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车了。
杰森暴躁地狂摁喇叭,对面的车流纹丝不动。
“别摁了。”前车司机摇下车窗,画着烟熏妆打着鼻钉的摇滚青年回头说:“我朋友说前面有辆车故障抛锚了。路太窄了,拖车开不进来。”
桑加岛唯一的一条环岛公路是上个世纪修的,路很窄,最多只能两车并行,所以经常堵车。
杰森现在就后悔自己不该租车。
“你去不去听潮椰林?”摇滚青年问,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潇洒地跳下车,甩上了车门。
“反正只剩下五公里,我们步行去吧。”他张扬又期待地大笑道:“这么有趣的婚礼,我可不想迟到!”
杰森愣住了。
“什么婚礼?”
摇滚青年比他还惊讶,“你不知道?那你去听潮椰林做什么?”
杰森认真地说:“为了向一只鸟复仇。”
他通过照片背景推断出那只贱鸥就在听潮椰林。
这么奇怪的回答,引来了摇滚青年又一阵肆意狂放的大笑。
“你也是个有趣的人!来吧,我们一起去置办这场婚礼,我觉得,你会喜欢这场婚礼的主题的。”
太阳西斜,昏黄的天幕降下,夕阳在年轻人橘色的眸子里燃烧着:
“这次婚礼的主题是——世界!”
杰森也笑了,“好大的口气。”
“对吧,我也觉得很可疑。”摇滚青年笑嘻嘻地说:“所以更要考察一下。”
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婚礼驱车几十公里横跨整座岛屿,并在最后决定弃车徒步五公里?
杰森只能说,这非常摇滚。
虽然他是个民谣歌手,但是偶尔,他也可以摇滚一回。
……
两人抵达听潮椰林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弯弯,星光漫天,白日里生机勃勃清新可爱的椰林,在此时变得危险而神秘。
“听说里面有蛇。”杰森说。
一道腔调古怪的英语从里面传出,“蛇怕人,这里这么多人,它们都躲起来了。”
褐色皮肤、只在腰间围着草裙的精壮土著人拨开灌木丛,走了出来。
“里面很多人吗?”摇滚青年,迈克尔问。
“很多,差不多得有两百来号人,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土著人眯着眼睛感叹道:“上回那么热闹,还是新年庆典。”
杰森再次意识到桑加岛是一个多小的岛,只不过两百多人的庆典,在土著人眼里已经是大庆典了。
杰森是职业歌手,摇滚青年也去过好几万人的摇滚节,两人都不认为只有两百号人参与的活动算热闹。
但是,来都来了。
沿着行人踏出来的小路,两人飞快向椰林中央的空旷地区靠近,一路无话,两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杰森听到了声音。
很多人说话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歌声,虽然都听不清,但是却明显驱散了夜晚森林的阴冷气息。
渐渐的,他们看到了从叶缝里透过的一团团红光,在地面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杰森迫不及待拨开灌木丛,灯火水泄般淹没了他,他本能地眯起眼睛,耳边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骂声:“whatthefuck!”
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再来个德语版的!”
“你会不会意大利语脏话?我教你!”
“你还会什么?会不会死亡摇滚?”
“你们这些机灵的小混蛋,用脏话把我们骗过来干活,谁教你们的?”
杰森很快适应了强光,惊讶地打量四周,他首先看到了骂脏话的对象——一只站在人类肩膀的葵花鹦鹉,把周围的人从头羞辱到脚,被骂到的人不仅不生气,反而还会兴致勃勃教它更脏的脏话。
杰森和迈克尔两个人迷茫地站在入口处,很快就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又来了两个朋友!”
“兄弟,你们是哪国人?”
杰森:“我是英国人。”
迈克尔:“西班牙。”
“太好了!我们还没有西班牙!”一个红头发的女孩欢呼着跑了出来,“西班牙人,给我一件你的衣服!”
迈克尔二话不说就脱下t恤交给了她,然后才光着膀子问:“你要用来做什么?”
红发女孩笑嘻嘻地说:“用来做红毯。”
在她的示意下,两人很快就在地上看到了那条独树一帜的红毯——由不同颜色、不同材质、不同风格、不同性别的衣服缝在一起拼接而成。
杰森睁大眼睛。
这可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我的外套也可以给你们!”
“我们已经有了英国人的外套啦!”红发女孩看杰森表情失望,又问道:“你会画画吗?”
“我会!”
“那行,你去宾客席画世界地图吧!”
顺着红发女孩的方向,杰森看到无数椅子并成一个半圆,几个人正在椅背上用颜料涂抹。
杰森看到了澳大利亚的考拉,意大利的披萨,玛雅人的金字塔……
“选一些你认为能代表你们英国的事物画上去,什么都可以。”红发女孩开玩笑道:“除了大英博物馆。”
杰森也笑了。
他也开玩笑,“即便我画上一坨屎也可以吗?”
“那你晚了一步。”红发女孩耸耸肩,“有个法国佬已经这么画了,显然他认为法国公厕太贵了。”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杰森脊背窜上来,很快蔓延到了他全身。
他大错特错!
活动的有趣程度和人数多寡完全无关!
这里比他曾经的那些几千人的演唱会都有趣!
杰森随便找了个空白的椅背,兴高采烈地乱涂乱画。
他想画炸鱼和薯条。毕竟是国菜嘛!
他的邻居是联合国组织的一个夏令营的老师,他是德国人,正在画崩塌的柏林墙。
红发女孩哼着轻快的歌,灵巧地把西班牙人的衣服缝在“红毯”上。
那个西班牙人被她打发去布置“语言瓶”了,那里很快会多一个西班牙语的瓶子。
一个毛茸茸的小身体在她手上蹭了蹭。
红发女孩缝上最后一针,咬断手里的线,笑吟吟地看着白鸥,“小家伙,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鸥偏头,从羽翼处扯下来一根蓝灰色的长羽,轻轻放在她的手边。
红发女孩怔了下,“你想让我把你的羽毛也缝上去?”
白鸥通人性地点了点头。
红发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的,没问题,毕竟,你也是世界的一员。”
她深深的看着林寻陌,嘴角笑容有种耐人寻味的兴味。
她的眼神让林寻陌有些不舒服,就好像被看穿了什么似的。
林寻陌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红发女孩沙哑的低喃。
“我叫露西,凯尔特和罗姆的混血,我是自然的女巫,我们一直相信,万物有灵。小海鸥,你有一个特别的灵魂。”
林寻陌加快脚步,心中嗤之以鼻。
即便他亲身经历了转生,那也是外星的黑科技,什么自然女巫,故弄玄虚,都是江湖骗子装神弄鬼的把戏。
林寻陌把整个场地从头到尾视察了一遍,各项工作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满意极了。
他亲手设计了婚礼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婚礼的“世界”主题,然后让系统整理成策划书,以海鸥旅行社官方的名义,发送到了本杰明的邮箱。
本杰明对此没有任何意见,并为此批下了一大比活动经费,不过大多数都没用上就是了。
因为场地上忙忙碌碌的大多数游客们,都是免费的志愿者。
他们起初是被葵花鹦鹉们的垃圾话引过来的受害者,从本杰明那里听说了亡父化为白鸥参加女儿婚礼的故事,大为感动,纷纷呼朋唤友来这里帮忙。
……
这场临时决定的婚礼终于要开始了。
参加婚礼的宾客都是来自天南海北、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场景布置也很粗糙,完全是就地取材。
怎么看都是一场很草率很简陋的婚礼。
杰森抹了把额头的汗,毫不在意蹭上颜料。
他的目光划过宾客席上的椅子,高背椅,藤编椅,沙滩椅……不同种类也高矮不同的椅子被胡乱拼在一起,不同主题风格的画混搭在一起,混乱不堪,又参差不齐。
所以,这才是【世界】。
杰森满足地笑了。
很快,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新郎出现在了圣坛前。
新郎和新娘都没有什么虔信的神,所以所谓的圣坛,不过是土著人村庄里的一张有年头的老桌子,上面刻上了象征着幸福和健康的铭文。
证婚人是附近的土著人村庄里的老人,同时她也是本土海神信仰的祭司。
婚礼就要开始了。
杰森注意到有个记者模样的人已经固定好了三脚架,镜头对准红毯的另一端。
他这才猛然想起促使他来这里的原因——本地电视台报道的荒谬到近乎搞笑的跨国诈骗大案。
杰森现在已经彻底明白,这是本地新闻媒体的恶作剧。
等下开启直播后,观众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了。
不过,他觉得,不会有人生气的。
因为——
“wearetheworld——”(四海皆一家)
一道稚气清亮的声音,孩童般的声音,突然响起:
“wearethechildren——”(我们都是地球的孩子)
一只葵花鹦鹉站在圣坛上,闭着眼睛,轻轻哼唱耳熟能详的老歌。
这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杰森微笑着,从头唱起那首歌。
众人也亦高歌。
“therecomesatimewhenweheedacertaincall……”(英语:当我们听到了恳切的呼唤)
“hayquebuscarunirelmundodeunavez……”(西班牙语:世界应该团结一致)
“ilyadesgensquimeurent……”(法语:有些地方的人们正命悬一线)
在宾客们不同语言的《wearetheworld》的清唱伴奏下,红毯的另一端,飞来了一只白鸥。
它叼着一条彩虹色的丝带,丝带的另一段牵在新娘的手里。
杰森一眼就认出来了自己的仇鸟。
不过嘛。
他现在好像不怎么想报复了。
杰森目送着新娘踏上了那条由无数人的衣服拼接而成的,名为【世界】的地毯。
在地毯两端,分别是一长排架子。架子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垃圾,大多数是游客丢在沙滩上的各种塑料瓶。
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游客们写下的祝福纸条。
“爱是无须翻译的语言。——英国,杰森。”
“今天,世界因两颗心而变小。——流浪//女巫,露西。”
“世界很大,但我们的爱能拥抱它。——西班牙,迈克尔。”
“我最爱的米娜,爸爸和世界都爱你。——美国,本杰明。”
林寻陌衔着彩虹丝带,不紧不慢扇动翅膀,降低身体。
而红毯另一段的本杰明已经适时举起了手,从白鸥嘴里接过了丝带的另一端。
就像一场接力……
米娜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是时候和爸爸道别了。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目送白鸥飞走的目光,看向了那个温柔注视她的男人。
人生只活几个瞬间。
米娜无比确信,正在进行的婚礼,就是其中的一个瞬间。
她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啊,居然能拥有这么一场宏大又浪漫的婚礼!
几十年后,当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今天的一切依然会在她的记忆里熠熠生辉,不染尘埃。
而宾客席上,各国语言的大合唱也恰在此时进入了高潮:
“wearetheworld,”
“waarethechildren,”
“waaretheoneswhomakeabrighterday......”
林寻陌落在树梢上,也扯着破锣嗓子悄悄加入了大合唱。
‘solet''sstartgiving——’
海鸥没有鹦鹉那样灵巧的舌头,只能发出一些荒腔走板的噪音,不过因为合唱声音很大,所以也没人注意这点小小的噪音。
林寻陌吹着南太平洋的季风,看着两个年轻人交换戒指并许下了相守一生的誓言,听着天南海北的歌声。
世界正年轻。
他的心也变得像年轻的世界一样广袤无垠,没有边界,没有束缚。
他想,他是如此的自由!
并因这份自由,而生出了想要落泪的感动和幸福。
就像系统在任务里要求的那样。
他成功策划了一场快乐的婚礼。
而快乐是会传染的。
他也为此感受到了快乐和幸福。
夜深了。
椰林中心地带灯火通明,像一枚巨大的光茧。
人们笑着,闹着,拥抱着,也讴歌着。
今夜,人们不谈论权力和暴力,只谈论爱、世界和平和自由意志。
“联合国所倡导的世界,就应该是这样。”本地电视台的记者摁下快门,幸福地低语。
“你报道写的什么鬼东西!你凭什么说我是英国佬?我们爱尔兰都脱英几十年了!”新娘米娜愤怒地向记者抗议:“你不能这么羞辱我!你这么写我在爱尔兰的清白名声就全毁了!”
刘易斯见缝插针,凑到记者耳畔碎碎念:“我不是联合国的专员,我就是一个夏令营的老师,但是我还是想表达一下我的观点,在我仔细看完你的报道并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嗯......我其实也不知道联合国方面有什么看法,毕竟我真的不是联合国的专员啊!”
“那只白鸥呢?谁知道它去哪儿了?”杰森左顾右盼。
摇滚迈克尔问:“你找它干啥?报仇?”
杰森:“我仔细想过了,我还是得报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要写歌败坏它名声。”
迈克尔大笑:“老兄,这可太摇滚了!”
没有人注意到,半明半暗的树梢上,一只白色的海鸥快乐地摇头晃脑,不知疲倦地哼着荒腔走板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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