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盘中藏在内部的暗纹按照特定规律幽幽浮起,谈微说:“明巫有明巫的方式,我有我的办法。”
“那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象征着卦象的暗纹已经环绕了整个圆盘,稳定地闪耀着微光。谈微将它举高,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合掌将法器拢在手中。
“有。”谈微平静说,“但不是关于过去,是关于未来的。”
镜映华更好奇了:“是关于什么样的未来?”
“很快,你将遇到一次小灾小难,不会受到很大的伤害,只是……”
“只是什么?”
谈微不语,默默把法器重新放回袖中,看似随意地挑了个方向慢慢行走:“三。”
他选的方向是一处缓坡,镜映华尚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刚刚跟着走了几步,就听见谈微继续说:“二。”
当那个剩下的“一”字出口时,镜映华背后一毛,听见了近在咫尺的风声。
下一刻,他的手被谈微拉住往前一带,一只隐藏在雪地中的小兽扑了个空,没能将锁定的玩具扑倒,只溅起满地飞雪,落了镜映华一身。
“只是很好玩。”见镜映华满身雪尘,谈微弯了弯眼,“你小心些,还没有结束。”
像是听懂了面前人类修士的话,小兽在地上打了个滚,恼羞成怒,一口衔住了镜映华的裤腿,愤愤地磨着牙。
镜映华拖着小兽走了几步,见它没有任何松口的念头,于是抬起被咬住的那条腿,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呢,谈微,这个劫要怎么破?”
谈微身上没有染上一点雪,却也掸了掸袖子,沉思了片刻:“这样,它咬着你,你带着它刚好可以省一个笼子。我们现在出发去上官家的问仙集,把这个小东西卖掉,换灵石给你买件新衣服,怎么样?”
能听懂人言只是个错觉,小兽依旧懵懂地用一口白牙吊在镜映华的裤脚上,柔软的身躯随着这具身体的动作摇摇晃晃。
“……可是问仙集不是十年开一次吗?离下次不是还有三年?”镜映华捏着小兽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看着它张牙舞爪。
谈微却是将目光落到了他的身后:“说不定它一掌下来,你下次醒来就是问仙集开始那天了呢。”
镜映华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和一只小山一样高的雪白异兽对上了视线,沉默地僵持片刻后,他说:“那个‘我’是被拍死之后转世的我吗?”
话音刚落,异兽张口就向面前两个胆敢抓住它孩子的修士咬去,雪山异兽速度极快,一点雪粉被扬起还没落下,尖牙所折射的光就照在了镜映华脸上。
镜映华没闭眼,只是将小兽换了个姿势稳稳放在地上。在他低头的时候,异兽的牙尖已然几乎要碰到了镜映华的后颈。
“……算了。”谈微的自言自语极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放出了灵力。
异兽的感知比修士更为敏锐,它保持了即将咬合的姿势一瞬,旋即回退了之前的动作,长尾一甩,将小兽勾到自己怀中,一同乖顺地坐在地上。
察觉谈微没有恶意,雪山异兽夹着嗓子“嘤呜”了一声,挥爪扬起风雪,带着孩子消失在白茫茫里。
谈微则出了神,虚虚做了一个掐算的法诀,手中却没有负责承载命数的圆盘法器。
出现雪山异兽这样的小小变故,他哪怕在发呆也会有自动运转的灵力到耳边告知这些不会对自己的命运有任何影响的小事,根本不需要通过法器来预测。
他真正使用法器测算的不是镜映华“来素明之前的过往”,而是他这个人本身。
测算的结果和谈微在自己院中卜卦出的结果完全一致,也符合他的预测——一片空白。
谈微对自己的能力有数,也自信于自己从未出错过的预知能力,于是他排除一切不可能的答案后,获得的答案再荒谬得像稚子的梦话,他也相信那就是真相。
镜映华没有过去,只有未来,他是一个凭空出现在雪山中的人。
但是天命对他的态度又相当奇怪,并没有给镜映华任何出色的天分,相反还封住了他的经脉,几乎掐断了修行的可能性。
无论如何,从明巫的藏书中隐约察觉到不同寻常事实的谈微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还是选择将镜映华带到了雪山中。
镜映华的确是游离在命运之外的存在,按照谈微的性格,他应该……
思绪被一抹柔软的温暖打断,镜映华伸手替谈微挡住方才雪山异兽掀起的风雪,又戳了戳他的脸颊:“在想什么?”
谈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一个笑容。
在想幸好没能下得了手,借兽口杀死你。
第36章 融墨灾
谈微是真的很喜欢镜映华。
从雪山初遇,将他带入素明仙城时的新鲜感起,到作为年岁相仿的玩伴,再成为感情更深切的朋友,孩童到少年间的情绪明快而鲜亮,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真挚。
加上源自天命中牵绊的一份特殊,让谈微对镜映华的观感更为特别。
他的命格早在出生时就被母亲算过,明巫将结果瞒得很紧。但她刻意与谈微保持距离的举动,加上他自己伴着岁数增加而越发明显的预知天赋,让谈微拼凑出了那份卦象的内容。
谈微六亲缘皆极浅,明巫数度寻求破局之法,却只在他的命途中寻到了一缕暗淡的、偏偏延伸极长的红线。
既是六亲缘浅,又为何会有红线?
因着这一分困惑,明巫不曾反对过谈微将来历不明的镜映华带入素明城,对她来说,她希望这是一个变数,能够将谈微的命运变化。
谈微自己倒是没有想过这么多,他了解到这些的时候年岁还太小,纵然天生灵慧,对“红线”的意味也没有深入了解。
或许就算没有那缕红线,谈微也做不到因为天命怪异的对待而杀死镜映华。
一半是因为镜映华的确是一个温和而纯粹的人,比起伤害他,谈微更愿意直接挑战变更天道;另一半是因为在谈微看见雪山异兽的牙尖即将咬下镜映华的头颅时,明确感受到了一种危险——
他不可以死,这个世界不允许镜映华就这样死去。
那种来自天道的直接意识并非年少的谈微可以违抗,他杀死镜映华的念头一闪而逝,反而被激起了对天道的反叛心。
此后数年,通过对远古至今的前人留下的线索,谈微一直在测算属于这个世间的天命。但他虽然确认了天道创生的“主角”就在自己身边,却迟迟摸不到那些线索所指向的节点。
直到导致素明城覆灭的那场天灾人祸的前夕,谈微终于以“梦”的形式,窥见了一切真正的起点。
更年少时对天道生出的反叛心让谈微愿意付出一切去搏一次破局,他宁可是自己“从未有过失误”的天分出了偏差,也不愿意接受那个预知梦就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不是特意测算的预知梦确实会有失误,却是显现在本该死去的自己活了下来。
观遥宗精心准备的囚神阵足以使得灵力透支又身受重伤的谈微困于高空,他被游心澄按住,目光则垂落在下方的素明山脉上。
洁白的雪山染上石灰尘埃,又逐渐沉入崩裂的灵脉中。母亲成为了第一个死去的人,接着是父亲,在此之后,随着谈微赠与城中人的护身法符逐渐破损,他熟知的人一个一个失去生机,在废墟中失去了踪迹。
而他偏爱的那个人,则活着坠入了灵脉中,被山石掩盖了最后的痕迹。
不对,那已经不是镜映华了。
接近崩溃的绝望中,谈微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原来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于天道来说才是一切的开始,今日前的数万年历史,乃至年幼时对未来的憧憬与幻想,都只存在于天道认知的“过去”,不过是故事中的背景。
今日之后,才是属于主角的故事,而主角自然也要成为主角。也就是说,镜映华已经不再是自己那个亲近的朋友,已然被不可忤逆的存在所控制,真正成为了天命的傀儡。
至此,那些曾经想不明白的点与无法串联的剧情在神识中贯通,谈微明白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真相,从此再也无法被任何手段蒙蔽魂魄。
包括游心澄的洗思镇魂钉。
一切外来的影响纵然可以在一开始短暂发挥一点作用,到了后面,那些法器也不过如同凡钉,不能对谈微的记忆造成一点影响。
甚至他可以透过墨灾扭曲的表面,看清它内部的真实。
这是因为自己没有在观遥宗手里死去,而来杀死自己的。
明明是扭曲重叠的文字,表露的信息凌乱又片段,谈微还是从中读出了这样一个简单的意思。
身边观遥宗和其他宗门的人对墨灾避之不及,游心澄匆匆将洗魂镇思钉全部打入谈微体内,就要带着他离开素明山脉。
可墨灾追得很紧,它们迫切想要改变剧情正式开始后发生的第一个重要问题,迫切想要将谈微的存在拨乱反正,让他的死亡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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