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序不难猜出他下一句想问有没有婚配。


    “说起来,在下祖籍是雾州,今年二十。”


    老人家点了点阿文的眉心,温声说:“这丫头就喜欢你们这些年轻帅气的小伙子。”


    阿文被说得不好意思,只能低头安静用膳。


    接下来应来仙便没有出声打扰,老人家偶尔扯几句闲话,用了膳,她才主动提起,“孩子,你说来寻故人,其实我方才瞧你,也觉得像是一位故人呐。”


    应来仙呼吸一滞。


    “你先说说,你来寻的人叫什么名字?”


    阿文很有眼力见地和方序收拾碗筷出去,给两人留下谈话的空间。


    应来仙直言道:“我要找的人,名唤青女。”


    阿文祖母目光颤动,问:“你从何处得知这里的?”


    “很久之前的雾州居民登记册。”应来仙道:“上面写,这处房产是她的。”


    老人家释然一笑,“原来如此,我的确认识她,你也确实应该是她的亲戚。”


    应来仙心里有了猜想,但还不等她问,老人家便说:“方才我一见你,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她。”


    老人家说着,似乎是陷入了过去的某一段记忆中,“青姨是我母亲的朋友,原先这处院子也是她的,那时候我还小,才五六岁,跟着我母亲也见过她许多次。”


    应来仙没有打扰,等着她说下去。


    “她长得可美,每次出门也像你这一般戴个斗笠,后来有一天,她说她要走,有什么事要去完成,离开前便将这处宅子送与了我母亲。”


    应来仙仔细听着,从中提取着关键信息,“那后来可有她的消息?”


    阿文祖母点点头,“我母亲走之前,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她来见了我母亲一面,我当时啊没能亲眼见到她,是事后,我母亲走前和我说的,说青姨也嫁了人,她算是安心了。”


    “嫁了什么人?”应来仙问。


    阿文祖母思索一番,语气不确定道:“好像是个江湖人,姓叶还是姓什么,记不清了。”


    第79章 错乱


    ◎他瞧见那人一身耀眼的红衣,在院子里遍地都是她的身影。◎


    姓叶,又是江湖中人。


    无数个念头一齐冒出来,好似一人走在广袤无垠的冰天雪地,应来仙在刹那间被孤寂笼罩。


    从前的那点子念想在这一刻不断被放大,成了漫天密云,他困于其中,无法自拔。


    应来仙紧紧拽住手心,仅剩的一点唇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无意识地低喘着,直到眼眶发红。


    他听到老人家轻叹一声,“你是她的……曾孙吧?长得真像,特别是这双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方才我一看你,就猜出来了。”


    他张了张口,想反驳,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清楚的知道那个人不曾提过自己有亲人在世,一些深处记忆横插出来,绞得他心肺作痛。


    他同这世间万千人一般,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谁,从来都是“娘亲”地叫着。


    就在方才,他忽然忆起很久很久之前,阖家团圆之际,父亲曾唤过那人——阿倾。


    阿青。


    无数细细麻麻的针刺进心口,应来仙闭了下眼,低声道:“多谢。”


    他征得了老人家的同意,在离开之前将这座院子逛了逛。


    刹那间,似乎有一种错觉。


    他瞧见那人一身耀眼的红衣,在院子里遍地都是她的身影。


    伤心、沉默、无言。


    皆没有喜悦的模样。


    他原以为,只是那些年高楼四壁太过压抑,那人被压得喘不过气,于是在无声的压抑中收拢了笑意。


    却从未想过,其实她一如既往,忧愁伤感。


    却不知缘由。


    “青姨什么都没留下。”老人家颤声道:“但这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她种的。”


    院子里的玉兰无声摇曳,似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应来仙拜别了老人家,临走前,阿文奶奶牵着他的手,一阵嘱咐,“要照顾好身子,别累了病了。”


    仿佛是在替那人叮嘱。


    方序瞧出不对劲,打了圆场,两人才得以脱身。


    阿文送两人至门前,笑道:“没想到还真是亲戚,那你们可要经常来玩。”


    “那是自然。”方序替应来仙应下。


    他见应来仙戴了斗笠,瞧不出他脸上的神色,但也能感受到公子心情低落。


    两人慢悠悠走在街上,皆是沉默。


    方序见不得他伤心,便想寻个话题来,却不想应来仙先开了口。


    “方序,你说一个人究竟能活几岁?”


    方序也不知道他怎么突发奇想,但也认真思考,“一百左右就很厉害了吧?我记得卫老先生是不是也接近一百了,我不是在说他老啊,我是说咱们习武的人到了一定的境界,也能一定程度上延长寿命。”


    接下来的一路应来仙都没说话。


    回到刺史府,在门口碰上了外出归来的徐安。


    徐安这些日子是忙,好在身边可信的人多,两天下来已经处理了不少事,山匪一事也安排下去了。


    应来仙瞧他满身疲劳,便问:“可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三人一齐往府里走去,昨日的管家出来相迎。


    徐安道:“基本没什么事了,公子的事可办稳妥了?”


    “差不多。”应来仙道:“你先休息,晚点我还有事问你。”


    徐安面露诧异,方序同他对视一眼,无声摇了摇头。


    “下官不需要休息,公子,咱们里面说。”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方序到场,应来仙没说话,也没表态,方序便跟着进去。


    屋内是管家早早准备好的茶点,应来仙盯着看了一会,徐安便道:“这是……芙蓉糕,下官记得公子从前最爱。”


    “是。”应来仙嘴角动了动,“有心了。”


    徐安莫名紧张起来,他喝茶掩饰,等着应来仙的询问。


    “徐安,你还记得我娘亲吗?”


    徐安看着应来仙,那一刻似乎动都动不了了。


    他的父亲是长叶殿管家,得姥爷夫人器重,他便也得了垂怜,在长叶殿长住。


    因着身份地位,他是去不得前厅后院的,但府上的规矩却学了不少。


    这夫人,便是规矩之人。


    除了特定的几位弟子外,其他人是不得靠近夫人的,据说那位貌美绝代的女子不喜热闹,也不愿见人。


    徐安在长叶殿的几年里,没有真正见过那位夫人,只是偶尔路过后院,远远看一眼,能见到那人昳丽的身影。


    “下官记得。”他沉默了一下,改口道:“但下官——”


    “你没能正眼见到她,我是知道的。”


    方序隐约觉得这事不大对劲,他似乎在见证一件巨大秘密的揭露,叫人不由紧张,屏住呼吸。


    “是。”徐安憋下一口气。


    方序忽然就想走了,他觉得在外边摘花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可应来仙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闭了闭眼,半垂的手心握紧了些,说:“总应该还记得什么,什么都好,说说吧。”


    那声音低哑混浊,更像哀求。


    方序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徐安也不知所措起来。


    他们齐齐看向眼前的少年,疲惫浇透了应来仙的身躯,他仿佛一处浮萍,抓不住握不紧,在这沉默中随时被淹死。


    徐安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


    他必须要说什么,不论是什么,总该说一点。


    “父亲曾说,夫人是仙姿佚貌,云中仙鹤,世间少有。只是……喜怒皆无。”


    “喜怒皆无。”应来仙垂眼重复了一遍。


    “娘亲不是习武之人。”


    徐安点点头,“自然。”


    应来仙没了下文。


    他想起那人,情绪便低落,这是血脉相连的缘故。


    青女是谁,这已经不言而喻。


    但时间线对不上。


    若真是她,那便是与老人家的母亲是同龄人。


    少说也有一百来岁,甚至更久。


    方序心存疑惑,见应来仙面色难看,垂眸深思,也不忍心打扰。


    应来仙低声笑了笑,很轻的一声,在场提心吊胆的两人都听了进去。


    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应来仙偏过头,抹去眼角的泪水。


    方序的心都揪了起来。


    片刻,也或许是过了许久。


    两人才听到一声幽叹。


    “罢了。”


    一道清晰地亮痕滑下,似是泪水滴落。


    应来仙微微抬眸,“事与愿违,没什么好说的。”


    方序侧头看着他,也不知道这会子怎么的,心里一阵难受。


    “那户人家,你多照看。”


    徐安明白他口中所指正是昨夜所看到的那户。


    他比不上方序,没有一身好的武艺不能行走江湖,亦不能长伴公子左右。


    也就能在这种时候,尽一丝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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