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江遥遥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往脸上拍了点水,压下额前翘起的那撮碎发,又对着镜子反复确认,才深吸一口气,下楼去接人。
管家说江眠生已经到门口了。
遥遥快步穿过玄关,推开门的瞬间,正对上江眠生那双沉静的黑眸。
不过才几天没见,江眠生的身形仿佛又抽长了些。
江遥遥的目光落下去,才惊觉对方足下竟是一双线条利落的正装皮鞋,身上也是正装。
欸?怎么穿的这么正式?
江遥遥心下一惊,不由紧张起来:难道江眠生提前知道了什么?
他的心砰砰直跳,硬生生按捺住翻涌上来的雀跃,弯起眼朝江眠生扬声:“好久不见啊江眠生,我很想你呢!”
江眠生素来对他直白滚烫的示好淡而处之,垂了垂眸表示听到了。
江遥遥侧身往屋内退让,刚踏出两步,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黏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回头,江眠生却垂着眼。
不太对劲。
遥遥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江眠生平常也冷着脸,但遥遥凭当了他那么久小猫的经验,百分百确定:
主人今天不开心。
可是为什么?
他昨天明明给江眠生发了晚安,对方还回了个句号。
今天上午他问江眠生午饭吃了没,对方也回了个“嗯”。
一切都很正常……吧?
遥遥边往楼上走,边从楼梯拐角的镜子里偷偷观察江眠生的表情。
男生跟在他身后,单手插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睫垂着,周身气压明显比平时低。
遥遥绞尽脑汁也没明白对方为何不高兴。
算了,既然想不通,那就先把人哄高兴再说!毕竟……今天可是他特意制定的、属于江眠生的约会日!
他屁颠屁颠跟着江眠生进了屋子,江眠生拿出教案,问:“上次的错题改了吗?”
“改了改了!”遥遥立刻双手奉上改错本。
江眠生接过去,视线一行行扫下来,忽然停在某一处:“这里还是算错了。”
“啊?”遥遥弯腰探头,急忙凑过身去看,“哪里?”
两个人的脸一下子离得很近。
江眠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皱起眉,把本子推回他面前:“重算一遍。”
“好的江老师!”
遥遥坐回去,低头认真演算起来,写到一半,他忽然听见一声“咕噜”。
江遥遥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江眠生,你是饿了吗?管家叔叔今天做了小饼干欸!你要不要……”
江眠生冷酷道:“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恰逢其时地再次传来一声咕噜。
江眠生:“……”
江遥遥立刻就要起身去叫管家送点心,被人一把拽回来,“咚”地一声坐回椅子上,委屈巴巴地看着江眠生。
江眠生眉心突突,本就隐隐作痛的胃部此刻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什么,愈发绞着疼,但他向来忍痛能力极强,只是为此觉得十分烦躁。
“江遥遥,”他攥着少年温热的手臂,抬起眼,冷声发问:“你还能不能专心学习?去了趟艺考,心思不在这里了是吗?”
遥遥没想到他会突然上纲上线,瞪大了眼睛,“没有没有!”他连声摆手:“你不要这样讲,我很重视学习的!”
重不重视学习另说,他生怕江眠生觉得自己不爱学习就不教他了。
好半晌,江眠生似乎是轻叹了口气,然后松开了他的手,靠回椅背,下巴抬了抬:“继续吧。”
遥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江眠生垂着眼,碎发盖过眉骨,侧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但表情并不算凶。
江遥遥盯着他看了几秒,却忽然发觉对方瘦了一些。
他想了想,放下笔,从书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推到江眠生面前。
江眠生低头一看——是一包小鱼干。
“这是我妈妈昨天给我寄的,”遥遥献宝似的把包装推得更近一些,“她说这是新出的口味,我还没拆呢,你尝尝?”
江眠生沉默地看了那包小鱼干两秒,对上遥遥亮晶晶的期待眼神。
“我不吃零食。”他偏开视线。
“就尝一口嘛,”遥遥又把包装往他那边推了推,又像作辑一样趴在桌边歪头看着他,小声道:“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我都没舍得拆呢。”
“……放着吧。”
遥遥立刻笑开了:“那我放你书包里!你回家记得要吃喔!”
他把小鱼干塞进江眠生书包侧袋,江眠生盯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喉结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后半节课遥遥明显老实多了,认认真真把错题改完,又主动提了几个不懂的地方。
批改试卷的时候,江眠生忽然淡淡地问了他一句:“所以你去艺考班,就是去玩了一周?”
“怎么可能!”
遥遥眼神一亮,提到这个就来劲了——
“我们学了好多东西呢!第一堂课老师让我们学猫爬,全班只有我做得最好,还有还有,我们表演课学感情戏,我还去演了亲——”
声音戛然而止。
江遥遥的话卡在喉结,一骨碌,咽了回去。
他差点脱口而出演了亲密戏,话说了一半猛地想起——不对!他“亲密”的对象可是主人的白月光啊!
那这段可不兴说。
但江眠生轻轻蹙了下眉,竟反常地追问了一句:“亲了什么?”
“没、没什么,”遥遥干咳一声转移话题,“反正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还有台词课、形体课、即兴表演……”
他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江眠生一直没打断,手上转着笔,好像在认真听,又好像没有。
家教课结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遥遥把课本摞到一旁,装作不经意地问:“江眠生,你今天晚上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江眠生收拾着课本,随口应他,“怎么了?”
“那你留下来吃饭吧!”
江眠生垂眸看着他。
少年的耳朵尖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睫毛簌簌地垂着。
他的眼睛好像总是亮着盏光,面对什么样的人都能发亮。
就像现在看自己这般,就像那张照片里看那人的目光一样。
江眠生看着他,垂下了眼帘,沉默几秒,他点了点头:“行。”
遥遥的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那你等我一下!我先去厨房看看!”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江眠生站在房间里,听着楼梯上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缓慢地把教案收进书包,手掌在腹部轻轻按了按,然后才推门出去。
……
江遥遥冲进厨房,管家叔叔已经按他的吩咐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餐桌被挪到了落地窗边,铺上了浅米色的桌布,正中间摆着一个矮胖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小把雏菊,边上立着两根白色的细蜡烛。
“……少爷,您确定要这样吗?”管家看着这阵仗,一脸欲言又止。
“确定确定!叔叔您快把灯关了吧,留一盏小壁灯就行!”
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照做了。
江遥遥站在桌边,紧张地搓了搓手,飞快地检查了一遍餐桌——
蜡烛昏昏地亮着,油亮亮的红烧鸡翅裹满酱汁,清炒时蔬还冒着点余温,奶油蛋糕摆在边上,奶油软软塌塌的,点缀几颗小草莓。
烛火映得饭菜油光闪闪,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非常好!这可太有暧昧氛围感了!
万事俱备,只差主角!
“江眠生——”遥遥拉长了声音往楼上喊人:“快下来——”
不一会儿,江眠生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看见这一幕,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客厅一片漆黑,只剩餐桌上两盏烛火摇摇晃晃地亮着,把周围一小片区域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而江遥遥站在桌子后面,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圆眼里映着光晕,像是两簇跳动的火焰。
目光从昏黄的烛火移动到少年的脸上,最后落在那块蛋糕上,江眠生的睫毛轻轻一颤,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动。
脚上那双不合码数的皮鞋磨得后跟血肉模糊,他奔波整整一日都麻木得未曾察觉,此刻钝痛却顺着骨缝丝丝缕缕地钻了上来。
昨夜弟弟时原刚做完手术,家里掏不出钱请护工,母亲一通电话,江眠生便守了整夜病床。
时原术后反应剧烈,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宿,他那么小,却在难受的时候只攥着哥哥的手指声声道歉。
夜晚的病房安静地只有“滴滴”的心电图声,孩子埋在被子里的啜泣像是一把小刀,割开江眠生麻木冰冷的心脏。
让血淌出来,让那些父辈的仇恨与痛苦都被他生生下咽。
江眠生一夜都不敢合眼,时原痛地没力气下床,每次弄脏床垫就细声道歉,说“哥哥你别讨厌我”,江眠生握着他瘦削的指节,一遍一遍跟他说“哥哥在”。
等时原睡熟,他换掉污脏的床垫,跪在冰凉地砖上一点一点擦拭掉刺鼻的呕吐物与秽物。
做完这些,江眠生伏在弟弟床边,佝着身体拿温水擦拭他的手臂,直到发现水怎么都拧不干,才察觉自己的手已经一丝气力都没有了。
腰坐下来就疼,他扶着后腰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背后,靠在墙上。
半晌,江眠生挺直的脊背忽然一颤,继而脱力一般,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下来。
他把头埋进膝弯,肩膀轻轻颤动起来。
不知这样瘫坐了多久,他几乎要这样昏睡过去,手机突然亮起,一条信息弹出来。
江眠生迷迷糊糊睁开眼,抖着手点开屏幕,看见了一条短信——
【中国银行】尊敬的客户,祝您生日快乐!愿您和家人身体健康,万事顺遂!今日刷卡享双倍积分,详询掌上生活app……
原来是十二点了。
他的十八岁生日到了。
胸口翻涌着一阵尖锐的腥酸,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住喉间的反胃,指节攥紧身侧墙壁,才勉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艰难起身。
钝重的眩晕顺着脊椎往上窜,江眠生踉跄撞上门板,指尖胡乱抠住冰冷的门把手,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跑。
刚扑到洗手台边,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痉挛猛地涌上来。
“呕……”
酸苦的胃液翻涌而上,掏空了胸腔里仅剩的力气,他把胃里吐了个干净,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又生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可怖的声音。
好半晌,江眠生才撑着台面缓缓抬起头,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水扑在发烫的面颊上,人终于清醒了不少。
水雾氤氲的镜面撞进眼底——
镜中人的脸色惨白地近乎透明,眼下淤着浓重青灰,眼瞳黑地不见半点光,沉沉地镶在单薄凹陷的眼窝里。
唇瓣失尽血色,泛着病态的青白,颈侧绷起单薄突出的骨,浑身浸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江眠生定定望着镜里这幅残破不堪的模样,半晌,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笑。
十八岁,有人穿着礼服在成人礼上大放光彩;有人在家人的陪伴与祝福中幸福度过。
而江眠生的十八岁,落在一面镜子里,让他看清了自己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他深吸了口气,心神涣散地转身迈步,视线模糊了一片,根本没留意迎面走来的人影。
“咚——”
肩膀狠狠撞在一起。
那人手里的搪瓷保温桶猛地一晃,保温桶“哐当”砸在地砖上,余温的热水四散飞溅,大半泼洒在江眠生裸露的小臂上。
灼热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瞬间烫出一片潮红,刺痛顺着血管一路往骨头缝里钻。
江眠生没忍住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尖利的怒骂就劈头盖脸砸下来。
大娘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你是眼睛瞎掉了呀!怎么走路的!没看见有人过来吗!傻x晦气死了!”
江眠生垂下沉重的眼皮,他耳鸣地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小臂上火辣辣的灼痛持续啃噬着知觉,他却连抬手看一看烫伤创面的力气都没有。
无知无觉地回到病房,弟弟又吐了一身。
一晚上就这样浑浑噩噩过去,早上江眠生喂弟弟吃了饭,挨到中午徐芳来接班,看见他的模样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让他快点去吃点东西。
江眠生刚喘了口气,结果又接到电话,父亲让他老宅,说是叔叔伯伯来了,大家一起吃顿午饭。
临走前,徐芳叫住他:“哎,你……”
女人的脸色有些尴尬,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宝宝,你还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吧?”
江眠生方才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像醒过来一般,抬起眼望向母亲,眸光似乎划过一丝亮光,轻声问道:“……什么日子?”
“哎……你爸爸打钱的日子嘛,你过去好好表现,别又惹他不高兴。”
徐芳说:“你知道的,弟弟生病很辛苦,妈妈和弟弟都需要你。”
江眠生沉默了一会儿,垂下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利落关门,下楼,打车去了江家。
“穿的什么东西,”江昀川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皱起了眉头,“身上一股骚味,臭死了,赶紧去洗了,把西装和皮鞋换上。”
那双皮鞋只看一眼便知不是他的码数。
江眠生在几个姐弟带着笑意的注视下走进杂物间,关上门,沉默地脱下身上的脏衣服。
……有很臭的味道吗。
江眠生迟疑片刻,指尖攥起皱巴巴的衣料,轻轻凑到鼻尖嗅了嗅——
鼻腔里空荡荡的,一片迟钝麻木。
不知是连日在医院消毒水浸泡太久,还是身体垮得厉害,他好像什么味道也闻不见了。
饭桌上一群人推杯换盏,他在一旁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只有父亲在某个话题间隙朝他一指:“对了,眠生今天过生日,以后还请各位多关照关照。”
众人举杯朝他晃了一下,又忙着聊回自己的生意。
胃里滞涩的闷痛反复翻涌,方才勉强咽下去的午餐没撑多久,他躲进老宅僻静的后院,弯腰扶着墙根将一肚子饭菜尽数吐了个干净。
回到客厅,父亲语气生硬地留他过夜,江眠生抬起冷淡的眸子,平静地拒绝了。
走出老宅大门,雨刚刚停歇,他踩着不合脚的鞋踏在泥泞的道路上。
麻木地等车,麻木地坐上公交,麻木地下站,麻木地走向那栋别墅。
直到那扇门被打开,亮堂的灯火蓦地点亮了一切,少年一如既往地冲他露出惊喜又明亮的笑。
“……”
江眠生缓缓闭上眼,指尖在身侧虚空攥了攥拳,胸腔里积压了一整天的苦楚,此刻在喉咙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用力吞咽下这股翻涌的情绪,再开口,声音却还是哑了些:
“这些是……你准备的?”
遥遥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对啊!快坐下来!”
他手脚轻快地哗啦拉开旁边的椅子,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圆眼亮起来:“对了,我还准备了酒!”
“酒?”
“嗯!我让管家叔叔帮我买的,说是很适合佐餐的酒……”
遥遥从厨房拿出两个高脚杯,自顾自兴奋道:“等会就可以派上用场啦!”
江眠生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垂眸看着面前的热菜和蛋糕,指尖摩挲着杯脚,垂眸低声道:“江遥遥,你怎么知道今天……”
是我的生日。
他的话还没说完,遥遥忽然“啊”了一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一个朋友要来,他路上有点堵,应该快到了。”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来。
江眠生指尖摩挲杯脚的动作骤然僵住,停在了原处。
方才那一点好不容易渗进心底的暖意,转瞬像是被冷风猛地抽走一空。
江眠生沉默片刻,喉咙发紧,低声吐出两个字:
“……朋友?”
“嗯!我在集训营认识的,人特别好,性格也开朗,今天聚会就是特意让你们……认识的!”
遥遥浑然不觉,还在兴冲冲地给他倒酒,“他初中也在一中,说不定你们很熟悉呢!”
江眠生握着酒杯的指骨微微收紧,冰凉杯壁陷进掌心发软的皮肉里。
他垂着眼帘,跳动的烛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眼底迅速沉下去的神色。
“初中同学?”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呀!”
遥遥没察觉到他语气的异常,自顾自道,“你们说不定会一见如故呢!”
烛火隔在两人中间,遥遥一身鲜活热烈的期待,而他周身都是一整天积攒的疲惫和不堪,才掀起片刻的期待也再次落空。
原来这场亮起的烛火,这桌温热饭菜蛋糕,从一开始就留好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从来不是属于他的。
江眠生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想要的东西从来轻薄,却从未有机会说出,好像命运向来教他要懂得推拒,而非争取。
他想和徐芳说出一句“妈妈,您还记得我的生日吗”,但在医院那样的场合实在不妥。
他想拒绝父亲的邀约,即便明白这是一场虚情假意的宴会,却为了弟弟的医药费一次次低头。
但此刻,他看着江遥遥兴奋的目光,积压整日的憋屈忽然在心上破开一道小口。
江眠生垂下眸,胸腔酸胀发堵。
许是今天诸事不顺,糟糕的事堆得太满。许是江遥遥在他心里和那些人都不一样,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
不想再浑浑噩噩一味退让,放弃那些他想要抓住的东西。
他想做些不一样的选择。
他想要问江遥遥,在他心里,是不是所有人都同等重要?是不是更想和廖京恒那样热烈阳光的人交朋友?
是不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特殊的一个。
过了好半晌,江眠生移开视线,轻声道:“吃饭之前要先喝点酒开开胃,遥遥,你陪我喝一点。”
江遥遥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拒绝。
但江眠生很少和他提要求,也很少让自己陪他做点什么,这很罕见,也很珍贵。
“那我……就先陪你喝一点点?”江遥遥迟疑半晌点了头。
他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酒瓶,小心翼翼地问:“但我酒量不好,这里面哪个更不容易醉呀?”
江眠生指了指最靠近他那瓶透明色的,平声道:“这个白的,度数低。”
“喔,好的。”
江遥遥乖顺地点点头,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侧过手腕,给江眠生杯底薄薄倒了一点。
玻璃杯轻轻相碰,叮一声清脆细响,在安静屋子里荡开。
烛火微微晃动,橘色暖光裹住两人之间狭小的距离。
隔着烛火,江眠生一瞬不瞬盯着江遥遥仰头饮下酒液,喉骨轻轻滚了滚。
喝完,他又抬了抬下巴,示意江遥遥再来一杯。
遥遥没办法拒绝江眠生那样安静沉沉的视线,只好又仰头灌了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苦涩的酒水淌过喉咙,他被辣的几乎要掉眼泪,可江眠生喝下去却面无表情,江遥遥便胜负欲上头地又灌了自己几杯。
没过多久,温热的酒意顺着四肢漫上来,江遥遥的太阳穴开始闷闷地发晕。
他扶着餐桌边沿撑着身子,想去厨房拿水,手腕刚微微抬起,袖口却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江眠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挪到了他身侧,一条手臂松松斜斜搭在他椅背边缘,半个身子微微倾压过来,将周遭烛火的暖光隔去了大半。
宽大的影子顺着烛火压下来,严严实实罩住江遥遥大半张脸。
江遥遥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清浅冷调的气息,混着食物与淡酒的甜香缠在一起。
两人之间近得连呼吸都能轻轻擦过。
江遥遥醉意上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跳了一下,撞得胸口发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江遥遥醉得视线有些散焦,眯起眼睛费劲辨认屏幕——是廖京恒发来的消息:
【遥遥对不起!这边堵车堵死了,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你们先吃别等我!】
遥遥看完消息,晕乎乎地“啊”了一声,刚要抬头和江眠生说,手机就被人抽走了。
“廖京恒说他……”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干燥的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指腹带着细微薄茧,缓慢蹭过他发胀的眉骨。
“怎么热起来了,”江眠生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温热的气息扫过他发旋:“江遥遥,你喝多了?”
遥遥下意识想摇摇头,脑袋刚晃到一半就僵住了。酒精漫上来,眼前的江眠生像隔了一层朦胧毛玻璃,融化成一团温柔的暗影。
“江眠生……”他含混地低唤一声,鼻音软软的。
“嗯?”江眠生应得很轻,手掌没有移开,依旧贴在他发烫的额头上。
江遥遥晕乎乎抬着眼皮,涣散的视线费力地凝向他,声音带着轻飘飘的醉意:“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江眠生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烛火摇晃,将他眼底翻涌的晦涩尽数藏在阴影里,掌心贴着遥遥滚烫的皮肤,迟迟没有挪开。
遥遥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四肢一阵阵发软,浑身力气都被酒意抽干。
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一点依靠,手往前茫然一探,指尖撞上江眠生裸露的小臂。
猫猫眼睛一亮。
下一瞬,他顺势把脸颊软软贴了上去,蹭过对方凸起的腕骨,鼻尖无意识轻轻翕动,嗅见他身上清浅冷调的气息,还餍足地蹭了两下。
江眠生低头看他。
少年脸颊滚烫,贴着他的腕骨,泛着一层薄红,长睫毛半阖着,嘴唇微微松弛张开,呼吸里还裹着淡淡的酒气。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融化在自己怀里。
江眠生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胸腔里翻涌着万千说不出口的情绪,他刚要开口,寂静房间里突然钻进来一个极轻极脆的声响——
“啵。”
像香槟瓶塞被拔出来的声音。
江眠生眉心一蹙,垂眸看去,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江遥遥头顶那团蓬松柔软的栗色发丝之间,竟然拱出了一对雪白的猫耳朵!
耳尖缀着一点淡淡的粉,正微微细碎地发颤,转瞬又警觉地竖直起来,朝着江眠生的方向偏了偏,耳尖的绒毛还无意识轻轻抖了两下。
江眠生的手指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还没等他消化好这一幕,腕间忽然传来一圈温软缠绕的触感。
有什么蓬松柔软的东西悄悄缠上了他悬着的指节。
江眠生僵硬着低头,看见一条蓬松的白色尾巴尖正绕着他的尾指慢慢地卷了一圈,尾尖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
江眠生的呼吸彻底停住了,死死地盯着那条从江遥遥屁股后面冒出来的尾巴。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鼓噪而清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怀里醉酒的少年还浑然不觉,软软贴着他小臂,半阖着眼,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难受地蹭了蹭他的手背,毛茸茸的耳朵落在江眠生的掌心。
没感受到预想之中温柔的抚摸,小猫委屈地仰起发烫的脸,醉醺醺湿漉漉的眸子抬上去,却直直对上江眠生那双骤然沉下的黑瞳。
“江眠生……”江遥遥的尾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快要化开,说话间还轻轻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你怎么、嗝、脸色这么、这么难看……”
江眠生还是那样冷冷地盯着他。
江遥遥眼眶一红,眨了眨眼睛,头顶一对雪白毛茸茸的猫耳也跟着轻轻一颤。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一怔。
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后颈窜上来,他迟钝地察觉到周身不对劲的寂静,还有江眠生探究一般的目光。
大半混沌的酒意瞬间惊散了。
他慌慌张张抬起手,下意识往自己头顶摸去——指尖触到一团温热蓬松的软毛。
“彭!!!”
椅子骤然倒地。
江遥遥猛地站了起来,惊恐地去捂自己的耳朵,可尾巴又不听话地在身后甩来甩去,他转身想去抓,这玩意又从指缝里滑出去,像是和他对着干一样甩起来。
“我……我……”
江遥遥大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望见江眠生的表情,他鼻尖一酸,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来。
“对不起!我、我先回房间——”
江遥遥跌跌撞撞地往楼梯方向跑,手刚触到门把手,用力一转——门被锁了。
遥遥愣了半秒,又转了一下。
门锁得死死的。
他的后背骤然绷紧,一层细寒顺着脊椎往上爬,江遥遥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脖颈僵硬,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江眠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逆着昏黄摇曳烛火,大半张脸沉在浓稠阴影里,明暗切割得锋利,辨不出神情。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遥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门板。
江眠生在距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慢慢俯下身,和江遥遥平视。
单薄的眼皮下,男人的眼神浸在昏沉光影里,阴翳得近乎黏腻可怖,逼得江遥遥胸腔发紧,吸不上完整的一口气。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遥遥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脸上的绒毛,猫耳瞬间紧张地压平,又颤巍巍地竖起来,像两面投降的小白旗。
江眠生的目光从遥遥泛红的眼尾,缓缓移到那对雪白的耳尖,再落到那条不安扫动的尾巴上。
沉默了很久。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哑深沉,声音像是从牙缝间一字字挤出来的:
“江遥遥。”
遥遥呼吸一颤。
“你这幅样子……”江眠生开口,声音沙哑地不像话,他的视线落在江遥遥颤抖的耳尖上,一字一顿,沉声问道:
“还有别人看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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