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驱使着他找到他的孩子。


    为此他忍受生育创伤的痛楚,冷静观察周围所有的一切,伪装软弱伪装投降, 假装自己无法接受现实需要察看融合视频……


    那个视频本来就不存在,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录制成功, 但早就知道。


    如今他的孩子终于抱在了他怀里, 危机感褪却,他不禁回过头来想,值得么?


    为此大闹军部研究院, 为此以生命做赌,为此得罪他的老师帝国最高统帅, 亲手葬送所有前途……


    毕竟,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生下一个孩子,而不是战兽。


    他低下头,看着怀抱里那张小脸。


    孩子一直醒着,不哭不闹,很安静。白白的皮肤, 大大的眼睛, 粉雕玉琢的小嘴和鼻子。


    胖胖的小拳头大部分时间都攥着, 偶尔张开,能看到掌心一颗小小的红痣。


    联想到自己小时候的调皮, 秦震不得不承认,真是个乖巧漂亮的小孩。


    而这么乖巧漂亮的小孩,是自己生的。


    他忽然觉得值了, 只要儿子能好好活下去,就算现在让他去死,都值得。


    焦虑的心渐渐被一股柔软而磅礴的爱意所充斥,秦震低头闻了闻儿子身上的奶香气,忍不住亲了亲他额头。


    头发也软软的,摸上去比任何战兽的毛发都要舒服。


    敲门声忽然响了,很有规律的三下。


    秦震抬头,视线掠过空无一物的房间,停在房门。


    那上面的观察窗被拆掉了,改造成外开的小铁窗,监狱一样,此时铁窗被打开,一个托盘被塞了进来。


    他抱着儿子去接过托盘,再返回到原先的角落里。


    坐下时小心翼翼,因为下面的伤口还很疼,而且随着分散注意力的焦虑感消失,越来越疼。


    托盘是一份的病号餐,全是流食,他的伤还不足以支撑他吃固体食物。


    此外还有一个奶瓶,奶粉已经泡好了,摸上去温偏热,刚好的温度。


    秦震拧开奶瓶盖子,自己先喝了一口,随后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器,面无表情。


    等待足足五分钟,自己身体没察觉异常,也没人过来找,才重新盖上带有奶嘴的盖子,喂儿子吃奶。


    监控屏幕外,苍白静静注视这一幕,别在身后的左手手指不自觉嵌进掌心。


    那里的潮湿黏腻的幻觉,已然变成了深入皮肉、穿透骨髓的幻痛。


    也许,是时候接受现实了。


    或许秦震对于自己诞下胎儿也震惊过意外过,可这幅父子温情的画面,不正是秦震爱那个男人的证据么?


    孩子的生父是谁,他心里门清。


    所谓爱屋及乌,不过如此。


    也许,或者说基本可以确定,秦震一度出现微弱的能量波动,只是那颗被抹杀的兽蛋的残余能量。


    ——这一点一开始就猜到了,不是么?


    帝国战神不乏直面自我的勇气,此时不得不承认,自己抓着这个疑点不放,只是厌恶。


    厌恶那个别人留在秦震肚子里的、和自己无关的孩子。


    他可以接受秦震一切过往。


    但不能接受秦震把过往带入有他所在的未来。


    -


    门外忽然响起细碎的锁链碰撞声,秦震陡地抱紧儿子。


    这个房间也是电动门,为了防止他逃跑,外面加装了一把实体锁,秦震没错过安装时的动静。


    来人果然没有敲门,电动门径直滑入墙壁,站在门口的苍白定定看了那对父子片刻,走进来。


    电动门合拢。


    随着军靴步步逼近,秦震不由自主后退,然而他本就缩在角落里,退无可退。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一只手特意盖住儿子的头,不让苍白看到儿子的脸。


    这个动作,以及这种防备的姿态,再次刺激了苍白手心的幻痛。


    他看着眼前的人,这张虚弱憔悴的脸,清醒地认识到,比起那么多遮遮掩掩的调查,直接问秦震那男人的身份,最直接有效。


    可是,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把孩子交给我,统帅府有个空缺,为你而留。”


    “第二,以欺诈罪接受军法处置,带着你和你的——”


    苍白微顿,咽下“野种”两个字,“以勤杂兵的身份,带着他滚回第六星区。”


    秦震脑子嗡的一下:“欺诈罪?”


    “隐瞒性史,隐瞒怀孕事实,以欺骗手段混入孕育中心,严重浪费军队资源。”


    “……我没有!”


    “你怀里就是证据。”


    秦震一怔,讷讷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小家伙短短的手指抓着他胸口的衣服,也在看他。


    他忽然想到苍白给的第一个选择:“把孩子给你是什么意思,跟我一起去统帅府还是……还是留在这里继续当小白鼠,被你们研究?!”


    还没说完便已愤怒起来,大喊:“他背上的针孔我都看到了,你们给他注射了什么?!”


    苍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好像在说:与你无关。


    秦震的槽牙磨得咯吱作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敌对的姿态站在苍白的对立面。


    这个男人,是帝国最高统帅,是星际第一战神,是他崇拜了十年的偶像,也是他的老师。


    他说要带他去散心,去雪山和沙漠露营,看极光,看星星。


    温和的话语犹在耳旁,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


    他是如此的信任他,甚至于依赖,可一觉醒来,对方却要要抢走他辛苦生下来的儿子,用来做实验。


    这还是秦震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尝到背叛的滋味。


    “我选第二个。”他咬牙道,“我回第六星区。”


    苍白平淡的眼瞳里,那抹隐秘难察的可以称之为期冀的光,彻底灭了。


    -


    军人犯事,自有军事法庭裁决,不过手续太繁琐,再者秦震的罪名还不至于闹上法庭,便由孕育中心惩戒委员会处理。


    统帅做事雷厉风行,离开没一会儿,便来了一整队兽兵押送秦震离开。


    秦震的眼睛被蒙上了,紧紧抱住儿子,全副心神都用于提防有人突然来抢,只依稀感觉到脚下持续震动,似乎在车里。


    等蒙眼的布条被揭掉,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偌大的会议室中,隔着很远的对面,坐着副统帅丁啸毅和劳院长,以及几位不认识的表情严峻的军官。


    劳院长也在,说明这里是孕育中心?


    自己是坐车过来的,进而说明军部研究院也在孕育中心?


    秦震不想思考这些事情,可身体里有一股力量不断催动他的理智,让他不得不思考。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此前所见的研究院完全符合母舰格局,极有可能,那只是一架隶属于研究院的星舰。


    丁啸毅和劳院长对视一眼。


    也就一小段时间没见,秦震竟成了这副样子。


    宽大孕衣之下,孕肚已经没了,身材倒是符合初产者的身材,微微胖了一些,可那张脸极其憔悴,如同经历了没日没夜的严刑拷打。


    还有他怀里的孩子……


    两人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个孩子,但秦震捂得太紧,只看到了半个后脑勺。


    惩戒委员会的标准程序虽不如军事法庭那么冗长,可也不是三两句话就完事的,问询举证等等步骤该有都有,可惩戒方式都已经确定了,这次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秦震还等着那个让他咬牙切齿的男人现身,不料劳院长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宣布结果。


    倒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扣上“欺诈罪”的帽子,撤销他三等兵军衔和第六星区单兵军团队长职务,降为勤杂兵,即刻遣返原籍。


    哦,最后还加了一条:永不得踏入中央星区。


    秦震扯了扯唇角。


    见到那抹讥笑,劳院长下意识想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忽然接收到丁啸毅的眼神,心中一凛。


    是啊,这里又不只有他和副统帅,万一秦震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传出去,一屋子人都得遭殃。


    于是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走之前把衣服换了吧。”


    两名兽兵上前,把秦震押到隔壁小房间,里面放有一套便服。


    兽兵怕秦震逃跑,站着不走,秦震怕他们抢孩子,也不敢松手,只能坐下来撩起孕衣下摆,将儿子放到腿上,迅速扯掉宽松的孕衣。


    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他抱着儿子转身,看到孕衣胸口那串“1069”的编号,一瞬怔忡。


    将近10个月的孕育中心之旅,好似一场幻梦。


    种种复杂情绪同时涌上心头,然而秦震还没尝出滋味,所有情绪都被那股理智冲散。


    1069。


    这件孕衣换上时布料簇新,明显不是他的旧衣服,据他所知,曾经的病房里也没有崭新没穿的衣服。


    而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了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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