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车堵在马车前,死死塞住了入城的路。周遭车驾上的人来自妖界各城,对花颜夫人的传言也早有耳闻,几双眼睛辗转对视,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件禁忌之事。


    “贵客,不会是千机宗那位吧?”


    “不会吧,那位都多少年没踏足妖界了?再说,他也不算龙族中人。”


    “笑话,祖祭祭的是我龙族正统,一个半血鲛人有什么资格?”


    “天爷啊,兄台慎言,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花颜夫人唇角微翘,即便仙傀毫无反应也并不恼怒,耐心地等着车中人的回应。


    她自是认得这架灵机仙銮的。


    天底下能炼出这等法器灵宝的并不多,车驾和傀儡上都刻着千机宗特有的灵印,显然,它们出自微生淮之手。


    微生淮……


    想起这个名字,花颜夫人面上的笑意愈发明显,手中锦帕已经被暴虐的灵气无声撕碎。


    无妖主应允,仙道魁首不得随意进出妖界。如今妖界内乱,妖主之位空悬,微生淮这个时候回渊海,简直是将把柄送到了她手里。


    这份礼,她自然要好好收下。


    杜鹃回头看了眼主子,上前靠近车驾,刻意扬声道:“大人,多年不见,我家夫人想请您一叙。”


    马车毫无动静。


    花颜夫人死死盯着那架安静的铁疙瘩:“贵客为何不敢露出真容?”


    依旧死寂。


    花颜夫人冷笑,忽而发难,一道白光直冲马车侧窗,如有万钧雷霆,瞬间烧上了那层密不透风的黑帘。


    周遭众人不敢出声,但窥探的视线早已将这两架车马团团围住。


    黑帘在雷电灼烧中剧烈颤着,似有疾风漩涡。花颜夫人已坐起了身,瞳孔中倒映着跳动的火。


    “终于又见到你了——”


    黑帘簌簌烧落成灰,光线落在车内一脚,照亮了车中人的小半张脸。


    花颜的笑容僵在脸上。


    “唔……”


    青绿纱衣笼着雪白长袍,雪袍最里面叠着赤色衣领,只露出一截,便足够惹眼。


    不是记忆中那张可恨的面孔,车里睡着的是位年轻公子。


    车内没有别人,只有青年阖眸躺在软榻上。绯红衣襟正凌乱,一点微光趁乱自那罅隙中跌入车内,偏偏落在他眼尾处,似是一枚轻柔的吻。


    那人正陷于酣梦之中,面腮粉白,吐息悠长。他微微蹙着眉,无意识蜷起身子躲开车外忽明忽暗的光线。雪白的软毯搭在腰间本是遮蔽风光,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移位,反叫人浮想联翩。


    珠翠震荡,叮叮当当打破沉默。花颜一手撑着宫车,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青年乍一看像是妖城里哪个世家大族娇宠出来的少主,可身上半点妖气也无,分明是个年轻的人类修士。


    灵机仙銮如此贵重,没有人会轻易送人。可若真是微生淮送的……一个可能与微生淮有牵扯的年轻人修……


    难道真是她认错了?还是说微生淮那个冷心冷情的疯子转了性,悄悄入了红尘?可眼前这小公子并未束冠,瞧着年岁也不大,难不成是……


    老牛吃嫩草?


    花颜夫人脸色变了又变,只觉得荒谬。可再怎么不信,她也不愿意放弃这次机会。


    气氛正焦灼,花颜夫人稳住心神,给杜鹃使了眼神。后者瞬间挪步,扬手间一团白雷亮起,精准地向青年刺去!


    昏暗车厢内,青年腕上双镯暗光流转,高阶防御符应声发烫。车前沉寂的仙傀忽然暴起,一掌逼退杜鹃,随之散开的还有一道无法忽视的大能威压。


    掌风裹挟灵力,眼看着就要打在杜鹃身上,宫车内飞来一枚锦花,刚好卡在仙傀掌心。


    杜鹃趁机退回宫车,听见自家主子咽下一口血,低声骂道:“禽////兽不如的东西。”


    “夫人!”


    “我没事……让他们走。”


    侍卫吓得打了个哆嗦,面上的惊讶很快转为恭敬,再也顾不上一旁的宫车,立刻为马车放了行。


    周围一片安静,没有任何车驾阻挠,连宫车都不甘地沉默了下来,没人敢直面仙傀身上残留的那一抹大能气息。


    这架灰扑扑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最后从西侧角门低调地驶入了龙宫。


    青年仍在睡梦之中。


    鱼妖侍从早已候在门口,为首的侍女垂眸,仙傀掌中卡着的锦花被轻松摘下。她这才笑着,轻轻撩开纱帘,唤醒了车内的小公子。


    晏钦睡眼惺忪:“……这是到了?”


    侍女笑道:“属下奉青阳君之命,特来迎接公子。”


    晏钦揉了揉脑袋,对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未有知觉。下马车时,他避开趴在地上做踩凳的奴仆,轻巧地落了地。


    “晏公子,这边请。”


    灵机仙銮瞬间收起,钻入一枚光华尽敛的银玉环绕在青年腕上,与流苏木镯撞击间发出一点叮当脆响。


    晏钦矜持地点了下头,默不作声地跟着侍从换了妖兽坐骑,又在外围绕了好些时候,这才从一处流水湍急的湖泊结界中进入内宫。


    晏钦身份特殊,被特意安置在了僻静的内宫西苑,无人打扰。等到周围那一大群侍从都离开,青年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龙族讲究排场,他本来没什么感觉,可方才一下车看到那乌泱泱一片人朝自己问安,晏钦社恐都犯了。


    趁着周围人少,晏钦连忙叫住了院中的掌事侍女:“姐姐,你知道我师尊在哪儿吗?”


    那鱼妖侍女柔声道:“明日祖祭秘境便要开启,仙尊应在正殿商议要事。”


    晏钦眼中闪烁的光啪得一下灭了:“哦,那好吧。”


    晏钦坐立难安,手中握着一本法诀,心思已经不知飘到了何处。


    距离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了十日。


    他和微生淮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确切来说,是微生淮一连数日都未曾现身,他当日留下钥匙,多半是不想管他了。


    果然是还在生气吧。


    晏钦有点头疼,双手掩面:“姐姐,有吃的吗?”


    在岑云洲辟谷的这几天度日如年,他现在很需要摄入一些妖族特色美食。


    侍女笑道:“早已备下了。”


    晏钦眼含希冀,看着众人忙里忙外,很快将桌子摆满玉盘金盏,每一碗菜上都盖着盖子,但完全挡不住扑鼻的香气。


    青年兴奋地掀起盖子——盘中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玉瓶。


    全是辟谷丹药。


    “???”


    侍女微微一笑:“仙君特意吩咐,您仍在辟谷,这些都是各种口味的辟谷丹。”


    “……”


    好一个特意。


    他生无可恋地抓起一把桂花糖味的辟谷丹当糖豆嚼了:“姐姐,那青阳君呢?”


    侍女的表情严肃起来:“公子折煞奴了,陛下的行踪此乃宫中禁忌,公子您出了西苑,万不可如此随意。”


    晏钦嚼着辟谷丹,两腮鼓鼓的:“姐姐莫怪,是我唐突了。”


    他垂眸,心中已有分辨。


    青阳慎并不像传闻里那般荒唐。


    相反的,她在宫中族内积威甚重,手中还有青龙卫这样强大的势力,岑云洲那一晚黑赤二族联手都没法从他手上讨到好,这场祖祭试炼无论怎么比,最后的赢家都会是青龙族。


    可青阳慎看着明显有求于微生淮,连带着对晏钦也亲昵客气。


    所以,青龙族想要什么?


    晏钦敲了敲玉瓶,龙族财大气粗,连盛放丹药的器皿都用了上等的寒玉,触手冰冷,冻得晏钦走了神,于是又想起微生淮微凉的掌心。


    等等。


    晏钦绷直脊背,猛地坐起来。


    他师尊多年未曾踏足妖界,与龙族几近断交,定是之前有过龃龉,此次前来还特意隐匿了行踪,事情肯定不是“祖祭”那么简单。


    既然如此,微生淮又是为何而来呢?


    -


    西苑墙外。


    “不进去看看?”


    树影婆娑,遮去微生淮的半张脸,另一侧暴露在日光里,垂睫投下又一小片影。


    只望了一眼院门,他便淡淡道:“不用。”


    青阳慎笑着靠在墙上,没有半点龙王的架子:“来都来了,又不差这一眼。”


    微生淮于是瞥开眼:“没必要。”


    青阳慎轻啧了一声:“青龙卫累死累活抓了一夜,拢共就十几个活口,我这儿什么东西都没审出来呢,全被琼楼玉宇接管了。”


    微生淮低着头,摩挲着玉戒:“能者居之。”


    青阳慎翻了个白眼。


    千机宗的确有法子撬开那些人的嘴,但还回来的俘虏无一不是重伤,十几头龙凑不出一副完整的鳞。


    龙王陛下装模作样地摇起扇子:“我早和你说过了,别成天装出一副高洁无暇的圣人模样,骗骗谢长恒那家伙就算了,别把自己都给骗了。”


    微生淮:“陛下很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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