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真面目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丧心病狂?怎样品性卑劣?怎样落井下石?”宋琅玉冷声质问。
崔俊杰官位虽小,却是刑部与孟煦勾连的枢纽,若能做实崔俊杰的罪名,主犯会判得更重。
这些日子他忙得不可开交,为了查案还去了一趟崔俊杰外放时的属地,一片丹心,却被温皎当成是蓄意报复,故意压着案子不审。
“我自入大理寺,从未因个人私怨而失公允,我知陈家含冤十年,怎会故意怠慢拖延?”
温皎眼神闪烁,心虚嗫嚅:“我……并未这般想你。”
“撒谎。”宋琅玉心中愈发冷然,只觉自己那颗心还不如喂了狗。
温皎面色白了白,无助摇头,神色虽悲痛,眼中却无几分真意。
开始宋琅玉还以为她是装出来的,可越看越觉古怪,于是找了大夫来看,那大夫经验老道,一番望闻问切后,方摇摇头,道:“宋大人,她这像是中毒的症状。”
“什么毒?可有解毒之法?”
大夫捋了捋胡须,道:“大人莫急,这毒并非砒霜、鹤顶红一类致命的剧毒,像是……蕈毒,让人浑身麻痹、产生幻觉,解毒之法老朽实在没有研究,不过可以尽力一试。”
长乐巷的密室里搜出不少书信,信上并无落款,内容多是让妙善探听朝中消息。
什么人需要这些消息呢?是皇子太子?还是生有不轨之心的臣属?
宋琅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角,将此案涉及的人、事、物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山雨欲来,是谁在京城搅弄风云?
回国公府时,已是半夜,伺候的下人问他可要用膳。因他不是贪嘴之人,菖蒲院未设小厨房,此时夜深人静,灶上生火,多半要惊动吴氏,便说不用,独自进了书房处理昨日未竟的几件公务。
大理寺官署里没有膳房,晚膳时只供几样从外买来的点心酥饼,吃进嘴里干巴噎人,宋琅玉勉强吃了一块,此时又忙了大半日,那块酥饼早被消化了。
坐在案前,宋琅玉只觉腹内空虚,抬头便见桌角摆了个食盒。
想着应是府中下人准备的,便打开食盒,见里面摆着一小碟梅花形状的枣泥山药糕,糕皮莹白透亮,像是凝住的雪,花心透出些许枣泥的颜色,很是精致漂亮。
他咬了一口,只觉外层的山药皮入口即化,香软细腻,内馅枣泥中混着细碎栗仁,甜度清浅,丝毫不腻。
以前府中厨子做的糕点虽精致漂亮,却甜得人牙疼,要用酽茶才能送下去,今日这碟糕点却不同,他以为是府中换了厨子。
五块枣泥山药糕尽数落肚,宋琅玉将碟子放回食盒,继续处理公务。
第二日出门时,宋琅玉吩咐下人:“让厨房再备一份昨日的糕点。”
婢女映柳怔愣,不知是什么糕点,宋琅玉已出了院门,旁边小厮提醒道:“就是昨日温姑娘送来的食盒,你去问问里面是什么糕点,厨房做一份便是。”
当夜宋琅玉回来,桌上便又摆了一个食盒,依旧是和昨日一样的枣泥山药糕。
此后几日,宋琅玉每日回来,案上必置一只食盒。
有时是重阳糕,有时是百花糕,有时是牡丹饼,都十分合他的胃口,一日他问府中可是换厨子了,婢女说了实情,他才知那些糕点都是温皎做的。
默了片刻,他道:“她是母亲的客人,不好总去劳烦。”
可当夜回来,桌上依旧摆着食盒,寻了院中婢女来问。
婢女道:“温姑娘说夫人这几日胃口不佳,倒是喜欢吃她做的糕点,她顺手多做些,并不麻烦。”
既是如此,宋琅玉便没多言。
这日因国公爷宋恒回来,要在花厅设家宴。
宋恒这一辈除了几个远亲,并无兄弟,只一个姐姐嫁给了抚远大将军,如今在距京八百里的屏南洲。
镇国公府人口也简单,除了吴氏,还有一位赵姨娘。这位赵姨娘本是国公爷的婢女,原是要放出府去的,后因重病,常年要人参吊着命,同国公爷又有自小的情分,便收了房。
赵姨娘平日不太出门,是个老实本分的,今日却也来了。
她从不给吴氏添堵,吴氏自也体谅她,待她和善,笑着打趣道:“平日我想见你一面也难,如今借他的光,你才出来走一走,还得是你们青梅竹马感情深。”
赵姨娘常年生病,今日虽用了些胭脂,面色依旧苍白,她知吴氏是打趣她,笑着道:“妾身若常出门,只怕府中的人参要多用半斤,还是省着些,留着给轩哥娶媳妇。”
赵姨娘的儿子叫宋琅轩,如今在绥北书院读书。
说笑间宋恒和宋琅玉一前一后进了花厅,宋恒道:“今日是家宴,都坐吧,别拘束。”
席上一家人欢欢喜喜,饮酒吃菜,宋恒谈起此行见闻,众人听得都出了神。
自上次宋琅玉给温皎送药后,两人再没见过,温皎又没由头去寻他,后来得知他喜欢吃那些糕点,便把自己会的糕点都做了一遍,每日累得手腕酸疼。
本想着他吃人嘴短,若是能回她个礼,她就有去菖蒲院的由头,谁知那糕点宋琅玉吃得干净,口中却是连个“谢”字也没有!
温皎又气又急,整日抓心挠肝的,今日本想寻机同宋琅玉说几句话,谁知他竟是目不斜视,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宋湘语给她夹了一块酥鱼,道:“这酥鱼可是厨子的拿手菜,做起来费劲得很,你快尝尝。”
温皎吃了,夸味道好,想了想,声音不大不小问:“我昨日让人给你送的千层糕,你可吃了?”
“我吃了,湿润甜软,味道真不错!”吴氏笑着接话,又对宋恒道,“皎皎知道我近日胃口不好,每日做了糕点送过来,真是难为她有这份孝心。”
“是个好孩子。”宋恒道。
温皎偷偷去看宋琅玉,谁知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眸子,忙收回目光,羞怯垂头。
待家宴结束,温皎故意走在最后,想着宋琅玉若有话同她说,自会寻来,谁知等了半晌,也没能等来宋琅玉。
“吃了人家的东西竟不知来感谢!倒是不如喂给狗吃!”她愤愤不平嘟囔。
沮丧往琉璃馆走,心中暗自盘算下一步,却遥遥看见琉璃馆门口站着个人,正是宋琅玉的婢女映柳。
映柳迎上来,笑着道:“今日公子路过珍宝阁,看见里面新进了一批首饰,便给大小姐买了两支钗,给温姑娘也买了两支。”
温皎接过锦盒打开,见里面一金一玉两支钗,样子虽不华丽,做工却精巧。
天色尚早,打铁趁热,温皎打着当面致谢的名义,跟着映柳去了菖蒲院。
宋琅玉在书房,温皎敲了敲门,得了允准才推门进去。
“这么晚了,大表哥怎么还在忙?”温皎唯恐宋琅玉出迎,一进门便径直穿过屏风,进了内间。
宋琅玉合上正在看的案宗,起身关上雕花书柜的门,锁了,方回头道:“这些是判了斩立决的案子,虽已核准了,却还是得再三确认,免得出了冤案。”
柜门阖上的前一瞬,温皎分明瞥见柜中那只樟木箱 —— 正是自刑部带回的那一口!
只隔着一道锁!
可眼下还得沉心应付宋琅玉。
她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人人都道大表哥断案如神、从无冤狱,却不知表哥夜夜勤勉奉公,这般辛苦。”
“事关人命,自当慎之又慎,即便如此,也不敢保证手中全无半分冤案。”
从妙善密室中搬出的东西都已清点造册,大多数都是内宅阴私,只王氏的那份密信,让宋琅玉心惊。
密信涉及已故工部尚书陈文远,当年他因澜江堤坝案获罪,判罪前夜自戕狱中,陈家全家流放。
而那份密信中的内容若是属实,便能证明陈文远是冤枉的。
这已是十年前的旧案,仅凭一封密信,皇上断不会允准重审。
且陈家的人在流放途中遭遇流匪,俱已身死,即便翻了案,也于事无补。
“是人怎会不犯错呢?”温皎往前两步,行了个万福礼,道,“多谢表哥送我的钗,我很喜欢。”
宋琅玉倒也坦荡,神色平和:“算是我对表妹糕点的回礼。”
“我这几日总想起妙善的事,心中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无妨,你说便是。”
温皎沉吟道:“王氏、冯氏、白氏身份虽不同,却有共通之处。”
“什么共通之处?”
温皎掩唇甜甜一笑:“这么明显,大表哥竟没看出来?”
“大表哥找我什么事?”温皎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是眉眼弯弯。
她已想好一会儿若是闹到吴氏面前,该如何颠倒黑白。
宋琅玉容貌俊美,眉眼温润,却又隐含凌厉。
“这药膏每日早晚涂一次,两日手上的伤便可痊愈。”他掌心静静躺着一个淡绿色的瓷盒。
温皎蓄了一身的力,只等宋琅玉来点火,谁知他却是来送药的。
犹如拉满的弓弦忽然绷断,箭即将射出却消失了,温皎一口气憋在心口,左冲右突,却也只能强自忍下。
将那瓷盒小心接过捧在手心,她一副感动万分的模样,红着眼圈道:“原是我犯错,大表哥打我也是为了让我长记性,怎还来给我送药……”
她开始哽咽,眼泪不要钱一般往下掉:“我自幼失怙,寄人篱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既无人教我读书识字,更无人教我规矩分寸,并非我不知自重自爱……如今、如今得了大表哥的教诲,日后我一定反思己过,绝不再犯。”
温皎一副幡然悔悟、痛改前非的模样,在宋琅玉面前落下痛悔的眼泪。
她哭得实在可怜,宋琅玉甚至有些后悔昨日的严厉,正要说两句话安抚,却有官署的人来寻他,说是妙善清醒了。
“事情过去了,便不必记在心上。”草草一句,便丢下温皎,赶往刑部审问妙善去了。
温皎收了哭,用帕子擦干了眼泪,便抬步往厨房去。
妙善醒得比她预料中的晚,戒指里的银针上淬了毒,不致命,量少让人四肢麻痹,量多会使记忆混乱,胡言乱语,所以她并不怕妙善将那日的事说出来。
事情也的确如温皎所料,宋琅玉并未从妙善口中问出半分有用讯息。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说自己是无辜的,一会儿说自己死也不会供出主谋。
开始宋琅玉还以为她是装出来的,可越看越觉古怪,于是找了大夫来看,那大夫经验老道,一番望闻问切后,方摇摇头,道:“宋大人,她这像是中毒的症状。”
“什么毒?可有解毒之法?”
大夫捋了捋胡须,道:“大人莫急,这毒并非砒霜、鹤顶红一类致命的剧毒,像是……蕈毒,让人浑身麻痹、产生幻觉,解毒之法老朽实在没有研究,不过可以尽力一试。”
长乐巷的密室里搜出不少书信,信上并无落款,内容多是让妙善探听朝中消息。
什么人需要这些消息呢?是皇子太子?还是生有不轨之心的臣属?
宋琅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角,将此案涉及的人、事、物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山雨欲来,是谁在京城搅弄风云?
回国公府时,已是半夜,伺候的下人问他可要用膳。因他不是贪嘴之人,菖蒲院未设小厨房,此时夜深人静,灶上生火,多半要惊动吴氏,便说不用,独自进了书房处理昨日未竟的几件公务。
大理寺官署里没有膳房,晚膳时只供几样从外买来的点心酥饼,吃进嘴里干巴噎人,宋琅玉勉强吃了一块,此时又忙了大半日,那块酥饼早被消化了。
坐在案前,宋琅玉只觉腹内空虚,抬头便见桌角摆了个食盒。
想着应是府中下人准备的,便打开食盒,见里面摆着一小碟梅花形状的枣泥山药糕,糕皮莹白透亮,像是凝住的雪,花心透出些许枣泥的颜色,很是精致漂亮。
他咬了一口,只觉外层的山药皮入口即化,香软细腻,内馅枣泥中混着细碎栗仁,甜度清浅,丝毫不腻。
以前府中厨子做的糕点虽精致漂亮,却甜得人牙疼,要用酽茶才能送下去,今日这碟糕点却不同,他以为是府中换了厨子。
五块枣泥山药糕尽数落肚,宋琅玉将碟子放回食盒,继续处理公务。
第二日出门时,宋琅玉吩咐下人:“让厨房再备一份昨日的糕点。”
婢女映柳怔愣,不知是什么糕点,宋琅玉已出了院门,旁边小厮提醒道:“就是昨日温姑娘送来的食盒,你去问问里面是什么糕点,厨房做一份便是。”
当夜宋琅玉回来,桌上便又摆了一个食盒,依旧是和昨日一样的枣泥山药糕。
此后几日,宋琅玉每日回来,案上必置一只食盒。
有时是重阳糕,有时是百花糕,有时是牡丹饼,都十分合他的胃口,一日他问府中可是换厨子了,婢女说了实情,他才知那些糕点都是温皎做的。
默了片刻,他道:“她是母亲的客人,不好总去劳烦。”
可当夜回来,桌上依旧摆着食盒,寻了院中婢女来问。
婢女道:“温姑娘说夫人这几日胃口不佳,倒是喜欢吃她做的糕点,她顺手多做些,并不麻烦。”
既是如此,宋琅玉便没多言。
这日因国公爷宋恒回来,要在花厅设家宴。
宋恒这一辈除了几个远亲,并无兄弟,只一个姐姐嫁给了抚远大将军,如今在距京八百里的屏南洲。
镇国公府人口也简单,除了吴氏,还有一位赵姨娘。这位赵姨娘本是国公爷的婢女,原是要放出府去的,后因重病,常年要人参吊着命,同国公爷又有自小的情分,便收了房。
赵姨娘平日不太出门,是个老实本分的,今日却也来了。
她从不给吴氏添堵,吴氏自也体谅她,待她和善,笑着打趣道:“平日我想见你一面也难,如今借他的光,你才出来走一走,还得是你们青梅竹马感情深。”
赵姨娘常年生病,今日虽用了些胭脂,面色依旧苍白,她知吴氏是打趣她,笑着道:“妾身若常出门,只怕府中的人参要多用半斤,还是省着些,留着给轩哥娶媳妇。”
赵姨娘的儿子叫宋琅轩,如今在绥北书院读书。
说笑间宋恒和宋琅玉一前一后进了花厅,宋恒道:“今日是家宴,都坐吧,别拘束。”
席上一家人欢欢喜喜,饮酒吃菜,宋恒谈起此行见闻,众人听得都出了神。
自上次宋琅玉给温皎送药后,两人再没见过,温皎又没由头去寻他,后来得知他喜欢吃那些糕点,便把自己会的糕点都做了一遍,每日累得手腕酸疼。
本想着他吃人嘴短,若是能回她个礼,她就有去菖蒲院的由头,谁知那糕点宋琅玉吃得干净,口中却是连个“谢”字也没有!
温皎又气又急,整日抓心挠肝的,今日本想寻机同宋琅玉说几句话,谁知他竟是目不斜视,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宋湘语给她夹了一块酥鱼,道:“这酥鱼可是厨子的拿手菜,做起来费劲得很,你快尝尝。”
温皎吃了,夸味道好,想了想,声音不大不小问:“我昨日让人给你送的千层糕,你可吃了?”
“我吃了,湿润甜软,味道真不错!”吴氏笑着接话,又对宋恒道,“皎皎知道我近日胃口不好,每日做了糕点送过来,真是难为她有这份孝心。”
“是个好孩子。”宋恒道。
温皎偷偷去看宋琅玉,谁知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眸子,忙收回目光,羞怯垂头。
待家宴结束,温皎故意走在最后,想着宋琅玉若有话同她说,自会寻来,谁知等了半晌,也没能等来宋琅玉。
“吃了人家的东西竟不知来感谢!倒是不如喂给狗吃!”她愤愤不平嘟囔。
沮丧往琉璃馆走,心中暗自盘算下一步,却遥遥看见琉璃馆门口站着个人,正是宋琅玉的婢女映柳。
映柳迎上来,笑着道:“今日公子路过珍宝阁,看见里面新进了一批首饰,便给大小姐买了两支钗,给温姑娘也买了两支。”
温皎接过锦盒打开,见里面一金一玉两支钗,样子虽不华丽,做工却精巧。
天色尚早,打铁趁热,温皎打着当面致谢的名义,跟着映柳去了菖蒲院。
宋琅玉在书房,温皎敲了敲门,得了允准才推门进去。
“这么晚了,大表哥怎么还在忙?”温皎唯恐宋琅玉出迎,一进门便径直穿过屏风,进了内间。
宋琅玉合上正在看的案宗,起身关上雕花书柜的门,锁了,方回头道:“这些是判了斩立决的案子,虽已核准了,却还是得再三确认,免得出了冤案。”
柜门阖上的前一瞬,温皎分明瞥见柜中那只樟木箱 —— 正是自刑部带回的那一口!
只隔着一道锁!
可眼下还得沉心应付宋琅玉。
她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人人都道大表哥断案如神、从无冤狱,却不知表哥夜夜勤勉奉公,这般辛苦。”
“事关人命,自当慎之又慎,即便如此,也不敢保证手中全无半分冤案。”
从妙善密室中搬出的东西都已清点造册,大多数都是内宅阴私,只王氏的那份密信,让宋琅玉心惊。
密信涉及已故工部尚书陈文远,当年他因澜江堤坝案获罪,判罪前夜自戕狱中,陈家全家流放。
而那份密信中的内容若是属实,便能证明陈文远是冤枉的。
这已是十年前的旧案,仅凭一封密信,皇上断不会允准重审。
且陈家的人在流放途中遭遇流匪,俱已身死,即便翻了案,也于事无补。
“是人怎会不犯错呢?”温皎往前两步,行了个万福礼,道,“多谢表哥送我的钗,我很喜欢。”
宋琅玉倒也坦荡,神色平和:“算是我对表妹糕点的回礼。”
“我这几日总想起妙善的事,心中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无妨,你说便是。”
温皎沉吟道:“王氏、冯氏、白氏身份虽不同,却有共通之处。”
“什么共通之处?”
温皎掩唇甜甜一笑:“这么明显,大表哥竟没看出来?”
“进。”
她推门进去,见宋琅玉立在窗前。
他身上穿着梅花方胜纹宫锦窄袖袍,腰间束着红鞓玉銙带,宽肩窄腰,玉树临风。
只是面覆寒霜,心绪不佳。
“听闻你要搬出去住。”他依旧看着窗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温皎在靠窗的榻沿坐下,摆弄着腰间宫绦上的玉坠子,声音轻快:“父亲案子平反后,皇后娘娘赐还了陈家祖宅,还赏了许多金银,我也该搬回去住。”
宋琅玉指腹轻轻敲了敲窗沿,分明没说什么,温皎却觉得屋内寒意凛然。
她抿了抿唇,解释道:“即使搬出去住,我也会常回来看姨母的。”
“咔吱。”槛窗被关上。
宋琅玉在软榻另一边坐下,并未看她。
“你说的‘常来’,是多久来一次?一月?还是一年?又或者只是托词?”
第 37 章 鸳鸯帐
白纱灯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房内落针可闻。
“你说的‘常来’,是多久来一次?一月?还是一年?又或者只是托词?”
自然是托词,陈家的案子既已了结,宋琅玉便没有用处了,还来国公府做什么?
心思被宋琅玉看穿,温皎并不觉得难堪,只微微侧头看着他,唇角带笑:“世子是雅人深致的君子,既知我的心思,何必故意戳破让我为难?”
宋琅玉冷眸看着她:“你从始至终都在利用我,利用镇国公府。”
温皎眼神微闪,轻声道:“我没有办法。”
“阿皎没有办法,所以为了利用我,便说心慕于我,做尽邀宠献媚之举?”宋琅玉眸若寒潭,声音疏冷。
“是。”
温皎回头朝他笑笑:“这便是我弟弟陈廷。”
原来她有弟弟,还早早潜伏到了他身边,想是她不放心他,让自己弟弟在大理寺里监视他。
宋琅玉怒极反笑,道:“好啊。”
狠狠一甩车帘,对温皎再也无话可说。
“世子问我可曾动过心,可我走的这条路是要下地狱的,生死面前,不敢动心。”她秋水般的眸看着宋琅玉,双手交叠屈膝行了个礼,“是我利用了世子,是我卑劣不堪,还请世子宽宥。”
夜阑人静,远处惊雷乍响。
宋琅玉轻嗤了一声:“也是,你但凡对我有一丝情谊,那一刀也不会捅得那般利落。”
温皎抿唇不语。
宋琅玉起身,居高临下,握住温皎的手腕,拉着她摸自己腹上的刀伤,字字含怨:“你这一刀捅得又狠又深,现在都还疼着。”
温皎后退了一步,宋琅玉便上前一步。
一退一进,步步紧逼。
他抬起温皎的脸,逼视她的眼:“你我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温皎“噗嗤”笑了一声,反问:“我和世子有什么事?亲过?抱过?摸过?”
她似觉得好笑,掩唇“咯咯”笑了起来,银铃一般好听。
“这种事总归是女子吃亏,世子占了便宜,难道还要我负责?”
宋琅玉眼底怒意汹涌,一言不发。
少女云鬓雾鬟,肤若凝脂,秋水一般的眸子眨了眨,伸手拂了拂鬓发,软声道:“世子只当没有这回事,以后见了皎皎,当做不相识便好。”
“你倒是洒脱。”宋琅玉眸底隐见猩红血色,字字含恨,“不相识?可我知道阿皎的唇是甜的软的。”
他骤然低头吻住温皎的唇。
温皎闭目,不拒绝,也不迎合。
“睁眼。”宋琅玉声音清冷,“用你那冷若冰霜的眼神看着我,告诉我,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温皎睁开眼,极好看的一双眸子,里面似有星光,又似有湖光,她笑时,这双眸子里盈满了蜜,让人沉溺其中,她哭时,这双眸子里满是哀情,让人满腔心疼,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可到如今,这双杏眸里空寂寂,冷冰冰,比那冰雪覆盖的湖水要冷,比刺进胸膛的剑要冷。
两人唇齿相触,她的嗓音一如往常的甜腻悦耳。
“我对世子撒谎时,世子信我,如今我说了实话,世子反而不信?皎皎是卑劣至极之人,世子是天之骄子,沾染过我已是终身之玷,何必再纠缠不休?”
宋琅玉眼中寒意如冰,怒意如火,衔唇轻啮,声音低哑:“我如今身处炼狱,心如火煎油烹一般,却还放不下阿皎,我总要死心,总要绝念。”
唇齿相惜,吻鬓缠绵。
温皎冷眼冷心,任由宋琅玉作为,却不肯迎合,亦不肯服软。
宋琅玉恼了,唇齿纠缠,几欲断息,温皎呜咽一声,伸手推他,手腕却被宋琅玉钳制住!
他眼角猩红,拉近她,逼视她,冷声冷情道:“你既对我没有一丝情意,便该视我如砖石草木,缘何又要推拒我?”
温皎呼吸促促,双唇紧抿,双目紧闭。
“你就是个祸害,”他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眼底闪过一抹偏执,声音压抑,“你不该招惹我,坏了我的品行,让我生了不该有的痴念。”
温皎呼吸一窒,却终究没睁眼。
“呵呵。”宋琅玉轻笑一声,心中再无一丝怜惜。
迫她仰头迎合,迫她步步后退,将她推倾在锦被之上。
他解玉带,脱锦袍。
温皎冷眼看着他,面上并无惊慌之色。
“世子若想要,尽管拿去便是。”
说罢,她便闭了眼。
宋琅玉眸中满是郁色,几息之后,一把扥开她腰间系着的宫绦,覆身上去。
香肌如玉,身肢轻软。
衣衫堆叠,仅余一件玉色心衣。
唯一的阻隔,只要扯下,她便完全属于他。
宋琅玉垂眸,声音艰涩难听:“阿皎。”
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听不见他的乞求。
“阿皎。”宋琅玉双目赤红,指腹轻轻描摹她的眉眼,“你睁眼看看我,我便原谅你了。”
原谅你的欺骗,原谅你的利用,原谅你毫不犹豫的那刀。
温皎的指尖颤了一下。
可依旧没睁眼。
一股腥咸从喉间涌上来,宋琅玉的心好像碎了一样疼。
什么谦谦君子、光明磊落?
他现在犹如阴沟老鼠,求而不得,卑劣下作!
宋琅玉唇动了动,可他的自尊、他的自傲,已不允许他再说一个字。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他幽暗的目光落在温皎的脸上,然后又一寸寸收回。
“如你所愿,今日之后你我便是陌路,愿你……”宋琅玉嗤笑一声,“我满心怨恨,实在说不出好话,便不祝福陈小姐了。”
远处雷声阵阵,不过几息功夫,骤雨便降下,砸在房顶的琉璃瓦上,砸在空寂的庭院内,雨幕仿佛一道墙,将他们隔绝在天地之外。
温皎睁眼,见宋琅玉背身而立。
他不催促她走,她也没急着走。
她有些庆幸这场雨还在下。
今日离了这间房,她和宋琅玉便是陌路。
他会娶一位贤惠的高门贵女,生一堆孩子。
不管他是否喜欢自己的妻子,都会对她很体贴,很周到。
温皎忽然有些不甘心。
心里像是被掏了一个洞出来,空空的,冷冷的。
好想放纵一次。
就这一次……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将两人困在一室。
可雨终归有停下的时候。
温皎终于有了动作,窸窸窣窣。
宋琅玉闭了闭眼,薄唇紧抿。
她从床上起身,却并未走,而是站在了他的身后,一双玉臂缠上他的腰,她温软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甜香满室,幽情暗生。
宋琅玉垂眸,见那抹玉色已落在脚边。
“又想了什么坏主意?觉得我还有用,想要敲骨吸髓利用尽?”宋琅玉冷笑一声,身体紧绷,却未推开她。
“世子也把我想得太坏了些……”她温软的唇落在他的后脊上,丁香湿润滑腻,手也不老实。
宋琅玉死死握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沙哑艰涩:“那你想干什么?”
温皎娇娇叹了口气,额抵在他的脊背上,不说话。
一滴灼烫的泪却滴在他的腰间,接着又一滴。
宋琅玉告诉自己不要再信她,上一刻她还能同他温存,下一刻便能利落捅他一刀。
可当他回身抬起温皎的脸,看见她那双蓄着泪的杏眼,心便似被狠狠抽了一鞭子。
他咬牙恨声道:“黑心黑肺的是你,无情无义的是你,要划清界限的是你,如今你又委屈什么?”
温皎不说话,就无声流泪望着他。
一道惊雷乍响,耀目电光闪过的一瞬,天地亮如白昼。
她抿唇倔强凝望着他,偏不肯说一句软话。
下一刻,宋琅玉俯身封住她的唇,带着玉石俱焚的戾气,不容她退避一寸。
他浑身犹如被地狱业火焚烧,清醒克制尽数焚毁,他恨她,恨她无情,恨她心狠,恨她不肯继续骗他。
他不给自己留后路,也绝不给她留后路!
他吻她的唇,吻她的身,想逼她承认……对他不止是利用。
她哪怕用了一点情,哪怕一点,就已足够。
青色的纱帐落下,蓄势将发。
她的手却忽然抵住他的胸口。
鸳鸯交颈,宋琅玉声音暗哑:“阿皎又后悔了?”
此时后悔已是迟了。
“不是后悔。”她别过脸,气息促促,声音甜软娇怯,“是第一次,还请……缓些。”
宋琅玉呼吸急促了几分,忽然张口衔住她的耳,同时倾身覆下。
温皎秀眉微蹙,忍不住哼了一声,接着这声哼便被宋琅玉尽数吞入口中。
不重,却依旧很疼。
温皎心里生了些怨气,侧头一口咬住宋琅玉的手腕。
她疼,便得让他也一样疼。
昏暗床帐中,温皎浮浮沉沉,只能看见宋琅玉那双清冷又嗜欲的眸子。
挽帐的银钩叮铃作响,似比那窗外的雨声还疾还促。
疏风入幔,花承清露,莺啼婉转……
温皎的嗓子似被蜜糖糊住,声音甜腻似蜜。
她伸手推了推宋琅玉的肩,软声求告:“你轻些……。”
宋琅玉停下动作,温皎心头一松,玉腴却被抬起,她扭头去看,见宋琅玉竟在其下垫了块雪白的锦帕。
她杏眼微眯,轻哂了一声:“这是做什么?还要拿给人看?证明我是清白之身?”
宋琅玉面若寒霜,冷眸凝着她:“对有前科的犯人,手中总要握着些证据才安心。”
温皎一哽,正要说些辩解的话,一迭迭的浪潮已席卷而来,她便再说不出话。
窗外风雨交加,房内锦帐春融。
夤夜,声息方停。
他支膝而坐,手指缠着温皎的一缕发,声音带着房事后特有的沙哑:“你到底想怎样?”
透过幔帐的微光落在她身上,纤毫毕现。
温皎仰面躺着,姿态慵懒似一只狸奴。
温皎身子一滚,枕在宋琅玉的腿上,手指在他胸口轻点,声音懒懒的:“不想怎样。”
宋琅玉身体紧绷,掌抚过她的肩,冷声:“不想怎样你还勾引我?”
温皎撑着床坐起,抬起宋琅玉被咬伤的手腕,水眸望他,亲吻腕上伤处。
活像一只勾魂的妖精。
宋琅玉不知她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为何举手投足都是媚态,更有这么多勾人的手段。
他喉结滚了滚,问:“还要?”
温皎双臂环住他的颈,轻轻啄了啄他的唇,声音哀婉:“世子还给么?”
宋琅玉的手臂一紧。
待要动作,温皎却按住他的肩,将他推倒在软褥之上。
“我要在上面。”
她墨发垂至腰间,身体娇怯,媚色无双。
她始终望着他的眸,让人神思飘摇,身不由己。
宋琅玉没见过比温皎更美、更媚的女子。
若不是方才帕子上那一抹红,他几乎要怀疑她不是处子。
可她既是处子,又是何处习得这媚态?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猝然坐起,青筋虬结的手臂缠上她的腰……
事罢,温皎无力瘫软在他怀中,她的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他的胸口,像是织了一张丝网。
“阿皎做得好不好?”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喉结,声音绵软甜蜜。
他薄唇微动:“不知羞耻。”
接着将她推开,穿靴下地,背对她披上了袍子。
“你父母已不在人世,但族中旁支还在京城,我会让母亲前去下聘,婚期定在年底,你只安心在陈家祖宅住几个月,一应事宜我自会让人操办。”
灯烛晃动,满室糜糜甜香。
温皎盯着床帐上的鹤纹发呆,并不应声。
宋琅玉有些不快,转头看她,逼问:“我的话你可听见了?”
她的眼珠动了动,坐起身望向他,眼中既无笑意,也无欣喜,懒懒道:“听到了,世子说要娶我做正妻。”
宋琅玉眉头微锁,不悦道:“你日后安生些。”
在他的注视下,温皎赤足下地,将地上的心衣捡起穿上,又将亵裤、衫子一一穿好。
然后坐在榻边穿绣鞋,声音甜软却异常平静:“利用世子帮陈家平反昭雪,是我欠了世子的情,如今皎皎清白之身给了世子,便算是两清了。”
她起身抬头,眼角弯了弯:“愿世子另觅佳人在怀,你我后会无期。”
宋琅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她还和他在床榻上你侬我侬,翻云覆雨,结果穿上衣服下了床,她便翻脸无情不认了?!
她身上被他爱过的痕迹尚未消失,竟能还祝他另觅佳人?!
那么好看的一张脸,那么甜的一张嘴,怎么能说出这样难听的话?
宋琅玉握住她的手腕,咬牙一字字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世子少时便有神童之名,圣贤书倒背如流,怎么我的话却听不明白?”温皎颈上红痕刺目,唇边却荡开甜甜的笑意,“皎皎用这一晌之欢还了世子的恩情,钱货两讫,恩怨两清,以后世子见了我只当不认识便好。”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伸手将宋琅玉唇边的口脂擦掉,“我会喝避子药,绝不会给世子留后患。”
“你倒是体贴。”他额上青筋暴跳,眼神淬了冰一般。
他狠狠握住她的手腕,冷声质问:“你清白之身给了我,不嫁我还能嫁谁?”
“嫁给肖燕麒呀。”她语气轻浅又得意,“他已答应娶我,来日他袭爵,我便是侯夫人,多风光呀?”
宋琅玉全身的血管似乎都炸开了,滚烫的血液奔腾汹涌到处都是。
“你既早就想好要嫁他,方才为什么又同我交欢?”他低头凝视着她的眼,声音透着股恶意,“你就不怕新婚之夜不见落红,肖燕麒发难?”
温皎踮脚亲了亲他的唇角,甜声道:“只要世子守口如瓶,皎皎自有办法糊弄过去。”
宋琅玉气得笑了出来:“我凭什么守口如瓶?”
温皎叹了口气:“世子害人害己,不是君子之行。”
“我早不是君子了。”宋琅玉低头去吻她,“我、不、当、君、子、了!”
温皎被逼得步步后退,宋琅玉欺身上前,温皎却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疼痛、耻辱。
温皎甜甜笑道:“我信世子的人品,世子不会断了我的活路。”
她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鹤氅披在头上,湖水般的眸子看向宋琅玉,甜声道:“外面正下雨,借世子的外袍一用。”
说罢,毫不留恋推门而出。
门扇被裹挟着雨滴的风吹得吱呀作响,温皎的身影穿过回廊拐角,彻底消失在雨幕之中。
宋琅玉眸光落在床内那一抹红上,眼底的暗色浓黑如夜。
第 38 章 春潮涌
次日一早,两个箱笼从琉璃馆抬了出去,温皎彻彻底底搬离了镇国公府。
中午淮阳酒楼的大厨便带着徒弟进府备菜,晚间在花厅设宴。
宋琅轩秋闱之后,便离京游学去了,赵姨娘因此恨上了温皎,未来赴宴。
宋琅玉也没来。
所以席上只有国公爷夫妇,以及宋湘语。
吴氏找了下人问,说他今日去了官署,尚未归家。
“整日里也不知竟忙些什么,像是大理寺离开他便不转了般!”吴氏嘟囔一句,又来安慰温皎,“他一遇到公事,便废寝忘食,今日定是又忙忘了,你别在意。”
两人昨夜在菖蒲院共赴巫山,又撕破了脸,此时见面实在窘促,温皎生怕吴氏让人去寻他过来,笑着道:“世子事多忙碌,姨母可别让人催他。”
吴氏见温皎面无愠色,只以为她体贴宋琅玉,颇为欣慰道:“你是个懂事的,那咱们开席,不等他了!”
酒菜上桌,温皎挨个敬了一杯,又谢一遍,正热闹间,忽听婢女喊道:
“世子回来了!”
温皎手一抖,酒洒了一半,抬眸见宋琅玉正穿过月洞门往这边来。
他一身绯色官服,面如冠玉,清贵无双,行至近前朝吴氏夫妇行礼问安,道:“今日才要出门,便遇上件急事,所以耽误了一会儿。”
吴氏嗔怪道:“什么事竟这样急?”
国公爷轻咳了一声,道:“人都回来了,你还审问什么,快些让他入座吧。”
车厢内却暖如春潮。
急促而交缠的呼吸伴着心跳,悸动而压抑。
温皎热情回应着宋琅玉的索取,仿佛是一位痴心的爱人,愿将自己的所有交付予他。
唇齿短暂分开,温皎不舒服的扭动着身体。
“你硌到我了。”她娇声抱怨。
宋琅玉的额抵在她的锁骨上,哑声道:“是你先来撩拨我,如今又怨我。”
马车停下,温皎掀帘往外看了看。
“我到家了,世子也回去罢。”
宋琅玉抬眸看她,见她颊上春色未褪,眼神却已毫无缱绻情意,心中瞬间一冷。
手指捏着她的脸,嗤声问:“你到底有没有心?你说的话哪句话是能信的?”
温皎眨眨眼,一副无所谓的懒散模样。
“你打量我不舍得碰你,便这样肆无忌惮羞辱我?”
“这怎么算是羞辱?”温皎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掩唇笑道,“世子丰神俊朗,皎皎看了觉得心动,只是想起不久便要嫁人,便觉得不该这般放荡,应该悬崖勒马。”
宋琅玉听她又提和肖燕麒的婚事,眸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轻声道:“肖燕麒贪慕你的容貌,若他知晓你我早行了鱼水之欢,你猜他还会不会娶你?”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左胸下的位置,浅笑:“阿皎这里有一处艳粉的桃花胎记,若我同肖燕麒说了,你猜他会不会信?”
温皎脸色白了白,随即眼中又盈满了恶意,她握住宋琅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娇笑道:“世子的心怎么这样的狠,阿皎不过和天下女子一样贪图富贵荣华,何必做得这样绝情?到时阿皎还怎么活?”
她拉着宋琅玉的手探入衣襟,盈盈酥山只包裹着一层薄绸,极尽媚态,莺声燕语:“世子若当真喜欢阿皎这具身子,待我嫁给肖燕麒后,我常出门与你风流便是。”
宋琅玉的掌用了些力,眼中冷色却已凝成了冰。
温皎矫揉造作的哼了哼,话越发的淫.荡:“人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阿皎嫁了人,便是别人的妻子,世子暗中与我行那苟且浪荡之事,定然加倍快活。”
“你当我同你一样龌龊。”宋琅玉愤然收回了手,将她从腿上推了下去。
温皎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掌沿着他的腿向上摸索。
“世子身口不一呢。”
她眼角眉梢带着媚态,活像是勾人的妖精。
“阿姐是你回来了么?”车外忽有人叫喊。
温皎懒散的拢了拢衣襟,回道:“是我。”
随即掀帘下车,宋琅玉也看见了车外的少年。
有些眼熟……
那少年见了他,神色惊恐了一瞬,很快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心虚:“见过宋大人。”
宋琅玉终于想起他是谁——
年初招进大理寺的一名杂役。
武定侯府气派非常,高墙深院,温皎穿过一道道朱门,终于到了后院。
温皎被带进正堂,婢女道:“侯夫人此时正在理事,请姑娘在此处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温皎依旧被冷落着。
若是旁人被关在屋里这么久,又是在侯府,只怕早吓破了肝胆,要坐立难安,可温皎已等了十多年,不仅不觉难熬,反而觉得……期待。
隐隐又炽热的期待。
片刻之后,侯夫人孙氏听了婢女的回话,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骂道:“下作的小娼.妇!尽使些狐媚手段勾引燕麒,将他迷得失了心智,这样的狐媚子怎能让她入府!竟还妄想日日吃侯府的茶?”
“夫人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何必同那样的女子动气,奴婢看她就是贪恋侯府的富贵,给些银钱打发了便是。”
孙氏只生了肖燕麒一个儿子,含在嘴里怕化了,前些日子被打成那样,心疼得不行,偏好劝歹劝,他就是铁了心的要娶温皎做正妻,昨日还闹起了绝食,连上药也不让。
堂内,温皎吃完了一块点心,又让婢女添了一回茶,门才再次被推开。
她仿佛一只被压抑许久的兽,只等兽笼的门打开,便要冲出去厮杀。
门再次被推开,身着锦裙的婢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精致非凡的糕点,价格不菲的茗茶,一一摆在温皎面前。
“夫人还在忙,想着姑娘或是没吃过这样精致的糕点,特意让厨房捡些没人用过的给姑娘尝尝。”
温皎饮了一口茶,笑盈盈道:“侯府的茶果然香,若是能日日都喝到就好了。”
那婢女面色一冷,看她的眼神满是不屑。
一位珠光宝翠的妇人被簇拥着进来,她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精致,只是眼角眉梢带着怨毒,削减了几分美貌。
婢女斥道:“见了侯夫人还不行礼问安?”
温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方站起身朝孙氏福了福,道:“民女陈昭拜见侯夫人。”
孙氏眼也没抬,饮了一口茶,方抬眸睥着她问:“你可知我为何叫你过来?”
“是夫人请我过来,我哪里知道缘故?”她言笑晏晏,全无畏惧之色。
孙氏狠狠一拍桌子,气恨道:“你勾搭的我儿神魂颠倒,还敢装糊涂!”
温皎惊讶掩唇,娇娇怯怯道:“怎么是我勾搭肖世子?分明是他日日来堵我,我说不嫁他,他就要死要活的,夫人身份虽尊贵,也不能不分黑白罢?”
“这些金子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若识时务,便收了金子,断了燕麒的念头,否则我有的是手段收拾你!”孙氏眼中满是戾色,显然耐心耗尽。
“我答应夫人便是。”
温皎被引到了肖燕麒院内,开门前,婢女警告道:“陈小姐还是识相些,否则后面可有苦头吃。”
温皎笑道:“多谢姐姐提醒。”
房门推开,肖燕麒以为又是婢女来劝他吃东西,气得将床上的软枕丢过来,骂道:“老子说了不许人进来,你们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他的骂声戛然而止,欢喜的要起身:“皎皎!你如何来了!?”
温皎忙上前按住他的肩,嗔怪道:“侯夫人说你绝食绝药的,让人担心,特意让我来劝劝你。”
肖燕麒眼睛一亮:“是不是母亲同意了让你进门?”
孙氏身份尊贵,自来无人敢这般对她说话,一时怒极,道:“你算什么东西?燕麒什么大家闺秀没见过,怎会对你钟情?定是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夫人若这般说,民女也实在辩无可辩。”
她本生得娇媚,今日又特意打扮了一番,浑身都透着勾人的劲儿,更让孙氏瞧不上。
“你家的事我也听说过,这十多年你不知流落在哪,为了讨生活,只怕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身子定然不清白,绝入不了侯府,更做不了世子妃,便是做妾,我也嫌你没有一副干净身子,不准你侍奉燕麒。”孙氏本期见她受伤神色,谁知她只娇娇笑听着。
“我知你是图财,”孙氏一挥手,婢女立刻掀开箱盖,里面竟是金灿灿的元宝,“这些金子给你,你去同燕麒说明白,让他断了心思。”
温皎不怒不恼,问:“不知夫人想让我同世子说什么?”
“说你是为了富贵才诓骗他,总之让他死心,别再忤逆侯爷。”
“可我若这样说了,只怕世子要恨我的……”温皎犹犹豫豫。
温皎不置可否,只眉眼含笑在床边的春凳上坐下,关怀道:“你身上的伤可还疼?”
“看到你,那伤便不疼了!”
温皎将床边的药碗端起,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唇边,劝道:“世子爷年轻,更要顾惜着自己的身子,万一不慎留下了隐疾,将来如何是好?”
这话孙氏也说,可肖燕麒听了只觉厌烦,如今温皎劝,他心中却万分熨帖。
“好阿皎,便是为了你,我也会爱惜自己的身体,母亲可说何时去你家下定?”他伸手先抓温皎的手,却被温皎躲开。
少女眉目染上几分愁绪,别过脸不看他,低声道:“其实我一直在骗世子,我一早便知道世子身份,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接近世子……”
“是不是母亲逼你这样说的!?”肖燕麒顾不得身上的伤,下榻光着脚便要往外走,“我去问她!”
孙氏气恨不已,却又不舍得责怪自己的儿子,便往温皎身上泼脏水。
“这些年她无家无业的,你以为她怎么生活?我已让人去查了,她先前委身一位富商,得了些钱帛,后来又被富商厌弃,她便做起了暗门子的生意,一双玉臂千人枕,早被人睡烂了,只你还将她当个宝贝,若你娶她做了正妻,不知要让人笑话成什么样!”
肖燕麒也有些惊疑,却还是不信:“她冰清玉洁,绝不是那样的人……”
孙氏见他已动摇了几分,趁热打铁道:“这么不是?方才我给她一箱金子,她立刻便同意与你了断,这样的女子只贪银子,哪里有什么真心,只你个蠢的信她的话。”
“是我贪慕虚荣,如今实话告诉你,日后也不会再见你了,你我自此了断了便是。”温皎说完,起身便往外走,肖燕麒想追上来,却被小厮拦住。
“你别走!你不许走!”
……
孙氏来时,见肖燕麒正打骂下人,又气又心疼,忙命人将他扶回房内,道:“那娼.妇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糊汤,竟让你这般糊涂!”
“不许你这样说皎皎!”
肖燕麒将信将疑,又寻了孙氏院内几个婢女问话,口风竟是一样,遂也冷了心肠。
心肠冷了,又由爱生恨,便发誓要报复温皎。
过了三五日,他伤愈能下地,便领了几个小厮到陈宅去滋事。
到永芳巷时,见府中下人正在往外搬家具,肖燕麒心想:原来母亲所言不假,她得了金子,便准备跑了,枉费他一片痴心,实在可恨!
一时怒从心头起!
“给爷把东西砸了!”
几个小厮立刻上前将那些箱笼、家具通通推倒,又寻了棍棒一顿砸毁,肖燕麒本不是什么好人,素来恃强凌弱。
原本他心爱温皎,才事事忍让,如今暴露本性,比那土匪强盗还不如。
他自寻了一根粗重木棒,拎着便往院内走,正遇上出门查看的温皎。
她一身素白衣裙,面白如纸,甫一见他,杏眼满是惊喜,随即这惊喜便如冰雪消散,眼中满是不舍怅惘。
肖燕麒一愣,胸中那股戾气消了几分,却依旧阴阳怪气道:“怎么?骗了我,得了我娘的银子,便准备跑路了?”
少女眼睛一红,便落下两滴泪来,却是抿唇不开口为自己辩解。
“听说你之前委身于富商,后来又做了暗门子?可是真事?”这是肖燕麒最在意的事。
温皎连连摇头:“我没有……”
随即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煞白,再不肯辩解,只掩面痛哭。
这时许应冲了出来,挡在温皎身前,大声怒斥道:“我姐姐才没做过那些事!这些年她做绣活儿,我做酒楼伙计,我们靠自己的手养活自己!你们侯府有权有势,侯夫人用我的命威胁姐姐离开你,我们人微言轻,自然反抗不得,可也不能这样糟践人!”
“我姐姐清清白白,从没做过那样的事,你若不信尽管查去!”
他就知道一定是母亲逼她的!
她确实如他心中所想,不是那样的人!
“陈小姐!陈小姐可在家中?”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妇人跌跌撞撞跑进院内,见了温皎便跪下磕头。
“谢小姐大恩!小姐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妇人怀中抱着个小箱,她将箱盖掀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元宝,泣声道,“我那育婴堂里尽是无父无母的弃婴,本要山穷水尽,多亏小姐这箱金元宝,让那些孩子得以吃饱穿暖!小姐好大的功德!”
说罢,那妇人又“哐哐”磕起头来。
肖燕麒看向温皎,见她娇弱堪怜,自己面上还挂着泪,却将那妇人扶起安慰,软声道:“我看见那些孩子,只觉心中难受,想着家中尚有些好的家具器物,放在库房也无用,不如变卖了给孩子们做些冬衣……”
她抬头看向门口处,却哪还有家具的影子,只剩下一堆家具碎片。
肖燕麒有些心虚,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塞到妇人手中,心虚道:“用这些银子便是。”
待众人散去,肖燕麒嗓子干涩:“你为何不说,要让我误会?”
温皎红着眼扭身便走,肖燕麒如何能让,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有些哽咽:“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你却不信我……你等我的消息,我定让你风风光光嫁进武定侯府!”
说罢,肖燕麒便气冲冲走了。
温皎用帕子揩了揩泪,面上哪还有脆弱之色?
抬头却看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停在门口,她行至车前,甜声问:“世子戏可看够了么?”
车内寂静无声。
温皎扶着车壁钻进了马车里。
车内之人端坐,俊美朗逸的面容上似覆了一层寒霜。
他近来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温皎坐进他怀中,手臂环住他的颈,娇弱无力问:“世子可是担心我被肖燕麒欺负了,所以亲自过来保护我?”
宋琅玉垂眸瞧她:
“原来作壁上观时,阿皎演技竟是这般拙劣,可惜当局者迷,皆被你的美貌所惑。”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脸,凝着她的眸,问:“那妇人是何处寻来的骗子?”
温皎笑盈盈倚在他的怀中,把玩着他的玉佩。
“她确有一家育婴堂,就在城西花枝巷,我给她一锭金子,够育婴堂一年之用,她便帮我演这出戏。”
她躺在宋琅玉怀中,媚态横生,吐气如兰:“肖燕麒虽不聪明,却也不好糊弄,若日后寻不到这育婴堂,岂不漏了馅儿?”
“那妇人既能被你一锭金收买,未来也能被肖燕麒的两锭金收买,未必能守口如瓶。”
“那世子爷帮帮我?拿出大理寺的腰牌,恫吓恫吓她?”
“我是正经官身,遵纪守法,不做鸡鸣狗盗之事。”宋琅玉冷淡道。
温皎痴痴笑了声,丢开玉佩,手指轻轻滑过他的喉结,抚上他的俊颜,凑近他的唇,问:“世子确实不做鸡鸣狗盗之事,只是喜欢偷香窃玉。”
宋琅玉冷脸,温皎却不怕,仰头送上自己的软唇,宋琅玉的手却捂住了她的嘴。
“你我皆未婚嫁,那夜是你主动,不算偷香窃玉。”
“还有,”他将温皎从膝上推了下去,“你既不想嫁我,便别对我这般轻浮。”
温皎本是想逗弄他,谁知却被推在地上,一时羞气交加,揉着臀瞪他。
宋琅玉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冷言冷语:“我既知你水性杨花,日后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搔首弄姿,于我眼中,便如跳梁小丑一般。”
温皎又气又怒,捡起自己的绣鞋便往他脸上扔,可惜偏了一寸,只擦着他的耳际划过。
“我是跳梁小丑,世子是高岭之花,贵人不临贱地,日后世子还是离这永芳巷远些。”
宋琅玉淡淡道:“自然。”
那厢,肖燕麒回了武定侯府直奔孙氏院子,进门便是一顿踢砸,更是对孙氏疾言厉色:
“皎皎是我真心喜爱之人,母亲怎能以权势逼迫!”
“她这些年吃了许多苦,却冰清玉洁,从未委身富商,更未做过娼妓!母亲怎能空口白牙栽赃她!”
孙氏听闻肖燕麒去了永芳巷,本还沾沾自喜,觉得温皎今日不死也残,谁知肖燕麒回来竟这副模样!
当真是好手段!竟哄得肖燕麒同她反目!
“即便她未失贞,可她接近你确实为了钱财,那日不过一箱金子,便让她弃你不顾,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好的?!”孙氏斥骂。
“她视钱财如粪土!”肖燕麒大吼大叫,“她若是在乎钱财,怎么会将那些金子捐给育婴堂!她性子纯良,是最最善良的姑娘!我不许你诋毁她!”
“不许你母亲诋毁谁?”一道雄浑男声在门外响起。
肖燕麒听出是武定侯的声音,瞬间噤声。
片刻之后,武定侯肖绥迈进门内,他本生得英武,又常年领兵打仗,不怒自威。
见屋内一片狼藉,鹰目看向肖燕麒:“同你母亲闹什么?”
肖燕麒吓得不敢吭声,孙氏忙开口解围:“是我养的那只猫调皮,婢女没看住,叫它将屋内弄得一团乱,一会儿让下人收拾便是。”
肖绥看了孙氏一眼,神色缓和几分,道:“你也不必护着他,他不是个孩子了,若不懂事,便不配这世子之位。”
“你别忘了,当年你不过是军中一介普通兵士,是父王提携你,让你立功,让你得了爵位!”
肖绥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常年杀伐之人,身上自有煞气威压,孙氏被吓得后退一步。
“好好一个孩子,都被你这个母亲教坏了,若他成器,日后能撑起侯府门楣,我自不会动他。”肖绥指着肖燕麒,冷冷道,“你的妻子必须出自高门大户,绝不可能是那个卑贱女人。”
肖绥一甩袖出了门,才出院子,便碰上肖燕璋。
“儿子拜见父亲。”肖燕璋生得俊美,虽是妾室所生,却举止端方。
肖绥面色稍霁,问:“听说你娘前些日子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肖燕璋回道:“昨日夫人已让府医去看过,开了药,今日已好多了。”
又看向肖燕麒,质问:“你到底为了何事,竟同你母亲这般发疯犯颠?”
肖燕麒知今日躲不过,仗着心中的那股戾气,梗着脖子开口道:“儿子要娶永芳巷陈小姐为妻!”
肖绥一听又是为这事,瞬间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为了一个卑贱的女子,你先是忤逆我,接着又忤逆你母亲,色迷心窍!”
肖燕麒瞪着他,道:“皎皎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若不能娶她做妻子,儿子便终身不娶!”
“啪!”
又一个耳光落在肖燕麒脸上。
“你若想娶她也可以,只要你不做这侯府的世子,你愿意娶谁,便娶谁!”
孙氏本也不是好性儿的人,见肖绥连打自己儿子两个耳光,又说不让他做侯府世子,再也忍不住,指着肖绥怒道:“你向来看不惯我们母子,先前让你为燕麒请封世子,你便百般不情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中的是老三那贱种!我父亲虽年纪大了,可我还有兄弟呢,你想扶老三做侯府的世子,也要看他命够不够硬!”
武定侯府三公子名唤肖燕璋,虽是妾室所生,却天资聪颖,在京中颇有才名,人们提起他总是夸赞,提起肖燕麒却是摇头。
孙氏如今气急,索性将话摆在明面上,让肖绥早早绝了这心思!
肖绥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好孩子,照顾好你娘。”
肖燕璋恭恭敬敬应声,从怀中掏出一对护膝,道:“天气渐凉,母亲怕父亲旧伤要疼,亲手缝制了一副护膝。”
柳氏是肖绥在北疆所救的孤女,容貌秀丽,初时肖绥对她也有几分宠爱,后来柳氏生了肖燕璋,那几分情也淡了,不过念着肖燕璋的份上,才关怀她几分。
他接过护膝,道:“回去吧,这几日别来夫人院子。”
肖燕璋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垂眸恭顺道:“是,父亲。”
接下来数日,肖燕麒又在府中闹将起来,整日在院子里喊不娶温皎便要死,孙氏劝也不成,骂也没用。
肖绥到底忍不住,又动手打了他,这次下手更重,孙氏又同他争执起来,武定侯府后院一时闹得鸡犬不宁。
孙氏骂道:“侯爷如今权势鼎盛,不需昌王府的助力了,便这样作践我们母子,你反正要打死他,不如将我也一起打死,我们母子给那对贱人腾地方!”
肖绥气急,指着孙氏道:“王爷当年知遇之恩我不敢忘,你不必时时挂在嘴上!教训他是因他被你惯坏了,堂堂侯府世子,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成何体统!”
孙氏却不依不饶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当我不知道?当初你能将那温氏活剐了,今日也能活剐了我……”
“啪!”一个巴掌落在脸上。
孙氏不可置信看着肖绥,却见他眸中满是杀意,一时被吓得浑身僵硬。
当年温氏死得恐怖凄惨,这些年,肖绥不准人提起与她有关的事,刚才她一时口不择言,此时也有些后悔。
“闭好你的嘴。”
肖绥走后,肖燕麒尚不知死活问:“温氏是谁?为何母亲一提起她,父亲便这样生气?”
孙氏又气又怕,迁怒于肖燕麒:“都是你惹出的祸事,你便是饿死自己,也别想娶那贱.人进门!”
京城已经入秋,夜里起了风。
温皎近日来了癸水,身上格外疲乏,因此早早上床歇了。
可也不知什么缘故,竟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半夜,她恼了,下地推开窗子透气。
院内漆黑一片,空气中似有桐油的味道。
很快,温皎看见西厢房内起了一点火光,接着一抹黑影掠上了房顶。
她没叫人,只看着那火光越来越亮,看着火势在桐油的助燃下越来越盛大!
终于,起夜的婆子发现了火光,敲着铜盆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今夜许应外出办事,陈宅里只两个婆子,两个小厮,且都是住在外院的,夜里安静,几人很快被吵醒,可内院的火势已经很大,他们不过是雇佣过来的,谁也不敢舍命进来。
风大,那火势很快便撩燃了温皎所住的屋子。
不过几息,窗框门框都被点着,浓烟滚滚,灼烫的空气吸入肺腔,呼吸似乎都艰难起来。
温皎听见院外乱糟糟的,漫天火光之中,有人冲了进来。
她拔出匕首朝小腿划去,殷红的血在白色的裙裾上绽放。
门被踹开,宋琅玉冲了进来,他浑身湿透,见她无事,神色一松,却是斥骂道:“你怎么不知往外跑!”
她扶着桌沿勉强站立,见宋琅玉来了,便松开手,柔柔弱弱摔倒下去……
第 39 章 怜惜她
熊熊火光之中,宋琅玉接住了温皎倒下的身子。
火舌摇晃着想舔舐她的鬓发,宋琅玉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湿透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裹住,温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宋琅玉胸怀的雪松冷香。
周围很热,可宋琅玉走得很快,他的手臂精壮有力,将她紧紧收拢在怀中。
他的心跳一声声,沉稳沉重。
“别怕。”便是这样生死难料之时,他的声音依旧镇定可信。
“我不怕,只是世子若为救皎皎而死在火中,怕是会后悔……”
宋琅玉似冷笑了一声,道:“你若能将嘴闭上,你我活着出去的可能还更大些。”
“不必,关门,暂时不要接客。”说完,宋琅玉率先上了二楼,到了东侧第一间房门口,问温皎,“这间?”
温皎点头。
宋琅玉推门进去,温皎也忙跟进去,然后立刻反插了门。
“陈小姐倒是谨慎。”
温皎走到窗前,蹲下身,想要将地上的砖石抠出来,可尝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让开。”
温皎听话往旁边让了让,宋琅玉不知从哪找来的铁锨,将那铁锨嵌进砖石缝隙中,微微用力,那砖石便被翘起来。
温皎伸手拂开浮土,掏出里面的油纸包。
正要打开,外面却忽然吵嚷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宋琅玉剑眉一拧,抓住温皎的手腕便要往外走,窗户却“嘭”的一声被撞开!
蹿进两个黑衣人,挥刀便砍向温皎!
宋琅玉将她往怀中一带,险险避开刀锋,伸手欲要开门,黑衣人的刀已再次砍来,两人被逼至床边,眼看便要命丧在此。
“东西给我。”黑衣人目露凶光道。
宋琅玉将温皎护在身后,厉声喝问:“谁派你们来的?”
“别逼我们下杀手。”两个黑衣人步步逼近。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等竟敢刀刃威逼朝廷命官——”
宋琅玉的话被挥来的大刀砍断,可两人已避无可避,眼见那刀就要砍在身上,温皎忽然将手中的油纸包从窗户掷了出去。
与此同时,房门也被踹开,黑衣人见状并不恋战,从窗口掠出而逃。
“人呢?”沈骁急声问。
宋琅玉指着窗户:“跑了。”
“账册呢?”
“丢了。”
“你非让我离得远些,这才让他们抢走了账册!”沈骁骂了一句脏话,提剑便要去追,却被宋琅玉拦住。
“不必追了,会有人跟着他们。”
“可账册还在他们手里!”
宋琅玉回身看向温皎,见她瘫坐在床上,面色惨白。
她声音微颤:“那、那账册是假的。”
“假的?”
“若是真账册,她就是死,也不会扔出去。”
温皎扶着床架站起,面色惨白道:“我带你们去取真账册。”
一行人离开了客栈,却未回城,他们一路向南,傍晚抵达鄠县。
“账册藏在这?”沈骁惊讶。
温皎点点头。
“鄠县是流放南疆的必经之路,账册可是当年流放途中藏匿的?”宋琅玉问。
温皎“嗯”了一声。
“十年前?藏在钱庄还是当铺?”沈骁讶然。
若是藏在那里,十年沧海桑田,不知东西还在不在。
“不在钱庄当铺,在山上。”温皎声音轻缓,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丘之上。
金乌西坠,几人终于抵达山脚,穿过一片密林,面前出现一片空旷的坟地。
说是坟地,却无石碑,坟头低矮,杂草丛生,观其土层地貌,应已许久没人添土祭拜,是一片无主的荒坟。
温皎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往正东行十八步,又往南行十步,站定。
又往东南方向再行二十步,停住。
指着脚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道:“这里。”
“这是怎么找到的?”
温皎抿唇不语,只看着宋琅玉。
“开挖吧。”他淡声吩咐。
应是以八卦、天干、地支为基,以日、树影为辅证,来识记方位的。
那小小的土包已被掘开,深挖两米,铁锹碰到了坚硬的地方,拂去表面腐土,方看出是一个木箱,又挖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将那木箱挖掘出来。
温皎手有些抖,那锁扣又锈蚀了,她尝试几次,都未能将那木箱打开。
“我来吧。”宋琅玉让她起身。
铁掀撬开锈蚀的锁扣,箱盖被揭开,里面还有一个樟木小箱。
打开樟木小箱,里面一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纸包,终于露出里面的账册来。
因为有两层箱子和油纸的保护,账册并未损坏。
宋琅玉翻看两页,面色便沉了下来。
澜江堤坝修筑时,户部拨了一百六十万两白银,若这账册所言不虚,当时拨下的帑银,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用在修筑堤坝上。
历来官员想要贪墨工程款项,或是虚报款项,或是偷工减料,就是再贪,也不会将工程款项的十分之九都揣进自己腰包。
倒像是有紧急的亏空要去填补……
回城的马车上,宋琅玉有些心绪不宁。
王金平绝不是这案子的主谋,他背后还有权势更盛之人。
今日那人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夺账本,甚至敢对他挥刀,可见背后之人不怕杀人,或者说即便杀了人,他也有信心牵连不到自己。
宋琅玉这样的身份,他尚且毫不避忌,若是温皎早早暴露了身份,此时只怕坟头草都长到膝盖高了。
宋琅玉喉间似堵了一团棉花,抬眸看向温皎,见她娴静乖巧坐着。
“在江都的十年……你可曾遇上过刺杀。”
温皎眼睫颤了颤,低声回道:“自然有过。”
“几次?”
她抬头,眼中有惶然:“我记不清了。”
“你都是如何逃脱的?”
温皎眼珠颤了颤,声音轻快:“拼命跑呀。”
马车到了镇国公府,宋琅玉道:“随我来,有话问你。”
温皎下了车,跟着他去了菖蒲院,脚踝越发的疼,她实在坚持不住,蹲下捂着脚踝不走了。
一双皂靴停在面前,宋琅玉微凉的声线响起:“可需找府医过来?”
“不碍事,我歇一歇便好。”
她想让宋琅玉抱她过去,便能趁机卖乖同他和好,谁知宋琅玉竟让人用竹椅将她抬到了菖蒲院。
书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严,宋琅玉一盏盏点亮屋内的灯盏,纤毫毕现。
像是衙门审问人的刑堂。
温皎心中骂人,面上却哀戚,轻声问:“表哥要问我什么话?”
她既不是温皎,同宋琅玉便一点关系也没有,算不得他的表妹。
宋琅玉的剑眉果然蹙起,似要纠正她,却不知因何改了主意,盯着她的眼睛,问:“那日你在宫中陈冤,说起当年工部属官冯清,将他的事详细说与我听。”
“冯清是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身上携带了几个关键证人的证供,还有父亲所书的密折,让他到京城后面见皇上,将证据呈递上去,可他却在归京途中凭空消失了。”
“他人品秉性如何?”
温皎摇头:“我不知道,但父亲说他‘性耿直’。”
宋琅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道:“他不会凭空消失,有两个可能,一是他被杀了,证据也被毁了,二是他遇到了危险,但是侥幸逃脱,于是带着证据藏了起来。”
“过去这么多年,不管死活,怕是都不好寻了?”温皎皱眉。
“想找到他难,但他想寻你却容易。”
温皎“唔”了一声,不喜欢同他打机锋。
宋琅玉从抽屉中拿出那封密信,递到温皎面前。
“这便是那封密信。”
温皎接过小心展开,见纸张已经泛黄,内容是举发王金平贪污等言,并无特别之处。
“这封信上的字是馆阁体,应是科举出身的官员或者白身的文人,纸张虽泛黄,但从细腻程度和边缘纹理,能判断出用的是官署专用纸,从其所述贪墨手段、银钱去处,可知他应是王金平亲信。”
温皎惊讶:“不过薄薄一封信,竟藏着这么多信息……”
宋琅玉手指落在信中“站头”二字上,低声道:“站头是澜江土话,意思是渡头,写密信之人还是澜江本地人。”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温皎要说的话。
“进来。”
一身劲装的暗卫入内,行礼后正欲开口,却见温皎在书房内,话便顿住。
“无妨。”
得了宋琅玉的允准,暗卫方开口禀道:“属下跟着那两个黑衣人回了城内,见他们换装后进了朱雀街,因巷内人烟稀少,所以不敢跟得太近,在七皇子府附近将人跟丢了。”
陈家案子如今闹得满城皆知,若幕后主犯在京中,必会有所行动,所以今日去取账册,宋琅玉便想引蛇出洞,用账册引幕后主犯露出马脚,那两个刺客既在朱雀街消失,必是前去复命。
能在朱雀街安宅的人,都与皇家沾亲带故,七皇子、六皇子、四皇子皆在那里安置了宅院,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公主的府宅也在那条街附近。
暗卫离开,书房内只剩二人。
温皎面色苍白,嗫嚅道:“难道是七皇子?”
她神色惊恐,像是被吓到了。
宋琅玉摩挲着茶盏边沿,轻声道:“七皇子母妃是玉贵妃,母族河阳卢氏,家世煊赫,朝中不少官员都出自卢氏,玉贵妃更是十年来圣眷不衰,若当年旧案当真是他们主使,你我之行便如蚍蜉撼树。”
温皎怔怔跌坐在椅上,声音颤抖:“难道世间没有公道?”
难道世间没有公道吗?
庸庸碌碌的蠹虫纨绔,却可得朝廷之俸,天下之养。
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举子监生,胸怀治世之宏愿,却拼死挣扎,不得报效之门。
若真有公道。
当天道公平,世存正义。
可天下冤屈之多,如星如沙,宋琅玉进大理寺不过四年,核查出的冤案、错案,不知凡几。
那他没查到的案子呢?之前案子呢?他又真的慧眼如炬,查清了所有的冤案吗?
温皎仰头看他,两行清泪从姣美面庞上滑落。
宋琅玉声音干涩:“世间当存正义,当有公道。”
他又说:“可此案所涉之人位高权重,你要深居简出,不要牵涉案情太深,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温皎眸中的惶然消失,她嗤笑一声,轻声问:“所以我该躲着?藏着?等着表哥查出的结果,然后接受,享受岁月安稳?”
她站起身,平视宋琅玉。
“被冤死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本就是案中人,如何不涉案太深?”
她向前一步。
“表哥或许不知,十年前,父亲冤死狱中,母亲病死流放途中,我已准备好随时赴死。”
“走进京城的那日,我便准备要赴死的。”
“皎皎不怕死,也不惧死,只恐父亲母亲怨我无能、懦弱……”
她双目盈泪,眼神却坚毅决绝,如耀耀星子!
宋琅玉又想起那日在春熙宫,她无惧天威,如炽烈燃烧的火炬,朗朗灼灼。
她自是不怕死的,若怕死,谁能在天子怒火之下高声诉冤。
“是我失言。”他歉声。
下一刻,温皎身子一软,人便向后倒去。
宋琅玉伸臂接住她的身子,温皎的头埋在他胸前,身体微微颤抖,她声音哽咽:“是皎皎没用,用了十年,才……才走到京城来伸冤……”
她紧紧抱住宋琅玉的腰,如同溺水之人抱着浮木。
似乎是刀插.进肋间剜挑,似是身体被生生撕裂,宋琅玉碎骨挑筋般的疼——
他心疼温皎。
“先前你说喜欢我,是真?还是假?”他猝然开口。
这问题本不该问,
或者不该在此时问。
至少应该在洗脱她的杀人之嫌后,再问。
可那灼烫的情骤然被泼了一盆冰水,如同赤红的焦炭冒着滚滚浓烟,让他胸膛臌胀,纵然努力克制,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他想知道,他也必须知道。
温皎退了两步,忽而转身欲走,手臂却被宋琅玉紧紧握住,他将她抵在门边,眸若静潭。
“告诉我。”
她挣扎着想要脱身,却根本挣脱不了,她被迫抬头迎上宋琅玉的眸子。
温皎本就生得雪肤花貌,此时满脸泪痕,犹如海棠经雨,楚楚可怜。
“告诉我。”
她抿唇,依旧不肯开口。
宋琅玉轻笑一声:“看来陈小姐对我只是利用。”
她神情脆弱,声音微哽:“对不起。”
宋琅玉松开手,背身不再看她。
温皎一瘸一拐逃出了书房。
庭院内郁郁葱葱,虫鸣鸟叫。
她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原本的脆弱、伤情犹如见了太阳的露水,瞬间消散无踪。
人性卑劣,轻易得到的东西便不珍惜。
那月亮挂在天上,看得见摸不着最好,等摸到了,抱到了,便没了先前渴求时的心驰神往。
所以青楼姑娘接客,都是使劲儿吊着,吊得越久,恩客出手越阔绰,若轻易让恩客得了手,他们便很快便没了兴致。
之后几日,宋琅玉埋首如山案牍之中,既要处理大理寺日常的公务,又要查鹊渡观和陈文远的案子,日日都是深夜才归。
这日归家又是深夜,才至院中,便见一抹浅粉身影立在廊下。
他脚步未停,转身往卧房走。
有脚步声跟了过来,在他进门前拦在他身前。
“我来寻过你几次……”温皎有些踌躇,“我有事想同你说。”
宋琅玉这些日子没见她,也是不想见她。
他不信那包袱是她捡来的。
包袱若是她偷来的,说明她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卑劣可恶。
若是……抢来的,或是害人后谋得的,那便不止是卑劣,更是犯了律法。
他自当秉公处置。
“什么事?”
温皎鸦羽颤了颤,粉润的唇瓣失了血色,她哀婉看着他,似有些委屈。
宋琅玉毫无反应,漠然看着她。
一滴泪珍珠般坠在地上,她快速别过头擦掉泪痕,声音微哽:“我想出府一趟。”
“出府干什么?”
“上坟。”她飞快道。
陈文远死后,尸骨被葬在陈家祖坟。
宋琅玉蹙眉,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你留在府中最安全。”他顿了顿,缓了声音,“等过了这阵再去。”
“我……我不该给世子添麻烦。”她屈膝行礼,转身往外走。
宋琅玉吸了一口气,推门进房,才要关门,却有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门板。
半掩的门外,漆黑一片,只温皎的脸是白的。
她双眸含水,红得骇人。
“我……我一开始确实存了利用世子的心思,我故意接近世子,是希望世子能帮我父亲伸冤。”她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知道。”
“我……”
她的手指紧了又紧,指尖都变得苍白。
房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美得惨然,美得虚假。
宋琅玉的心抽了一下。
“我……”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满含希冀望着他,“我喜欢世子,我其实是喜欢世子的。”
夜晚静谧,微风拂叶,宋琅玉觉得这可能是他的梦,又可能是他的幻觉。
仿佛他只要动动念,温皎便会属于他。
真是天大的诱惑,像是放在稚童手心的糖。
可他不是稚童。
“案子我会尽全力去查,你不必牺牲至此。”
所有的光彩都从温皎眼中消失,她怔愣看着他,口中讷讷:“我不是为了……”
宋琅玉打断她的话:“我不在意,夜深,请回。”
房门猝然关上,房内的灯烛被熄灭,周遭漆黑一片。
抽泣声便格外清晰。
许久,温皎才离开。
宋琅玉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入睡也困难,府医虽给配了安神的香囊,却见效甚微。
夜里睡了两个时辰便醒,之后再无睡意,索性起身去了官署。
在大理寺处理了一个时辰公文,正欲更衣上朝,常随却带了个风尘仆仆的人进来。
来人单膝跪地行礼,声音微哑:“属下领命前往江都,现已查明温小姐的下落,特来复命。”
宋琅玉问:“温小姐现在何处?”
“她……死了。”
仿佛一块悬着的石头落地,“咚”的一声,宋琅玉的心也沉了下去。
“死于刀剑还是毒药?”
她不惧宋琅玉冰冷的眸光,伸手去解他的玉带,可惜下一刻,手便被他握住。
她便似枯渴的鱼儿一般,去寻他的唇。
她感觉不到自己活着,她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是活着的。
她并没有死在母亲被凌迟那日……
一场无疾而终的欢愉,便能让她如愿。
她的手腕被制住,人被紧紧抵在浴桶边缘,宋琅玉居高临下睥着她,眸中满是轻蔑讽刺:“阿皎见进武定侯府无望,便准备与我再续前缘?”
温皎仰头看他,脸上有许多水渍,不知是不是泪。
“世子可要阿皎?”
第 40 章 骗他怜
“世子要阿皎么?”她声音轻颤,重复了一遍。
宋琅玉嗤笑一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可不是肖燕麒。”
温皎浑身发冷,觉得自己像是鬼。
她无心听宋琅玉的讥讽揶揄,用力推开了他。
“穿上衣服,我在书房等你。”宋琅玉冷了脸,转身便走。
才要开门,便听温皎在胡乱翻找妆奁,他转头去看,正见温皎手中握着一支锋利的银簪刺向自己的手臂!
关了门,她并不敢走,索性去了隔壁厢房偷听。
那暖阁本是后隔断出来的,墙壁不厚,且上面还留有镂空的透气栅窗,温皎靠近些,便听见暖阁内二人的对话。
“皎皎似有些怕表哥呢。”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温皎心提了起来。
“我同她认识的时间虽短,却知道她同别的女子不同,至善至纯,性子也好,必不会做什么亏心事。”
宋琅玉冷笑出声,问:“你便这样自信?这样笃定她没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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