珏只觉得浑身发冷,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越想越气,伤口剧痛加上急火攻心,两眼一黑,竟直接在大厅里晕了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钟雨尧快要压不住心里的兴奋。
他垂下眼帘,极力控制着自己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
这么多年了,他和他的母亲,一直被安氏一派的人压得抬不起头来。克扣修炼资源、冷嘲热讽是常有的事。
他忍辱负重至今,今天终于让他找到了翻盘的机会。
钟雨尧转过头,看向地上晕死过去的归珏,以及还在傻笑着流口水的李氏。
他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阶下囚,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
事关他钟家以后的前途和路途,他可不能轻易糊弄过去。他一定会好好完成自己的诺言,给这两个人准备一份大礼。
他又扭过头,看向钟林离开的方向,心里冷哼一声。
呵,这老不死的,偏心了一辈子,现在出了事倒想当甩手掌柜。
别以为交了家族大权就能安享晚年,过去欠他们母子的,他会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经过这么一折腾,已经到了第二天。
岑无虞正将御剑飞行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在云层中飞速赶回清玄宗。
他已经整整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睡觉了,可他现在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困意。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因为他直到现在还没搞明白,为什么归景会突然对自己说出要分开的绝情话语。
这次去钟家,通过对李氏的搜魂,他已经彻底排除了外力干扰的可能。
那问题就只能是出在他和归景两个人之间,出了什么他目前还不知道的严重问题。
是什么问题呢?
岑无虞绞尽脑汁,几乎快要把过去和归景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倒放一遍,却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一直认为,他和小师弟平日里的相处是极为和睦的。小景要什么自己便给什么,修行上也照顾得无微不至。
除了偶尔在床榻之间,自己折腾的时间长了些,会让小师弟有些吃不消之外。
岑无虞觉得这并不能成为归景要闹着分开的理由。
就在岑无虞踩在飞剑上,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的时候,他的神识深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动荡。
他留在清玄宗偏僻小院外围、用来软禁归景的那道禁制,被人破开了。
这一瞬,岑无虞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都要停了。
小景之前已经清清楚楚地对他说了要分开的话语,并且执意要离开他的身边。
是他设下禁制,才强行把人留在了那个小院里。
如今禁制一破,以小景现在对他的那种避之不及态度,怎么可能还会安安分分地留在小院里,乖乖等着他回去?
岑无虞急火攻心,浑身的灵力彻底暴走。
他现在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恨不得能立刻撕裂虚空,瞬间回到清玄宗的小院里。
是谁破了那道禁制?
岑无虞并不觉得归景靠自己的修为能破开他的阵法。
而且他留在阵法上的神识感应得很清楚,那禁制是被人从外面,用蛮力强行打破的。
到底是谁!
岑无虞的双眼隐隐泛红,死死地盯着清玄宗的方向,长剑在空中拉出一道刺耳的破空声。
谁都不能把小景从他的身边带走,谁要是敢觊觎他的小金丝雀,他定要让那人神魂俱灭。
归景,只能是岑无虞的。
第39章
岑无虞紧赶慢赶,回到小院时,归景还是已经不在了。
木板碎裂的残骸散落一地,门框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旁,原本应该好好待在屋里的人毫无踪影。
微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在空荡荡的石桌旁打了个转,显得格外冷清。
岑无虞把其余几个师弟全都问了一遍。
可他们都说没见过归景,也并不知道归景去哪里了。
就在岑无虞焦急万分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他之前在送给归景的每一件法器上都留了自己的一抹灵息。
只要寻着这道灵息的轨迹,无论天涯海角都能找得到人。
经过岑无虞一番探查后,他发现归景带走了一面小铜镜。
那是他前些日子送给归景用来防身的法器。
他定位了那抹灵息,发现归景现在的位置并不在宗门内,而是在宗门外,甚至还在不断往远处移动。
岑无虞当时脑子就一片空白。
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袖袍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难道小师弟就这么想离开自己吗?
昨夜那些断绝关系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放,难道小景当真决绝到了这种地步。
不,不对。
一定是有别有用心之人挟持了小师弟,不然以小师弟的性子,就算和他一刀两断,也断不会一声不吭,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那么远。
小景分明最是心软,绝对做不出这般冷酷的事情。
岑无虞来不及歇息,唤出灵剑,直接顺着他留在铜镜上的灵息追了过去。
而归景也确实不是独自离开的宗门。
此刻的他站在灵剑上,迎面吹来的风他的头发吹得乱飞,直到现在他脑子还有些懵。
本来他以为在清玄宗内,堂而皇之强行破开大师兄设下的禁制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当时躲在门后,连防御法器都举起来了,做好了随时拼命的准备。
可进门那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一袭蓝袍,眉眼温润,此刻正略嫌弃地拍着身上的灰尘,一点儿也不像穷凶极恶之人。
归景很是吃惊,他原以为在清玄宗岑无虞已经算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可居然有人能一掌直接破开岑无虞设下的禁制。
那一掌的威力他可是亲眼所见,连门板都轰成了碎渣。
他看向来人,一开始还很疑惑这家伙到底是谁,可当他仔细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后,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慢慢张大嘴。
归景指着对方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你是……”
那人并未说话,只胸有成竹地看着归景,似乎很自信归景能认出来他。
蓝袍青年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意,端的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归景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最后脱口而出“你是师尊的孩子,对不对!”
归景十分笃定地说出了这句话,他观面前人眉眼间和蔺远帆极为相似,年纪又轻,那定是师尊的孩子无疑了!
不过,归景心里还有最后一丝疑惑。
他在宗门里待了这么久,听几个师兄闲聊时提起过。
师尊他似乎没有道侣啊,那这个儿子是哪里来的?
归景小声嘀咕:“难道……是私生子?”
那蓝衣青年听见归景这么一说,险些被口水呛到,原本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崩塌。
蓝衣青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他走到归景面前,手直接揪上了归景的耳朵“你个小崽子,给老夫再说一遍?”
归景耳朵被揪得生疼,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可他也听到了那人自称老夫,自从穿越以来,他见到过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自称老夫,那就是把他捡回来的便宜师尊蔺远帆。
他脑子里终于想通了什么,顾不上自己的耳朵还被那人揪在手里,只眼睛亮亮地看着那蓝衣青年。
归景大声喊道,“你是师尊!”
终于从归景口中听到了正确答案,蔺远帆这才松开手中归景已经被拧红的耳朵。
他没好气地拍了拍手,坐在小院内的小桌上,极其自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丝毫没有擅闯别人院子的局促。
蔺远帆慢悠悠地开口,“还算你这崽子有良心,没忘了老夫。”
归景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几步跑到蔺远帆面前,把这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蔺远帆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作势要把归景赶走,手里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搁。
归景连忙凑近了些问“师尊,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年轻啊?”
归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蔺远帆,他发现师尊这幅样子好帅哦,比起他先前见到的老头好看了数倍,不对,是数百倍!
这眉毛,这眼睛,这身段,放在外头绝对是能迷倒一大片修士的英俊人物。
从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模样,真是把这副好皮囊给彻底耽误了。
蔺远帆浅啜了一口茶水,语气中也带了一丝愉悦,“那日带你回宗门后,我就发现困扰我许久的屏障有所松动。”
蔺远帆放下茶杯继续说,“闭关数月后,我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突破了。”
“突破后我的寿元也有所增加,故而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修仙一途本就如此,修为精进,肉身也会随之蜕变。”
归景恍然大悟,原来师尊师尊之前那副老头子的模样是因为寿元将尽,并不是天生就长得那么着急。
同时他也为师尊松了一口气,如果师尊没能成功突破的话,那他先前岂不就是见的师尊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归景只觉得心有余悸。
归景觉得,既然是师尊救了他的命,还把他带回了清玄宗,引上了修行这条路,如今师尊顺利出关,那他一定要好好孝敬师尊。
他立刻转身跑进屋里,翻箱倒柜。
他忙前忙后,把自己平时藏在柜子里、压在枕头底下的最爱吃的小零嘴全都扒拉了出来,一股脑儿地摆在蔺远帆面前的石桌上,堆得像座小山。
归景指着一盘金黄酥脆的糕点,“师尊,你尝尝这个,甜而不腻,可好吃了!”
归景又把一碟果脯往前推了推,“师尊,还有这个,酸甜口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蔺远帆看着归景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满是孺慕之情,那副急切想要把好东西分享出来的模样,让他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他也不由得摸了一把如今并不存在的胡子,笑了笑,语气中满是感慨。
蔺远帆温和道,“好好好,是个好孩子。老夫没白疼你。”
随后,他又想起来了先前小院外的禁制,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小院四周扫视了一圈。
蔺远帆开口,“小景啊,这院子外面怎么有一道禁制啊?”
蔺远帆指了指主屋的方向继续问,“还有,这不是岑无虞的院子吗?为什么我问了几个长老,他们都说你住在这?”
“你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怎么跑到你大师兄的院子里来安家了。”
这几个问题彻底把归景问倒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眼神四下乱飘,就是不敢看蔺远帆的眼睛。
难不成要他直接和师尊说,是他没有抵抗住诱惑,和大师兄展开过那样一段不为人知的地下关系吗?
这种事情要是告诉师尊,师尊恐怕会直接气得背过气去,或者当场清理门户。
可归景越是沉默,蔺远帆就越是狐疑,那双温润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透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蔺远帆手指敲了敲桌面问,“岑无虞呢?怎么没见他人在哪?老夫出关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做大弟子的也不来看看。”
归景哪里知道大师兄又去哪了,大师兄把他囚禁之后就出了门,去哪也没说,去干嘛也没说,只留给他一个破不开的禁制。
归景低下头小声嘟囔,“我不知道他去哪了。”
蔺远帆看着归景这心虚的小模样,心下一沉,连茶水也不喝了,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蔺远帆盯着归景的眼睛问,“他待你不好?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说完,蔺远帆又想起先前他破开的那道禁制,上面的灵力波动熟悉得很,似乎确实是岑无虞的气息。
蔺远帆猛地站起身,“是他把你关在这里的?!”
眼见蔺远帆的语气越来越生气,周身的灵力都隐隐有些暴动的趋势,归景终于还是抵不过压力,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岁春欢
归景咬了咬牙闭上眼睛说“师尊,其实我和大师兄,我们之前……”
他把和岑无虞之间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选择性省略了一些私密的事情。
蔺远帆听完这一切,简直要气到头顶冒烟。
他当初闭关的时候把归景交给岑无虞,千叮咛万嘱咐岑无虞一定要照顾好归景。
他就是这么照顾的?把人照顾到床上去了?还是这种地下见不得人的关系?!岑无虞这小子简直是大逆不道,不知廉耻。
突然,他又想到一件事,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归景,“你体内的毒,应该解了吧?”
听到这个问题,归景更是不好意思。
虽说他体内的毒在那次药浴后就再没发作过,可也确实是有一点点残留在体内的。
大师兄也好几次提起要给他解毒,都被他用各种借口挡回去了。
归景一是不想喝苦死人的药,那种中药的味道闻着就让人作呕。
二是不想泡在气味极重的药浴里,每次泡完感觉自己都被腌入味了。
反正那毒就剩一点点了,平时活蹦乱跳的毫无影响,不解也无碍。
岑无虞虽然觉得归景太过任性,可实在拗不过归景那种撒娇耍赖的手段,只能暂时把此事搁置下来,想着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调理。
蔺远帆见归景紧抿双唇不说话的模样,顿时懂了。
蔺远帆怒极反笑指着门外骂道,“岑无虞这孽徒,把你关起来不说,连解毒都不肯吗?他这就是想用这毒要挟你是不是!”
归景连忙摆摆手解释“没有没有师尊,是我自己不想解的。大师兄提过好几次,是我嫌苦没答应。”
可这话说出来蔺远帆哪里会信,此刻他看着面前一脸乖巧的归景,只觉得这个新收的小徒弟怕是被岑无虞骗得裤衩子都不剩了,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这种替施暴者开脱的谎话,一看就是被岑无虞洗脑了。
蔺远帆看着面前眼神忐忑的归景,自然而然地就以为是岑无虞强行把人关起来当做禁脔,不仅限制人身自由,还不给人彻底解毒,简直恶劣至极。
他二话不说,拉起归景的手腕就往外走。
归景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蔺远帆扯到了小院外,脚下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归景被拉得手腕发疼,“师尊,你干嘛去啊?”
蔺远帆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去找到岑无虞那臭小子狠揍一顿,替你出气!老夫今天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归景却连忙想从蔺远帆手里挣脱,两只脚死死扒着地面往后坠。
“师尊,我,我现在不想见到他!”
昨天才刚说了分手的话,那场面要多僵有多僵,现在又去找岑无虞的话,多尴尬啊。
更何况这次还有师尊在旁边看着,这要是闹起来,他归景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闻言,蔺远帆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了眼归景的神色,发现归景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脸上的抗拒也是实打实的,思索片刻后便也理解了。
毕竟归景刚从岑无虞的囚禁下重获自由,心里肯定还存着芥蒂,不想见到岑无虞也是正常的。
此时逼着孩子去见那个孽徒,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蔺远帆沉默着思考了一会,手摸着下巴琢磨着,想着先把归景安顿好,再去教训岑无虞也不迟。
总不能带着受委屈的徒弟满宗门溜达。
要不然,安置在他的宗主峰?
可他转念一想,即便宗主峰离他很近,可也是在清玄宗内。
岑无虞那臭小子回来定然还是能找到归景的,那小子现在暂代宗主职务,宗门里哪有他去不得的地方,这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看着面前乖巧懂事的徒弟,为了避免岑无虞在归景面前碍眼,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带归景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蔺远帆转身看着归景问,“小景啊,你想去你母亲的家乡看一看吗?”
归景听到这话有些懵,满眼的迷茫。
他母亲的家乡?
他只知道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姓顾,是只修炼成人的金丝雀,其余的一概不知,记忆里也完全没有关于外祖家的半点线索。
当初蔺远帆收他为徒,也是因着他的容貌像极了他母亲,这才结下了一段师徒缘分。
归景一度以为顾氏是家族的最后一人,因此才孤身去凡间闯荡,遭遇了归父那个渣男。
如今听蔺远帆的意思,似乎他母亲还有别的家人尚在?而且师尊还知道具体位置。
他想都没想,直接用力地点了点头,“想去!”
蔺远帆便也没磨叽,直接唤出灵剑。
长剑在半空中瞬间放大,稳稳地停在离地半尺的高度。
他带着归景踏上剑身,化作一道流光往宗门外飞去。
归景把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觉得脑子里到现在还是嗡嗡的,事情发展得太快,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居然现在才发现原来师尊是这么个雷厉风行的人。
说带他出来,就一刻也没耽误,连收拾两件换洗衣物的功夫都没给他留。
归景一边从蔺远帆身后死死扯住他的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一边还在试图替岑无虞开脱,毕竟大师兄平时照顾他也是实打实的细致。
归景探出半个脑袋迎着风喊,“师尊,其实大师兄对我真的挺好的,平时连饭都是他做给我吃……”
蔺远帆冷哼一声,连风都挡不住他语气里的怒意,“对你好?对你好能把你一个人关在那院子里?”
“我告诉你,那禁制在清玄宗里,除了我没人能破开。那小子用的是十成十的功力。”
“我若是没能突破出关把你救出来,那你岂不是要被那个孽徒关一辈子?他还真当清玄宗是他一手遮天的地方了!”
归景不说话了,他默默把脑袋缩了回来。
因为他觉得,以岑无虞那天晚上说的话和当时的眼神来看,大师兄似乎真能做出把他关一辈子的事。那种偏执的占有欲,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他抿了抿唇,可是他仔细想了一下那被关在院子里的场景。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其实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排斥,好像只要对方是大师兄,他就勉强还可以接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归景就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在想什么呢,真在清玄宗被囚禁一辈子,那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其他几位师兄又会怎么看他呢。
不知不觉之中,蔺远帆已经带着归景御剑飞行了许久。
底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向后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这次归景被蔺远帆直接揪着就走,压根没来得及带上他钟爱的那些小零食。
此时此刻归景无比怀念当初大师兄亲自为他准备的飞舟和软垫子。
飞舟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想躺就躺想坐就坐,哪里像现在这样只能干站着吹冷风。
一想到岑无虞,归景心里又很不是滋味,酸酸涩涩的交织在一起。
都说了要分手了,还总是想起大师兄干嘛,他用力摇了摇头,企图把岑无虞的脸从脑海里甩出去。
前头的蔺远帆也察觉到了归景的小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问“小景,是不是累了?”
蔺远帆看了眼下方的地势,“还有一段距离,要不然先歇息一晚吧。咱们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归景看了眼天边,太阳已经快要完全沉下去了,云霞被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暮色渐渐笼罩下来。
归景折腾了一天确实也累了,先是破禁制,又被师尊揪耳朵,接着就是长时间的御剑。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
“好,师尊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我腿都站麻了。”
蔺远帆见状便寻了个还算热闹的人间城池,操控着灵剑在城外隐蔽的树林里停了下来。
随后两人整理了一番衣衫,步行进城。
他直接带着归景住进了这座城最豪华的一家客栈,财大气粗地要了两间天字号房。
归景跟着店小二进了房间,原本想直接倒在床上就睡,那床铺看着就十分柔软。
却又被跟进来的蔺远帆一把揪起来,非说要出去吃点东西再睡觉,空着肚子睡觉对修行无益。
归景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
两人便来到客栈的大厅,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点了些招牌菜坐着等。
在等菜的间隙,客栈里人声鼎沸,食客们谈笑风生。
蔺远帆倒了杯茶,随口问归景,他的其他几个弟子是不是有人喜事将近。
归景听了这话很是疑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没有啊。”
“几位师兄天天都在练剑,连个女修的边都没挨过,哪来的喜事?”
蔺远帆咂咂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怎么我一出关,陈长老那几个老东西就跑到我面前,笑眯眯地祝贺我徒弟即将喜结连理?”
归景也不懂,宗门里最近有人要办喜事吗?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难道是最风流的二师兄背着大家偷偷找了个道侣?可是没道理连他这个同门师弟都瞒着啊。
不过这也只是个小插曲,很快就被蔺远帆略过了,毕竟徒弟们的私事他也懒得过多干涉。
他伸手搭上归景的手腕,仔细探查了一番归景近期的修为进度,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随后紧紧地皱了起来。
归景心里一紧,还以为是他这些天只顾着吃喝玩乐疏于修炼,被师尊逮了个正着。
他连忙坐直了身子想要解释自己最近其实也有在看功法秘籍。
可蔺远帆却很是不解地看着他问“你的体内怎么会有青焰呢?”
归景这才明白,蔺远帆是探查到了他体内属于青鸟的那股力量。
如今青鸟的心头血已经完全和他融合在一起,流淌在他的经脉里,蔺远帆没能明白这力量的来源也实属正常。
归景便把下山历练惹到梁家,被那个不要脸的梁老头偷袭,他和岑无虞遇险后被卷入灵气风暴,最后机缘巧合之下救下小青鸟,并获得了青鸟心头血传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说了。
蔺远帆听完这段遭遇,直接气得一拍桌子。
“梁家那死老头,年岁比我长了一大截,修为却还不如我,怎么敢如此大放厥词!居然还敢对我清玄宗的弟子下此毒手!”
归景被蔺远帆突然拍桌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不由得在心里小声嘀咕,师尊这幅年轻的面貌虽然看起来温润如玉,是个翩翩公子的形象。
可这暴脾气却还是跟以前当老头子的时候一样爆啊,一点火星子就能点着。
拍完桌子,蔺远帆又安抚地拍了拍归景的手背。
“放心,师尊如今出关了,必定亲自上门给你讨个公道!”
归景犹豫了下,还是小声说了实情。
“呃,师尊,其实大师兄已经料理过梁家了。听说梁家那位小少爷被打得很惨,梁家如今很惨呢。”
蔺远帆却很是不屑一顾,他冷哼一声。
“等我出手,我非剥了他一层皮不可。”
“至于岑无虞已经处理了梁家,呵,这是他作为代理宗主该做的事。”
“等我回去处理岑无虞那孽徒的时候,可不会因为他做了这点事就手下留情!”
归景默默咽了咽口水,在心里给大师兄点了一排蜡烛。
大师兄,自求多福吧,他真的已经尽力在师尊面前帮你说好话了……
二人说话间,店小二用托盘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把点的菜都摆在桌上了。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还有几道精致的素菜,香气四溢。
蔺远帆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修为已经足够辟谷而不吃凡间食物。
相反,他还很喜欢吃一些凡间的菜肴,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见状归景也不客气了,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直接就送到了自己嘴里。
肉质软糯,肥而不腻,酱汁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这菜,好好吃!
归景瞬间双眼冒光!师尊挑客栈的眼光果然毒辣,这厨子的手艺绝对一流!
他那吃到好吃的东西,就总是喜欢给人夹菜分享的老毛病也犯了。
他也没多想,顺手便用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送到了蔺远帆的碗里。
做完这一系列夹菜的动作,归景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他在小院里给大师兄夹菜,大师兄那反应就很大,被烫得耳朵都红了。
师尊这种长辈,不会也觉得他这举动不合规矩,太没大没小了吧……
蔺远帆却没有什么别的异常反应,他只是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吃下了那块红烧肉,细细品味了一番,并一本正经地做了点评。
“不错,肉质软硬适中,火候把控得极好,这调味也正好,咸淡合宜。”
归景见状顿时松了口气笑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又连续夹了好几道别的菜送到蔺远帆碗里。
“师尊,你尝尝这个青菜,特别爽口。还有这个蹄髈,我感觉都好吃!”
蔺远帆也只是慈爱地看了归景一眼,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纵容,对于归景夹过来的菜照单全收,吃得十分愉快。
客栈外,岑无虞顺着灵息的指引,一路把御剑的速度催发到了极致,几乎快要把体内的灵力耗干。
当他终于赶到归景所在定位的这家客栈外,透过客栈的大门往里看去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他的小师弟,他的宝贝。此刻正坐在窗边明亮的灯火下,眉眼弯弯,笑得极其灿烂,正不停地把桌上的菜夹到另一个蓝衣男子的碗里。
那蓝衣男子背对着岑无虞,岑无虞看不清他的长相,却能看清他吃下菜后,伸出手,宠溺地摸摸归景的脑袋,两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很是温馨。
岑无虞瞬间炸了。
第40章
岑无虞的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归景的方向。
他像个浑身怨气的鬼一样站在黑暗里,只觉得自己心如刀绞。
他直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无视门口揽客的店小二,径直走到了归景的身旁扯住他的手腕,就当那个背对着他的蓝衣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小景,跟我回家。”
岑无虞的声音低哑,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归景愿意老实跟着他回去,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绝不会追问这个野男人是谁,他也绝不会再提起昨晚那些绝情的话。
归景一惊,筷子上夹着的菜都掉落在了桌子上,他吓得整个人差点从长凳上弹起来。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归景看着面前满脸写着偏执的男人,心里直打鼓。
他明明已经跑出清玄宗那么远了,怎么大师兄还能跟长了狗鼻子一样精准无误地找上门来?
岑无虞没回答,只死死盯着归景,“和我回去。”
归景手腕被捏得生疼,挣扎无果后,他也有些生气了。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斩断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怎么可能再回去重蹈覆辙。
“和你回去干嘛,接着被你关起来吗?”归景拔高了声音抗拒道。
岑无虞眼中划过一丝顿悟。
“你就是因为我把你关起来,才心甘情愿地和这个家伙离开宗门的?”
他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些,逼得归景不得不贴近他。
“小景,他是谁?他对你好吗?有我对你好吗?他也知道你的那些小习惯吗?他会照顾你吗?”
归景闪避不及,只能感受着岑无虞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间。
他整个人尴尬得头皮发麻。
师尊还在这里啊!大师兄不要脸他归小景还要脸呢!
这种活像是捉奸现场的台词,大师兄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来的!
一旁的蔺远帆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他重重地把水杯放在桌上冷哼一声,一股极其强横的威压瞬间在客栈内弥漫开来。
随后,蔺远帆抬手便是一道浑厚的灵力对着岑无虞攻去。
岑无虞眼神一凛,这道灵力的速度快得惊人,他立马松开归景,极其惊险地侧身躲过这一击。
那道灵力贴着岑无虞的衣角擦过,直接打在了一楼大厅的石雕像上,顿时尘烟四起。
这客栈一楼本就没多少人,如今见势不妙,那些食客和掌柜更是跑得干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门外,生怕卷入这场神仙打架的无妄之灾。
岑无虞眯起眼睛,看着那碎裂的石雕,心底暗暗心惊。
这灵力的浑厚程度比他还强上不少,绝对是一位隐世多年的大能。
这种修为的人物,到底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清玄宗,又是为什么要把小景带走呢?
难道这人看中了小景的半妖血脉,想要将小景据为己有?
一想到归景可能会落入他人之手,岑无虞眼底的杀意更加浓厚了。
不管这人修为有多高,他是不可能放弃小景的。
“想带走小景,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岑无虞说完,便唤出本命灵剑,剑身上流转着他全身的灵力,准备趁着尘烟未散冲过去拼命。
可就在他已经蓄势待发,准备殊死一搏之时,一道年轻但熟悉的声音透过烟尘传了过来。
“你这大逆不道的臭小子,你以为我不敢吗!”
就在岑无虞愣神之际,那道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来到了他的面前。
岑无虞甚至连挥剑的机会都没有找到,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那人只一掌便把他打飞数十米,直直砸在了客栈结实的墙壁上。
墙壁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碎砖和木屑簌簌往下掉。
岑无虞捂着胸口,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这才看清面前人的容貌。
那蓝衣人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清俊,面容年轻,可那双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怒火。
岑无虞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总觉得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那股说话的语气和出手的套路,熟悉得让人心惊。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蓝衣人再度来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一拳便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法术加持,就是实打实的肉搏,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而归景此刻见蔺远帆似乎是动真格的了,也急了,连忙从桌子后面跳出来。
“师尊,你别下那么重的手,别把大师兄脸打坏了!”
大师兄那张脸要是真被打成了猪头,那看着多闹心啊!
岑无虞听到归景的话,顿时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这个正举着拳头的蓝衣青年。
这是师尊?!
“师……”
他话都还没说完,蔺远帆的拳头已经又一次到了他的脸上。
蔺远帆一边骂一边揍,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力道。
“你个孽徒,我之前就是让你这么照顾师弟的吗?”
“你干的那些是人事儿吗?”
“怎么,当着我的面,还敢这么对小景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岑无虞在认出蔺远帆之后也明白自己是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彻底放弃了防御,将灵剑收回,也没有任何抵抗的动作,直直跪在了地上。
“是弟子错了,师尊要打要骂随便。”
说完便再也不吭声,任由蔺远帆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蔺远帆看着岑无虞这个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性格就气得够呛。
他一点没听归景的话手下留情,拳拳到肉,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直到手打酸了,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终于散得差不多了,他才长长出一口气,甩了甩手腕,走回原位坐了回去。
而岑无虞的脸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的,原本清冷俊美的面容此刻肿得有些滑稽,看起来很惨。
归景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对岑无虞的埋怨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居然有些心疼大师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想凑过去给岑无虞涂点伤药。
“回来。”
蔺远帆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
刚才把岑无虞痛揍一顿,此刻他的心情好多了。
归景像个小鹌鹑似的停住了脚步,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乖乖站在蔺远帆身旁。
“你,来这边跪着。”蔺远帆又指了指岑无虞,语气严厉。
待岑无虞膝行挪到蔺远帆面前跪着后,蔺远帆才慢悠悠地发问,“知道错了么?”
岑无虞看了眼站在旁边低着头的归景,才开口答道,“我……不该把小师弟关起来。”
蔺远帆斜了他一眼,显然对这个避重就轻的答案极不满意,“还有呢?”
岑无虞垂下头,声音有些沙哑,“不该在不知道您身份的时候,就误解小师弟。”
“呵,”蔺远帆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没了?”
岑无虞沉默良久,眉头微微皱起,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还有哪里错了。
他对小景掏心掏肺,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小景面前,除了偶尔在床榻上稍微过火了一些,他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小师弟的地方。
可他这幅冥思苦想却又一言不发的模样落在蔺远帆眼里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根本不承认自己犯下的混账事。
“不说是吧,”蔺远帆气极反笑,指着岑无虞的鼻子破口大骂,“我闭关前是让你好好照顾归景,你是怎么做的?”
“把归景当成你的地下情人,你的禁脔,这么多年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岑无虞被问懵了。
什么地下情人,什么禁脔?
师尊说的这些他怎么什么都不明白?
他明明是把小景当做最珍贵的未来伴侣在疼爱,怎么到了师尊嘴里,就变成了这种见不得光的腌臜词汇?
他看向归景,眼神中有些迷茫。
归景却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假装对客栈房顶的木头横梁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根本没和岑无虞对视。
“大师兄,那日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我不想和你再维持那种关系。”
归景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彻底摊开来说,免得大师兄继续装傻充愣。
“我们以后就做普通的师兄弟,好吗?”
岑无虞听到归景最后那句话,只觉得整颗心都坠入了深渊,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是,下月便是我们的结契大典了,小景……”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他想问归景,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难道当真对他一点情谊都没了吗?
谁知,他这话一出口,蔺远帆瞬间猛地抬头,归景也猛地抬头。
他俩一起惊呼出声,“什么?!”
岑无虞不明白为什么师尊和小景反应这么大。
他跪在地上,神情极其认真地解释,“结契大典我已经筹备许久,一应物什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就是具体日子还没定好,原本我是想找小景一同商议的,可……”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因为归景突然单方面宣布断绝关系,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可蔺远帆和归景都明白了岑无虞的意思。
归景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幻故事。
他什么时候答应要和岑无虞结为道侣了?!
还有那什么劳什子结契大典,根本闻所未闻好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抵抗住诱惑,答应了做大师兄的地下小情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要昭告天下的正牌道侣了?
蔺远帆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想起来自己出关那日,有几位长老曾乐呵呵地向他道贺,说恭喜他的弟子喜结连理。
当时他还觉得这几个老头怕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了,他的弟子全是一群只知道练剑的木头,哪来的喜事。
现在想来,根本没毛病啊,确实是他的两个弟子之间喜结连理了!
不过,为什么这事和归景对他说的根本不一样呢?
而且……
蔺远帆看了眼归景那副眼睛瞪圆了的讶异表情,看样子小景也是刚刚知道这事。
到底为什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归景此刻比谁都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岑无虞面前,由于震惊过度,连声音都在发飘。
“大师兄,我怎么不知道我答应了要和你结为道侣!”
岑无虞看着归景这副模样,还以为是归景存了心想要和他一刀两断,故意装作忘记了定情信物的事。
他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些,但他还是老实跪在地上,从怀里拿出了那枚青白色的玉佩。
这正是那日论道会上,他送给归景的岑家传家宝。
“你收下了这玉佩,难道不就是同意了要做我道侣?这玉佩是我岑家传家宝,历来只给家主的道侣。”
蔺远帆仔细瞅了瞅那玉佩:“确实是岑家的传家玉佩。”
他发出一声感慨:“当初你父亲把这玉佩传与你的时候,我还在想,依你这沉闷的性子,不知道还能不能送出去。”
他看了眼岑无虞,又看了眼归景,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蔺远帆咂咂嘴,不过再怎么误会,也不能把人囚禁起来,他揍岑无虞这顿还真是没揍错。
归景看着那枚玉佩,只觉得如鲠在喉,简直快要被自己蠢哭了。
那日他生辰,岑无虞在云栖城把这枚玉佩送到他手里,说这是生辰礼物。
他当时看着这玉佩雕工精美、玉质细腻,确实看出这玉佩用料不凡,却也只以为大师兄出手阔绰,所以生辰礼给得重了些。
甚至这玉佩上还恰好就雕刻了一对小雀儿,归景还以为这是这玉佩和他有缘,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他哪里会往定情信物那个方向想!
突然,归景脑海里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天的一些细节。
他指着那枚玉佩,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所以,那日大师兄你说的,这玉佩只给最重要的人,意、意思是……”
岑无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看向归景的眼神深情且专注,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小景便是我最重要的人。”
听到岑无虞这句掷地有声的回答,归景直接两眼一黑。
这叫什么事啊!
他以为自己委曲求全做了一只见不得光的小金丝雀,每天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心惊胆战。
原来一切都是误会吗?
在岑无虞眼里,自己一直都是他认定的即将举办结契大典的道侣?!
归景一想到他这些天在宗门里战战兢兢,连牵手都不敢当着别人的面,顿时眼眶一酸。
还有刚才他听师尊说的,其他长老都在恭喜师尊的弟子喜结连理,所以绕了一大圈,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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