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普林斯回想到这里,不由在想:为什么我会更爱瑞文一些呢?
是了,回忆到此处,哪怕艾琳自己并不愿意承认她对两个孩子的爱的分量有所区别,也认识到,相比起西弗勒斯,她更爱护瑞文一些,更希望她过得好一些。
实际上,送走瑞文的抉择并不艰难,甚至从一开始,她写信给普林斯夫妇服软时,就是为了将这个孩子送走。那一会,她用这个道理来说服自己:
“我总不能真的卖掉自己的孩子,我要让瑞文和那两个修士分开。”
家中一贫如洗,语气把瑞文送到不知底细的地方,倒不如送回普林斯家里。艾琳想着,即使父母对她多有怨恨,但是他们在绝嗣的危机前,应该不会拒绝她。
于是,一天晚上,她试探性地问瑞文。
“如果妈妈不在你身边了,你会怎么办呢?”
那一会,瑞文正在帮她把针线筒收拾起来,灰扑扑的丝线——穷人的世界连色彩都是这样贫瘠的——丝线绕在瑞文肉乎乎的手掌上,烛光打在她浅金色的发丝间隙里,将皮肤照射出几乎透明的苍白。
艾琳心中一颤,几乎要流下眼泪。
瑞文没有停下手上的东西,反而细细思考一会。褐色的眼珠安静地盯着墙上一点污渍,一动不动。
“妈妈......”坐在垫子上的小女孩歪了歪脑袋,“西弗勒斯不可以吗?”
她知道我在想什么!
艾琳听闻此言,心中更是伤心,移开视线强忍泪水。只能说:“我正在想......”
“我知道的,妈妈。”
小女儿靠过来,依偎在艾琳身边,她仰起脸,在艾琳的视线中,烛火几乎舔干净她的五官,小小的人像蜡烛一样融化,最后,那一团白蜡缩在坐垫上,温柔地对她说:“没关系的,妈妈,我都明白。”
瑞文是真的都明白吗?
艾琳不知道,她从来都弄不清自己的女儿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究竟明白多少。但是,有些时候,或者说常常,瑞文能够知道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所思所想。
从来,艾琳都只当做血缘亲情,后来仔细一想,瑞文的聪明总是带着一股可悲的无助和痛苦。就像是一只藏在暗处的毒虫,恐惧瑟缩,却又能在人路过的时候、最脆弱的时候向人展现出可怕的愤怒和怨恨。
那片雪白融化的脸,如今想起来,大概是记忆所造成的扭曲,艾琳眩晕片刻,之后清明的意识到:瑞文并没有变成蜡烛,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沉默片刻,然后问她,为什么西弗勒斯不可以。
她没有安慰母亲,也没有说出什么理解,只是沉默地注视。是那双如玻璃珠般的眼睛在告诉她:
【我什么都知道了】
至于西弗勒斯——母亲此时才惊讶又悲伤地意识到,她一直把这个长子当做和自己一样的劳动者,一件默默无闻的家具,一个理应生活在穷苦中的动物。
西弗勒斯应该属于我。她很快安慰自己,她的儿子是那么愚蠢且不讨人喜欢,他几乎汇集了父母性格中所有的缺点,于是,理应天然属于母亲。但是瑞文不一样。
艾琳忽视了提起西弗勒斯时那一点点微妙的不满。他是艾琳和托比亚的长子,可是长子的诞生并没有叫这个家庭过得更好,反而,在这段时间里,家庭几乎一直处于贫困中。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艾琳想着,“瑞文在未来的某一天,她迟早会离开我,到那时西弗勒斯却会一直留在这里。”
她坐在贝拉特里克斯面前,布满粗糙黄茧的手指擦了一下眼睛,眼周皮肤刺拉拉得疼。她摊开手掌,像是才惊醒般,盯着五根手指头下与手掌连接处,肉乎乎的掌心也长出厚厚的苔藓样的茧子,那是常年劳作所产生的。
我的手居然变成了这样。
她沉默地思考着,脑筋慢慢地转。好久都没有这样仔细认真地想一件事情了,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情绪总比思考更有作用。
就像是对瑞文和西弗勒斯命运的抉择时,那样,实际上,艾琳知道,自己并没有如何艰难地选择过。只是轻飘飘地想:瑞文应该过得更好,西弗勒斯可以留下来帮助我。
唉!
艾琳·普林斯生了两个孩子,因此下腹时常感受到坠痛。她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能把这个东西当成理所应该发生的事情。所有蜘蛛尾巷的女人都是这样,她们交流的也无非就是这种事。
所有,艾琳有时候也会想:我的母亲生下我之后也是这样吗?
现在她盯着贝拉特里克斯,心中甚至带着一丝担忧:因为这位莱斯特兰奇夫人过于年轻了,她没有体会过生产,也没有那种常年如幽灵般如影随形的痛苦,她真的会照顾好瑞文吗?
于此同时,她心里也暗藏一丝期望,或许,这位莱斯特兰奇夫人会把瑞文还回来。即使她知道,这样对瑞文、对她、对这位年轻的莱斯特兰奇太太毫无益处。
她说:“那就是我的孩子,我就是在这里生下她的。那一会,她好小好小,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就被抱着去受洗了。托比亚——瑞文的生父用沾着煤油的衬衫裹着她,她才这么大。”
艾琳比划了一下,真令人吃惊,她居然还记得。
贝拉特里克斯沉默地听着,她的嘴唇抿紧,尤其是在艾琳说到托比亚的时候,厌恶得嘴唇下撇。不过,她对这件事早已有所猜测,当年普林斯夫妇毫无征兆地带回一个半大的孩子,之后瑞文缠着她来件艾琳时,艾琳古怪的反应——一切都在她内心留下怀疑的影子。
直到最近,瑞文的通话让她再也忍受不了一个和麻瓜深交的女人(尤其她极有可能是瑞文的生母)继续接触瑞文,她来这里,并不在乎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她只想让普林斯闭嘴,或者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本来应该是老普林斯夫妇应该解决的问题。
血统与情感的天平平静地在贝拉心中一划,一切已见分晓。
两位母亲在此之后经过漫长的对视,像是两只犀牛,用眼前见不着的角瞄准对方的弱点。
“我不得不提醒你。”贝拉特里克斯声音严厉,“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瑞文会因为你,而在巫师世界受到非议和排挤。”
“我何时执迷不悟过呢?”艾琳轻声说,“我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生母。我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和我的孩子保持联系罢了。”
一沓麻瓜钞票被悄无声息地放在桌面上,贝拉特里克斯盯着艾琳的眼睛,“离开英国。”
“哈!”艾琳喉咙里发出气音。
贝拉特里克斯穷追不舍:“或者,我不介意替老普林斯夫妇清理门户。”
她晃了晃魔杖,“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儿子,西弗勒斯·斯内普,对吗?他现在是在霍格沃茨念书。我记得,这个家伙非常喜欢巫师世界。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巫师界是谁在管事。”
令贝拉感到惊讶,艾琳居然只是在提起西弗勒斯的时候,眼神微动,却毫不示弱。
“我当然清楚我的儿子,和你实话实说,对于我而言,儿子就像是一根拐杖。”她扯开嘴角,笑了一下,紧接着,奇异地,她竟然跟贝拉特里克斯这个顽固的女巫剖白道:
“真是奇怪啊,莱斯特兰奇,西弗勒斯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可是我居然很难感受到我对他的爱。”艾琳说,“明明那个时候,我那么喜欢托比亚,可是我却不爱他。他长得真丑,就像我一样,性格也像我。”
她露出微笑:“我生他的时候,简直吓坏了,我流了许多血,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身体很痛,他却只会哭,哇哇叫着,咬着我要我喂他。我快要发疯了,而托比亚又开始喝酒——”
女人喘息一声,扯着自己的头发:“因为他,都是因为他,我们开始欠债。如果他没有出生,我和托比亚就不会去......他应该留在我身边的,他欠我的。”
母亲似乎一直一直困在那场抉择中,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记得如此清楚。
陷入谵妄中的母亲叫贝拉感到无理由的可怕。她开始扫视房间,空洞洞的房子被打扫得很干净,却也是肉眼可见的贫困。她试图去找瑞文存在过的痕迹,真奇怪啊,养过小孩子的房间几乎每一面墙上都应该有涂画过的笔迹,但是这里一点都没有。
如果不是两个孩子都懂事得出奇,那么便是这个家庭根本就供不起小孩去念书——购买书本、纸笔同样是一笔开销。
天气暗沉沉的,房间里更是压抑到可怕,还有一个疯子在贝拉面前呜咽。
“......我不想管他,看见他就心烦......”
艾琳哭起来,肚子便一抽一抽地痛,这股痛苦又让她想起瑞文,想起这个被送走的孩子。痛苦是唯一能够提醒她瑞文曾经与她建立起联系的方式了。她知晓自己对待长子的刻薄,也知道长子对自己的依赖,但是情感上的事情,谁又能分得清楚呢?
她擦了擦眼睛,过了好一会,才说:
“你不用管我。”
“反正很快,我就不会去打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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