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镜映华不置可否,“一面之词不可信。”


    白奚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镜映华,却发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问仙集护卫身后的那个骗子上。


    那人用在凡境也算廉价低劣的布条缠满了整张脸,还遮住了大半个身子。或许也知道自己缠着布条的模样不好看,他还带着兜帽,阴影垂落,连模糊的五官形状都看不见。


    一直在护卫后面沉默的修士适时走到前方,绷带下的声线如清泉流石,带着点细微的笑意:“也就是说,轮到我说话了。”


    问仙集管事被他的毫无拘束惊到,下意识去瞧镜映华的面色,更为震惊地发现盟主眼中一贯的温柔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特的光亮。


    镜映华看着朝自己走来又停在几尺外的蒙面修士,不动声色道:“稍等,我还未问过你的姓名。”


    白奚攥紧了手中的鞭柄,前所未有的羞辱在心头炸开。


    他当然没有自傲到认为镜映华会记得他白奚的名字,也就是说,镜映华询问那骗子的姓名却不问他的,已经是明晃晃的态度偏向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山玉。”修士从善如流地回答。


    白奚面色骤变,看向山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怎么敢问!又怎么敢回答!


    “山玉?”镜映华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雪山的山?”


    “‘玉华’的玉。”山玉大大方方地承认。


    周围有阅历宽广的人,觉得“雪山”“玉华”这几个字连着听上去十分耳熟,细细深思下去倒也一时半会想不到所关联的对象。


    山玉交代了自己的姓名,并不关心其他人听见这几个字的想法,就近找了一张没被白奚破坏的桌子,铺上了手里一直捏着的条幅,整理平整。


    条幅中央是六个大字“算卦卦酬五文”,笔墨流利,相当漂亮。再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本人将渡情劫,特聘道侣,可抵一卦。”


    镜映华眉头轻轻皱了下,很快松开。


    山玉蒙着双眼,按照绷带的宽度和兜帽的大小来看,他应该不能视物,全凭对外界灵力的感知来判断面前的物体和距离,此刻却恰好能抚到中间没有丝毫灵力的大字,指着“五文”两字说:“本人挣点辛苦钱,这位……小客人让我算他的命数,我就起了一卦。”


    镜映华问:“内容?”


    “我算到他家族倾覆,本人命不久矣。话还没说完,他就过来把我条幅掀了,桌子砸了,甚至连算卦的五文钱都不给我。”山玉缠着绷带看不出表情,明明是告状般的口吻,却让人联想到他扬起的唇角,“要不是有护卫拦着,他还要过来打我。”


    听到“命数”二字,白奚心中憎恨更深,山玉每说一个字,他怒气就更涨一点:“你!”


    别的不说,用文作单位的铜钱是凡境流通的货币,他一个堂堂仙家继承人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低贱的东西。


    其他发怒的理由他都自认正当,唯独“拒不付款”这个理由实在太过丢脸,白奚扛不住其他人的注视,随手从衣上解下一块价值千枚灵石的玉佩,丢到山玉脚边,恼怒道:“骗子还要朝我讨钱?也不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知不知道北境白氏,我可是白家的继——”


    “所以,争议在于你认为他算的卦有误,所以不愿意支付卦酬,并质疑其是否行骗?”镜映华瞥了一眼白奚,后者立即噤声。


    “这很好证明。”镜映华往前两步,走到山玉的条幅旁,语气平缓,“给我算一卦,我付卦酬,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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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微:随便披个<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反正认得出来


    镜映华:随便顺着演一下,他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第3章 见真颜


    此话一出,周围若有若无的私语完全消失,陷入一片寂静。


    既然白奚认定山玉算的不准,并由此发挥闹事,那么确实只要再以一卦证明他的能力即可。


    但问题在于山玉给白奚算的那卦内容实在过于……过于直接,就算能证实山玉的确有预测的本事,卦象内容一时半会无法得到验证,白奚依旧有为自己行为辩解的余地。


    更何况,那是衡道仙盟盟主,以镜映华的修为和所涉诸的因果,恐怕观遥宗宗主游心澄来了,都不一定能算出他的天命。


    等等,观遥宗?


    雪山?玉华?


    雪山玉华!


    终于有年岁大些的回过味来,看“山玉”的眼神骤变。


    如果真的是那位的话……


    白奚年纪极小,对七百年前的往事了解甚少,在家又因血脉颇受宠爱,平日只需专注修习如何驭灵,对于权术尚一知半解,正跟着家主耳濡目染。镜映华说到让山玉给他算一卦,他还没能从中品出什么深意,只被无处发泄的怒气冲昏了头脑,回想起了自己被羞辱的过程。


    对他北境白氏的诋毁被那么轻描淡写地从山玉口中道出,仿佛千古积累竟如轻薄的纸屑般容易被拂去,白奚憎恨得牙痒,烦躁地换了只手握住长鞭,默念家规控制情绪。


    全然忘记了他在见到山玉时对后者穿着与处境先开口的讥嘲。


    “事先说明,我算卦从来无误,未来也不会有错漏。”


    周围人心思各不相同,山玉仿如毫无所觉,头微仰,“看”着镜映华:“那么,这位客人要算什么?”


    镜映华问:“能算什么?”


    “世人嘛,不过求财求运,姻缘康健。”山玉笑吟吟俯身,闲散地用手肘支在桌子上,掌心托住脸,“这些,那些,还有你心底所想——我都能看到。”


    镜映华垂下眼,遮住其中流转的华光:“说你看到的。”


    “藏玉仙尊,衡道仙盟盟主。”山玉拖长尾调,念出这两个称呼,“年少成名,斩上古妖兽,诛魔修余孽,阻墨灾蔓延,创衡道仙盟,扫陈风万千。”


    “当然,这些是人尽皆知的事实,随便去问仙集外面的凡境问一个五岁小孩,他都能说上几句。”山玉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忽然往前凑了几分,与镜映华间的距离骤减,“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我的话。”


    离得近了,镜映华的视角能看见穿过他兜帽阴影的光,和绷带下轮廓展露出来的五官。


    “七百年,不过东山金乌栖枝生一片新叶,西谷玉兔药钵成一粒丹丸;古仙门云阶不减半分,老世家门楼未损丝毫……偏偏‘核’已生变。”


    山玉绷带下的嘴唇开合:“因仙尊天道护佑,众望所归,心愿得全,‘衡’之一念将重扶大道,断恶行,塑清明。”


    他这次停顿时间长了些许,镜映华没有等到后文:“然后?”


    “然后。”山玉似是笑了笑,“请仙尊将手放下。”


    镜映华顿住,才发现自己已经将手指抬起,正虚虚抵在山玉的兜帽外,只要微动就能挑落那层薄薄的布料。


    他没有听从的打算,而是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山玉的脸——


    “唰”——


    是白奚,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可以被轻视,但那仅限于对象是他无法抗衡的衡道仙盟盟主镜映华,他连仙盟长老都敢设计嘲弄,又怎么忍受其他人带来的一丝一毫的不快。可这个只配在问仙集边缘卖卦的低等修士却从头到尾没把他放在眼里,两次态度悬殊的问卦对比之下,怒意难遏,山玉自然成了宣泄口。


    白奚想到了在镜映华眼皮底下杀死山玉的后果,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在北境的私库准备好了在问仙集闹事善后的支出,白奚自然愿意多添一笔,用以赔偿一个无名散修的性命。


    衡道仙盟尚还要敬他祖父三分,白奚不信镜映华会因为一个问仙集来路不明的散修动他北境白氏的继承人。


    那枚暗箭是白家家主亲自为孙子所铸,已具灵性,内部镌刻了赋予其锋锐无双的符文,又淬了家族秘药,只能以白氏一脉的灵力驱动,必要时可以出其不意杀死比白奚修为高得多的修士。


    这样的保命底牌应当不轻易展示于人前,却被白奚拿来当作在衡道仙盟盟主面前行刺的工具。能破除绝大多数防御的暗箭在要山玉的命这方面却因对方的柔弱无害与普通铁器无异,失却了它的本质特征,能拣出的唯一优点就是动手速度极快,连在附近盯着白奚的问仙集管事都来不及阻拦。


    只不过在即将触碰到目标的前一刻,锐利的暗箭被镜映华轻易捏在了手里,与此同时,殷红火焰自他袖口冲天而起。攻击的对象从山玉转换为镜映华,无论是谁,秘药与符文的作用皆不能显现,暗箭熔化的液体还没来得及流下手腕,瞬时被火吞噬彻底。


    一条栩栩如生的赤<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出现得几乎是遮天蔽日,震得在场其他所有人掩住双目急速后退,随着龙吟,白奚势在必得的微笑还未消退,眼中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不是倒下的尸身,而是赤龙冷漠的双眸。


    赤龙游弋,点燃了白奚周身其余法宝,绚目的光彩转瞬层层破碎,灵光在火中发出持续的哀鸣。随后,它侧过头颅,不再看他人一眼,从高空甩尾游入红尘。庞大而修长的身躯抱风而动,将山玉和镜映华围在中间,烈焰组就的龙鳞闪烁着比天上白日更晃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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