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尾下垂带着几分长期劳作的疲惫,连那灰蓝色的眼睛都成了更沉静的棕色,头上也带上了颜色暗淡的黄色假发,像是被北地的寒风吹打了半辈子。
这变化之大,简直如同换了个人,剥去了所有引人注目的光华,只剩下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壳子。
看着林三水瞪的溜圆的眼睛和无意识微微张开的嘴巴,谢九歌没有解释,只是向前一步抬起那双同样被修饰得粗糙、甚至指节处还特意画了点黑红冻疮痕迹的手在他脸上也摸了一通,摸得小孩歪头倒脑疑惑不已。
林三水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对方不容置疑地按住肩膀。
少年手上的膏体带着股淡淡的香味,黏腻的触感碰上脸颊,谢九歌动作异常熟练力道适中地在他颧骨、鼻梁、眼窝、下颌处揉抹开来。
小孩被迫歪着头,像个被拨弄的小木偶,片刻后,谢九歌松开了他,道:
“给你装扮遮掩一下,一会出去你叫我妈妈。”
林三水闻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表情古怪的点了点头。
“妈妈”这个称呼,他叫过他娘一次,也就那一次就被抽了个半死。
‘小姐身子丫鬟命!恁个赔钱货还学城里人喊妈哈?要不要脸嘞你?!’
那斥骂声林三水现在都感觉还在耳边,收回思绪他凑近看了眼边上镜子里的自己,谢九歌刚才那几下抹得他五官看着更深了几分,看着确实是和北联邦人更像了。
小孩心说这手段真神奇,居然和电视里的人皮面具似的。
做完这些谢九歌拉着他出了换衣间付了钱离开了成衣店,寒风裹抽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皮肤。
林三水细看之下原来里面挟着细碎的雪粒子,快四月的天竟然是又下雪了。
他眯起眼望向街尾,那里有十几辆轮胎捆着铁链的车蛰伏着,柴油味混杂着劣质烟草的气息在空气中沉浮。
看着那些高大的男人林三水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却被谢九歌攥得更紧:“跟紧我。”
到了地方谢九歌没有急着上前问价,而是他拉着小孩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在一边游走听那些车主和乘客的对话,观察每个车队在乘客中的评价以及司机的情况,寻找可靠的车队。
“老子跑西伯利亚线十年,轮胎印都能当导航图!”
“乌兰乌德,我们的防滑链能扛住贝加尔湖的蓝冰,过路费2000兹罗提一哨卡……”
“去赤塔的有没有!我后厢有暖炉,每人只要多加5百北联邦币。”
“过境的,过境的,三十万包过境,出收据!不用担心雪盗,我们有枪!”
……
车队们各有各的招揽手段,而乘客的抱怨也五花八门,有的说某车队上次半路抛锚让他们滞留了很久;还有人夸赞某个车队经验丰富,一路平安……
最终,谢九歌目光定在了一个老牌车队之上,这车队里有三辆小型车,对他们来说都很合适。
这三辆小型车其中一辆已经有人坐上去了,另外两辆一个车主是个身高八尺的中年男人,一个是只比谢九歌高上一个头的黑发青年。
有人的不合适,他们的情况特殊钱又足够最好还是包车;八尺高的中年男人手里喝的酒是伏特加属于烈酒,这一会就要发车了上路也着实不安全。
观察一番,他最终选择了那个靠在车边打游戏的黑发青年。
“老板,你们这趟车包车怎么收费啊?”谢九歌抱着林三水像是普通妇人抱着小孩一般,上前问道。
车主是个不算强壮的黑发青年虽然五官立体但瞧着像是东大人,他伸出手掌比了个五道:“五万北联邦币,一分不能少。”
谢九歌眉头微皱:“老板,价格高了,我也打听了别的车队都没这么贵。”
黑发青年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我们北东可是老牌车队,信誉有保障,价格自然高一些。”
谢九歌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你们信誉好,可这价格也得合理不是?你同事的价格我也都问过才来找的你。”
黑发青年闻言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对方是一清二楚,高价怕是叫不上了,犹豫了一下,道:
“最低四万八,不能再低了。”
这个价还是高了点,谢九歌继续开口,道:
“四万五,我也只有四万五了,可以我立马交钱上车,以后我如果有朋友要坐车,也介绍到你这儿来。”
黑发青年本来不想答应,但闻言想了想最终松了口:
“成吧,看你也是诚心坐车,就四万五成交吧!”
“北东车队十二号车莫青,你记住了啊!”
谢九歌点点头迅速付了钱,抱着林三水登了车。
他们选的是小车型游归属于一个老牌车队,既不用担心半路出事会被轻易丢下,又不用和太多人接触,正合心意。
“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等我不要下车。”
谢九歌将小孩放下,交代完之后拢着衣服再次下了车。
第15章 “你冷。”
“还有二十分钟开车啊!注意时间!”外面的莫青见状抬起头喊了声道。
谢九歌应了声,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他看着时间飞快的在边上的店铺里买了一些吃喝用物,又去一旁入手了一条毯子。
他手头还有将近10万的北联邦币,想了想,转头去买了一部手机,瞧着情况又打了一壶热水才转回道去。
另一边的林三水趴在车窗上,看着天空落下的雪粒在涌涌人潮中看见了少年归来。
林三水见到少年归来眼神一亮,飞快地打开了车门。
一股冷气袭来,谢九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他将手上东西放下从里面拿出了毯子盖在了自己和小孩身上。
林三水抓着毯子往身上扯了扯,他虽然感觉不是很冷,但是盖上也确实是更暖和了。
“走了!走了!”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莫青嚷嚷着掐了烟坐了上来。
震耳的音乐被打开,轰的一声车子便蹿了出去。
林三水两人没防备被这推背感直接压在了座椅上,谢九歌飞快扯过安全带给自己和旁边小孩,心里感觉这人的技术有点不靠谱。
不过好在这个叫莫青的青年虽然开车狂野了些,却一直没出什么问题,一路颠簸在两个乘客快吐了的情况下他们抵达了第一个休息点。
“嘭!”
林三水小小的身子像炮弹一样从车上冲下来,撑在花坛上喉咙里欲呕却又呕不出来。
他转过身来坐在花坛上缓着气,身上依旧不舒服但林三水也不知道该怎么缓解。
这还是他短短的生命中第一次清醒的坐车,没想到这么难受。
谢九歌走到小孩边上从水壶倒了热水掺冷水兑温了递给他,林三水喝下顿时感觉自己好多了。
两人坐在花坛边上看着其他车队下来的人在三三两两的散开,林三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气的气球整个人都很萎靡,谢九歌也比平时更加沉默加上那张化妆过后的脸人看起来更添了几抹风霜。
“半小时后出发!所有人半小时之内回来!”
听到车队的人喊话,林三水抬了抬脑袋,不舒服的又垂了下去。
两人又休息了会,谢九歌带着他去上了个厕所就让小孩先回了车上锁上车门,自己则起身去找了车队的队长。
不能一路上都这样,不然他们身体情况糟糕的话应对任何事情都会很被动。
林三水知道少年要离开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太安全,所以乖乖回了车里,但这车上皮革的味道也让他又有些胸闷气短,他忍不住降下了车窗。
外面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他感觉机子好多了。
“呦!小孩你不冷啊!”一个叼着烟路过的中年男人见到小孩趴在车窗上面,不由得开口道。
林三水抬头看了看他,入眼的一张胡子遮了大半的脸。
瞧着不像是什么好人。
小孩暗自嘀咕了一句整个人缩了回去,另一只小手还按着车窗按钮往上升。
那中年男人见状“呦呵”笑了下,心道小朋友还挺好玩,他猛吸了口烟低头就对着车窗口吹了进去。
“唔!”
林三水正坐在车窗边上猝不及防之下就被偷袭到了,他飞快后仰小身子简直要折成直角,小脸皱褶得像喝了黄连,可见有多嫌弃了。
“哈哈哈哈——”小孩的表现让大胡子男人乐出了声,他粗糙的大手敲敲玻璃,逗道:“好玩不?小朋友要不要也来一口啊?”
林三水不说话,彻底关上了车窗。
这大胡子男人或许只是逗他没什么恶意,但他不喜欢这样也不喜欢烟味。
以前在村里那些抽烟的男人也爱把烟吐小孩脸上看小孩呛咳,心情好的时候玩笑似的给小孩递烟。
被大人递烟自己这个不受喜欢的怪物是没有资格的,但被吐烟自己确是个十足的受害者,甚至那些早早学了抽烟的半大小子也爱玩这样的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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