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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6 章   刺情丝


    融融日光落在窗棂上,油纸透出蒙蒙的牙色。


    在屋内青砖上投出斑驳光影,连空中浮沉的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室内静得可怕。


    身穿雅青大氅的男人坐在窗边太师椅上,半张脸沐在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五官俊美,清冷的眸子静静凝视着温皎。


    只一瞬,温皎的后脊便生出一层冷汗,数日来被极力压抑的惊惶恐惧翻涌袭来,一股寒意从脚底钻上来,沿着小腿、膝盖、脊背,一路窜到天灵盖!


    “世、世子怎么在这里?”她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宋琅玉面沉如水,似是一尊完美的仙人塑像。


    “你是问我为什么没死?还是问我为什么来找你?”他声音干净平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平静得渗人。


    庭院内的鸟儿在叫,房内的温皎被吻得头昏脑胀。


    男人面染薄红,双眸半合,舌尖一寸寸深入。


    唇齿被侵占,温皎有些抗拒,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宋琅玉并未退开,纠缠得更加狠。


    温皎有些难受的轻哼了哼,宋琅玉身子一僵,喘息着放开了她。


    “皎皎……取些冰水来。”他嗓音沙哑得厉害。


    “表哥……”她软唇红肿不堪,昭示着宋琅玉方才的恶行。


    宋琅玉双眸中的欲火未熄,却在极力克制。


    “乖,去取冰水。”


    温皎迟疑片刻,听话出了门。


    男女情爱,若是没有真的经过肌肤至亲、床笫之乐,终归是不够深也不够浓。


    情不够深不够浓,宋琅玉便不会为她赴汤蹈火。


    依宋琅玉的性子,只怕要等他成婚娶妻后,正式行了纳妾之礼,才会真的碰她,那还不知要过几年……


    她等不了那么久。


    此时他神志不清,或许是她的机会。


    贝齿深深陷入唇瓣,温皎觉得有些怕,又觉得男女之间不过那些事,眼睛一闭咬咬牙便忍耐过去了。


    片刻之后,她端了冰水回来。


    推开房门,见宋琅玉以手支额坐在榻沿。


    定了定神,她将水盆放在桌上,反身锁上了门。


    “表哥不舒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温皎绞干帕子,来到宋琅玉身前,轻柔擦拭他的额。


    她的动作太轻,像是羽毛扫过,非但没能抚平身上的燥意,反倒将他强行压下的欲.火再度勾燃。


    宋琅玉抬眸,见她鬓角鼻尖上生了细密的汗,身上的甜香似有似无。


    “表哥?”温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宋琅玉猛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内的软肉,眼神暗色幽深。


    眼神满是情.欲,不必言语,温皎已明白了他的心思。


    可她假装不明白,帕子从他的耳际缓缓向下,擦过他的喉结,探向他的锁骨。


    宋琅玉的喉结滚了滚,艰难松开了温皎的手腕,别过脸,哑声道:“把帕子给我。”


    温皎重新将帕子浸入冰水内,绞干,递给宋琅玉,然后自然伸手探了探宋琅玉的额头,懵懂无知问:“表哥是不是发烧了?”


    宋琅玉的身体异常敏感,浑身血脉都在叫嚣,催着他抛开礼教、顺从本心。


    他猛地起身,将整盆冰水兜头浇下!


    “这样会着凉的!”温皎慌忙从木架上取了干帕子,踮起脚尖替他擦脸上的水。


    她身上甜香近在咫尺,伸手可得,宋琅玉却迟疑着不肯再进一步。


    温皎恼恨他不解风情,身子往前凑了凑,一时站不稳,胸脯便撞在了宋琅玉的身上。


    异常柔软馨香的一具娇躯,完完全全填补了他的空虚。


    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叫嚣着让他丢开那没用的礼义廉耻!叫嚣着让他屈从于自己的欲.望!


    “表哥你到底怎么了?”温皎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你说话呀表哥?”


    宋琅玉终于有了动作,他呼吸急促起来,猛的握住温皎的手腕,将她扯进怀中抱紧!


    温皎有些窒息,耳朵被宋琅玉衔住,身体瞬间酥麻得站立不住。


    “表哥……”她嘤咛一声,人已软倒在宋琅玉怀中,似求欢,似邀请。


    宋琅玉拥着她倒在床上,两具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交缠在一起,心跳似乎都是同步的。


    温皎能感觉到他身体那处的变化,心中萌生了几分退意,可她走到如今步步带血,若能达到目的,便是将自己献祭给恶鬼,她也愿意的!


    男人灼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却迟迟没有动作。


    “皎皎真心喜欢表哥,是愿意给表哥的……”温皎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交领襦裙松松垮垮荡开,露出里面雪青色的抹胸。


    肌肤腻白如脂,容貌艳若桃李。


    宋琅玉呼吸一滞,眼底犹如暗流涌动的海,沉浮不定,混乱狰狞。


    少女脖颈纤长优美,犹如受伤的鹭鸟,杏眼含泪,娇娇怯怯看着他,声音颤颤又软软:“表哥喜欢皎皎么……”


    宋琅玉心中的恶念破笼而出,大掌抚上她纤细的颈,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软唇,喉结一滚,咽下口中津液。


    “可以么?”他声音沙哑痛苦。


    温皎双目含水凝着他,握住他的手,将脸在他掌心蹭了蹭。


    如同那场春梦中的模样,不过那时温皎在同另一个男人亲热。


    理智瞬间垮塌,宋琅玉眼角微红,手掌沿着她的颈、锁骨缓缓抚下……


    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丝绸,感受着少女的盈满。


    她羞赧得用袖子遮住脸,身体却是欢迎的姿态,


    如同俎上之牺。


    只要扯下这片薄薄的丝绸,他便能看到至美之景,尝到至妙之味,可温皎从此再无退路。


    无名无分与他苟合,若被人知晓,便是她终身之玷。


    温皎本是咬牙忍辱,想他快些完事,谁知等了又等,他偏没了动作,她茫然睁眼,正对上宋琅玉炽火稍熄的眸子。


    “我尚未给你名分,不能破你的身子。”他嗓音低沉,身体紧绷。


    温皎心中先是一松,复又一恼,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出气!


    手腕却被他抓住,被他拉着去寻那处。


    他再次俯身,在她耳边哑声道:“只是还需辛苦表妹,望表妹勿怪。”


    ……


    半个时辰后,温皎的手终于得了自由。


    宋琅玉背对着她换衣,他背阔臂长,身体精壮,毫无文弱之态。


    待他穿戴整齐,又取了帕子浸湿拧干,将温皎的手指一根根仔细擦净。


    “今日表妹受累。”


    温皎双颊绯红,水眸微垂,抿了抿唇未说话。


    宋琅玉心情愉悦的笑了一声,道:“你去换身衣服,我们去前院。”


    待温皎走后,宋琅玉面上笑意消失,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风烬。”


    暗卫风烬进门,行礼道:“回主子,您离开后,只有永嘉郡主去了厢房,属下审问了那送酒的婢女,也说是受了永嘉郡主的指使。”


    “我不寻宁王府算旧账,倒让他们以为我好脾气。”


    那厢温皎回了房内,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觉得没洗干净。


    她眼睛都气红了,咬牙切齿骂道:“脏兮兮的臭男人!”


    换了三四遍水,又往手上摸了许多香膏,心里才舒服些。


    偏低头又看见自己的裙摆,脑中闪过方才同宋琅玉做的事,气鼓鼓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丢在地上,又恨恨踩了几脚。


    因想着还要去前厅,温皎心中虽不快,却也不敢耽搁,快速换好了衣裳出门,却见宋琅玉已站在廊下等她。


    温皎扯出一个娇羞的笑,甜甜怯怯唤了一声“表哥”。


    两人虽没突破最后那道防线,却也算有了肌肤之亲,宋琅玉看温皎与往日不同,眼神更温柔,姿态也更亲昵。


    “走罢,去晚了母亲要担心。”他微微侧身,示意温皎与他并肩而行。


    “下月女儿节逢我休沐,带你去罗浮山夜游。”


    夜游?说得好听,只怕是食髓知味,到时又要趁着夜色占她的便宜,温皎心中一哂,却垂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快到前院时,宋琅玉停住脚步,伸手帮温皎捋了一下颊边的碎发,温声道:“表妹先进去。”


    温皎抬眸瞧了他一眼,羞涩道:“那我在里面等表哥。”


    “去吧。”


    庭院内摆了七八桌酒席,坐的都是王府族亲,温皎趁着庭院人多忙乱,穿过回廊,想往花厅去,前路却被人拦住。


    是永嘉郡主。


    她显然情绪不佳,眼中满是怨毒,刻薄讥讽:“安平王府的正宴也是你这种卑贱之人能来的?”


    两人的梁子早结下了,温皎便是伏低做小也没用,此时周遭人有多,她并不怕永嘉郡主发难,听了这话,掩唇惊讶道:“郡主还管起安平王府的事了?还是皎皎走错了地方,这里是宁王府?”


    “你!”永嘉气得浑身发抖。


    “郡主喜欢大表哥吧……”温皎靠近她的耳畔,甜甜道,“可大表哥说他不喜欢骄纵的女子,只怕郡主做不成我嫂子呢。”


    永嘉郡主倾慕宋琅玉,可宁王妃几次明示暗示,吴氏都不接这茬,后又因温皎,他同宁王针锋相对,两家便算彻底撕破脸了。


    永嘉在王府闹了几日,宁王都不松口,直言她嫁谁也不能嫁宋琅玉,还准备将她定给威北侯世子。


    威北侯世子长相普通,无才无能,整日就知遛鸟逗狗逛青楼,永嘉自是不肯,被逼急了,便想出给宋琅玉下春药的馊主意。


    可那馊主意到底落了空,宋琅玉根本没去那间厢房。


    “哦!郡主还不知道吧,姨母已给我表哥相看了一位小姐,表哥十分满意,约莫年底便要定亲了,郡主到时可要来喝一杯喜酒呀!”她声音轻快,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永嘉郡主又羞又怒,扬手便要逞凶,只是手尚未落在温皎脸上,温皎的身子便一歪向后倒去!


    没倒在地上,却被人稳稳扶住,她惶然抬眼回望,见来人正是宋琅玉。


    “表哥……”她眼中含泪,凄楚的捂住自己的脸。


    “你装什么!我根本……”


    “请郡主慎言。”宋琅玉声音冷肃,寒眸看着永嘉,“这里是安平王府,今日是我外祖父寿辰,郡主若是来做客王府欢迎,若是来寻事端的,便请立刻离开。”


    宋琅玉虽淡漠,却从未对人这般疾言厉色,永嘉既伤心又难堪,哽咽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便一点都不知晓么?”


    庭院内人声鼎沸,这热闹却似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


    宋琅玉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也无情:“我对郡主无意,还请郡主自重。”


    温皎抬眼看向永嘉,唇角扯出一抹讥诮之意。


    永嘉气得眼睛都红了,咬着牙道:“你会后悔的!”


    宋琅玉眼底轻蔑一闪而逝,随即低头对温皎道:“进去吧。”


    说着,彻底无视永嘉郡主,引着温皎往花厅去。


    “表哥不怕永嘉郡主回去同宁王告状?”


    炽烈的日光穿过雕花挂落漏在他的脸上,阴影如晦,眼中倨傲凌然。


    “宁王又怎样,已是日薄西山。”


    温皎一怔,又思及上次宋琅玉对宁王的态度,心中忽有了猜测,试探问:“可是皇上要对宁王……”


    温皎的脸颊被掐住,话便停住了。


    “表妹方才是哪边的脸被打了?怎么瞧不见痕迹?”宋琅玉轻哼一声。


    温皎抿唇认错:“没被打到。”


    又双眼弯弯,甜甜问:“我方才装得像不像?”


    宋琅玉松手:“以后少使些小聪明,我不会次次都在。”


    寿宴办得热闹,主宾尽欢,待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已是华灯初上。


    吴氏这两日帮忙操办寿宴,累得浑身疲乏,同王府亲眷们告了别,被宋湘语扶着往门外走,温皎和宋琅玉并排走在后面。


    快到门口时,温皎见门外站了个人,是颇得宋琅玉青眼的薛婉莹,旁边站着的婢女手中还捧着个锦盒。


    温皎瞧了宋琅玉一眼,低声揶揄:“昨日表哥帮了薛小姐,今日薛小姐便来送礼感谢,皎皎看着像是郎有情妾有意,左右姨母也在筹谋表哥的婚事,薛小姐又未成婚,不如就定了薛小姐?我见她面善,将来做了我嫂子,必能善待我。”


    宋琅玉皱眉,不快道:“她是正经人家的小姐,不可开这样的玩笑玷污她的名声。”


    温皎私下说笑两句,宋琅玉便斥责她玷污薛婉莹的名声,方才他握着她的手去抓那脏东西时,怎么不怕玷污了她的名声?他那般龌龊行径何止玷污了她的名声,还玷污了她的手!


    不过是宋琅玉厚此薄彼,将薛婉莹当成天边明月不可亵渎,将她当成了掌上玩物随意对待。


    她还不伺候了呢!


    温皎快走两步,扶助吴氏另一条手臂,甜甜道:“姨母今日吃了不少酒,慢些走。”


    “昨日世子仗义出手,帮婉莹脱困却致世子的马失控,又害世子的手受伤,婉莹心中过意不去。”薛婉莹落落大方,命婢女送上手中锦盒,“这是专治外伤的秘药,还请世子收下。”


    宋琅玉视线穿过薛婉莹,看向正弯腰上车的温皎,曲线曼妙,身材虽娇,那处却不小,粉色的裙摆彻底消失,宋琅玉才开口:“不过举手之劳,且我已用过药,多些薛小姐关心,秘药便不收了。”


    哒哒哒哒,马车从宋琅玉面前驶过,车帘低垂,里面的人没瞧他一眼。


    宋琅玉心里忽然有些不爽利。


    待回了国公府,他先去了吴氏院里,周嬷嬷道:“夫人吃醉了酒,已睡下了。”


    “温皎呢?”


    “表小姐今日替夫人挡酒,也有些醉,已让人将她送回琉璃馆了。”


    宋琅玉叮嘱周嬷嬷照顾好吴氏,便往琉璃馆去。


    回府的路上,宋琅玉也觉自己训斥温皎的话重了些,又想她自幼失怙,孤身寄住在府中不易,心更软了几分。


    可到了琉璃馆,温皎却不在,婢女去探问了一圈,才知她去了宋湘语的院子。


    此时天色已黑,宋琅玉不便去,只得回了自己的菖蒲院。


    温皎其实是故意躲着宋琅玉。


    男女情爱,要时而亲密,时而疏远,才能牵动人心。


    才能让他心痒难搔,让他辗转难眠,才能变成一个听话的人。


    接下来几日,宋琅玉忙得天昏地暗,竟一连十多日没见到温皎。


    他忙得没时间去琉璃馆,温皎竟也不来菖蒲院,便是去给吴氏请安时,宋琅玉也见不到她人,不是他来早了温皎没到,就是他来晚了温皎离开了,中间只一次,他进院她出院两人遇见。


    宋琅玉本想同她说几句话,温皎却垂头行了礼就走,眼睛都没瞟他一下。


    宋琅玉这才明白温皎还没消气,是故意躲着不见他。


    六月二十八是宋琅玉生辰,并未宴请外人,只在家中摆了两桌酒,请了两家的叔伯舅姑来。


    因都是自家人,说话也随意,安平王府长房媳妇廖氏笑着问:“怎么没见到皎皎?我还有些话想同她说呢。”


    吴氏回道:“这两日天热,她贪食冰酥酪,一早便说身上不舒服,我便让她回院歇着了。”


    廖氏有些失落,低声同吴氏道:“我娘家侄子尚未娶亲,我看皎皎性子好,模样又不错,想问问她的意思,可巧她今日竟病了,还得劳姑奶奶探探她的口风。”


    宋琅玉距离不远,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竟生出几丝醋意来。


    远的近的,怎么谁见了她都惦记?


    *


    前院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温皎关窗熄灯,上了榻。


    将要睡着时,忽听有人敲门。


    “谁?”温皎轻声问。


    “身体可好些了?”


    是宋琅玉的声音。


    温皎坐起身,声音恹恹的没精神:“不舒服,睡下了。”


    门外安静许久。


    “开门。”


    温皎趿着睡鞋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将一缕头发捋到胸前,才走至门旁,轻声问:“夜深了,表哥来寻我什么事?”


    宋琅玉没回答,温皎咳嗽了两声,拉开了门。


    少女一身素色的寝衣立在门内,眉如柳叶,肤若凝脂,一双眼含情又含怨,立在白纱灯的朦胧光影里,如雾里看花,更添动人。


    宋琅玉将手中食盒递过去,道:“天气虽热,却不可贪凉,我让厨房炖了补汤,你喝了再睡。”


    “谁要喝劳什子的补汤?”温皎眼睛有些红,伸手便要关门。


    宋琅玉却握住了门扇,犹豫片刻,到底进了门内。


    “还在生我的气?”宋琅玉将食盒放在窗边方桌上,视线在房内转了一圈,又落在温皎身上。


    温皎侧过头,优美纤细的颈展露无遗,声音委屈:“皎皎哪敢生表哥的气,还怕表哥没教训够呢。”


    “那日是我话说重了。”


    他心底依旧不赞同温皎那些话,只是不想同温皎计较,或者说不屑同她争辩。


    “表哥还知道话说重了。”温皎瞪他,眼泪说来便来,啜泣道,“表哥就是瞧不上皎皎,觉得皎皎不好!我既不好,你何苦又答应纳我做妾,只怕如今后悔了,却又不能脱手,心中正怨我。”


    “我不曾后悔。”这话却不是假的,不仅不悔,还有几分食髓知味。


    温皎气鼓鼓指责:“表哥既没后悔,何故半个月都不寻我。”


    “实在是事忙。”且是温皎故意躲着他,如今还反咬一口。


    “表哥知道这半月我过的什么日子?心中既想表哥,又不敢去见表哥,生怕惹了表哥的厌烦,又悔不该表明心迹,便是随便找个人嫁了,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进退两难……”说到伤心事,温皎用帕子捂脸痛哭起来。


    若她随便找个人嫁了,宋琅玉此时只怕已悔之不及。


    宋琅玉抓住她的手,欲要解释,温皎已哭着扎进他的怀中,纤细的肩膀微微颤动,娇软的身体紧密依靠,“我已经是表哥的人了,别不要皎皎。”


    宋琅玉不免忆起那日温皎的羞怯可怜,轻轻抚着她的发:“表妹很好,不要妄自菲薄,我既已决定照顾你,便不会出尔反尔。”


    少女身上很甜也很香,像是蜜桃上的朝露,宋琅玉拉着她在桌前坐下,从食盒中取出尚热着的补汤,道:“把汤喝了再睡。”


    温皎用帕子擦了泪,嘟着唇道:“我要表哥喂我喝。”


    喂食太过亲昵,宋琅玉不肯。


    “自己喝。”


    “那我不喝了,饿死我算了!”温皎丢开宋琅玉,自己趴在床上小声哭了起来。


    本是来关怀温皎的,结果倒惹她哭了好几场,若此时走了,温皎只怕更要想不开……


    温皎如愿喝上了宋琅玉喂的汤。


    她坐在椅子上,趿着粉红睡鞋的脚一晃一晃,娇憨可爱。


    “表哥真好,表哥要一直对皎皎好。”她脸上再没愁绪,眼角弯弯,笑意甜甜。


    宋琅玉忽然觉得温皎也很好哄,到底是十七岁的少女,有什么心思都在脸上,想要什么便说什么,相处竟是难得的轻松。


    烛火摇曳,暧昧朦胧。


    温皎眼神娇怯,娇美的脸逐渐靠近,甜香已近在咫尺。


    忽然有人敲门,宋琅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皎妹你睡了吗?”


    温皎指甲掐了掐掌心,恨宋琅轩来得不是时候,想撤身回来,后颈却被一只大掌按住。


    宋琅玉声音清冷而蛊惑:“他来了,你便不亲了?”


    温皎怒目圆瞪,骂道:“是你自作多情,我何时需要你的真心?”


    他冷笑:“这是你说不要我的真心,既如此,便别怪本官无情。”


    温皎还要再回骂,耳边忽响起巨大的雷声,将她一下劈醒了。


    天色未明,房内空寂,窗棂上是一片灰白色。


    接着房门便被大力拍响,许应声音焦急:“阿皎姐姐,大理寺的官差来抓你了!”


    第 57 章   堂审她


    孙氏清醒时,只觉方才是做了一场梦,她抓着齐嬷嬷的手质问:“世子呢?燕麒怎么还没回来?”


    齐嬷嬷跪下抱着孙氏的膝,痛哭道:“世子去了,夫人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你胡说!”孙氏大怒,一脚踹在齐嬷嬷的胸口,将人踢得倒仰。


    “来人!备车!我要去接世子回来!”


    院中的人面面相觑,并未动作。


    孙氏大怒,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见人便砍杀,状似疯魔:“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贱婢!如今竟敢不听我的话了!都去死!去死!”


    一个婢女躲闪不及,被孙氏当胸刺穿,双眼惊恐睁大,想说话,口中却冒出了血沫,随着孙氏拔剑,她软倒在地上,胸口“咕噜噜”往外冒血。


    院内婢女俱被吓得尖叫逃窜,孙氏提剑便砍,眼看那剑便又要砍在婢女身上,剑身却被格开!


    “死于刀剑还是毒药?”


    “啊?”来人一愣,忙回道,“温小姐不是被害死的,她是病死的。”


    “病死的?”宋琅玉紧握的手松了松。


    “属下到了江都,便直奔永来客栈打听温小姐的事,掌柜说温小姐是被一位姑娘带去客栈的,去时就病得厉害,那位姑娘对温小姐颇为照顾,为了给温小姐请医买药,还当了自己的银镯子。”


    “虽吃了不少药,温小姐的病却没起色,勉强撑着过了年,便病死了,还是那位姑娘出银子求人,将温小姐葬了。”


    “对了,属下还寻画师,按照客栈掌柜的描述画了一幅画像。”


    宋琅玉接过画像,虽笔触粗糙,却也有七八分像。


    她没杀人便好,宋琅玉松了一口气,又问:“陈家的事查明了么?”


    “流放途中,便有十多个陈家的人病死了,也是他家走背运,剩下那十多个人又遇上山洪,连同押送的官兵一同失踪了,连个尸首也没留下。”


    宋琅玉喉间似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只怕不是遇上了山洪,而是被灭口了。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直到早朝时站在紫宸殿内,宋琅玉还在想这个问题。


    或许是他太过严苛,审视她,批判她,不允许她身上有一点点的瑕疵。


    可她若没撒谎,没冒名顶替,便进不了国公府,更进不了宫。


    因修建南山行宫一事,工部左侍郎正同户部官员争论不休,耳边纷纷扰扰,让人心中烦乱。


    好不容易散了朝,他又被皇帝留在御书房议事,以至出宫门时已是晌午。


    “爷,还是去官署吗?”车外常随问。


    宋琅玉喉间干涩,启声道:“回国公府。”


    马车驶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宋琅玉面沉如水。


    空气中似有潮湿泥土的味道,不过几息的功夫,忽下起了瓢泼大雨来。


    像是千万条白线从天空抛落下来,砸在车顶,砸在房顶,砸在行人的头上。


    宋琅玉微微掀开车帘,见雨势如瀑如练,像要隔断前路一般。


    他归家的心愈急。


    往常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今日却觉漫长。


    终于到了国公府门口,门房小厮的伞才撑起,他已下了车。


    被风裹挟的雨钻进伞内,将他的官袍濡湿,他也不在意,大步入了府内。


    庭院空寂无人。


    他径直去了琉璃馆,却没立刻进去,他站在廊下,心绪渐平。


    他问自己,能不能放下温皎。


    他的心告诉他,不能。


    既是不能,这千般纠结又有何意义?


    他抬手敲门,却有个婢女过来回禀:“温姑娘一早被夫人叫到院里了。”


    “为了什么事?”


    婢女眼神游离躲闪,嗫嚅道:“奴婢也不知,只说是寻姑娘过去问些事……”


    宋琅玉一眼便瞧出这婢女有事隐瞒,冷斥道:“说实话。”


    婢女吓得六神无主,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原来琉璃馆里有个叫小青的婢女,此人是先前因偷窃被赶走的王嬷嬷的侄女,她心里怨恨温皎,也不知从哪打听到温皎不是真的温家小姐,便如获至宝般去密告吴氏,又不知中间又说了什么,吴氏便让人将温皎带走了。


    “去了多久?”


    “早上便去了。”


    宋琅玉抬步便往上房去。


    温皎的身份吴氏早就知晓,绝不会忽然发难,只恐那叫小青的婢女挑唆,吴氏又刚肠嫉恶,难保不会冲动行事。


    他脚步愈快,皂靴带起地上的雨水,绯色的袍摆已湿了大半。


    雨声急如鼓点,像是敲击在他的心上。


    转过一道弯,透过敞开的门,他便看见跪在庭院中的温皎。


    雨幕重重,击打得万物低头,她却背脊挺直如竹。


    宋琅玉一步步走近,油纸伞倾斜,遮住了将要砸在她身上的雨。


    她抬眸看过来,清丽姣美的一张脸,鬓云濡湿,香腮染露,似被摧折的海棠。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问:“为什么跪在这?”


    温皎眼神一黯,倔强抿了抿唇,没说话。


    宋琅玉怜怒交加,冷哼一声:“你不是最会甜言蜜语哄人, 怎么不知哄哄母亲?”


    温皎看他,泪光潋滟,湿漉漉的可怜。


    宋琅玉心似被鞭子抽了一下,后悔说了那奚落她的话。


    “随我进去,我去同母亲说清楚。”宋琅玉伸手欲扶她起身。


    温皎倔强不肯起来。


    “姨母……夫人让我跪着反省。”她声音鼻音很重,不知是冷的,还是哭的。


    “你倒是听话。”宋琅玉气得嗤了一声,扔了伞快步进了正堂。


    吴氏坐在堂内,周嬷嬷正在劝她,忽见宋琅玉顶风冒雨进来,皱眉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儿子若不回来,母亲还想怎么审问她?上刑具?还是拔指甲?”宋琅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恼火,“母亲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吴氏也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怒道:“我看你是被她迷了神志,我问你,她怎么拿到那些信物的?必是偷来、抢来的!她居心不良,你还护着她?”


    她一拍桌子:“我不管她是谁,今日若她不肯说出真温皎的下落,我绝不会放她回去!”


    宋琅玉浑身湿透,目黑似墨,神色冷然:“派去江都查探的人今早才回,已查明温家小姐今年年初便死了。”


    吴氏身子晃了晃,悲极生怒,连连拍着桌子喊道:“我要报官!让她偿命!”


    “母亲稍安勿躁,温家小姐并非是被她害死的,是病死的。”宋琅玉拧眉,冷声将事情始末说与吴氏听。


    吴氏先是悲,后是怒,最后却是悔恨。


    “若我能派人去看看,或者写信去问问便好了……她大好年华,竟就这样没了,我对不起她娘。”


    “江都在千里之外,母亲也无法料得温家情形,何苦自责。”


    正堂内的争吵声穿过雨幕,落进温皎的耳中,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不过是“无意”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了那个婢女,她便沉不住气来告状,挑拨吴氏动怒。


    吴氏的性子温皎早摸清楚了,对峙之中不过几句含糊言语,便让她失了理智,只可惜吴氏没能如她的愿,只罚她在庭院中跪着,并未伤她。


    还是差了点火候。


    堂内争吵之声渐小,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双皂靴停在她面前,雨水落在靴上又溅起。


    “为什么宁可在这跪着淋雨,也不肯将真相说出来?”


    方才宋琅玉在堂内说的话,温皎都听到了。


    她眼珠颤了颤,声音很小,“因为温妹妹走得不体面。”


    说完,她身子晃了晃,便往地上倒去,下一刻却被宋琅玉接住抱起。


    天地倒悬,她看见千万雨丝像是针一般垂落下来,头脑昏沉起来。


    她被宋琅玉抱起穿过回廊,路过庭院,路上婢女俱是低头躲避。


    进了卧房,宋琅玉将她放在榻上,又从架子上取了帕子给她擦头。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她神情木然。


    “温妹妹被她大伯卖进了窑子里,我遇上她时,她身染脏病,我请了好些大夫来看,却都说没法治,只能等死。”泪水混着雨水滑落下来。


    “她还那么小,叫我姐姐,说她害怕,梦里都在哭……”她抱紧自己的身子,双肩微颤。


    宋琅玉轻轻抬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颊上的泪,低语道:“并非你的错。”


    温皎捂脸痛哭起来,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此时她浑身湿透,罗衣贴玉,娇弱凄楚。


    宋琅玉轻轻抚着她的肩背,耐心安抚。


    “她走的时候浑身溃烂,她求我别将她的死因告诉别人,她……她怕被人嫌弃唾骂。”温皎抽抽噎噎,“她走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我、我……总是梦到她。”


    “别怕。”他的大掌放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温和,“别怕。”


    待温皎情绪平复些,宋琅玉唤婢女进来服侍她沐浴,自己才回院去更衣。


    这场雨下了一整日,傍晚才淅淅沥沥停了。


    宋琅玉先去了吴氏院中,劝慰了一番,又将那叫小青的婢女打发了,才往琉璃馆去。


    婢女见他来,忙矮身行礼,低声道:“姑娘喝了姜汤便睡了,此时还没醒。”


    宋琅玉点点头,让婢女吩咐厨房做三盏燕窝,一盏给上房送去,一盏给宋湘语,一盏送到琉璃馆来。


    他迈进门内,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顿了顿脚步,方继续往里走。


    他没去床边,而是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温皎的呼吸声搅扰得他心中烦乱。


    他抬头看向床的方向,屏风和床帐却完全阻隔了他的视线。


    忽然帐内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宋琅玉唤了一声,啜泣声却没停。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帐子,见温皎仰面躺着,秀眉紧锁,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显然是梦魇了。


    “娘……”她痛苦呻.吟。


    宋琅玉轻轻拍了拍她:“醒一醒。”


    温皎双眼紧闭,挣扎起来。


    “娘!”她猛然坐起,睁眼时已满脸的泪。


    “可是做噩梦了?”


    她怔愣惶然看着宋琅玉,猛地抱住他的腰凄切痛哭起来。


    窗外芭蕉影影幢幢,帐内温皎声音哀婉。


    宋琅玉颇有耐心,柔声问:“皎皎梦到了什么?”


    温皎云鬓半松,薄衫微褪,玉软花柔,她仰起脸,鹿儿一般惶然无助。


    “我梦见爹爹……他怨我怎么才来。”


    “不过是梦。”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摇摇头,泣声道:“我还不够好,不够勇敢,如果我再勇敢一些,说不定……说不定……”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的眉间。


    “你很好。”


    宋琅玉的唇瓣微凉,落在她的琼鼻,落在她的唇角,最终吻住了她。


    先是浅浅的啄,再逐渐加深,他的臂环住她的腰,手掌握住她的后颈,不许她躲他。


    “皎皎是世上最果敢无畏的姑娘。”他贴着她的耳轻叹,又吻了吻她的耳珠。


    温皎身酥体软,手掌撑在他的胸前,见他又低头来寻她的唇,伸手捂住他的嘴。


    宋琅玉眼中有些疑惑。


    “世子心爱勇敢的女子。”温皎蹙眉,眼中闪过一抹醋意。


    宋琅玉将她的手拉开,亲了亲她的掌心,哑声问:“为何这样说?”


    “上次在街上遇到薛婉莹,你丢下我去帮她,害我险些坠下马车,还说她与我不同,她人品高洁……”


    “我只是钦佩她,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他双手捧起温皎的脸,凝着她的眼,“我喜欢的只有皎皎。”


    温皎轻哼了一声,别过头道:“才不信。”


    宋琅玉将她的脸扭回来,亲了亲她的鼻尖:“骗你做什么。”


    温皎眼波流转,似有真情真意涌动,两人呼吸交缠,她身上的香似在引诱他。


    忽然天地倒转,温皎被宋琅玉压覆在榻上。


    他的唇吻住她,逐渐加深,此时房内已漆黑一片,眼睛看不清,触觉和听觉便格外灵敏。


    温皎能闻到宋琅玉身上的雪松冷香,能感觉到腰侧火热的手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专心。”他轻咬了咬她的肩膀。


    她发髻早散了,玉颈修长纤细,那件雪青色的衫子已然半褪,白莹莹的一片,媚色无双。


    宋琅玉呼吸微促。


    玉山起伏,温皎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娇声问:“昨夜我去寻世子,世子却将我关在门外,怎么如今又偷入我的闺房轻薄我?”


    “以后别叫我世子,依旧叫我表哥。”他亲亲温皎的唇,“我已说服了母亲,过些日子让大舅父收你做义女,待案子了结,依旧让你入国公府。”


    让她以什么身份进镇国公府呢?


    即便陈家真的能洗雪冤屈,即便皇上开恩,她也不过是个孤女,身份自做不得正妻。


    可此情此景,欢情正浓,她若开口问也太煞风景。


    她只能感动得眼角微红。


    郎情妾意,眼波流转,已是动情。


    温皎推着宋琅玉躺在床上,翻身覆上,凉凉的发滑过他的手背,酥酥麻麻。


    凝脂一般的肌肤,便是这样的距离,也看不出一点瑕疵,人比花娇,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唇,吐气如兰:“表哥……”


    声音甜腻,带着懒懒的尾音。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他觉得温皎这样的行径实在轻浮,她该端庄些。


    清冷的眸子凝着她,声音沙哑:“不像话,下来。”


    温皎“咯咯”笑了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唇:“皎皎不像话?表哥刚才又抱又亲便像话了?”


    宋琅玉一直以为,他喜欢守礼端庄的女子,如今却知不是。


    他觉得温皎的娇俏和狡黠都惹他心动。


    她的脸越来越近,将要吻上来时,却被婢女传膳的敲门声打断。


    温皎停住,鸦羽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戏谑。


    在宋琅玉即将缠上来时,她忽然撤身退开。


    宋琅玉幽幽叹了一口气。


    一盏茶后,两人已分坐在炕几两侧,几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热气腾腾,让人食指大动。


    宋琅玉的仪态自然极好,举箸从容,偶尔替温皎夹一片鲜笋,倒有几分小夫妻同席的意思。


    “我已细细看过那本账册,并派人去安陵县查找线索。”宋琅玉放下筷子,将窗推开,又道,“另外我已派人去寻冯清,已查出他是在渭北县消失的,他若还活着,总会留下痕迹,相信只要细细探问,迟早会找到他。”


    温皎却没宋琅玉这般乐观,她也并不寄希望在冯清身上,试探问道:“表哥觉得当年是谁贪了银子?又是谁陷害了我父亲?”


    案子盖棺定论之前,宋琅玉从不断言谁是凶手。


    他凝着温皎的眼,迟疑片刻,才道:“密信和账册这两样证据都指向王金平,他绝不是无辜的。”


    “他背后有更位高权重的人?”


    “当年王金平亦卷入了澜江溃坝案,只因他的罪并未查实,便不能定罪,按理说他虽未定罪,升迁之路却堵死了,可三年前,他因剿匪有功,升任宣州布政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靠山,我也不清楚。”


    “七皇子呢?那日在客栈抢夺账册的黑衣人便消失在七皇子府附近。”


    温皎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迫切想要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朱雀街住的贵人不少,黑衣人未必就进了七皇子府,”宋琅玉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抹寒光,“皎皎不觉得那两个黑衣人的胆子太大?像是故意引我们注意朱雀街?”


    “也是……哪能抢了东西就回老巢的,怎么也要在外面转几圈。”温皎嘟囔。


    “你倒是有经验。”宋琅玉嗤笑了一声。


    温皎没应声,蹙眉思索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其实另一个人的嫌疑更大。”宋琅玉饮了一口茶,“我看过当年案子的卷宗,当年的工部右侍郎举发你父亲贪墨,证据是一份带有你父亲私印的密信,那密信我看过,内容是指使心腹官员克扣银款、勒索收贿之言。”


    “父亲绝不会如此,那信件定是伪造的。”


    “信的真假暂且不论,那位工部右侍郎因举发有功,不但没被牵连,反而扶摇直上,如今已是工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宋琅玉眸色微敛。


    远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电光,接着声音才传到近前。


    细密的雨滴急促落下,砸在芭蕉叶上劈啪作响,惹得人心里烦躁。


    宋琅玉走后不久,吴氏竟来了。


    她显然哭了几场,眼睛红肿。


    “鹤归说,最后是你照顾了她几个月,也是你将她收殓安葬的,原是我欠了你的情,反还要审问你……”


    “姨母千万别这样说。”温皎眼睛也红红的。


    吴氏闭了闭眼,抱住温皎,声音哽咽:“好孩子,是姨母冤枉你,对不住你。”


    吴氏如今知道温皎是陈文远之女,又信她有扶危济困的好心肠,自然怜她信她。


    温皎又会哄人,言语之间,将自己的辛酸吐露几分,便让吴氏疼得厉害。


    吴氏握着她的手谈了半夜,末了她捏了捏温皎的手,决心道:“鹤归定能查清你家的案子,为你爹平反,你要信他。”


    温皎点点头,面上适时染了几分红晕,娇怯道:“我信他。”


    “他是冷淡的性子,却为你想的周到,他同我说,等案子了结,便让我兄长收你做义女,将来让你入国公府的门,要照顾你一辈子。”


    她要宋琅玉照顾一辈子做什么?


    她要只要宋琅玉当一柄锋利的刀。


    *


    正午刚过,忽然下起雨,街上的小贩和百姓纷纷捂头疾行躲雨。


    工部府衙朱红的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景福从门内出来,等在门外的小厮忙小跑过来撑伞。


    一主一仆下了台阶,马上就要到马车边时,忽听有人吵嚷:“让让!快让让!”


    没等魏景福反应,一辆装满菜蔬的独轮车已冲了上来,从他身前险险擦过,与此同时他的腰带轻轻扯动了一下。


    不过他的注意都在菜车上,并未留意。


    “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活腻了不成!竟敢冲撞我家老爷!”小厮狐假虎威惯了,张口便骂。


    那卖菜的小贩忙磕头告罪。


    魏景福虽出身耕读之家,这十几年却青云直上,阿谀奉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如今被个臭卖菜的冲撞,心中又恼又恨,只是碍于街上人多不好发作,放那菜贩走了。


    又将小厮叫到近前,冷脸低声吩咐:“记住他的样子,过两日寻个由头打折他的腿。”


    雨下得越来越大,穿过两条街,那菜贩踅进一处院子里。


    他摘下头上戴着的斗笠,将粘的假胡须扯下,竟是个少年,他急急问院内的人:“可得手了?”


    温皎穿着一身褐色短打,黑亮的头发被幞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晃了晃白细手指上挂着的荷包,哼了一声:“很难失手。”


    两人拴了门,快步进了屋里,来不及擦身上的水,温皎打开魏景福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桌上。


    东西不多,一枚私印,一把钥匙,还有几粒香药。


    “怎么都是没用的东西!”温皎啐了一声,将荷包扔在桌上。


    “阿皎姐姐如今是公府里的小姐,怎么还这样粗鄙。”少年伸手捏起一粒香药闻了闻,“这东西还挺好闻的。”


    温皎也捏了一粒香药,她有些嫌弃,却还是放在鼻尖轻嗅,味道比较特别,能辨别出里面放了几味安神的药。


    “你近日别出门了,免得被魏景福抓住坏事。”


    “我知道,放心吧。”少年又拿起那印章细瞧。


    温皎从他手中拿回印章,同钥匙、香药一起装回荷包里,又去里间换了衣服出来。


    对少年道:“你自己小心些,我走了。”


    “阿皎姐姐。”少年忽叫住她,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温皎停住脚步,回头道:“你还不放心我?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少年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宋琅玉可不是好相与的,大理寺的人都很怕他,我见了他腿肚子也哆嗦,你别让他瞧出了破绽,要不……要不你还是从国公府出来吧,咱们再想办法,别招惹他那煞神。”


    温皎折返到他面前,狠捶了捶他的头:“再想办法?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你老实在大理寺呆着,日后保你衣食无忧,若是坏了我的事,把你头拧下来!”


    少年名叫许应,比温皎早两日进京,如今在大理寺做杂役。


    “听、听你的便是……”少年小声嘟囔。


    温皎是乔装成婢女偷溜出来的,回到房内,换回了衣服,琉璃馆的婢女便寻了进来,见她在屋里吓了一跳。


    “姑娘下午上哪去了?奴婢里里外外到处寻不见姑娘,可一顿好找!”


    “我睡醒了无事,便在院子里走走,谁知忽然下了雨,我也不知钻进了哪个院子躲雨,等雨停了又寻不到回来的路,害姐姐担心了。”


    温皎生了一副无害甜美的面孔,说话又甜又客气,婢女捂着胸口道:“姑娘下次可别这般吓人了!”


    琉璃馆的下人都知,温皎将来要被宋琅玉收房的,如今对她皆是客气周到,更有不少想巴结她,图谋将来借着她的东风当个管事娘子。


    这倒是给温皎行了方便。


    “可惊动姨母了?”


    “奴婢到了上房,在院外听见里面热闹,便没敢进去,打听得知是司徒夫人来了,便没敢惊动。”


    “司徒夫人?”


    婢女原是在吴氏身边伺候的,对那些常与吴氏来往的官眷很熟,见温皎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就是都察院主官司徒御史的夫人,说是带着家里公子来的。”


    若是带着未婚的儿子来,多半是为了相看,温皎心中明了,却还是佯装好奇,天真问:“带着公子来做什么?难道是有公事要谈?”


    那婢女捂嘴“咯咯”直笑:“他们哪里是来谈公事的,是想同咱们家结亲。”


    “是想求娶湘语表姐?”


    “娶谁?他家也太无理了些,莫名其妙就上门!”


    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宋湘语气鼓鼓进了门,一屁股坐在玫瑰椅上,不停打着扇子。


    温皎朝婢女挥挥手,自己在宋湘语身边坐下,凑过去笑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早听姨母在打算你的婚事,如今婚事自己上门岂不好?”


    “好什么好!”宋湘语冷哼了一声,扭过身去,“谁知他是圆是扁,是丑是俊!”


    温皎搂住她的脖子,嘻嘻笑道:“原来表姐是怕司徒公子长得太丑,这还不好办,我陪表姐去姨母院里偷瞧一眼,若司徒公子是个英俊的,你便让姨母应下这婚事,若他长得丑陋,便让姨母拒了这婚事。”


    宋湘语气得捏她的脸:“你嘴里说得什么浑话!”


    温皎连连求饶,两人闹成一团。


    宋湘语还不解气,手指戳着她的额,恼道:“你是有着落了,倒不怕将来郎君生得丑,连他身高几尺都了然于心!”


    话说出口,宋湘语又有些后悔。


    温皎哼笑了一声:“表姐倒是接着说呀。”


    “我不像你牙尖嘴利。”


    周嬷嬷敲了敲门,进门请了安,笑着道:“夫人那来了客人,让小姐过去见个礼。”


    “我身上不爽利,你替我回了母亲。”


    周嬷嬷有些为难,温皎笑着挽住宋湘语的手,道:“表姐真不去看看司徒公子是俊是丑?万一表姐真同他定了亲,岂不真成了盲婚哑嫁?”


    宋湘语明显犹豫了,脚尖在地上乱踢。


    “嬷嬷,表姐真不想去,您便回了姨母罢。”


    周嬷嬷会意,摇头道:“那司徒公子生得……啧啧。”


    “你等等!”宋湘语到底没忍住好奇心,一把拉住温皎的胳膊,“你陪我去!”


    温皎被宋湘语拉着去了正院,一进正厅,就见一位中年妇人坐在吴氏旁边,她下首还坐着个年轻男子,五官俊美,只是眼角斜飞,看起来有些轻浮。


    “你俩快来给司徒夫人见礼。”吴氏笑着招呼二人,向司徒夫人介绍二人。


    司徒夫人笑道:“别人家没有这样出色的姑娘,你倒是有福气,竟有两个!”


    两人上前见礼,司徒夫人从腕上脱下两个累金丝手镯,给二人套在手上:“这事给你们两个小辈儿的见面礼。”


    又指着那男子道:“这是我家大郎。”


    司徒铭起身,向两人揖了揖:“两位妹妹有礼。”


    温皎一见他的眼神,心中便觉得厌恶,偏抬眸见宋湘语面含春色,便知她这是动心了,不禁叹了一口气。


    “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你们出去逛逛吧。”吴氏开口。


    宋湘语抿了抿唇,道:“司徒公子请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院,两个姑娘走在前面,司徒铭跟在身后,他会找话题,又风趣幽默,引得宋湘语频频忍笑。


    温皎见惯了这样的男人,哄骗女子时,甜言蜜语,体贴周到,等哄骗到手了,才露出本来的豺狼面貌。


    也就宋湘语这样的深闺小姐,才会被他骗。


    温皎兴致缺缺,挽着宋湘语的手臂快步往前走。


    “前面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坐下喝杯茶清谈?”


    “表姐,我今日淋了雨,身上不舒服,先回去了。”温皎说完便想走,谁知被宋湘语抓住。


    她低声道:“你别走。”


    司徒铭眉眼含笑:“温表妹别急着走,我曾去过江都的,正好同温表妹谈谈江都风物。”


    温皎只得又被拉去凉亭里陪聊。


    婢女端了茶和点心过来,三人围着石桌而坐,司徒铭故作潇洒摇着折扇,说起他去年在江都的见闻,温皎听得直犯恶心,宋湘语却聚精会神,眼睛亮晶晶得。


    温皎心中哀叹了一声,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脚尖。


    温皎看向宋湘语,见她正聚精会神看着司徒铭。


    那人又碰了碰她的足尖。


    温皎转头看向司徒铭,正撞上他浑浊的桃花眼。


    好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狗东西……


    她斜了他一眼,分明是警告,司徒铭却似受到了鼓舞般,手从桌下伸过来,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一对红宝石耳坠。


    果真是个花花公子,随身带着哄姑娘家的小玩意儿。


    如今在国公府里,相看着国公府正经小姐,却敢当着她的面勾搭温皎。


    见温皎不接那耳坠,他也不恼,收回了手,又色眯眯的瞧她,偏宋湘语没察觉异常。


    温皎不理他,他竟又借着石桌的遮掩,想抓温皎的手。


    “司徒公子怎么不喝茶?”温皎忽然甜笑着问,随即起身,纤手提起茶壶,款步行至司徒铭身侧。


    方才温皎冷着脸,都勾得司徒铭大动色心,如今她言笑晏晏,司徒铭只觉浑身酥软,待她走近,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腰上试探,然后缓缓向下。


    滚烫的茶水倾泻而下,注满了茶盏却没停,茶水蜿蜒而下,流到司徒铭的腿上,他尚未来得及惊呼,便听少女惊叫一声,借着茶壶便在他头上炸开,滚烫的茶水流了满脸。


    司徒铭惊叫一声,胡乱擦着脸上的茶水。


    温皎在他身上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香气,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在何处闻过这香气——


    是魏景福荷包里的香药味道!


    “你这是干什么!”司徒铭脸被烫得通红,彻底失了风度。


    “都是我的错,我帮公子擦擦。”温皎换了一副娇弱模样,抬起手中的帕子便欲给司徒铭擦拭。


    “怎么了?”一道淡淡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温皎身体有些僵硬,讪讪回头,见宋琅玉寒眸冷面立在阶下。


    这样的距离,只怕什么都瞧见了。


    司徒铭窝窝囊囊吃了温皎“敬”的这壶热茶,本是怒火攻心,如今见了宋琅玉,只能说着“无事无事”,灰溜溜走了。


    宋湘语也被吴氏派人叫走了。


    亭子里只剩温皎和宋琅玉。


    “表哥什么时候来的?”温皎十分心虚。


    宋琅玉端起温皎的茶盏,饮了一口残茶,抬眸看她,轻声问:“你心虚什么?”


    车厢晃动,温皎有些瞌睡,索性不管宋琅玉,自己倚靠在车壁上养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一股冷风骤然灌入,温皎惊醒,见车帘晃动,宋琅玉已下了车。


    她掀帘往外看,见到那眼熟的剥漆红门,怔忪了半晌,才认出这是她家。


    宋琅玉已进了门,她忙下车跟上,喊了两声,却不见许应,待到正堂,见宋琅玉已反客为主,坐在了主位上。


    “他不是你弟弟,也不是陈廷,而是江都的一个乞儿,你俩在天子脚下招摇撞骗,是嫌脖子上长的东西太沉不想要了?”


    “你想怎样?”


    宋琅玉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眸光微敛:“帮我一个忙。”


    第 58 章   怨难消


    一灯如豆。


    烛光落在宋琅玉俊逸的脸上,让他眉眼柔和了几分。


    “帮我打探一个人的下落。”


    “什么人?”


    温皎话音未落,便听见庭院内杂乱的脚步声,转头竟见孙氏领着一众仆妇来了。


    她心中一慌,伸手便将宋琅玉推到了碧纱橱里。


    宋琅玉眼中满是怒火,温皎只得双手合十,低声道:“你别出声,我帮你寻人便是!寻谁都成!”


    宋琅玉的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烫,此时紧紧贴着温皎的后颈,似某种蛰伏的野兽按住了猎物。


    猎物么?


    温皎不喜欢当猎物,她喜欢做猎人。


    宋琅轩还在敲门。


    她舔了舔唇瓣,缓缓凑近,即将要触碰到宋琅玉的唇时又停住,贴着他耳际,声音甜腻得能掐出水来:“二表哥还在门外,大表哥不管管?”


    她潮湿的软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腾而起。


    “我听说你病了,想看看你,皎妹你就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我便走。”门外宋琅轩低声哀求。


    婢女劝他离开,说是夜深了温皎要休息,可宋琅轩根本不听,还想来推门。


    宋琅玉眼角微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唇语道:“表妹惹出的桃花债,表妹自己解决。”


    温皎“哦”了一声,扶着他的肩站直了身体,这个“扶肩”的动作自然而亲密。


    取悦了宋琅玉。


    她从架上取了外袍穿好,来到门边,隔着一道门,对宋琅轩道:“二表哥,夜深了,你在这里喊叫,恐惹人闲话,我在府中本就寄人篱下,二表哥不怕我为难么?”


    “皎妹,”宋琅轩声音微颤,“夏家犯了事被收监了,你的婚事也不成了,你等等我吧,等我秋闱下场,得了功名,我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做我的妻子。”


    宋琅轩一腔热忱,温皎却只觉得厌烦。


    她不想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时间。


    当初不过是为了惹宋琅玉吃醋才勾搭他,如今宋琅玉上了钩,自然没有再吊着他的必要。


    她忽然拉开门,宋琅轩眸中一亮,便要进来。


    “二表哥止步!”她清叱一声,神色冷漠,“皎皎自幼孤苦,尝尽世道艰难,所求不过富贵荣华,二表哥给不了我想要的,便不要纠缠。”


    “皎妹你怎么……你等我高中,我定然……”


    “你怎知自己定会高中?要我等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三年还是十年?”


    这样的冷漠市侩,足以打破他对温皎所有的痴念头。


    “我先前觉得嫁了二表哥,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才与你虚与委蛇,如今才知即便你高中,也要外放偏远荒凉之地,我不会跟着你吃苦,二表哥也别来纠缠我。”


    房门敞开,宋琅玉就坐在门扇之后,他指尖捏着细白瓷的茶盏啜饮。


    夜风拂过花树,簌簌作响。


    宋琅轩呆愣站在门口,他茫然看着温皎,双目赤红:“我不信!你在骗我!”


    温皎冷淡看着他,轻声道:“二表哥,我好不容易才来的京城,即便不嫁夏家,还能嫁别人,定是要留在京城才不枉费这一番辛苦。”


    “我可以求父亲!求父亲寻关系,让我留在京城。”


    庭院静谧,温皎忽然甜甜笑了:“我的脏心思都告诉你了,你还喜欢我?”


    恍如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宋琅轩呆呆愣住。


    “别再来烦我了。”温皎“哐当”一声关门落锁,又吹熄了屋内唯一的白纱灯。


    宋琅轩的影子落在窗棂上,茕茕孑立,良久,终是走了。


    “我是不是话说得太狠了些……”黑暗中,温皎的声音有些哽咽。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起,接着一只掌落在她肩上。


    “二弟性子倔,你话若不说死,他不会死心的。”黑暗中,宋琅玉声音温润磁性。


    温皎伏在他怀中啜泣起来。


    黑暗中,宋琅玉平静问:“皎皎是舍不得二弟?”


    温皎摇头,凉滑的青丝从他手背划过,带起一阵痒意。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二表哥,先前是我自私自利,想留在府上,所以没拒绝他,是我、是我心思不纯……”她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宋琅玉的腰,“皎皎是不是很坏?”


    “不坏。”


    宋琅玉怀抱温香软玉,却生出几分寂寥之感。


    温皎是一个可人的姑娘,可她也只能活在方寸闺阁之中,如同被豢养的金丝雀。


    虽动人,却绝不是能与他比肩同行之人。


    七月初七天色将暗,温皎被宋琅玉带出了国公府。


    七夕节,又称女儿节,夜里街巷张灯结彩,未出嫁的女儿也可在父兄陪同下夜游观星。


    街上比白日还热闹,宋琅玉见温皎头都要钻到车外去,扯扯唇,叫停了马车。


    “你既觉得此处有趣,我陪你下去走走。”


    温皎戴好幂笠,跟着宋琅玉下车,街上人来人往,宋琅玉将她护在身前,与她在卖东西的小摊前穿梭,既要付钱,还要提东西,他今日倒是君子,神色淡然,毫无不耐与怨言。


    忽然,不远处的人群哄闹起来,行人默默让出中间的道路。


    官差的呼喝声,脚镣的碰撞声,还有妇人的哭求声渐渐靠近。


    待来到近前,才看明是官差押解着一行犯人经过。


    为首的犯人身穿囚服,头发蓬乱,眼神却凶狠怨毒。


    温皎一怔,又往队伍后面看,竟见永嘉郡主也是一身囚服打扮,她惊诧抬头,却见宋琅玉面沉如水。


    “是宁王一家。”声音也无波无澜。


    待官兵押解着宁王府的人离开,周遭便又热闹起来,温皎没了闲逛的心思,两人便上车继续往罗浮山去。


    “宁王是犯了什么事?”


    宋琅玉端坐如竹,光影在他脸上浮动。


    “一年前,京兆尹府查获了一批偷运入京的金锭,这批金锭成色与官铸金锭截然不同,是有人私自开采金矿铸造的,兹事体大,皇上命我暗中探查。”


    温皎猜测:“宁王干的?”


    “宁王封地在雍州,三年前当地官员发现了一处金矿,宁王命他暗中开采冶炼,三年时间已铸造金锭两千万两,等同于朝廷三年赋税,其中少部分运到了京城,大部分留在雍州养兵马。”


    “宁王要造反不成?”


    宋琅玉瞧她一眼,幽幽道:“或许有不臣之心,只是雍州兵马尚不足以起事。”


    “那会判斩么?”


    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


    皇权倾轧之下,宁王已无半分活命的可能,但又怕话说出来吓到温皎,便只道:“圣上顾及太后凤体,应是不会判斩,大抵会贬为庶人,终身幽禁。”


    宋琅玉语调平常。


    这位年轻的勋贵,自幼见惯了世家兴盛与衰亡,少年入仕,是天子近臣,抬手便能搅动京城风云,落笔便能断人生死,未来会承袭国公府的爵位,会青云直上,登临常人终生难及的权位,手握旁人不敢奢想的权柄。


    温皎想要这样的权利。


    不再惧怕被随意抹杀,不再害怕被人欺辱,想做的事动动手指便能做成。


    她也想要这样的权利。


    她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去交换这样的权利。


    罗浮山上游人不少,只是乌云掩月,山间栈道昏暗难行,温皎戴着幂笠更是不辨南北,脚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人便要摔倒,宋琅玉扶住了她的腰。


    男人轻笑了一声:“此处漆黑,表妹将幂笠摘下也无妨。”


    温皎朝宋琅玉贴过去,仰起头,甜甜撒娇:“表哥帮我摘下来。”


    他似又笑了一声,接着温皎头上一松,幂笠已被取下。


    熹微星光照耀之下,温皎的眼睛水润透亮,唇角带着甜笑。


    宋琅玉心中一动,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问:“幂笠已摘下,表妹还想干什么?”


    温皎将手塞进他的掌中:“表哥生得真好看。”


    “别给我迷魂汤了,走罢。”


    乌云终于散去,银灰抛洒大地。


    两人的手在袖内交握,拾阶而上,宛若一对情深爱侣。


    宋琅玉心情有些欢愉,似乎是因为月色,又似乎是因为温皎。


    越往高处走,人便越少,温皎有些累,央着宋琅玉在靠近山顶的亭子歇一歇。


    她额上有细细的汗珠,坦领衫精致俏皮,纤长的脖颈上挂着粉玉璎珞,衬得肤如凝脂,妖娆俏丽。


    已是盛夏,天气炎热,她快快的摇着扇子,那股体香便随风带动,钻进了宋琅玉的鼻子里。


    “那颗闪闪发亮的是什么星?”温皎歪身靠在栏杆上,手中的扇子指向天空某处。


    宋琅玉看了一眼,视线便又落在温皎身上:“天狼星,主掌侵掠、盗贼、兵灾的凶星。”


    “唔。”温皎忙将扇子收回来,像是怕被这凶星沾了边。


    “不过是星官们牵强附会罢了,十次中有一两次准的已是难得。”


    温皎凑近他,以扇子掩唇,俏生生问:“表哥是说那些星官都是骗子?”


    她小巧耳珠上戴了樱粉色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好看得很。


    “对,我说他们都是骗子。”宋琅玉的眼睛依旧落在温皎的耳珠上,眼底欲色更浓。


    温皎本就是故意撩拨,自然发现了宋琅玉的心思,却佯装不知,将手中的扇子塞到他手里,娇气道:“都怨表哥大热天要来爬山,害我出了一身汗,罚你帮我打扇。”


    宋琅玉握着扇子却不动作,只定定看着她。


    “哎呀,你倒是动一动嘛!热死人了!”温皎气得跺脚,忍不住伸手夺扇,宋琅玉却将扇拿远,温皎身子失去平衡,人便扑进他的怀中。


    一瞬间,天地颠倒,温皎被他抱在了膝上。


    “表哥……”她声音微微颤。


    宋琅玉的眸里暗潮汹涌,却又异常平静。


    温皎坐在他怀中,双颊绯红,呼吸急促:“还在外面,会被人看到的……”


    “此处无人。”


    他抬起她的脸,俯身去寻她的唇,一声呜咽被他吞入口中。


    比他想的更软、更甜,口津被他吞入,咽下,激起更深的渴求。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像是即将窒息的鱼儿,求饶一般的娇声从她口中逸出,反激起了宋琅玉更深的贪婪。


    他微垂眸看着怀中少女迷茫无助的脸,看她意乱情迷、无力抗拒。


    明月似也觉这画面羞人,躲进了云里。


    眼前一片黑暗,触觉嗅觉却更加灵敏,他抬起她的头,让她主动迎合,却惹得少女不快的呜了一声。


    有些可爱。


    乌云散去之时,宋琅玉终于放了温皎。


    她的口脂已被吃得干干净净,一双水眸气笃笃瞪着他。


    “表妹看我做什么?”宋琅玉淡声。


    他竟还有脸问!?


    她就知宋琅玉带她夜游没安好心,定是要占些便宜的,为了得到他的心,温皎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谁想他竟土匪一般,只要她稍稍张嘴想要呼吸,他便攻城略地!这手段哪里像是没碰过女人,分明是情场老手!


    狗屁君子!简直是畜生!


    她心中生气,面上却不显,娇怯怯双臂环住他的颈:“皎皎的腿被表哥亲软了,不能走路,要表哥背我下山。”


    最好累死他!


    宋琅玉唇角微弯:“好。”


    温皎恐被人瞧见了脸,戴上了幂笠,拍拍宋琅玉的肩:“表哥弯腰。”


    宋琅玉依言矮身,竟真背起她往山下走。


    他肩宽背阔,步伐稳健,温皎故意使坏,唇贴着他的耳,吐气如兰:“表哥方才那样……心中是喜欢皎皎的吧?”


    宋琅玉耳朵酥痒,抓着温皎膝窝的手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


    自是因为爱她怜她,才会与她亲近,方才可算是……定情。


    温皎“咯咯”笑着,挺翘的酥山似有似无在他肩甲处碾蹭,激起一阵燥火。


    “表哥,”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眼里似有星光闪动,“将来表哥娶了嫂子,也要对皎皎好,不然皎皎会伤心的。”


    少女嗓音柔腻,却又带着淡淡的惆怅伤感。


    娶妻么?


    母亲有意徐太师的幺女,听闻她温婉贤淑,性情颇好,若是她进门,应是不会苛待温皎。


    只是贵族女子的贤名总有些“水分”,两家定亲前,还是要好好查一查。


    宋琅玉知她自幼寄人篱下,受尽苦楚,更明白她的担心和不安,态度越发温柔:“表妹既许我以终身,我必护表妹一世安稳。”


    周遭安静,许久,一滴热泪落在宋琅玉颈上。


    “表哥……”


    穹苍浩渺,繁星漫天,美人在侧。


    宋琅玉却忽然沉默。


    “表哥在想什么?”


    “没什么。”


    温皎哼了一声:“骗人。”


    宋琅玉的足音回荡在山间,良久方道:“十年前有一桩旧案,案中嫌犯早已亡故,我却找到了新证据。”


    温皎心跳骤快,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什么证据?”温皎声音有些急促。


    “一封密信。”宋琅玉并未起疑,此事已困扰他许久,“足以证明那嫌犯的清白。”


    “那便重审旧案,还他清白呀……”温皎试探着问,“表哥是觉得那嫌犯死了,所以没意义?”


    宋琅玉未立刻回答,又走了一段才道:“当年未等行刑,嫌犯便在狱中吊死,便是平反,也难死而复生。”


    温皎手心微潮,嗓子干涩,“那嫌犯的家人呢?若他沉冤得雪,家人总能平反吧?”


    “当年此案系三司会同勘审,罪名既定,已成铁案。今若要翻案重审,无圣上亲笔诏敕,断无可能。”宋琅玉眉宇之间隐见忧色,“若无契机,仅凭一份真假不明的密信,便想求圣上的诏敕,几乎是妄想。”


    旧案重审,劳力伤财,便是翻案,也于社稷毫无益处。


    温皎心沉了沉。


    需要一个重审旧案的契机么?


    自罗浮山夜游后,温皎对宋琅玉愈发亲近。


    吴氏已允了两人的事,算是过了明路,温皎便常去菖蒲院,或是送吃食,或是送点心,又或者只是闲坐一旁陪着。


    宋琅玉饮了一口茶,发现苦涩难咽,唤婢女重沏一盏。


    片刻之后,婢女端了新茶来换,宋琅玉饮了一口,皱眉:“碧螺春怎么能用滚水泡?”


    “奉茶的馨雪姐姐病了。”婢女小声回道。


    “我来泡。”温皎丢开手中的书,对婢女道,“取个琉璃盏来。”


    不久婢女便将泡茶的器具都拿了来,温皎一一在炕桌上摆开,支着下巴,静待沸水变凉。


    过了一会儿,挽起袖子,温盏、注水、投茶,动作一气呵成。


    清亮碧绿的茶汤中飘着舒展的茶叶,茶香浓郁清冽。


    宋琅玉饮了一口,鲜灵、芬芳,回味甘醇。


    温皎眼中是俏皮的得意:“我泡茶的手艺如何?”


    “比府中的奉茶婢女都好些。”


    这话却不是恭维,温皎不仅知道茶性不同水温不同,泡茶的动作柔美利落,像是经过了长久的练习。


    可这念头只在宋琅玉脑中一闪而过,并未引他深思。


    他的注意力在温皎身上。


    灯光之下,她笑意盈盈,分明是甜美的长相,举手投足却透出一股勾人的媚态。


    年少读及“红袖添香夜读书”一句,毫无触动,如今与温皎共处一室,竟体察出了几分妙味。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将桌案上的卷宗看完,起身对温皎道:“我送你回琉璃馆。”


    灯被熄灭,书房一片漆黑,一只大掌握住了温皎的手腕,她以为宋琅玉是要引路,可下一刻,她已被抵在门上,唇也被宋琅玉堵住。


    今夜,他的吻有些君子,不疾不徐,浅啄轻吻,像是在……吃糖。


    温皎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生涩的迎合着。


    门外的月光映入,温皎抬眸,正对上宋琅玉带着笑意的眼。


    他停住,薄唇张合:“皎皎不够专心。”


    随后停住了动作,推开了房门。


    “走罢。”


    这男人太难搞,她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了,可他次次不上钩,有时他明明已动了念,却又浅尝辄止,根本不肯再进一步。


    宋琅玉虽有意重查陈家旧案,却无契机。


    温皎若想推进,无非两条路。


    亮出身份,让宋琅玉替她这个陈家后人出头,为她请命。


    或是求得皇上重审旧案的旨意。


    以她的身份想见到天子,难如登天,所以能走的路其实只有一条——宋琅玉。


    牢牢抓住他的心,成为他不能割舍的人,只有这样,她方能有一点胜算。


    为了这一点胜算,她必须用尽手段。


    宋湘语酿的樱桃酒开坛,温皎自然是座上宾。


    橙黄清亮的酒液倾倒在琉璃樽里,惹人酒虫作祟。


    “这酿酒的樱桃是我一粒粒挑的,里面还加了青梅、冰糖,酿这一坛酒费我好大的力气。”


    温皎翘指捏着琉璃樽,咽了咽口水,催道:“知道表姐的酒金贵,快喝吧!”


    “喝吧喝吧!就你最馋!”


    温皎抿了一口,酒液甘甜醇厚,咽下去却腹内火热灼烫。


    这样的酒更易醉人,喝着甜口,便不自觉喝下去很多,等酒意上头时已晚了。


    夜里宋琅玉一进府门,琉璃馆的婢女便急急迎了上来,压着声道:“姑娘在大小姐院里吃醉了酒,奴婢不敢惊动夫人,还请世子爷去瞧瞧。”


    两人的关系,菖蒲院和琉璃馆的婢女婆子都心知肚明,如今来寻宋琅玉,也实是没法子了。


    “无缘无故她怎么吃起酒来?”宋琅玉皱了皱眉,迈步往宋湘语院里去。


    迟疑片刻,婢女道:“姑娘近日夜里常偷着哭,奴婢问了,她也不说缘由,今日是大小姐来请,说让姑娘品尝她酿的酒,许是喝了酒,触动了心事,姑娘一连饮了好几杯,奴婢劝也劝不住……”


    心事?


    近日吴氏常去拜访徐太师夫人,两家的婚事应是快定下了。


    宋琅玉抿了抿唇,脚步快了几分。


    暖阁的门开着,里面几个婢女正劝。


    “姑娘可别再喝了,都喝醉了,若是夫人知道了,我们可都要挨罚的!”


    “皎皎!来!再喝一杯!”宋湘语摇摇晃晃举杯。


    温皎比她醉得更厉害,醉眼惺忪,满面酡红,她举起酒杯正要痛饮,酒杯却被人夺了去。


    “谁拿走我的酒……”她气鼓鼓看向“罪魁祸首”,认出来人是宋琅玉,唇边绽出一个带着傻气的甜笑,“是大表哥呀。”


    已然醉迷糊了。


    宋琅玉放下酒盏,扶着温皎的肩,温声道:“我送你回琉璃馆。”


    温皎站不稳,却还弯腰想去拿酒盏,口中嘟囔:“你走,我还没喝够呢……”


    一捻捻的腰,臀却丰盈,随着弯腰的动作,蹭到了宋琅玉的腿。


    “扶大小姐回房休息。”宋琅玉眸色微暗,不顾温皎挣扎,将人抱起便往外走。


    “呵!清清白白?”宋琅玉冷笑,眸如深潭,“你我的关系,阿皎是如何同他说的?”


    自然也是清清白白。


    可她同沈骁是真清白!


    沈骁已在往这边走,温皎心急火燎扯着宋琅玉的手放在胸口:“我说的是真话!”


    宋琅玉不语,只冷冷看着她,好在沈骁没了耐心,已转身欲走。


    温皎正要舒一口气,却不防腰上一痛,哼了一声。


    “皎皎?”沈骁听见响声去而复返。


    温皎衣衫不整同宋琅玉抱在一处,淫.糜荒唐,却见沈骁的手已探入帷幔,幔帐缓缓被掀开。


    “是你么皎皎?”沈骁声音里透着欢喜。


    第 59 章   被撞破


    厢房光线昏暗。


    沈骁从亮处来,一时看不清里面情形,待双目适应了黑暗,最先看到的便是温皎那张白莹莹的脸。


    桃腮粉透,媚眼含春。


    沈骁心中一动,接着便发现温皎身上的衣服有些怪异,她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一件大氅,一条男人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


    视线上移,他看见了那手臂的主人——宋琅玉。


    沈骁一瞬暴怒:“你放开她!”


    宋琅玉微哂:“你同她是什么关系,也来管我们的事。”


    “我要娶她,你算什么东西!”


    这是在灵堂,侯府的下人若是此时回来,这场闹剧要怎么收场!?


    温皎头皮发麻,央求沈骁:“你低声些……”


    已入夜了,庭院中人声寥寥。


    廊柱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随着脚步的靠近,暗影与人影融为一体又分开。


    温皎手指紧紧揪着宋琅玉的衣襟,声音含混不清:“表姐酿的酒甜甜的,辣辣的,很好喝呢……”


    宋琅玉垂眸瞧她一眼,见她醉眼惺忪,媚态动人,有些气恼,又觉得有些好笑,轻哼了一声。


    “酒量浅还贪杯。”


    温皎咕哝了一声,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咕哝道:“表姐说她还有一坛杏子酒要酿好了,到时……再请我过来品鉴呢。”


    宋琅玉挑眉:“表妹竟是好饮之人。”


    温皎哼唧了两声,不说话了。


    她闭了眼,似睡熟了,粉润的唇微微嘟起,身体绵软下来。


    宋琅玉心中生出几丝怜爱。


    等到了琉璃馆,宋琅玉将温皎放在榻上,正要唤婢女进来为她擦洗换衣,腰却被她抱住。


    “表哥……皎皎心里难受。”


    她是从背后抱着他的腰,皙白的手指扣着他的玉带,声音闷闷的。


    “为何?”


    “表哥……是不是要定亲了?听说徐家小姐知书识礼,贤淑温婉,我怕以后……表哥便不喜欢皎皎了。”


    她声音哀婉可怜,宋琅玉心肠更软了几分,回身抬起她的脸,温声安抚:“你安心便是,我会待你好的。”


    少女眼中盈满晶莹的泪,仰头看他如瞻仰神明。


    “皎皎好喜欢表哥……”她颤颤解开了颈间盘扣,露出一片洁白如玉的肌肤来。


    她拉着宋琅玉的手放在自己的颊上,乞求一般低语:“皎皎想把自己给表哥。”


    眼睫垂下的一瞬,一滴泪砸在宋琅玉的手腕上。


    “你醉了。”宋琅玉喉结滚了滚,却未收回手。


    温皎拉着他的掌缓缓向下,停在她的颈上。


    已是盛夏,罗衫料子轻薄,动作间,衣衫滑落下去,露出一片柔腻纤细的肩。


    水粉色的抹胸勾勒出挺翘线条,让宋琅玉想起那个绮丽淫糜的梦。


    那个温皎穿着嫁衣,在他眼前、被别的男人紧紧拥着怜爱的梦。


    那个让他发现自己对温皎隐秘情.欲的梦。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指腹停在某处轻轻摩挲,温皎身体一颤,咬唇咽下即将出口的吟声。


    她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娇声如水:“表哥今夜留下来陪皎皎好不好?”


    她饮了酒,身上除了平日的甜香,还带着些许酒气,熏得宋琅玉也有些醉意。


    可也只是些许醉意,不足以让他失控。


    罗衫重新回到温皎的肩上,宋琅玉轻抚了抚她的头,扶着她躺回榻上,声音如同哄一个骄纵的孩子:“别闹,我唤婢女进来服侍你。”


    宋琅玉毫不留恋走了。


    温皎眼中的迷茫醉意渐渐消散。


    她这样勾引,宋琅玉竟还不肯留下,实在……可恨!


    “柳下惠!也不知为谁守身如玉!”温皎咬牙切齿。


    这条路既走不通,温皎只能走另一条。


    宋琅玉需要一个重查旧案的契机,那她便给他一个契机。


    *


    翌日清晨,温皎如旧去给吴氏请安,进门时见宋琅玉坐在一旁,福了福身,声音憋在喉咙里:“表哥。”


    “表妹昨夜睡得可好?”


    温皎昨夜愁得一夜未睡,如今眼下青黑,却装出一副娇羞模样:“睡得还好,表哥呢?”


    宋琅玉自然没睡好。


    谁受了那样的撩拨还睡得着?他不答,只叮嘱:“饮酒伤身,你日后要少饮。”


    说话间,周嬷嬷请二人入内陪吴氏用早膳。


    温皎心绪不佳,一味埋头吃饭。


    “听说宫中赏花宴的日子定下了?”吴氏问。


    宋琅玉点点头:“定了八月二十八这日,母亲那日可带两名贴身婢女进宫,若确定了人选,我便写文书向阁门司申报。”


    吴氏点点头,道:“时间还早,晚些再说罢。”


    温皎眼睛一亮,问:“姨母要进宫参加赏花宴?赏花宴上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皇上皇后在前,便是再好吃的东西,也会变得味同嚼蜡,吴氏不想扫她的兴,笑道:“宫中御厨的手艺自然不错。”


    温皎“哦”了一声,眼中的光亮渐熄。


    用完早膳,两人并肩往外走,温皎依旧心不在焉的。


    “能参加赏花宴的,除了皇亲和官员,便是外命妇,进宫之时有两道查验,一道验身份文书,一道验身,宫门并非轻易能进的。”


    温皎低声嘟囔:“皎皎知道。”


    宋琅玉沉吟片刻,道:“你若是想吃宫中的菜肴,我明日带你去朝晖楼,那里的厨子便是从宫中出来的。”


    温皎兴致不高,却是点头答应了。


    谁知接下来几日,宋琅玉偏忙得昏天黑地,见温皎一面也难,更别提去朝晖楼。


    这日,宋琅玉终于得空,去琉璃馆寻温皎,才至门口,便听见一道甜甜的声线:“周嬷嬷进过宫吧?地是不是金子铺成的?”


    周嬷嬷笑道:“奴婢年轻时随夫人进过几次宫,确实富丽堂皇,人们都说‘金砖铺地’,但金砖并不是金子做的,而是御窑烧出的砖,敲击有金玉铿锵之声,听说五块砖里挑出一块完美的,其他四块敲碎不用,所以才叫金砖。”


    温皎“哦”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我娘出嫁前生活在京城,小时候她常同我说起京中的繁华,还说若能进宫瞧一眼,这辈子便无憾了,本想着我若有机会进宫,定要将那满目的繁华都画下来,烧给母亲看看的……”


    房内安静片刻,又响起她欢快的嗓音,问:“姨母近日可还头疼?”


    宋琅玉推门进去,两人都吓了一跳。


    “世子爷来了。”周嬷嬷起身行礼,温皎也从罗汉榻上站起,福了福身。


    宋琅玉在罗汉榻另一侧坐下,问:“母亲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周嬷嬷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夫人自从用了温姑娘给配的香囊,好些日子没头疼了。”


    宋琅玉又叮嘱几句,周嬷嬷便走了。


    “好几日没见到表哥了,最近可是忙坏了?”温皎抬眸看他一眼,便又低头去绣手中的抹额。


    “嗯,忽然来了几件棘手的案子。”宋琅玉伸手从她手中抽.出那抹额,见上面绣的是缠枝海棠花,针脚细密,图案绣得也灵动,赞道,“表妹的绣工不错,是从哪里学的?”


    “娘教了我一些,后来在大伯家讨生活,便跟着府中的婆子学了一些,有时得闲,便绣些帕子求人捎带出去卖了,能换些铜板花。”温皎给宋琅玉倒了一盏茶,身上的香气便飘了过来。


    婆子小厮捎带帕子出府去卖,卖得的银钱定要分一半,还要骗她说卖不上价,辛苦一遭绣了帕子,怕也得不了几个铜板。


    宋琅玉心生怜惜,声音柔和几分:“母亲的婢女自会给她做抹额,你若有空便绣两针,并不是赶紧着要,别累坏了眼睛。”


    两人坐了一会儿,宋琅玉又道:“我今日得空,带你去朝晖楼。”


    温皎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宋琅玉看在眼中,只觉她实在好哄。


    朝晖楼的饭菜味道自是不错,温皎酒窝深陷:“表哥对皎皎真好。”


    两人在厢房独处,倒是不必避嫌。


    宋琅玉夹起一块糯米糕放进她的碟子里:“尝尝味道如何。”


    温皎正要伸筷,忽听楼下街上有人吵嚷,忙丢下筷子开窗去看。


    宋琅玉有些无奈,却也只得起身来到窗前。


    楼下是一男一女起了争执,男的身形壮硕,模样凶恶,女子却颇为美貌。


    “你老子娘既将你卖给我做妾,你便是我养的一条狗,老子说了不许你离开院子,你还敢出来,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说罢,男人一拳捶在女子腹上,将人打倒在地。


    围观的人纷纷劝阻,男人气焰却更嚣张,喝道:“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她是老子买来的贱妾,老子愿意怎么打,便怎么打,打死不过陪几两银子罢了!”


    女子缓过一口气,忙跪在地上期期艾艾求饶:“是妾身错了!妾身出门只因家中没米下锅,已饿了两日,想要赊些米回去煮饭。”


    “赊米?呸!赊了还不是要老子还?”男人一脚踹在女子肩上,将人踢得仰倒在地,“老子不让你出门,你就不准出门,还寻这些借口来!”


    温皎见了楼下这一幕,已吓得躲进宋琅玉怀中,眼见那男人下手更重,宋琅玉唤了常随进来,让他拿了自己的令牌去制止,随后关了门,拉着温皎在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楼下的声音便小了。


    宋琅玉安抚道:“用膳吧,无事了。”


    温皎面色煞白,手也有些抖,抬眸小声问:“那女子做了妾,生死便都不由己了么?”


    宋琅玉递给她一杯水,温声道:“她是被父母卖了,已是贱籍,若是主家不慈,打骂自然没有人管。”


    温皎手指紧紧握住杯盏,抬起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他,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表妹虽也是给我做妾,却是良籍,与她自是不同。”宋琅玉知她心中所想,徐徐开解,“即便将来正妻入门,有母亲和我为表妹做主,也不会让你日子难过。”


    温皎魂不守舍的点点头,饮了一口茶:“我信表哥。”


    她忽然又抬头问:“那等世子妃进了门,皎皎还能随表哥出门么?”


    宋琅玉心头一紧。


    国公府深宅大院,若做了他的妾室,自然要安分守己。


    出门不是不行,只是不像现在这般容易。


    要有正当理由,还要有世子妃允准。


    他看着温皎那张姣美异常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忍愧疚来。


    虽是她自己愿意给他做妾,可她到底失去了很多东西。


    比如做人正妻,比如自由出入府宅,比如肆意开怀。


    见宋琅玉没回答,温皎垂了眸,懂事得没再问,可眼中的落寞十分明显。


    回府的马车上,温皎忽然指着远处,声音惊喜:“表哥,那里可是宫墙?”


    宋琅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抹朱红,可那并非皇宫的方向,应是一座官员的府邸。


    “或许是吧。”


    温皎忽然回头,眼中似有万千繁星。


    “表哥,我看到宫墙了!好宏伟!”


    宋琅玉眼神暗了暗,却依旧没说什么。


    温皎心中郁结,眼中却满是希冀问:“姨母进宫参加赏花宴时,可以带两个婢女陪侍,我能不能假装是姨母的婢女,进宫去瞧一眼?”


    “凡带入宫的婢女,须将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上报阁门司,你冒名入宫,往重了说是欺君,要杀头,往轻了说是擅入禁门,杖一百,徒一年。”宋琅玉声音淡淡,却堵死了温皎入宫的门路。


    温皎满脸失落,气鼓鼓道:“知道了。”


    等到了国公府,宋琅玉下车回身来扶温皎,温皎却不领情,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


    接下来几日,温皎再没给过宋琅玉好脸色。


    宋琅玉去琉璃馆,她推说身上不爽利,催他快走。


    知她是使性子,宋琅玉也不恼,反觉有趣,坐在她屋里吃一盏茶,说些不相干的闲话,看着温皎嘟嘴暗骂,倒也是别样的闺房情趣。


    这日他又来喝琉璃馆的冷茶。


    “表妹这几日怎么不太理睬我?”宋琅玉问。


    温皎午睡才起,此时恹恹趴在炕桌上。她身上穿着件青色的袒领裙,胸口肌肤雪白细腻,隐隐可见诱人的春.光。


    听得宋琅玉的话,她不情不愿坐起身来,眼中含怨望着他,唇动了动,似有话说,可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不关表哥的事,是我自己痴心妄想。”


    庭院的花树开得正盛,几片花瓣从敞开的支摘窗飘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上。


    “是皎皎先前不懂事,表哥别生我的气。”她忽然转头看向宋琅玉,眼睛蓄了晶莹的泪,动人得紧,可怜得紧。


    “当真想明白了?”宋琅玉轻声问。


    她点头,那滴泪便滴落下来。


    “皎皎想明白了,日后不会想些有的没的。”


    宋琅玉既始终不肯带她入宫,再这样使性子也没意义,反惹了他厌烦,不如表现得懂事些,还能让他心中多生些怜惜愧疚。


    宋琅玉打量她半晌,方从袖中掏出一张文书递给她:“表妹看看这是什么?”


    温皎接过一看,竟是准她入宫的文书,手指微颤,却还是忍着激动看完,她惊喜抬头:“这是准我入宫的文书!”


    宋琅玉眸中含笑,道:“今年赏花宴正逢皇后娘娘的生辰,特许四品以上命妇可带一名女眷入宫,母亲已同意带你赴宴。”


    只是温皎并非镇国公府正经的小姐,提请颇为麻烦,费了些时间,还动用了些人脉。


    如今她尚有这样的机会,等真成了他的妾室,要顾及正室的体面,自然不能带她去这样的场合,便纵容她一次又如何?


    温皎依偎在他的怀中,双臂环住他的颈,身上的甜香钻进他的鼻子,声音甜得裹了蜜一般:“谢谢表哥。”


    香软身子在怀,宋琅玉没推开,手掌抚在她的后腰上,眸色微暗:“怎么谢?”


    少女面色羞红,鸦羽颤了颤,缓缓仰头去寻宋琅玉的唇。


    唇瓣比花瓣还软、还香,吻得却生疏,宋琅玉垂眸看她的娇态,并不动作。


    她倒也耐心,这亲亲,那亲亲,像是……在舔吃一颗糖。


    有趣,却惹人生了燥意。


    他一直没反应,少女也停住动作,嗔怨瞪着他。


    她身上的香气更浓,宋琅玉凝着她的眸,猝然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呼吸交缠间,宋琅玉听见温皎的娇声,心中竟生出几分乖戾,想要将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瞧见,这种感觉很古怪,是他过往二十多年不曾有过的情绪。


    *


    八月二十八,天未亮,马车已在门口等候。


    宋琅玉早早便来了吴氏院里等候,正坐在偏厅吃茶,门帘一掀,温皎进了门来。


    她穿了一件素色圆领衫,外配青碧色宫锦缠枝如意纹褙子,下面一条秋香色百迭裙。


    头发绾成如意髻,上面缀着两支珠钗,耳珠上也戴了对青玉耳坠。


    便是那张脸,也精心描画过,比往日更娇美动人。


    她福了福,甜声道:“表哥。”


    “坐下等等母亲。”


    温皎依言在他身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有些局促拘谨。


    “宫中虽规矩森严,却也不必害怕,你跟在母亲身边,谨言慎行便好,无事的。”


    “表哥……”她凝眸看他,眼底似有忧惧之意。


    “怎么了?”宋琅玉只当她要入禁宫,心中忐忑。


    咬了咬唇,她嗫嚅道:“皎皎恐给姨母和表哥惹了麻烦。”


    宋琅玉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不过是进宫赴宴,别的命妇也带了自己的女儿侄女去,不会有人在意你,也不会有人为难你,只要你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什么事也不会有。”


    可她不会一直跟在吴氏身边,她要同皇后当面诉冤,会惹很大的麻烦。


    温皎看着他,眼底的忧惧渐渐被决绝的坚韧取代,她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皎皎若惹了麻烦,表哥可不准生气。”


    宋琅玉不禁失笑:“你能惹什么麻烦?吃得太多被赶出来不成?”


    温皎却没笑,只问:“我若惹了麻烦,表哥会生气么?”


    “便是惹了麻烦,也不用害怕,”宋琅玉捏了捏她的指尖,神色温和,“我会救表妹的。”


    温皎粉唇勾了勾。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一行人到宫门时,门外已停了不少马车,官员按等级排成一列,命妇们排成一列,温皎跟在吴氏身后,亦步亦趋。


    寅时三刻,宫门在朦胧夜色里缓缓打开,青铜门轴发出沉钝的呜咽。


    官员和命妇鱼贯而入,只闻足音,并无人语。


    进宫门前,温皎回头望了一眼,见天还是黑沉沉的。


    官员们去了前殿,命妇们则去了皇后所居的春熙宫。


    温皎和众人在殿内等候,人虽多,却一点声音也无。


    她能听见殿外树上的鸟鸣,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鼓槌敲在沉重的牛皮鼓面上。


    陈家的冤屈深埋十年。


    如今终于要破土见光。


    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起来。


    “皇后娘娘到!”内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温皎随众人跪拜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心终于定了下来。


    “众位起身吧,宫中许久没这般热闹了,正好南州进贡了一批花木,本宫想着别辜负这花草,便邀夫人们来赏赏花,你们不必拘着,随本宫去御花园逛逛罢。”姜皇后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端庄和善。


    她起身离殿,众命妇紧随而出。


    御花园精心布置过,南州的珍稀花木让人目不暇接,众人簇拥着姜皇后漫步其中,鸟语花香,说笑声不断。


    温皎没有品级,被隔得老远,连姜皇后的裙角都摸不到,心急如焚。


    游园结束,姜皇后坐在亭内同命妇们喝茶叙话,亭外有侍卫守着,温皎更是近不得前。


    她不能丢了这次机会,若是姜皇后一会儿不去饮宴怎么办?若是一会儿饮宴的地方不让她进怎么办?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决定破釜沉舟。


    只要姜皇后从亭子里出来,她便上前诉冤。


    谁知等了一会儿,姜皇后身边的嬷嬷出来对众人道:“皇后娘娘回寝宫更衣,诸位夫人小姐在院内随意逛逛,稍晚再去崇宁殿赴宴。”


    温皎脑中“嗡”的一声,踮脚望过去,见姜皇后已被簇拥着从亭子另外一侧走了。


    只迟疑了一瞬,温皎扭身便跑——


    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条小路,若从小路包抄过去,或许能截住姜皇后!


    温皎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脚下却越来越快。


    穿过回廊,她终于看见姜皇后的身影!


    只差数丈之遥!


    “什么人?”一道冷冽的叱声在身后响起。


    温皎头也未回,反而跑得更快!


    下一刻肩上一痛,人已被拽住掼在地上!


    脚踝扭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


    “怎么是你?”男人诧异。


    温皎抬头,见来人竟是沈骁。


    他皱眉:“皇宫禁地,你跑什么?小心被当成刺客被射杀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已瞧不见姜皇后的身影,立刻面色惨白。


    沈骁蹲下查看她的脚踝,拧眉问:“你刚才在追谁?”


    温皎知道沈骁对她有意,手抚上他的手背,抽泣道:“殿帅我、我有冤要诉,要请皇后娘娘给我做主……”


    沈骁呼吸一滞,手下力道轻了几分,抬眸看她:“什么冤?一定要告到皇后娘娘面前?”


    “只有皇后娘娘能为我做主。”她面白如纸,一双眼水盈盈的,任谁见了都要心软。


    “改日再告状行不行?”


    温皎毫不犹豫摇头,灼烫的泪滴在沈骁手背上,双手抓着沈骁的手臂哀求:“大人……求你让我过去吧……”


    风拂过温皎的鬓发,她盈泪的眸子让沈骁怔住。


    “跑。”沈骁吐出一个字。


    温皎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起身便往姜皇后消失的方向狂奔。


    脚踝锥心刺骨的疼,她咬牙忍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日便是死,也要将证据呈到姜皇后面前!


    耳边风声呼啸,前方似有人声,绕过一座假山,她终于看到了姜皇后一行人。


    随行护卫也发现了她,拔刀厉喝:“什么人!”


    温皎足下一绊,跌跌撞撞滚了两圈,堪堪停住,两把寒刃已架在颈上!


    她咬破袖内的暗袋,从内掏出那尘封十年的血书,朗声道:


    “民女陈昭,有冤要诉,请皇后娘娘做主!”


    不然此时疼的便是她了。


    心疼颤声道:“疼不疼?伤得可厉害?”


    “皎儿刚才要替我挡剑?”宋琅玉面色惨白,眸死死盯着温皎的脸。


    “我……我只是不想你死……”温皎双眼通红,像是心疼得要哭了。


    虽没挡成剑,但她是想去挡剑的,如今又这样伤心,宋琅玉便是铁石心肠,此时也该捂热了罢……


    却听宋琅玉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蠢到好了伤疤忘了疼?”


    明月清辉之下,他眸中俱是讥诮自嘲。


    第 60 章   迷中情


    菖蒲院内,婢女进进出出。


    一盆盆水被送进卧房,又端出一盆盆血水。


    胡太医来时,宋琅玉便已昏厥。


    “国公夫人莫要着急,伤口出血虽多,好在位置并不凶险……”胡太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温皎坐在屏风外,心中乱糟糟的。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随即又安静了一瞬,胡太医的声音有些紧绷:“国公夫人,世子像是……”


    “像是什么?”


    “世子伤口红肿,身体异常冰冷,像是……中毒。”


    温皎呼吸一滞,快步走到屏风内。


    “你心虚什么?”


    温皎娇笑一声,轻移莲步行至宋琅玉身畔,一手撑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身子微微斜倚,雾鬓云鬟,仙姿玉貌。她的膝盖隔着几层薄衣,轻抵在宋琅玉的小腿上。


    “表哥怎知我心虚?”她皙白的指尖轻轻拂过宋琅玉肩,又轻点他心口位置,“表哥自己的心,难道不虚么?”


    温皎容貌姣好甜美,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一股媚意,撩拨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刻意。


    宋琅玉喉间微紧,伸手攥住她的手指。


    “你明知他刻意撩拨,还凑上前给他倒茶。”他手掌自她纤腰缓缓下移,落在方才被司徒铭触碰过的地方,微微一捏,“自己主动凑上去,难道不该心虚?”


    温皎本就敏感,被宋琅玉骤然一捏,轻哼一声,顺势扑入他怀中,扬起那张懵懂娇俏的面庞:“表哥的意思,是让我一味忍让、刻意避开么?”


    “自然不是让你忍,只管告诉我,我自会替你出气。”


    他脑中闪过司徒铭触碰她的画面,眼神骤然转冷,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皎的后颈。


    温皎是他的人,岂容旁人肆意染指?


    温皎能察觉宋琅玉周身的冷意,只觉颈后像是有一条寒蛇盘踞。可抬眸望向他,却见他眸如深潭,情绪隐忍不露。


    “随我去母亲院里。”宋琅玉起身,率先走出凉亭。


    行至吴氏院中,宋琅玉让温皎在廊下稍候,自己独自进内堂见吴氏。


    晌午刚下过一场雨,此刻空气湿润,庭院清风徐徐。


    温皎斜倚廊柱,抬眼望漫天星子错落如棋,心底却暗自思忖——


    司徒铭身上的气息,竟与魏景福荷包里的香药味道一样。


    那香药是私配的,并非市井寻常之物,这说明二人私下必有往来。


    司徒铭现任京畿巡检,与魏景福本无公务交集,应是两人私下交好。


    宋琅玉虽也疑心魏景福,可他如今是一部主官,若无确凿证据,根本无法查他。


    要是她能从司徒铭身上探出些许蛛丝马迹……


    “站没站相。”身后传来宋琅玉清冷的嗓音。


    温皎轻哼一声,慢悠悠站直身子。


    “我送你回琉璃馆。”


    二人一前一后往琉璃馆走去,明月高悬,将宋琅玉的身影拉得颀长。


    温皎亦步亦趋,踩着他的影子慢行,不料他骤然停步,温皎收势不及,径直撞在他后背,捂着鼻子愤愤瞪他。


    宋琅玉望着她,张口欲言,终究还是按捺下来,拂袖继续前行。


    “莫名其妙。”温皎低声嘀咕。


    回到房中关上门,宋琅玉大马金刀落座椅上,冷眸睥睨着她,俨然等着她主动认错坦白。


    温皎半点不惧,杏眸含着笑意,上前斟了一杯茶,递到他唇边:“表哥喝口茶,消消气。”


    “往后不许再对旁的男人那样笑。”他语气冷沉。


    温皎立时敛了笑意,绷着一张小脸看向他:“这般,可行了?”


    虽是敛了笑容,眉眼依旧绝色动人,这般模样落在男子眼中,最易引人滋生邪念。


    宋琅玉捏住她的下颌:“皎皎生得太过惹眼。先是柳玉青,再是二弟、夏家郎君,如今又冒出一个司徒铭,怎会人人都对你图谋不轨?”


    他声线沙哑低沉,神色看似平静,温皎背脊却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她辩解道:“柳玉青是表哥带进府中,他见色起意,与我有什么干系?”


    宋琅玉淡淡应了一声:“倒成了我的过错。”


    温皎又道:“二表哥的事,你早已责备过我,我也认了错,如今与他分得清清楚楚、毫无瓜葛,怎的又翻旧账?”


    “原来依旧是我的错。”宋琅玉挑眉。


    “本就是表哥的不是。”温皎占不着理也要争三分,“至于夏公子,原是你让姨母为我相看亲事,要将我嫁出府,我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所以,还是我的错。”宋琅玉颔首,又问,“那今日你明知司徒铭性情浮浪,还刻意靠近,这总不能还怪在我头上罢?”


    “我怎知他这般轻浮胆大,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表姐的面轻薄于我。若是早知如此,我断然不会靠近他半步。”温皎挣开他的手,正要唤婢女进来,宋琅玉却步步逼近。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按在了妆镜前。


    铜镜半人高,清晰映出二人身影。


    她左手被宋琅玉握住,十指相扣抵在镜面上。


    镜中男子褪去平日端方公子的温润外皮,眸色深沉,薄唇紧抿。


    他手臂穿过她腋下,修长指尖一颗颗解开她颈间盘扣。夏衫本就轻薄,微微一扯,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显露出来,香肩已然半露。


    虽是盛夏时节,温皎却只觉周身冰凉,声音微颤:“表哥……”


    宋琅玉伸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拢至一侧。


    他缓缓低头,唇齿流连在她肩头,目光却透过铜镜,牢牢锁住她的眼眸。


    这般被人全然掌控的滋味极不好受,温皎想要挣脱桎梏,双手却被他牢牢按在镜上,动弹不得。


    宋琅玉虽是文官,身形却绝不孱弱,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立在她身后,足足高出她一头。


    气力更是悬殊,只要他不肯松口,温皎便半点也挣脱不得。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泛起一阵酥麻痒意。二人相距极近,仿佛只隔了一层薄衣。


    温皎骤然想起一次见到男女交.媾,正是这般女子在前、男子在后,与此刻情形别无二致。


    “表哥,我知错了,往后我定会远远避开他……”她放软声线求饶,盼着宋琅玉就此作罢。


    “哦?这便晓得错了?”他声线微哑,胸腔微微震动,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贴近几分。


    “我知错了,表哥饶皎皎这一次,好不好?”


    “不好。”薄唇吐出二字,他竟低头,轻轻咬在她肩头肌肤上。


    带着钝重的痛感,齿尖一点点碾过皮肉,似含着怒意,又似带着偏执的占有。


    “唔……”痛吟尚未溢出唇间,便被他伸手捂住了嘴。


    肩头阵阵发疼,身体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


    一种糅合了戾气与燥热的异样愉悦。


    温皎忽然张口,狠狠咬向宋琅玉的手腕,淡淡的铁锈腥气在舌尖漫开。


    镜中美人衣衫半褪,黛眉紧蹙,张口狠狠噬咬,模样像极了一头桀骜的小狼。


    宋琅玉缓缓松了口,轻吻她的后颈,哑声低语:“表妹是打算咬死我?”


    温皎松开齿,望着镜中的男人,眼角染着媚色:“原是表哥先欺负我的。”


    宋琅玉大掌轻轻摩挲她的颊,眸底情欲渐浓:“别再给其他男人靠近你的机会,我会吃醋。”


    他随手理了理衣袍,转身走出卧房,眉宇间依旧带着未散的愠意。


    温皎全然不在意,侧过身看向肩头,雪白肌肤上赫然留下一圈浅浅齿痕,所幸并未破皮渗血。


    “简直跟野狗一般。”她低声咬牙嗔骂,又暗恨恨道,“偏不如你的意。”


    *


    司徒铭近日诸事不顺,赌场连连失利,输了不少银钱,又因私德有亏被人弹劾,遭上官当众斥责。


    他心中烦闷,独自饮酒解愁,正沿街闲逛,忽闻有人唤他。


    只见茶楼台阶上立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他定睛细看,竟是宋湘语。


    那日在镇国公府闹得不欢而散,母亲早已断言这门亲事难成,司徒铭本就心有郁结,此刻见宋湘语主动寻来,心底顿时生出歹念。


    若能设计让她婚前失贞,即便镇国公府满心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他这个女婿。


    他掩去眼底阴恻恶意,摇着折扇快步迎上前。


    “宋小姐怎会在此处?”


    宋湘语脸颊微红,局促道:“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同公子说。”


    “既是如此,我请小姐上楼品茶,细叙一番。”司徒铭虚引一步。


    宋湘语略有迟疑,终究还是抬步随他入内,轻声道:“公子……随我来吧。”


    司徒铭心底暗自嗤笑,只当这位公府小姐性子孟浪,早已备好幽会的厢房。


    可踏入厢房,却见里面早已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身段窈窕,仙姿玉貌,见他进来,起身甜甜一笑:“司徒公子。”


    司徒铭宿醉未醒,头还隐隐作痛,不由得后退半步,讪讪笑道:“温表妹怎也在此?”


    “我特意来陪表姐的,公子躲我做什么?”温皎轻哼一声,模样娇俏灵动。


    司徒铭心头蠢蠢欲动,却摸不透她今日来意,不敢贸然放肆。


    温皎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入窗边隔间,与二人只隔一道镂空屏风。


    “那日辞别仓促,还未及与小姐倾诉心意,不意今日在此偶遇,当真天公作美。”


    隔间内的温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宋湘语神色扭捏。


    “那日初见小姐,我便一见倾心,日夜牵挂,这些日子更是寝食难安,只盼小姐能垂怜几分。”


    “你、你怎好说这般唐突之语!”


    “小姐若对我有意,我便立刻让母亲前往国公府提亲下聘。他日成婚,我绝不纳侧室、不宠姬妾,府中诸事,皆以小姐为先。”


    宋湘语踌躇不安:“你说什么混账话……”


    司徒铭本就不甚喜欢宋湘语的容貌身段,如今刻意接近,不过是贪图镇国公府的权势,如今见她木讷拘谨、毫无风情,心底早已不耐。


    他目光越过宋湘语肩头,落在倚着栏边的温皎身上。


    少女姿态慵懒,一只粉红菱鞋悄悄从裙摆下露出,小巧玲珑,惹人注目。


    似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女转头斜睨他一眼,眼底含着几分嗔怪俏皮。


    她指尖绕着一缕散落的青丝,漫不经心将发梢凑至唇边,朱唇轻启,衔住那缕墨色发丝,眼眸半阖,睫羽如蝶翼轻轻颤动,似笑非笑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腮边,娇媚得让人心颤。


    司徒铭只觉血液沸腾起来,心中暗骂她荡.妇淫.娃,对宋湘语立即兴致全无,也不知她说了什么,胡乱答道:“我知道一家酒楼的淮扬菜做得不错,诚心请二位小姐去尝一尝。”


    宋湘语鲜少接触外男,那日初见司徒铭,见他仪表堂堂,言辞幽默,不免春心萌动,谁知吴氏又说不与他家结亲,却不肯告知她缘由,那颗春心如何能弹压得下去?


    加上温皎劝她为自己争取,这才不顾体统出府来寻司徒铭,谁知今日一见,闻见他满身酒气,听他说话也浮浪,那一点好感立刻便散了个干净,哪里还会同他去酒楼吃饭。


    “皎皎,我们回府了。”宋湘语只觉脸上臊得慌,十分后悔今日来见司徒铭,逃一般地快步离开了厢房。


    温皎软软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谁知才到门口,便被司徒铭拦住。


    “干嘛?”她剜了他一眼,有些嗔怪的意思。


    司徒铭本就被她撩拨得心头火起,又见她这副娇嗔模样,只觉心都苏透了,胆子越发地大,伸手挑起她的一缕发嗅了嗅,自信问:“温表妹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温皎抽回自己的头发,斜眼睥他。


    司徒铭混迹脂粉堆里,自认对女子心思拿捏清楚,见温皎这般模样,越发自信。


    “醋我同你表姐诉衷肠,”他靠近温皎,闻到她身上那股甜香,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别急,待我娶了你表姐,定给你也求个恩典,让你同我做个贵妾,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还是喜欢表姐,”温皎声音闷闷的,“她有什么好!”


    司徒铭见她像是要哭,只觉心中一抽,忙举手发誓:“我是真心爱你,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温皎背过身去,似在用帕子抹泪。


    司徒铭心中窃喜,心想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心眼,甜言蜜语哄骗几句,便能到手。


    他绕到温皎面前,欲替温皎拭泪,却被她躲开。


    “你若是对我有心,便该劝你表姐嫁给我,到时咱们三人在一处,岂不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温皎娇怯怯瞧他:“此言当真?”


    “当真当真!比真金还真!”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犹豫片刻,方道:“你别走,在这等我。”


    说罢她便出了厢房,司徒铭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一时想着要娶宋湘语,一时又想着要先将温皎弄到手尝尝鲜,俨然已将两人当成了囊中之物。


    片刻之后,温皎再次推门进来,她把门一闩,抱臂瞧着他,问:“我若哄得表姐嫁了你,你给我什么好处?”


    司徒铭本就是色中恶鬼,见温皎栓了门,上前便要抱她,谁知胸口却被她手中的银簪抵住。


    “好妹妹,这是做什么?我一见你,便心神荡漾,你可比你表姐貌美勾人。”


    温皎手中的银簪往前送了送,逼得他后退两步。


    哼了一声,道:“我可不信你们男人的嘴,方才你同她表白时,不也将她说的千好万好,转头又说她不如我?”


    “我那是哄她的话,她模样只能算清秀,你却是天仙一般,我对你可是实心实意的。”司徒铭说罢便想抓温皎的手,谁知温皎往后一退,绕到桌边坐下,杏眼睥着他,“我同表姐说要买些东西,让她等我一会儿,没时间同你在这耗,有话快说。”


    司徒铭父亲是监察御史,自己又是官身,出手也阔绰,平日花街柳巷的姑娘见了他,哪个不是笑面逢迎,今见温皎这副不耐烦的模样,本该气恼,偏她生得好看,竟恼不起来。


    一双色迷迷的眼黏在她的脸上:“你若真能哄得她嫁给我,等她入门,我便纳了你,保你荣华富贵。”


    温皎掩唇“咯咯”笑道:“我当是什么好报答,不过是做你的妾室,姨母已给我看了一门婚事,做人正妻的。”


    “做爷的妾,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比做那平头百姓的妻子强百倍!”司徒铭有些气恼。


    “享不尽的富贵?”温皎手指卷绕着头发,似笑非笑,“等我成了你手里的玩物,既要应承你,还要伺候主母,倒有吃不尽的苦。”


    “你若从了我,我自锦衣华服、山珍海味供着你,哪里来得苦头吃?”司徒铭有些急。


    “你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官,年俸六十石,养自己都费劲,还大话山珍海味供着我?”温皎哂笑一声,起身拂了拂裙摆,作势要走,“姨母给我定的亲可是盐商,家中金银无数,还是做正妻,那才是享不尽的富贵,至于我表姐,劝你也别肖想了,当日本就是你们舔着脸上门,姨母是碍于情面没赶你们出去,如今她既有话不允婚,你便是抠窗挖门,也难遂愿。”


    司徒铭急于证明自己的财力,冷笑道:“一个盐商再富,能有多少银钱?爷可不是靠那点子俸禄过活……”


    “不过是有些小产业,我也不稀罕。”温皎打断他的话,抬脚便要走。


    司徒铭又气又急,伸臂拦住她的去路,急于自证,快语道:“我的产业可不小,京城所有官建所需的石料、木材、砖瓦、石灰都是我提供的,你怎么这般短视,竟觉爷我不如那盐商?”


    温皎眼睛一亮,似有几分心动,却又冷了脸色:“你不过一个小小巡检,哪里有这样的能耐,别是诓骗我的?”


    “爷自是有门路,西城东城都有我的产业,你若不信,我说与你听便是,绝不是诓骗你。”


    温皎坐回春凳上,似有几分心动,翘起脚儿晃了晃,甜笑着道:“那你同我仔细说说,我听听真不真?”


    司徒铭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自然有什么说什么,恨不得把自己的老底儿都掏出来给温皎瞧瞧。


    他说得毫无保留,温皎又有心引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将他的身家摸得七七八八。


    司徒铭见温皎听得认真,洋洋得意问:“如何,跟了我,岂不比跟了那盐商强千倍百倍?”


    “原是我有眼不识‘金山’,”温皎笑着打趣,起身道,“你既是诚心要娶我表姐,我自当替你牵线搭桥,还望你日后别食言才是。”


    司徒铭见她要走,上前两步攥住她的手腕邪笑道:“我交代了身家,你也该给我些保证才是,若这样走了,又不替我办事,我岂不是挨了你的诓?”


    “那你想怎样?”


    温皎挣了挣,没挣开,他的手已探过来抓住她的颈,咬牙切齿道:“你方才在窗边那副骚.浪模样,看得爷满身火气,如今想走,怎么也得让爷尝尝甜头!”


    他低头嗅了嗅她的发,邪肆放荡道:“不如今日在这便将你给办了,你身子给了我,心便安分了。”


    温皎冷哼一声,似笑非笑看着他:“只是表姐在楼下等我,若她久等不到,恐怕要寻上来,到时见你我勾搭在一处,可要伤心的。”


    “你怕什么,若听到她上楼,我停下便是,再说本也要不了多久。”他说着,手已抚上温皎的肩,人也压下来,同她耳语道,“你今日若是不给我弄,我可不让你走。”


    温皎戒指内的毒针已弹了出来,仰头甜笑看着司徒铭,抬手正要摸他的颈,门忽然被推开了。


    温皎一惊,抬眸看去,见一人站在门口。


    来人一身绯色官服,面如冠玉,眸色如墨。


    温皎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甜笑还没隐去,乍一看,倒似真的要同司徒铭苟且。


    她脊背有些僵硬,肩膀上的齿痕似乎又隐隐作痛。


    司徒铭也吓了一跳,忙松开温皎:“宋、宋世子。”


    宋琅玉目光始终凝在温皎身上,冷冷道:“表妹可同他说完话了?”


    温皎垂眼,心虚道:“说、说完了。”


    “那还不走?”宋琅玉脸冷得吓人。


    温皎忙提裙跟宋琅玉下了楼。


    宋湘语早走了,宋琅玉上了马车,寒声问:“怎么不上来?”


    温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马车,离他老远坐着,垂眼低头,一声不敢吭。


    “前两日同表妹说的话,表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教训’表妹也没记住。”他慢条斯理整理着袖口。


    “教训”她自然记住了,他刚咬完时,只留下一个牙印,并未破皮,谁知过了一夜,那牙印不仅更明显,且还隐隐作痛,气得温皎心里一日骂他十多次。


    她抬眸,可怜巴巴看着宋琅玉,嗫嚅解释:“是表姐要来见司徒铭,她要我陪着,我才来的。”


    宋琅玉袖口洁白,此时已挽至腕上。


    “是她要你陪着来,还是你撺掇她来见司徒铭?”


    温皎没机会接近司徒铭,恰巧宋湘语寻她诉说心事,她确实撺掇了两句,可当时房内就她们二人,宋琅玉如何知道?


    “你让人监视我?”温皎倒打一耙,恼怒瞪着他。


    宋琅玉面色冷沉,山雨欲来般的平静。


    “为什么非要来见司徒铭?”


    被子被宋琅玉扯下,他紧紧抓着温皎的衣襟,怒不可遏:“为了复仇,你便连命都能不要了么!?”


    “太医说那寒毒阴邪,若你再用些日子,便是药石无医!”他双目赤红,再无往日的克制隐忍。


    温皎面色苍白,眸底却兴奋嗜血。


    她仰头看着宋琅玉,声音很轻:“宋琅玉,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你不知我看着孙氏和肖绥反目成仇,看着他们痛苦,我好痛快啊……”


    “一点毒算什么?只要能看到他们罪有应得,哪怕把我的心肝掏出来,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宋琅玉,我早就破破烂烂了,支撑我走至今日的唯有复仇,”她五官姣美,气质如蜜,眸光却颓败,“我不在乎你的死活,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宋琅玉,我不是个正常人,你却总是苛求我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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