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就要随手丢开。
楼忘尘刚要松口气,却见冷千玉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花样图上,上面绘着简单的兰草和流云纹。
“不过……”
冷千玉的指尖在兰草纹样上拂过,声音低了些,“这线条,倒有几分灵力流动的韵味。”
楼忘尘:“……”
接下来半天,车厢内异常安静。只有车轮轧过地面的规律声响,和赵玉欢偶尔哼唱的小调。
楼忘尘见冷千玉只是对着那花样和图解看,便再次尝试入定调息。
直到他被一阵极轻微的吸气声打断。
睁开眼,只见冷千玉不知何时已拿起绷子,绷紧了一小块月白绸缎,正捏着针,眉头紧锁,如临大敌般对着花样下针。
那姿势极其僵硬,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与其说在刺绣,不如说在练某种艰涩的指法。
“你……”
楼忘尘哑然。
冷千玉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别吵,这针脚走向,与内力流转颇有相通之处……只是这线,太不听话。”
楼忘尘眼睁睁看着他一下扎歪了,线头打结,然后冷千玉那张失了忆却依然难掩清冷精致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不甘。
他抿着唇,笨拙地试图解扣,越解越乱。
楼忘尘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
冷千玉语气里多了点赌气的意味:“我就不信了。”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冷千玉彻底跟这套刺绣耗上了。
他不再说话,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枚小小的银针和纷乱的丝线上。
起初惨不忍睹,针脚歪斜,线团打结,那月白绸缎上很快多了几处无法挽救的纠葛。
但他耐心得出奇,拆了绣,绣了拆,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破解绝世刀谱。
楼忘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紧抿的唇线,和那因为用力而微微变色的手指头,心中某个角落,莫名地软了一下,又立刻被更深的荒谬感替代。
这画面……太诡异了。
赵玉欢中途休息时探头进来,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傍晚投宿前,冷千玉终于完成了他的“大作”。
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是荷包形状的东西,月白底子上,绣着一丛抽象的、线条颇为不羁的兰草。
“给。”
冷千玉将荷包递到楼忘尘面前,眼神略带紧张地看着他:“应该是第一次做,不怎么好,你……凑合用。”
楼忘尘彻底僵住。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荷包,脑袋嗡嗡作响。
他该拒绝,该说这不合规矩。
但冷千玉那期待神情,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谢谢。”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然后接过了那个荷包。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然而,冷千玉下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我绣了一个给你,你也该绣一个给我。”
楼忘尘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礼尚往来。”
冷千玉说得理所当然,指了指剩下的绸缎和针线,清亮的眸子看着他,“我不挑花样,简单点就行。”
“我、我不会!”
楼忘尘几乎要跳起来,他堂堂剑圣,拿剑的手,怎么能捏绣花针?!
“不会可以学。”
冷千玉将绷子和针线塞到他手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看着你学。”
“这……这成何体统!”
楼忘尘脸涨得通红,一半是羞愤,一半是难以置信的慌乱。
“我们可是夫妻啊,”冷千玉歪了歪头,用最无辜的语气,说着让楼忘尘最崩溃的话,“夫妻之间,互赠亲手所制之物,有何不妥?”
楼忘尘拿着那轻飘飘的针线绷子,感觉比握着千钧重剑还要沉重。
他看着冷千玉坦然的目光,再看看自己手里可笑的闺房器物,内心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
第23章 全无羞耻之心
赵玉欢恰好此时掀开车帘,笑道:“这里有家客栈,咱们今晚睡客栈,二位觉得怎么样?”
楼忘尘瞬间得到了解放,连忙起身,就要抱着冷千玉下车。
不过,赵玉欢可不是省油的灯。
他探头探脑,目光落在楼忘尘手中的刺绣工具上,笑得眉眼弯弯:“哎呀,看来今晚月色正好,适合灯下……‘双修’女红?剑圣兄,加油啊,小弟很期待看到成品。”
说完,麻利地溜了,留下快石化的楼忘尘。
小镇没有多少人家,客栈条件也很简陋。逼仄的房间里,油灯下,楼忘尘如坐针毡,手指僵硬地捏着那枚细小的银针,对着绷子上空白的绸缎,额头几乎要冒出冷汗。
冷千玉就坐在他对面,一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清亮,专注得仿佛在观摩什么高深武学的演示。
“下针啊。”
冷千玉催促,语气平静无波。
楼忘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眼前之物想象成需要精准操控的剑气。
然后,他手腕极其稳定地戳了下去。
线,穿过了绸缎,也穿过了他垫在下面的指尖。
“嘶——!”楼忘尘倒抽一口冷气。
冷千玉叫了一声:“哎哟!小心!”好像被扎的人是他一样。接着,他你紧张地递过一块干净布巾帮他擦拭。
楼忘尘看着指尖迅速冒出的血珠,再看着绷子上那孤零零一针,又看向对面冷千玉那既担忧紧张又认真督促的眼神,终于深刻地体会到,失忆后变得“稚气”和“依赖”的冷千玉,比他记忆中那个冷傲锋利的对手,可怕一万倍。
忙活了一个时辰,一个绣着两棵竹子的荷包也完成了。
这一夜,二人交换了荷包,冷千玉要求从此随身携带。这一夜。二人没有毒发。
如此兼程七八日,或风餐露宿,或投宿妓馆客舍。再有两日脚程,便可抵达清风山了。
昨夜,迫于药性,二人又是一番缠绵。
失了忆的冷千玉,这一路竟渐显出几分活泼心性,自觉与楼忘尘甚为投契,言语间也愈发不拘形迹。
马车里,冷千玉搂着楼忘尘的胳膊,头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楼忘尘此刻也已习惯,身体已不似最初那般僵直,稍能放松些许。
不料,他刚觉得自己能放松下来,冷千玉便抛出了一个令他头脑炸裂的问题:“忘尘哥,我觉得你身体好强壮,那事……竟能彻夜不辍。”
楼忘尘喉间微涩,低声道:“是‘缠情’药效太强烈了。”
冷千玉却将脸埋得更深些,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可……可你知晓许多法门。我……我最喜你揽我坐于怀中之时,仿若……仿若将我全然护着、宠着一般。”
“嗯,你喜欢就好。”
楼忘尘阖了阖眼,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
默然片刻,冷千玉又轻声探问,气息拂过他襟前:“那……忘尘哥哥最喜哪种姿势?”
楼忘尘气息一滞,半晌才自喉间挤出几不可闻的一句:“自后面的吧……”
实则,行那事时,他不愿见那时冷千玉沉醉迷离之态。那会令他愈发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罪愆。
这少年本该剑指青云,前程似锦,如今却被他污了清白,身中“缠情”,失却记忆,双腿不良于行,更被他以谎言诓骗。
每思及此,他便觉万死难赎。
而冷千玉听到楼忘尘这样的回答,顿时脸上火热。
忆起昨夜那般情状时,后面骤然落下的不轻不重一掌,虽不疼痛,却羞耻难当。
于是他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入楼忘尘怀中,含糊嗔了一句:“你好坏啊。”
这日午后,马车在一条宽阔的江边停了下来。
赵玉欢率先跃下车辕,黑色长衫被江风拂动。
他望向对岸连绵起伏的青山,朗声道“剑圣兄,此后山路险峻,车马难行,我们需在此渡江了。”
楼忘尘抱着冷千玉缓步下车。
江面开阔如镜,水波不兴,倒映着蓝青色的天空,几缕流云在水中悠然游走。
望着眼前开阔景象,楼忘尘连日压抑的心绪也不由舒展了几分。
而冷千玉被江面的风一吹,感到额角隐隐作痛。而他的记忆就像这江水下的暗流,隐约有东西在涌动,却始终抓不住清晰的脉络。
“过了前面这条江,很快就能到清风山的后山了。”
赵玉欢指着对面的巍峨连绵的山峦说道。
第24章 江上斗法
“我们御剑过去吗?”楼忘尘问道。
赵玉欢却摇了摇头:“此江名为‘锁灵江’,江水自有玄机,专克御空之术,是清风山后山天然的护山屏障。千百年来,凡欲从此过江者,皆需乘船摆渡。”
这一路行来,楼忘尘已知赵玉欢此行是回清风派探望故人。他对沿途路径了如指掌,让三人少走了许多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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