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钦蹙眉,虽然不怎么相信,但还是死马当活马医,抬手去碰那道阵门。


    鬼火噗的一声烧起,似是炸开一点火星,晏钦下意识后退,那火光却似烟花般散落,无声隐去。


    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开了。


    晏钦惊魂未定:“这怎么就开了?天道,你果然还是有用的。”


    天道安静片刻,只道:【……进去吧。】


    微生淮留在他身上的灵力,足以让晏钦悄然无声地穿过淞崖峰上所有的防护法阵。


    这样走走停停,晏钦终于摸到了正殿的门,一路上都再无阻拦。


    天道已经自觉离开,他现在只能循着本能,一点一点往里探去。微生淮的同源灵力无声牵引着他,诱他再一次踏足这处禁地。


    绕过最后一层外殿,跨过门槛,青年扶着墙面摸索着向前挪近。


    他听到了一道压抑到极点的呼吸。


    “师尊?”


    没有回应。


    “师尊,你在哪里?”


    晏钦拉开一层又一层的帷幔,掀开了一场漫长的混乱。这个地方他来过不少次,本该畅通无阻,可室内昏暗,脚下全是阻碍。


    殿内早已面目全非,地上狼藉一片,有残卷拓本的纸页,有大小不一的碎裂硬物,到处都是碎片。


    他越是往里走,便越是心惊。


    “微生淮……”


    他掀开最后一层遮掩,淡淡的月光代替了厚重的纱,将他困在原地。


    微生淮就在他面前。


    银色耳鳍凌厉张扬,一副灵铁面罩遮住他锋利的下颚,将异化的獠牙彻底箍住。淡色长袍早已碎做齑粉,宽阔的胸膛藏在阴影中,下身覆鳞,颀长的鲛尾无力垂落,也被一副灵铁镣铐扣住,限制了他大部分行动。


    银发长得几乎要溢出这片空旷的月光,凌乱地落在额前,挡住他脸上的莫测的神色。


    蓝眸中暗芒闪烁,淌过一瞬嗜血的欲望。


    微生淮……妖化了。


    背后,一面巨大的水晶鎏银镜倒映着他们二人的影子。


    “……无垠镜。”


    晏钦捏着拳头,脚下如生了根般定在原地。


    他缓缓抬头,看见镜中自己惨白的脸,看见自镜面上蜿蜒伸出的数条灵链,每一条都有碗口粗细,表面反着倒刺,幽光与殿前的鬼火纹如出一辙。


    每一道,都深深刺入他师尊的脊背。


    ……怎么偏偏是无垠镜。


    这桎梏枷锁,皆是微生淮自己设下的罪罚。


    亦是对闯入者最后的保护。


    青年上前一步,整个人都暴露在那片月光里。灵链触及他身,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自动碎裂的光芒。


    本命法器肖主,无垠镜不会伤他。


    晏钦一咬牙,索性直接往那鲛人怀里扑去。后者被锁在地上,半点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作为。


    晏钦伸手,想去摘他的口/枷,指尖才刚刚触碰到铁质暗扣,便被鲛人突然的低沉嘶吼震得后仰了几步。


    他来不及躲避,手掌擦过锋利的耳鳍割开一道贯穿掌心的伤口,殷红的血潺潺淌出,染红银鳞。


    晏钦愣愣看着他,微生淮的目光比镣铐更冰冷,完全将他当做了陌生人。


    微生淮不知挣扎了多久,尾部的镣铐上沾着一圈暗红,连背部的灵链上都倒渗着触目惊心的血痕。


    晏钦的心沉入谷底。


    宽大的鲛尾抽打在地,镣铐上又沾起一圈血,那鲛人音调低沉沙哑,试图吓退青年。


    青年此刻也狼狈极了,素白衣衫被锋利的鳞片挑得乱七八糟,掌心滴滴答答地向外渗血,鲛人垂眼看着那刺目的血色,心中欲/意难掩,自下而上涌来,最后都被这幅冰冷的口/枷束缚着,只留下驱赶的低吼。


    青年自然能看出他的排斥,那张白净如纸的脸上沾了血,斑斑点点,像未开先谢的红梅。于是他踉跄着起身,在那道强压着欲望的冰冷视线中。


    鲛人冷眼看着他后退,颤抖着手结出一道瞬移诀。


    白光闪过,那个突然闯入的青年彻底消失在眼前。


    失去意识的凶兽弯下腰嘶吼一声,撑不住像前倒去,却被灵链拉扯着掉在半空中。


    “师尊……”


    一切戛然而止。


    鲛人被定在了原地。一双手自背后摸索而来,轻轻环住他的腰。片刻后,刺骨的疼痛消散,锁链碎落一地月华。


    那具柔软的身躯慢慢贴上来。


    与他紧紧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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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还是先来点纯爱的别让小宝宝学坏了哈哈哈


    第34章 镜前


    34.


    未曾受伤的那只手忐忑地向下, 触及一片冰凉的鳞甲时明显地停顿了片刻,才敢继续叩开那层坚硬。


    指尖如柔荑,轻飘飘似鹤羽落下, 一点一点笼住, 收紧, 攒动。


    掌心滚烫,脊背冰凉,和过去的每一回一般,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无垠镜前。


    镣铐拖拽过地, 叮叮当当的响,偌大的鲛尾裹住青年,尾鳍在月光下流光溢彩。那阵叫人炫目的粼粼波光, 将胡搅蛮缠的青年自身后拽离。


    只需再往前轻轻一甩, 就能将这位不速之客重重摔出这片领地。


    青年被他吓得不轻, 但根本没有挣扎几下,只是下意识护住小月复,却怎么使劲都扒不开那牢牢扣住的尾鳍。


    他哀叫:“师尊……”


    失去意识的鲛人呼吸骤然一重。


    天旋地转, 眼前倏地陷入一片黑暗。失重感并未到来,青年颤抖着。


    他被拥进一个如水冰凉的拥抱。


    鲛人的桎梏已被解开大半,天真的鹤鸟不过垂首一时,便被卷入了这片幽静无波的潭水。


    缓浪卷过裙门,只消片刻,皆沐浴在月色里。暖和的毛领披风如落羽坠地。他被掐肩抱起, 略一腾空, 险些失了重心。


    (审核老师我求你了只是最正常的拥抱QAQ)


    暖意被寒霜驱散。


    泪如潮,尽数落入这片寒潭月光里。


    滴答。


    滴答,滴答……


    “好啊又是你!后面第三排左数第二位穿蓝衣的那个, 不许再睡了!昨晚上折腾鬼去了,睡得这么香?”


    晏钦吓得一哆嗦,艰难地自那片月光中抽身。


    又梦到了,那惨不忍睹的一晚。


    他揉了揉被睡出印子的脸,从书页中抬起头,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墨味,视线已经随着睡意消散变得清晰起来。


    隔了老远,他都能看到一个因怒气上涌胀红脸的教习。


    内门学堂素来讲求是有教无类,学堂教习多为元婴期的年轻弟子,对听训弟子都较为宽容。


    不凑巧的是,这节课的教习是位古板迂腐的年轻师兄。


    更凑巧的是,这位师兄姓吕,正是吕长老门下大弟子,青出于蓝胜于蓝,最不喜弟子行为散漫。


    吕教习大步走下台,停在晏钦面前:“你看看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衣冠不整,满面萎/靡,哪还有半点我千机宗弟子的……”


    青年茫然抬起头,含着雾气的茶褐浅眸在光下澄澈如水,眉眼虽有倦怠之意,瞧着非但不显,反而有股说不出的韵味。


    那是一种与他的年纪相悖清的温润,像被人温养多年后彻底浸透的玉,盈盈透出光泽。


    吕教习晃了晃眼,呵斥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瞬间忽然忘了词。


    “阿嚏——”


    目光错开,青年猛地低下头。周遭已有心思活络的同窗七嘴八舌地替他求起情来。


    “师兄,晏师弟并非有意,他这是风邪入体,感染风寒了。”


    “对啊对啊,师弟带病上课,难免力不从心,。”


    吕教习眼神闪了闪,语气愈发强硬:“既然睡着了,想必是对我这门课完全掌握了?那好,这道题你来答。”


    周围仗义的同窗们打手势的打手势,传纸条的传纸条,耳边传音吵吵嚷嚷的糊作一团,活像赶集时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吕教习冷呵:“安静!都不许乱动!”


    晏钦挣扎着站起身,总算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传音里刨出了一点这门课的功法,他想了想,试探性地开了口:“选第三项?”


    话音刚落,他看见前桌对自己疯狂摇头,眼神惊恐地对他做着什么口型。


    “呵。”吕教习奇怪地笑了一声,“我怎么记得这是一道论述之题?”


    晏钦窥着他的脸色,十分自觉地挪到了屋外,下意识笑起来:“吕师兄消消气,我要不……我自己去外面罚站?”


    “罚站?自然要罚!”


    吕师兄被他气得重重捶了两下桌子,怒极反笑,“你师从剑云峰,那你师父是何人?竟教出你这般不要好的弟子!下学了让他过来一趟,我定要与他好好请教一番!”


    晏钦隔着窗沿眼巴巴看着他:“可我师尊闭关了……”


    吕教习气不打一处来:“那叫你师兄师姐来!你是哪座山峰来的?我之前怎么压根没见过你来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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