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赎罪的一部分。”埃尔温补充,声音很低。
“可以。”良久,雪影说,“但基金会不能以我的名字命名。”
“那就用‘凛’。”埃尔温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妥,但已经收不回了。
餐桌安静了一瞬。
雪影放下叉子,白色虎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他看着埃尔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还有对面金发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陆凛已经死了。”雪影平静地说,“十年前就死了。”
“我是雪影,是山神,是这片森林的守护者。”
“你可以在基金会用那个名字纪念他,但记住——那不是我的名字。”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埃尔温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我明白。”埃尔温低声说。
珍妮弗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所以基金会叫什么?‘陆凛纪念动物保护基金会’?听起来还挺正经的。”
“可以。”雪影点头,重新拿起叉子,“吃饭吧。”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饭后,珍妮弗说要去看庄园的酒窖。
“听说冯·哈根斯坦家的藏酒很有名”,埃尔温让汉斯带她去。
雪影去了客房休息。
博尔想跟进去,被雪影轻轻推出来:“你今晚和莱卡斯他们一起。”
独眼虎委屈巴巴地趴在了客房门口,像只被遗弃的大猫。
凯伦和莱卡斯被安排在另一间客房。
确切说,是“宠物房”。
房间很大,铺着厚厚的地毯,有专门的睡眠区和玩耍区。窗边甚至有个观景台,能看到庄园后面的小树林。
“有钱人真会享受。”凯伦在地毯上打了个滚,蓬松的尾巴扫过莱卡斯的鼻子。
狼王打了个喷嚏,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狐狸。
“你今天在飞机上说,如果我要死了,你宁愿我死得完整。”
“嗯哼。”凯伦滚到他身边,用脑袋蹭了蹭狼王的下巴,“怎么,感动了?”
“有点。”莱卡斯诚实地承认,“我以为你会说‘无论如何都要救你’。”
“那是自私。”
凯伦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爱一个人或者一只狼,不是要把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是要尊重他本来的样子。”
“哪怕那个样子可能会消失。”
莱卡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舔了舔狐狸的肚皮。
“我也是。”他说,“我要你永远是你。”
窗外,慕尼黑的夜空飘过薄云,月亮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庄园的另一头,书房里。
埃尔温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却没有喝。
他烟灰色的眼睛望着夜空,思绪飘得很远。
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陆凛在电话里说:“埃尔温,我明天去西伯利亚,有个田野调查项目,大概去两个月。”
他说:“注意安全,那里很冷。”
陆凛笑:“放心,我可是在东北长大的,不怕冷。”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再然后,就是雪崩的消息,是搜救队空手而归,是长达三个月的绝望寻找,是发现博尔时的疯狂念头,是撕裂灵魂的七十二小时手术……
“后悔吗?”
雪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埃尔温转身。
雪影站在书房门口,白色虎耳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抖动。
他没有穿那身劲装,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下身是宽松的长裤。
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不后悔。”埃尔温说,声音很轻,“后悔没有意义。我做了选择,承担后果,现在……弥补。”
雪影走进书房,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书架上的那些书。
很多是德文古籍,关于哲学、神学、还有……意识研究。
“那些书也该烧了。”雪影说。
“明天就烧。”埃尔温放下酒杯,“所有相关的资料,纸质版、电子版、备份……全部销毁。”
雪影走到壁炉前,看着里面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冰蓝色的瞳孔里闪烁,像极地夜晚的极光。
“埃尔温。”他突然叫了全名。
“嗯?”
“你之前说,等处理完这些事,想回西伯利亚。”雪影没有回头,“以朋友的身份。”
埃尔温的心跳漏了一拍:“……是。”
“可以。”雪影说,声音平静,“但记住,你是以埃尔温的身份回去,不是以陆凛的故人。”
“森林接受的是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影子。”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良久,埃尔温轻声说:“我明白。”
雪影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埃尔温愣住的动作——
雪影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
用的是德文,字迹优雅流畅,和当年陆凛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写完,把便签纸推到埃尔温面前。
上面写着:Vielen Dank. Und…… entschuldigung.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埃尔温看着那行字,烟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雪影没有等他回应。
他转身离开了书房,白色虎尾在门口一晃,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埃尔温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壁炉里的火焰逐渐变小,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
他拿起那张纸,轻轻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东方。
那是西伯利亚的方向。
森林还在那里,雪还在下,故事还在继续。
而他,终于可以放下十年的重负,轻装上路了。
哪怕这条路,再也回不到原点。
但至少,他还有机会,走向一个新的起点。
窗外的慕尼黑,万家灯火,而遥远的西伯利亚,星光正亮。
第85章 我是你的狼
从慕尼黑飞回西伯利亚的航班上。
凯伦趴在莱卡斯背上,打了个哈欠。
长途飞行让他昏昏欲睡,但狼王背部的肌肉很结实,趴着还挺舒服。
他用爪子戳了戳莱卡斯的脖子:“你说,我们回去后营地会不会被雪埋了?”
莱卡斯正在看窗外连绵的云层,闻言耳朵动了动:“埃兰和玛莎会看着。”
“也是。”凯伦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不过我还是有点想他们了。”
“虽然玛莎的鼾声能震塌熊洞,埃兰讲故事总爱用我年轻时候开头……”
话没说完,飞机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啊!”
凯伦一个不稳,从莱卡斯背上滚了下去。
狐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被一条白色虎尾稳稳卷住,放回地面。
雪影以人形态坐在旁边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德文哲学书,眼睛都没从书页上移开:“系好安全带。”
“我没有安全带……”凯伦小声嘟囔,但还是乖乖爬回莱卡斯背上,用尾巴把自己固定住。
莱卡斯警惕地看了看雪影的尾巴,又看了看自家狐狸,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爽。
他把凯伦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下巴压住狐狸的脑袋。
雪影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上扬。
飞机在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降落时,西伯利亚用一场暴风雪迎接了他们。
“这才离开几天,怎么就……”凯伦从机舱门探出头,被寒风糊了一脸雪,赶紧缩回莱卡斯厚厚的皮毛里。
埃尔温已经换上了厚重的防寒服,正指挥地勤把几个大箱子搬上等候的越野车。
“这些是给营地的补给。”他对珍妮弗解释,“太阳能板、通讯设备、还有……幼崽玩具。”
珍妮弗裹紧人造貂毛大衣,手杖在雪地里戳出一个洞:“你还真是要把营地建设成五星级动物度假村。”
“赎罪要有诚意。”埃尔温熟练地重复这句口头禅。
车队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
西伯利亚的冬天从不客气,风卷着雪粒抽打车窗,能见度不到十米。
博尔趴在车厢地板上,对窗外的暴风雪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直试图用爪子去抓飞舞的雪片。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森林边缘。车辆无法再前进,众人和动物只能徒步。
雪影变回白虎形态,走在最前面。纯白的皮毛在风雪中几乎隐形,只有那抹金色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他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得像在雪上滑行。
埃尔温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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