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坐起在衡道仙盟盟主身边，微微俯身，长发垂落过霜雪般的颈，双眼被遮住看不见眸中情绪，却能看见他嘴角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仿若幻象。
谈微摆出引颈受戮的姿势：“那藏玉仙尊可要杀我？为……观遥宗的冤魂复仇。”
镜映华直起身，手指抹过谈微唇边，又压住他的话：“稚玉，这些事该由我来做。”
笑声浅淡，谈微张口含住那根手指，用犬齿磨了几下：“那有什么区别吗？”
“……”
谈微笑了笑 ，吐出那根手指，咬字清晰：“让他们来离厄城，我要见他们。”
镜映华掩下瞳中复杂的感情，回答道：“如你所愿。”
正身殿，衡道仙盟在所管辖的各个区域内设置的执法驻所，管辖严格，由执法长老统御。其中离厄城的正身殿组成以白玉京弟子居多，如今是陆洄初值守。
陆洄初本人并不想接手这桩事，他身份较轻，不足以成为这场指控的见证。
他的师尊也没有让弟子搅合进这趟浑水的打算。
于是在陆洄初送出请求执法长老亲临的请求的同时，陆写仪匆匆赶到，笑着从怀中取出玉简冲小徒弟晃了晃。
上官玲到场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站到一旁，等待今日的主角。
方清采带着数名幸存者，他的去向在诸多正观察观遥宗事变后续事项的人眼中不是秘密，较短的时间内，就有来自各个门派的人陆陆续续来到了离厄城，但限制于离厄城城规，只好在城外寻一处停歇，等待衡道仙盟给出的结果。
这件事情会是什么走向？
是藏玉仙尊顾虑群舌与盟规，依律处置道侣？
还是镜映华仗一身修为，强保谈微？
或许还有其他走向的可能，毕竟衡道仙盟成立至今灭了诸多世家的门，也削弱了不少宗门，却偏偏放着在北境乃至整个仙境都具有崇高地位的观遥宗不作打算，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毕竟无论是镜映华还是其他仙盟长老，都不像是视那些预知者如神明的人。
长意发觉方向不对时已经很迟了，他坐在方清采临时调用的飞舟上，看着窗外一片平原中的城池，脸色苍白，回头看向方清采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方长老，不是要去衡道仙盟吗，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说了去衡道仙盟就是衡道仙盟。”方清采掌舵，不是很想搭理他，“你敢说离厄城不在衡道仙盟之内吗。”
长意自然不敢，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原地踏步了两圈，还是问：“我以为我们要去仙盟总部……怎么会是离厄城？不应该是衡道城吗！”
方清采忍了一路，还是耐着性子回复道：“盟主大人现在在离厄城，自然要去离厄城。”
镜映华在离厄城，观遥宗的弟子们没有被接到衡道城过渡追捕谈微的日子，而是直接被带到离厄城。
“谈微……被抓到了？”
方清采没再理会他。
长意坐立难安，莫名对即将到达的“离厄城”产生恐慌感，他转过头看着脸上泪痕未干的几个师侄，来自观遥宗功法的预知能力让他陷入了一种宛若一脚踏空的错觉。
具体会遇到什么情况长意不知道，可他明白，他最好的选择是远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越接近离厄城，识海中的警告声就越响，飞舟降落时，长意突兀跪倒在地，干呕了起来。
观遥宗小弟子们赶紧去扶他，师叔长师叔短叽叽喳喳了数声，方清采往后退了两步，问长意：“你还能走吗？需要我帮你过去吗？”
直觉告诉自己方清采说的“帮”大概是把他拖过去，长意撑着地面站起来，谢过方长老的“好意”，跟着他往城中走。
陆洄初在正身殿，现在值守离厄城门口的只是一个白玉京的普通弟子。但哪怕只是个放以前根本看不起的练气期小弟子，长意和其他观遥宗弟子依旧不得不乖顺在她的注视下登记自己的名号、来离厄城的目的。
难言的屈辱累计入灭宗的绝望中，长意本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攒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可真正走入正身殿，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时，长意心中只剩下了没有边际的恐惧。
他仿佛仍在人间炼狱般的观遥宗，一日日沉沦在灾厄发生那一天的记忆里。
第30章 述证言
被游心澄收为弟子之后，长意日复一日走在奉命探查小师叔谈微闭关情况的路上。
每次都是一个结果。
重复总会使人疲惫倦怠，往往走到悬川涧，长意都想直接返回宗门，禀报师尊“小师叔未醒。”
但也只是想想，他可不想试图隐瞒一位极其擅长预知之法的强大修士。
于是长意今日仍一边焐着半旧的暖灯行走在崖壁石路上，一边盘算着明日是不是要早点探查完悬川涧深处，然后出宗去逛逛。
有了愉快的计划，他的脚步也轻松许多，落到悬川涧底部时还带着笑。
依然是毫无灵力波动，长意正想放心离开，却听见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很难描述那具体是什么样的声音，如同雪花飘在冰冷的岩石上，或者薄霜被指尖温度融化。长意循声回过头，慢慢反应过来那只是有人“睁开”了眼，正在看他。
“小……小师叔？”
他先前只顾着感受灵力，未曾留意到晦暗的光线下，有一道身影托着腮，懒懒地保持一个随性的坐姿。
长意没有忘记师尊“不可靠近谈微”的叮嘱，但他被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竟全然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原先坐在阵中的人起身，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怀中的暖光绰约，逐渐映亮了那张长意一直不敢仔细观察的脸。
早有传言说那位在自己入宗前就已闭关的观遥宗小师叔美貌修为均举世无双，美中不足的是谈微闭着双眼，见不到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睁开的模样。片刻晃神后，长意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继续直视那张面容。
在镇定心神的同时，长意感到怀中一空，暖灯被谈微拎走捧在手心，冷淡的话语传入耳中：“凌阅霜在哪？”
直呼前任宗主姓名？
长意看着小师叔带着暖灯望悬川涧外走，赶紧跟上，他顾不得由于双腿僵硬而古怪的走姿，想要拦住他：“小师叔，师尊说您醒了不必劳神走动，他会来悬川涧下接您回宗的……小师叔——小师叔！”
谈微虚虚拍了拍他的肩，明明这轻飘飘的动作没有附加任何灵力，长意还是不由自主为他让开了路。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长意立即引动了观遥宗内的联络令，想要告诉游心澄“谈微苏醒”的事。
下一瞬，玉白的指尖捻熄了长意手中的符纸，灰烬被悬川涧的罡风吹走，他呆滞地看向谈微的侧脸，得到了两个字的命令：“带路。”
连看出差距的能力都没有，长意没有勇气再反抗，乖顺地告知了他前任宗主所在的位置。
悬川涧的路途漫长，谈微没有用灵力加快行动，长意也只好随在他身后忍受刺骨寒风。
这是长意有生以来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为了多多少少依照师尊的话行事，走出悬川涧在宗门碰到其他弟子时，他尽可能做出暗示，要求他们别靠近自己与小师叔。
做完那些动作，长意偷偷用余光去瞥谈微，心想为什么师尊会给出如此古怪的要求。
明明只是个看上去冷的人而已，以他数百年的修为，也没察觉到谈微除了不睁开眼睛和没有灵力波动之外的不妥。
但莫名的，一直到凌阅霜暂居的庭院，长意才稍稍松了口气。
谈微直接越过了庭院外的结界，长意刚想离开去找游心澄报信，头还没转过去，就看见小师叔朝他勾了勾手，将暖灯扔还给了他。
“……”
长意接住暖灯，硬着头皮走过去，首次发现前任宗主的结界竟对自己也毫无影响。
结界内有乾坤，春风拂过满山竹海，吹动凌阅霜一头松松绾住的白发。他外表肖似二十岁的青年，正独自坐在山崖边的亭中品茶。见到闯入自己结界的弟子和徒孙也面不改色，反而很慈和地多斟了两杯茶，示意他们坐过来。
“许久不见了，谈微。”凌阅霜饮尽杯中茶，缓缓开口，“告诉为师，你的灵力和眼睛出了什么问题？”
“身在劫中，破劫才可恢复灵力。”谈微坐在凌阅霜对面，端起他那杯茶，却没有递到唇边。
长意没被正在对话的两人放在眼中，喝着师祖的香茶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低着头听他们说话。
凌阅霜问他：“什么劫？”
谈微没有回答他，转而提起了另一个人：“你还记得我母亲吗？”
流露出些许哀切的神态，凌阅霜点头：“阿恒。自从她离开观遥去素明担任明巫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是吗。”谈微把茶杯放下，手指叩了叩石质的桌面，面无表情的脸上骤然绽出一抹笑意，“那当初她喊的‘大师兄’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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