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献媚 > 第63章【大结局】
    第 63 章   大结局


    五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前夜下了第一场春雨,今早柳树便发了新芽,小小的嫩叶冒出来,翠绿翠绿的。


    温皎坐立难安,天未亮,便到了武定侯府门口。


    朱红大门紧闭,门外守着殿前司的人。


    温皎推开房门,入内便又闻见那股靡丽甜腻的味道,房内漆黑,她循着记忆摸到了桌边点亮了油灯。


    如豆的火焰亮起,橘黄色的光照亮了禅椅中的那人。


    被随手扯下的胸甲扔在他脚边,肩吞和裙甲却还未脱,银甲被干涸的血渍染成暗红,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闭着眼,眉峰隆起,本是隽秀清雅的一张脸,却因眼尾沾染的一滴血迹而生出桀戾之意,他手边的矮几上倒着一个白色瓷瓶,些许红色的粉末散落在瓶口。


    温皎想将那药瓶收拾起来,却惊醒了宋琅玉。


    因才清醒的缘故,他眸中尚有些混沌,看了温皎一眼便又闭上,片刻之后再次睁开,原本的混沌已被疏离散漫所取代。


    “有事?”他未起身,视线也不落在温皎身上,只是一下一下揉着自己的额角。


    温皎未回答他的问题,握着药瓶问:“这是什么药?”


    方才辰风去找她时,说宋琅玉在服用无忧散,且服用的药量越来越大,今日战前他服的药有些过量,双方对战时宋琅玉竟舍弃了弓箭、舍弃了优势,孤身闯入敌营,是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打法,那黑压压的敌军几乎将他淹没,虽说宋琅玉几乎已无敌手,但高手也有力竭之时,这样的打法实在让辰风惊惧害怕,所以才不管不顾去找了温皎来。


    “调理内息的药。”他对上温皎审视的目光,朝她伸出手,“给我。”


    “既然是大祭司的药,必定是极好的,说不定也可治疗温皎的寒症,温皎借大祭司的药吃吃。”她从瓶中倒出些红色粉末作势要吃,手腕却被宋琅玉牢牢握住。


    他看着温皎,目若幽潭,脸色也阴沉下去。


    “什么药竟这样珍贵?竟不舍得借给温皎。”温皎脸色微冷,并未松开手中的药瓶,宋琅玉亦不松开她的手腕。


    僵持片刻,宋琅玉先移开的眼,“辰风去找的你。”


    不是疑问,是已确定了温皎来的原由。


    “这药吃多了会让神志不清,”温皎握紧手中的药瓶,缓和了声音,“军队马上就要开拔去主城,大战在即你需要保持清醒,这药不能再吃了。”


    宋琅玉并未反驳她的话,却也没答应不再吃。


    “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温皎气急,若非两人关系尴尬,她简直想让他写一封保证书才能放心,可此时说这样的话都很逾矩了。


    宋琅玉身体靠进禅椅里,凤目半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既答应了,这药我就收走了。”


    宋琅玉又“嗯”了一声,眼睛彻底闭上了。


    温皎见状便退了出来,对门外的辰风低声道:“药我拿走了,他答应不再吃了,若是发现他又服药,你便……再来寻我吧。”


    温皎心里一团乱麻,此时也没心思想以后如何,但宋琅玉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就是念在宋琅玉救过她多次的恩情上,还是要劝一劝的。


    辰风应下,似还有话要说,却听里面宋琅玉叫了他的名字,那后面的话便没能出口。


    第二日探子传回消息,曲庆增援的两万兵马已入冠州主城,崔同铖领一队人马前往两国边境重新建起防线,宋琅玉率兵前往主城围剿敌军,黎族的人则在郁宵和谢晖的带领下负责粮草补给。


    优势方忽然逆转,主城内的曲庆军不敢开城门迎战,一时间两方僵持住。


    主城这样被围一月后,城中弹尽粮绝,剌族和曲庆军队因粮草分配之事起了内讧,剌族人虽只有三千,却个个狠辣凶残,竟占据了半座城池与曲庆军队相抗。


    曲庆军队的主帅死在芮城,副将军便只能暂领主帅之职,只是这位副将也没打过仗,本意是来捡军功镀金的,谁知竟要折在冠州,悔得肠子都青了。


    又十日,主城内树皮草根都绝了迹,剌族人相食,那来镀金的副将军知道不会有第二波的援军前来了,便彻底没了指望,于是穷寇生出孤勇来,开城门率军迎战,自然是战败,从此再不肯开城门。


    冠州的战事关系到旻国境内的平稳,宋琅玉将曲庆军队引入主城,就是要快刀斩乱麻,歼其主力,免得曲庆再动进犯冠州的念头。


    营帐内,宋琅玉闭目摩挲着手中的玉蝉,对立在旁边的辰风道:“明日大战之后你先回京,将我手书交给霍霆。”


    辰风应是。


    “你跟了我八年,也应换一种日子过,若是愿意回潜龙卫,便去接管暗卫营,若是不想回潜龙卫,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辰风听了这话,心中便生出不祥之感,又因宋琅玉最近舍命的疯狂模样,便越发笃定心中的猜测,只是知道劝也没用,离开营房后便立刻去寻厉晴,让厉晴去芮城寻温皎来,只是不知……来不来得及。


    入夜,营房内未点灯,宋琅玉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明日一战,既定输赢,也决生死。


    他的死。


    他必须死。


    死了才能彻底从温皎的人生中消失,才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打扰她,去拉她一起下地狱。


    也唯有死,他才能彻底打消想要她的欲念。


    若不死呢?若能控制住自己不再见她呢?


    那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拿起火折子吹了吹,那点点红光炽盛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却无法让他感到丝毫暖意。


    他坐了片刻,终于将掌中的玉蝉放入锦盒内,然后同自己的衣物放在了一处,尸骨收敛时便能入葬他的棺内。


    他是吴氏被强|暴后生下的肮脏之人,无论他的由来还是体内流着的血液都脏,比那足下之泥肮脏百倍、千倍,他清高孤傲,却又极度自厌自弃,没有人比他更矛盾。


    是温皎给了他羁绊,让他有了想探寻人世的想法,也让他没有那般厌弃自己……


    这夜宋琅玉想了很多事,可天终究是要亮的。


    东方既白,宋琅玉穿上甲胄,书案上放着一个瓷瓶,瓷瓶内是“无忧”。


    若服之真能无忧该多好。


    宋琅玉仰头将瓶中药散尽数吞下,表情变得冷漠木然,将所有的情绪都抽离了出去。


    辰风已在门口等候,宋琅玉直视自云隙中射出的几缕天光。


    “走吧。”


    辰风身体紧绷如弦,深吸了一口气,问:“主上有没有话要留给殷姑娘?”


    男人冷硬的侧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默了片刻。


    “不留了。”


    曲庆军中早已人心涣散,勉强支撑了半日,城门被攻破,宋琅玉单骑闯入曲庆大军之中,手中之剑刺、挑、抹,剑剑取命,所过之处哀声不绝。


    他这样的高手本就无人能近身,如今又是这样霸道凶残的打法,曲庆士兵哪有敢近身去送命的,以至于宋琅玉所到之处,敌军鸟作兽散,跪地求饶。


    主城另一边,剌族却绕过这边的战场,从西南角门逃了出去,消息传来时,辰风的心又悬了起来,生怕宋琅玉在这边杀得不痛快,要亲自去追袭剌族人马,正要主动请命带人去追,宋琅玉已纵马出城而去。


    “主上!”辰风大喊了一声,心中悲戚绝望,知道今日宋琅玉是要一心求死了,于是亲率了两千精兵前去支援。


    冠州地势开阔,农田平坦,如今又是冬季,禾木不生,剌族的三千人马根本无法掩盖行迹,宋琅玉的马是旻国之内最好的良驹,四蹄腾空,远看便似一道残影。


    剌族首领名唤冷陶,继任首领之位不足一年,急于建立自己的威望,所以才和曲庆合作,原准备掳掠一番让族人知道自己的能耐,谁知竟这般不顺。


    他生性恶残,如今又是满心怨气,如丧家之犬,见有人追来,心中更是恼怒不已,待看见追来的竟只是一人,心中既恼且恨,心想若不将这人杀了,以后自己在族中便彻底没了威望,索性命令族人停住,他准备亲自斩杀来人。


    宋琅玉银甲染血,玉面含霜,冰雕雪刻一般的人,如仙堕渊,又似修罗临世。


    冷陶心中打鼓,可已骑虎难下,抽出大刀,一夹马腹迎了上去,刀剑相击发出铿然之声,冷陶只觉手腕一麻,那刀险些脱手出去。


    他又接下宋琅玉两招,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暗中对心腹使了个眼色,便有暗箭射出直奔宋琅玉而去。


    宋琅玉却似并未察觉,再次挥出手中的剑直取冷陶颈脉。


    剑尖没入皮肉发出一声闷响,冷陶面色惊惧坠落马下,那支冷箭也穿透银甲没入宋琅玉的腹部。


    他似没有痛觉,将那支楞在外的箭身斩断,抬眼看向箭来之处,凤目里是森冷漠然的嗜血之意。


    “他受伤了!我们一起上!”


    “他杀了首领,我们要为首领报仇!”


    “杀了他!”


    剌族人红了眼,似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向宋琅玉。


    *


    厉晴是后半夜才到的芮城,温皎听了她的话,什么也来不及想,便要随厉晴去寻宋琅玉,郁岼自然是阻拦,最后竟是谢晖劝服了郁岼,同厉晴一起护送温皎出发。


    三人一刻也未耽误,中间换了马,才终于在正午到达主城,温皎见守城官兵已是冠州军,城内也未见悲声,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大祭司呢?”谢晖抓住守城的士兵急声问。


    “追……追剌族人去了。”


    温皎脑中“嗡”的一声,千百个不好的想法闪过。


    她猛烈咳嗽起来,双眼发胀,险些就要站不住。


    谢晖唤了她两声,道:“辰风追了过去,未必会有事,上马。”


    三人再次上马,不必费力寻找剌族的方向,大路上尽是凌乱的行迹。


    又狂奔了半个时辰,便看见拉族人的尸体,沿着血迹他们终于追上了宋琅玉。


    他已弃了马,身上中了数箭,浑身浴血,双目赤红,正一步步逼近那些穷途末路的剌族人。


    “宋琅玉!”温皎大喊一声,想要追上去,却被辰风拦住。


    “殷姑娘,主上服了无忧,此时已经完全没有意识,姑娘还是莫要靠近。”辰风胳膊上缠着止血的布条,方才若不是他躲闪及时,这条胳膊便要折在宋琅玉剑下。


    那几箭穿透了银甲,血从银甲间隙流出,宋琅玉的脸上却丝毫不见痛苦之色,温皎呼吸都变得艰难,她不想宋琅玉死!


    “你回来!”她喊了一声,眼泪涌了出来,再不能成言,哽咽声在这旷野被风吹得很远,“宋琅玉,我要你……回来。”


    她忽然拔足狂奔,谢晖和辰风没防备,待想拦时她已同宋琅玉离得极近。


    两人相对而立,宋琅玉眼神空洞冷寂,身后假死的一个剌族人忽然跃起,手中尖刀送向宋琅玉的背心,众人根本不及反应,却见宋琅玉手中那柄寒刃向后刺去,剑刃没入那拉族人的皮肉,他抽搐一下倒了下去。


    宋琅玉将剑拔出,剑尖滴落的血珠染红了他脚下的白雪。


    一朵雪花飘落在他的睫上,很快化成了水汽。


    温皎的披风跑丢了,身上都是汗,脸上都是泪,杏眼红得吓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尾鱼,可怜委屈极了。


    她吸了吸鼻子,颤声道:“宋琅玉,我冷。”


    他艰难走到温皎面前,可千疮百孔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轰然跪下,头垂得极低,如同最忠诚卑微的仆从。


    温皎俯身去抱他,拼命想将他拉起来,却被他倒下的身躯压住。


    她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奔腾的血液冲向头顶,眼前模糊一片,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时间停住。


    风声呼啸如同嚎哭。


    “阿……蝉。”声音从他喉里发出,溢上来的血沫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温皎望着天空翩跹如蝶的鹅毛雪,泣声道:“宋琅玉你这个疯子、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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