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世容收回手,指腹上还留着那点少年体温,他两指合拢搓了搓,转过头,对身旁的手下睇了一眼。
手下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去了前台。
走廊里一时静下来,身后跟着五大三粗的手下都鸦雀无声得仿佛气息都没了声音,孔世容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栏杆上那团软乎乎的东西。
弥真已是彻底撑不住了,下巴垂着,睫毛合拢,呼吸绵长,像是这栏杆是他家床铺,叫他睡得安生极了。
不过片刻,手下回来,到孔世容躬身低语。
“少……“他顿了一下,改了口,“他在三楼开了间房。”
孔世容没有应,只垂眸自顾看了少年片刻。
那张脸生得委实好看,连醉后这副毫无体统的颓样,也白得通透,长长的睫毛与讨人喜欢的可爱挺翘鼻头,好似怎么糟蹋都糟蹋不坏。
孔世容俯身,一手横插入少年膝弯,一手抄住他后背,不带半点迟疑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同身后那些手下相比,中年男人并没有那么强壮,但他此举却显得轻而易举,毫不费力。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弥真眉头动了动,却没有醒,他只是本能地往温热处拱了拱,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嗯”声,整个人顺势蜷起来,脑袋往孔世容胸口贴了贴,像只找到了地方缩起来的猫。
孔世容没动声色。
男人只是侧头吩咐道:“备车。”
……
崭新的小轿车驶出和平酒店,除了司机,车厢内便只剩两人。
弥真睡得不老实,随着车身的颠簸往旁边挨,滚动了两下彻底不耐烦了,两条手臂伸出去,攥住了孔世容腰侧的衣料,埋下脑袋,如小狗般踏踏实实的拱进并不温暖的怀里。
孔世容没动。
目光落在怀中那张脸上,像是头一回有闲心细看这张养了十六年的脸——
养得确实好。
眉目干净,皮肉白,连喝成这副烂样,好像也不会惹得人生厌……
孔世容现在还允许他在自己怀中蹭来蹭去就是最好的证明。
男人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少年的脸颊,捏了捏,那皮肉软,一捏便陷进去一个浅坑,他漫不经心地揉弄了两下,像是在把玩一件勉强能上手的瓷器。
“孔弥真。”
他开口,语气像在叫一条小狗。
听到熟悉的名字,知道是在叫自己,弥真眼皮动了动,没醒,反而往冰凉的怀抱中又贴近了些……
但大概是无论怎么睡都睡不太舒服,少年的细眉皱起,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不清的声音,手指把那把衣料攥得更紧,像是梦里也怕被人推开。
孔世容的目光在那截拢着他腰的手臂上停了下,换了个姿势,拇指沿着少年的下颌骨缓缓推了推,把那张脸微微抬起来,就着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光打量。
“住酒店。“他声音仍旧平缓,“谁教你的主意?”
弄了半日,弥真才发出一点嗡嗡的回应,眉头皱着,从牙缝里漏出一个字——
“钟。”
就这一个字,没了下文。
孔世容自然没听懂,但他也没有浪费口舌继续追问。
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
拇指腹摩挲过少年的唇角,力道不轻,带着一丝丝的散漫与亵玩,总之没有多少所谓“父爱”与“亲情”——
或许本来就没有。
如今更不可能有。
窗外路灯又过了一盏,有些明亮的灯光照入窗户一晃而过居然有些刺眼,车内瞬间明亮如白昼。
在车内变亮的一瞬间,前方司机大概是看了一眼后视镜——
然而在此之前,孔世容便早已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神情与方才没有任何两样……
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和醉酒少年绵长而均匀的呼吸。
男人目视前方,神情冷淡如水,与车窗外整座夜舞笙歌、热闹非凡的北城如此格格不入。
……
弥真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枕头砸到地上去。
单纯是嫌枕头太硬,硌得后脑勺不舒坦,尽管这个枕头他已经用了有两年左右。
第二件事,是扯着嗓子叫人。
“来人——”
脚步声很快从走廊里传来,是个面生的小丫头,站在门口,低着头……
但弥真认人比较厉害,一眼就看出这是最近新来的小丫头,他没见过。
弥真靠在床头,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皱着眉问:“你是谁,秋禾呢。”
小丫头怯怯地回话,说秋禾姐姐今早调去大少爷的码头上帮忙了,我是秋绘,前些天伴随着毓恒少爷一同入府的。
这时候若是弥真肯认真思考,想想他用的小丫头被送走,而毓恒却拥有了一批新的小丫头意味着什么,或许他就会有一番新的收获……
但他没有。
他这会儿头痛欲裂,宿醉的痛让他心情不佳,也无心思考太多。
响亮的哼了一声,黑发少年如此抬起下巴,只是趾高气昂地示意她替拿拖鞋,自己却纹丝不动地坐在床上,等着人伺候。
踢踢踏踏穿上拖鞋去洗漱,嚷嚷着要用热水,好不容易等脸擦完了,他把帕子随手往旁边一扔,开口叫早饭。
“我要吃葱油拌面,要细面,辣椒油另外备一碟,再来个糖心蛋——上次那个蛋黄煮老了,今天注意着点。”
秋绘应声要去,弥真又叫住她。
“热牛奶,不要太烫,皮要挑掉,我喝着腻。”
小丫头退出去,弥真这才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趿着鞋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扶着窗棂往外看,院子里石榴树刚冒了新芽,嫩得很,旁边的假山石缝里积了点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身,把昨天换下来的衣裳踢到一边,打开衣柜翻找,翻了半天,挑出一件里衬,拎起来照了照,嫌有些发黄,骂骂咧咧的嘀咕那些负责洗衣服的老头老妈子糊弄事,扔回去,又翻出一件比较新的,抖开来看了看,这才套上。
领子不平,他皱着眉,冲门口喊——
“人呢,来给我整一整领子。”
秋绘早走了,没人应。
弥真等了片刻,自己抬起手,对着房间里本来有的西洋镜把领子拨平了,站在那里瞧了瞧自己,看到了眼底下的黑眼圈。
头还是有些疼,脑子里像是塞了团湿棉花,昨夜喝了多少他自己也记不真切,只记得舞厅的灯光又腻又花,萨克斯声粘在耳朵里,散不掉。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往外走。
弥真少爷在廊下转悠,校服外套拎在手里,踱到花圃边上,低头看了看那几株还没开的蔷薇,伸脚把花圃边的一块松动的砖踢了踢,漫无目的。
“谁叫你们把我带回来的。”
他推开门,沿着走廊走到饭厅,孔世容坐在主位,茶已经喝了半盏;
孔连鹤在他左手边,也许是一会儿要去码头,此时他看着吃的差不多了,报纸搁在桌上。
两人都没看他。
弥真把这话又说了一遍,嗓音因为宿醉沙哑。
孔世容放下茶盏,这才抬眼看他,神情懒散,像是看一出还算有趣的把戏。
开口的却是孔连鹤,散发着牛油香味的可颂面包送到嘴边咬了口,吞咽下去,全程一点声音没发出甚至停顿了数秒后,男人才沉声道:“你脾气太大了。”
大清早又挨训,弥真看着曾经的大哥和父亲,他们俩是真正的如亲生父子,眉眼是像的。
只是这副看着熟悉了十几年的面容,如今如魔鬼般,变得面目可憎。
“我脾气大?那西洋钟本就不是给他的。”弥真指着自己,难以置信,“他一抬眼就要去了,我还不能发脾气了?”
“‘本就不是给他的‘,那是给谁的?”
孔世容反问,随即,嘴角微微勾起,像是真觉得吱哇乱叫的弥真有些好笑。
“你同他抢什么,他才是我儿子。”
饭厅里静了一瞬。
这话轻飘飘的,像根针,轻而易举的戳进了弥真的肺管子,他脸上的气性僵了僵。
孔世容,他这位并不亲密的父亲——如今在外头,孔先生怕不是已经是只手遮天,黑白两道无人敢忤逆他,哪怕是现在大概已经不知道姓谁名谁的北城界地……
这个人脾气并不好。
他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更叫人胆寒。
过去,至少仗着自己是孔世容的儿子——亲生的——虎毒不食子,他至少不会要他的命,最多是要大哥教训他,或者是断了他的零花钱,了不起抽他一顿呢那也无伤大雅……
可如今不一样了,孔世容表面上对于十几年替别人养了儿子似乎毫无怨言,这本来就有些反常……于是当他这样笑,弥真终于莫名的开始害怕起来,只能把剩下半截话咽回去。
但这么些年根深蒂固的坏脾气也不是说改能改的。
像是被硬生生的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弥真十分想要把那摆满了早餐,当然也有他要的葱油面的桌子直接给掀了……
但他定了定,把胸口那团气硬生生压下去。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少年的声音低了,倔劲更是波涛汹涌,唇角翘了起来。
“说得好,孔先生,我这个假儿子就不叨扰你们一家团聚了。”
他说罢,转身,正如前一天晚上那样对孔连鹤的如法炮制,抬脚要走。
——可惜,孔世容并不是孔连鹤。
“弥真。”
孔世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这两个字,却叫弥真的脚步生生顿住了。
“昨夜把你从和平酒店带回来,是看在过去的情谊上。”
孔世容端起茶盏,视线却没落在茶上,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这样的机会,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
话说完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清脆,收尾干净。
饭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弥真回过身。
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你要走了,就别回来。
“哦。”弥真抬起了下巴,“街边要饭的癞子能活,我走了又能怎么样?”
孔世容没有看他。
只是抬起茶盏,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你试试。”
弥真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孔连鹤坐在那里,始终没动,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像他不过是饭厅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这才是最叫人难受的。
弥真盯着餐桌边那两位,他叫了十几年的大哥和父亲,如此陌生。
少年明亮璀璨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碰撞迸发出激烈的星火,那抹光一闪而过,转瞬压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轻轻地笑了一声。
“好。”
他说。
“我试试。”
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饭厅里重新静下来,孔世容慢慢喝完了那半有些变凉的盏茶,没再提这件事。
……
弥真两手空空,拎着书包和校服外套,回了学校。
下午第三节是历史课,先生在黑板上写着什么,粉笔声枯燥,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斜进来,打在课桌上。
弥真支着下巴,半阖着眼,在想这学校的学费是多少,这学期学费还没缴,这么下去他怕不是要转学……噢,或许是辍学,如果谢云珊也不想管他的话。
辍学之后呢?
不知道。
他的思想天马行空,正在想着如果他走了这些留下来的同学会如何讨论他,眼珠子又不自觉的落在前方谢毓恒的身上——
今早在早餐桌上倒是没见着他。
难道昨晚他也没有回孔公馆,而是回到谢家同他的养母继续过日子去了?
哎呀。
他倒是蛮聪明,两边都占着坑。
弥真身旁两个同学也不耐烦上课,正往他这边凑,一个正说着昨晚在和平酒店遇见的洋妞如何美丽,另一个一个把自己的点心悄悄推过来,问弥真要不要吃,街口的何妈绿豆饼,虽然不精贵,但曾经他夸过一嘴。
弥真没什么胃口,也不想聊洋妞的皮肤有多白,点心没人动,那两个人却乐此不疲。
就在这时,门被人一把推开。
推门的力道太大,“砰”的一声把先生的粉笔声截断,所有人抬起头,就见陆国梁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还带着油墨气的报纸,脸上是那种憋了一肚子话、急着要往外倒的神情。
“陆国梁!”
先生骂道。
陆国梁顾不上行礼,把报纸往前一扬,嗓门压不住地冲进来,扔下重磅消息——
“孔弥真不是孔家的少爷!”
话音落地,像一块巨石,重重扔进静水里。
先生的声音停了。
推点心的手停了。
嘻嘻哈哈讨论洋妞的卷发是不是烫的嬉笑停了。
整间教室里,所有的细碎动作都在这一刻凝固住,只剩窗外梧桐叶被风翻了一面,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前面的柳望亭微微侧过身,显得茫然又迟钝的,看了弥真一眼。
与此同时,陆国梁走进来,把报纸摊开,高高举着,像是唯恐谁看不见——
《北城日报》下午加印出来还热乎的头版,铅字印得密,标题横在最上头,触目惊心。
“玛利亚医院,十六年前,两个孩子抱错了!孔家真正的少爷姓谢,叫谢毓恒,现在已经认祖归宗——谢毓恒是孔毓恒!”
他的声音越说越响,越说越碎,后半截话被自己的激动淹没,渐渐变得不成句。
没人接腔。
三十几双眼睛,从陆国梁身上,缓缓转向弥真,又再顺势落到坐在弥真前面的谢毓恒身上。
弥真坐在原处。
姿势都没怎么改变,报纸就在他目光所及的地方,铅字清晰,白纸黑字,和第一眼对比那可是半个字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的余光却看见了更多——
教室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声都叫人不敢出,那些方才还凑着身子往他跟前贴的同学,此刻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挪得缓慢,像是以为这样他就看不出来。
可他都看见了。
谢毓恒坐在弥真的前面,只是把摊开的书本慢慢合上,紧接着坐直了一些。
而弥真就这样被三十几双眼睛盯着。
少年把支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面前随意掀开封面的课本,摊开的那页上面写着他在开学时随意洋洋洒洒的落款:孔弥真。
过了一会儿。
他眉眼一展,“哈”地自顾自轻笑一声。
……什么人能够让总是趾高气昂的《北城日报》报社赶着一上午重新排版、加印、发行?
这便是孔世容对他早上那些忤逆与不识抬举举止的回应了——
是众目睽睽之下,全城皆知的鸠占鹊巢,弥真所拥有的最后体面,终于也轰轰烈烈地被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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