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荒唐 > 13、野边度之死
    这种时候小轿车刚刚时兴,酒店的马厩都还没彻底废除,更勿论什么专门的停车坪。


    来来往往的贵客们开来的小轿车都停在酒店侧后方巷子里,灯光稀暗,只有墙头临时安装的几盏壁灯把地面照出一片昏黄。


    无数的司机在自家主子的车旁吞云吐雾,那组成的人群可谓云龙混杂,肤色白的黄的黑的都有,头发直的卷的剃光头的也不稀缺……


    或站或立,或者闲聊,人人姿态不算紧绷,但也算不得有多放松。


    弥真踱过去,在那几辆车中间转了一圈,很快停住了。


    停在最里侧的阴影下,有一辆小轿车原本看上去和别的车没什么不同——


    崭新的车身铮亮,外观上和它左邻右舍也完全一致,但弥真却一眼看出这就是野边度的车。


    因为前档上插着一面小旗,白底红芯的颜色在夜里也能辨真切。


    这旗子插得足够耀武扬威,就跟谢承安那王八蛋挡风玻璃下的特别调查处的通行证一样,连遮掩都懒得遮,仿佛生怕人家不晓得车上的人有特权。


    弥真在心里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悄咪咪走过去,在车前侧慢慢转了个圈,伸手摸了摸车身,又弯下腰,往引擎盖下头张望,一副对新奇玩意儿头一回见着的样子,东摸摸,西看看,摸得专心致志。


    脚步声从侧面过来,很快。


    「喂,干什么的?!」


    日本国语,语气很是嚣张且气势汹汹。


    弥真缩回了手,抬起头,对上一张满脸警戒的脸,对方是个士兵打扮,应当也兼着司机的差事,站在那里,一只手已经往腰间靠了靠——


    那里别着一把枪。


    与弥真四目相对,那张漂亮的脸……那司机脸色没有温和多少,但不再那么杀气腾腾,换上了华国语。


    “你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不准乱动!”


    弥真站直了身子,把手从车身上拿开,神情无辜,不答反问:「这是野边先生的车吗?」


    那流利的日本国语叫那司机一愣。


    ——这年头,会日本国语的,不是驻派华国的日本国军队和政府要员,就是他们带过来的家属……


    要么就只有一些华国的一些洋派少爷。


    眼前的少年如此年轻,一看就是学生,生的冰雪精致,大概从小就是娇生惯养大的……但因为日本人骨子里有股排外,他们的年轻人也不愿意穿华国的袍子,所以眼前的人,只能是北城哪位有名望家族的少爷了。


    而此时,少年往司机身后和平酒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笑着道:「我是来找野边先生的,我刚从里头出来,他叫我在外头等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漂亮得像黑珍珠的眼睛哪怕再灯下也依旧因天真闪烁,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士兵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皱着,认真打量,正要开口——


    这时候,他认出坚强的少年了:哟,这不就是前几日登上《北城日报》的孔弥真么?


    昏暗的后巷,弥真看见那越发靠近的日本人眼里一闪,仿佛有一个什么念头在脑子里迅速过了……


    那身着军服的司机又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回打量的重点落在他脸上,眼神变得微妙玩味,还有不屑。


    日本人的神情从戒备变成了某种将信将疑的揣摩,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和平酒店的方向瞥了一眼。


    弥真把手重新揣进裤兜,神情懒散:「你不信么,不信你就派个人去问问。」


    这时候有不少身着军装的人围了上来,那司机抬起手制止了他们一拥而上把弥真脸朝下摁在地上,那群人便回到了原本的站岗位置——


    司机退了几步,到台阶上,转身冲旁边另一个人低声说了两句,那人转身往酒店方向去了。


    弥真在他离开视线范围内转身的一瞬在车侧蹲下来,姿势随意,像是蹲着等人,手已经往车底摸过去了。


    这车的型号,不巧,他挺熟悉。


    一样的车,三个月前孔连鹤便弄来了一辆,是前年秋天从洋行订来的,赶着过年前漂洋过海来——


    弥真第一回见着新的小轿车,烧油的,不会冒熏死人的黑烟相当体面,觉得新鲜的很,围着那辆车转了半天,什么都要摸一遍,什么都要问一遍。


    他还是把方向盘拆下来过。


    孔连鹤知道了也不生气,崭新的车回来几日就拖去修,修好了,当然也经不起弥真这么糟蹋,索性叫人专程给他找来了这辆车的图册,满足他这兔崽子的好奇心。


    弥真把那本图册翻烂了——


    车底哪里有缝,哪里可以卡东西,哪里靠近油路,他门儿清。


    手指摸到汽车底盘侧面那个设计问题为了方便维修特地留出的卡槽位置,把宽松袍子下摆藏好的茶缸掏出来塞进去,末端留出来,把蜡烛头抵上去,待一会儿小轿车启动,洋火擦燃,就着那点点火的细小的火苗,这蜡烛就能被点上。


    弥真的动作多快啊——


    在司机转身的一瞬,手便抽了回来,飞快在裤腿上蹭了蹭,屁股调转了个方向,面朝对着酒店门口的方向,继续等。


    等那个去通传的人回来,同那司机通传确有此事:这小少爷,可真是野边先生的“贵客”呢。


    司机回过头,看着蹲在车边少年,隐约觉得奇怪一蹙眉,然而此时,没等他说话,弥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只见漂亮的少年顿时仰着脸,趾高气昂地对他说:「听到了吗!我可是带着任务来的!你刚才这样对我粗鲁,等野边先生回来,我定要你好看!」


    ……


    野边出来的时候,沈嘉木跟在他半步后头,面色苍白。


    她领会了野边的可怕——之前从卫生间出来后,野边把她抓在走廊亲吻泄愤了一番,但没有做更过分的事,按照野边的说法,他今晚可不浪费在她这儿。


    沈嘉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也实在是吓得够呛。


    眼下大概是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年轻的女孩害怕又恶心,手里的皮包因为紧张都攥得变了形。


    她一抬头,看见停车坪里站着的弥真,脚步顿了一下,困惑写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弥真没看她,好像不认识似的,把她视作了空气,站在那辆华丽轿车跟前,抬眼看见野边走出来,神情一松,像是终于等到了人,带了点不耐烦——


    「怎么这么久。」


    语气很坏。


    野边脚步一顿,看了他片刻,嘴角勾起:「等急了?」


    「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要走了,谁像你一般叫我这么好等过?」


    一边说着,这时,弥真的视线终于从野边身上挪到沈嘉木脸上——像是才发现这号人的存在——少年秀气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头是那种理所当然的嫌弃。


    「怎么有我,你还要带着她?」


    野边低笑一声:「她妈已经把人托付给我,手续齐全,最迟都要明早送走——少爷若是不喜欢,今晚叫她先住客房便是,明天天一亮,就叫人送走她。」


    弥真心中冷笑不已。


    「那也要带着她坐车?」


    表面上蹙着眉,上下把那辆车打量了一圈,抬手拍了拍车顶,「我们三个人挤吗,野边先生,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你是嫌我最近丢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语气一派天真,就好像今晚他独自跟着野边上车,就不算丢人似的。


    野边度听了想要发笑,又觉得他实在是傻的可爱,正欲安抚,便瞧见黑发少年绕着车转了半圈,手在车身上拖着,然后他自己想出了办法。


    少年离开了插着日本国国驻军区旗帜的车,摸到后面那辆稍旧的随行车,摸了摸后车门,顺手把门拉开,偏过头冲野边道:「我坐后头,她也坐后头,你前头好好待着。」


    说完,不等人答,抬下巴冲沈嘉木示意,“进来。”


    弥真的态度足够嚣张,仿佛他才是车的主人,这里他说得算。


    但野边压根无所谓,甚至觉得有趣——


    反正目的地就那一个。


    沈嘉木愣愣地钻进去,弥真跟着坐进去,把门带上,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冲前头驾驶位的方向懒洋洋地催:「走吧?」


    司机正是方才那个对他吆五喝六后又用变态似的猥琐目光打量他的士兵。


    野边在前边也来开了车门,又转过头,把后车趴在车窗边漫不经心打量他的弥真看了一眼,眼神里头是那种新鲜的、颇为受用的意思,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他不再说话,自顾自上了车,闭目养神的同时,从自己这辆车的司机点了点头。


    ……


    车队发动了车。


    弥真依旧靠着车窗,下巴枕着自己的手肘,眼皮半阖,神情散漫,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沈嘉木坐在他旁边,肩背绷着,手攥着皮包搁在膝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车队缓缓往外驶出巷子,晚风吹过弥真的柔软的额发,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如同蚂蚱一样躁动、疯狂挪动自己屁股的沈嘉木道:“最惨今晚屁股开花的人也不是你,你慌什么?”


    沈嘉木一下没声音了。


    当车队缓缓驾驶入主街道,弥真伸了伸脖子,这时候,伴随着他唇角微微一翘,那双漆黑的眸中忽然有一束橙红的、腾起来的光,猛地把他眼底照得透亮。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滚上来,把车身震得颤了一下……


    前头野边那辆车,着火了。


    这火真是吓坏了所有人。


    弥真所乘坐的这辆车“嘎吱”一个猛猛刹车,弥真“哎哟”了声,发出假惺惺震惊的声音,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野边屁滚尿流下车的洋相——


    然而,下一秒,大概是老天爷担忧他演技不够到位,叫他真正震惊的事发生了!


    火刚开始只是点燃了汽车底盘,浓烟滚起来,然而在车上的人来得及反应过来,后车的车停车、开车门跳下去提醒他们之前,火势完全不受控制,顺着地缝漫开——


    今下午,打油仆人在洋行门前打翻了油桶的一幕历历在目。


    而此时,在地砖缝隙中,残留的、没来得及等一场雨彻底清理的油像烧起来的地火龙一并点了,烧得极旺,噼啪作响,火舌蹿起来有半人高,把夜空映得通红!


    街上霎时乱了,叫喊声从四面涌来,人影在火光里乱窜——


    很快的,洋行门前烧了个映天红,在所有的车紧急挂挡后撤中,“轰隆”一声巨响,早已闭店的洋行门前杂物彻底点燃,连同刚好行驶至店门前,那辆插着日本国国驻军旗的小轿车,也如一团火球,被卷入熊熊烈焰!


    车上的人根本来不及下车。


    车身猛烈晃动了几下,像是有人在车内挣扎——


    但已经在浓烟烈烟中变得滚烫的金属轿车门,此时变成了最原始的刑具,将人困死在内。


    帝国商界正冉冉待起的“启明星”,最年轻的驻华首席代表,来自日本国的野边度就这样,被当街活活烧死在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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