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瞧着三辆牛车都装得差不多了,绳索勒紧,就要出发。围着的人群骚动起来,既羡慕那能换回不少银钱的收获,又对这即将拉走的“肉山”有些不舍。哪怕吃不到,多看两眼也是好的。
不少人在小声嘀咕,话里话外多少有些酸味。
“早知道有那么多野猪,我也去了……”
“是啊,这样年前都不愁没肉吃了。”
旁人怎么想且不管,但熊芬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她挤到最前边,扯开嗓子喊道:“等一下先,先别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熊芬挤到了最前面,脸上堆着笑,眼里却闪着精光。
她先是对着江丰收,又瞥了一眼对她视若无睹的曹树,提高了嗓门,“村长啊,你看,这野猪一下子打了这么多,都是咱们村里后山的出产,这次进山,也是咱们村里出的力,曹树他们几个是辛苦了,可这说到底,也是沾了咱们村子的光,得了山里的东西不是?依我看啊,是不是该留一头下来,给村里大伙儿都分分,沾沾荤腥,也算是个意思?大家说是不是啊?”
她这话,先是把“村里”抬出来,又特意点了“曹树”的名,就想撺掇大家伙儿站她这边。可惜,村里谁不知道熊芬两口子什么德行?
当年曹树爹娘去得早,他们做伯父伯母的,没少刻薄苛待这孩子。这些年曹树长大了,有了本事,他们倒想贴上来,可曹树连个正眼都没给过。此刻熊芬这般作态,看在明事理的人眼里,只觉得可笑。
但也有些人,被那“分肉”、“沾荤腥”的话勾起了心思,脸上露出意动之色,小声附和起来。“是啊,这么多呢……”“好歹是村里的东西……”
村长江丰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脸色一沉,不等那些附和声变大,便扬声道:“各位乡亲,没进山之前,我就让栓子和叶小子挨家挨户把话说在前头了!这野猪,是在后山老林子边缘打的,还没跑到咱们村子地界祸害,去打的这十二个人,是自愿报名、冒着风险进去的!事前说好了,得了收获,怎么处置,由他们这十二个人自行商量决定,卖了钱也是他们按出力多少分!村里其他人,没出力,就没份!这是规矩!”
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楚,一下子把熊芬那点小心思和含糊其辞给堵了回去。村长这话说得直接,但也在理。山里野物,谁打着算谁的,这是老规矩。更何况这次是人家真刀真枪、冒着性命危险去干的。
那进山的十几人的家人也都在场呢,一个个都盯着熊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要分肉?门都没有!这可是家里汉子冒着生命危险猎回来的,哪能白白分给不相干的人?
熊芬被村长当众驳了面子,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又见曹树自始至终头都没抬一下,完全当她不存在,更是下不来台。心里暗骂这死小子,一句话都不说,她好歹是他大伯娘,分几块肉怎么了。
她有些恼羞成怒,还想再煽动一下刚才那几个露出意动之色的人。“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咱们村边的山不是……按理大家伙儿都有份的……”
“我说曹大家的,”旁边一个平日就看不惯她这做派的婶子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村长话说得够明白了。规矩就是规矩。眼红人家收获,你也得看看人家冒了多大险。昨儿个回来的人可说了,那野猪发了狂,差点顶伤人!你家曹大有那胆子扛着家伙进山吗?光想着分肉,怎么不想想人家差点把命搭上?”
这话说得直白,好些刚才还有点小心思的人,闻言也讪讪地闭了嘴。是啊,光看见肉了,没看见那獠牙和血窟窿。真让自己去,谁敢?后怕还来不及呢。
熊芬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说什么,却见曹树已经检查完绳索,径直跳上了牛车辕座,对其他两人点点头,一挥鞭子,“驾!”
拉车的牛哞了一声,迈开步子。围着的人群见状,赶紧让开一条路。曹树的牛车率先吱吱呀呀地驶出了院子,朝着村道而去,从头到尾,没给熊芬一个眼神。
这一下,还有什么好说的?人都走了。剩下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便也七嘴八舌说起来。
“行了行了,散了吧,人家还得赶早进城呢!”
“就是,曹大家的,少说两句吧,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唉,眼红是有点,可这肉啊,还真不是白来的……”
熊芬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中,也只得悻悻地扭身,挤开人群走了,背影都透着灰溜溜的意味。
这边,栓子和程凌见曹树走了,也各自招呼同伴,准备出发。程凌走到舒乔身边,低声道:“我们先去了,顺利的话晌午前就能回来。你在家,别多想。”
舒乔点点头,看着他又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虽然知道是去城里,心里还是忍不住牵挂,轻声道:“路上小心些,早点回来。”
“嗯。”程凌应了一声,又对江小云和黎鲤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牛车,和同伴一起,赶着车出了院子。
三辆牛车相继离开,载着沉甸甸的收获,也载走了大半的热闹。天色渐渐亮开,朝霞染红了东边的天空。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去,各自回家准备一天的活计。
舒乔站在原地,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轻轻吁了口气。
“走啦,乔哥儿,别看了,人都走远了!”江小云笑嘻嘻地拉了他的胳膊一下,“去我家坐坐!我今儿打算蒸桂花米糕,正好咱们仨一起,说说话!”
黎鲤也开心道:“是啊是啊,咱们去云哥儿的新家瞧瞧!他可念叨好几回了。”
舒乔被他们一左一右拉着,心里的那点怅然和担忧被冲淡了些,脸上也露出笑容,“好,我正好还没尝过云哥儿的手艺呢。”
“嘿嘿,其实也不全是我的手艺。”江小云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们都看着自己,声音小了下去,“李砚在家忙活呢,我们等着吃就行。”
“诶——?”舒乔和黎鲤拉长了声音,对视一眼,很快会意地大声笑了起来。
“好啊你们两个,打趣我是不是!”江小云脸微微泛红,咳了声,又慢吞吞地解释道,“那可是他自个儿要做的,我可没逼他。”他眼神闪烁了下,想起昨晚……真的只是不小心多提了几遍想吃桂花米糕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在江小云家消磨了大半个时辰,见日头渐高,家里也还有活计,舒乔便起身告辞。
黎鲤见他要走,看了眼天色,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桂花米糕一口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也要回了,乔哥儿,我和你一道走。”
“咋的你们都要走了?”江小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明白他们各自家里都有事,便也跟着起身,送他们到院门口。三人又倚着门说了几句闲话。
正说着,屋里传来李砚的声音,“小云?”
“我搁门口呢!”江小云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对着舒乔和黎鲤小声嘟囔,“我这么大个人了,在家还能跑丢不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见也要找,比我娘还……”他顿了顿,没好意思把“还看得紧”说全。
舒乔和黎鲤对视一眼,都抿嘴笑起来,眼神里带着揶揄。
舒乔心里也觉得挺有意思,没想到成了亲,李砚和江小云是这么个相处法。李砚话不多,但偏偏能管得住跳脱的云哥儿;而云哥儿嘴上抱怨着,却总是乖乖听着。瞧着倒也别有一种踏实的温馨。
“快进去吧,别让人等。”舒乔笑着轻轻推了推他,“我们真走啦。”
“好吧好吧,有空常来找我玩啊!”江小云摆摆手,目送他们走出一段,才转身进了院子。
舒乔和黎鲤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往家走去。
推开自家院门,静悄悄的。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院里,梨树的叶子又稀疏了些。
墨团趴在梨树下的窝前打盹,听见动静,耳朵机警地动了动,抬眼看了他一下,认出是自家人,便又懒洋洋地合上了眼,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舒乔径直去了后院。晾衣竿上,昨晚程凌换下的那身粗布衣裳已经干了,正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深色的布料上,一块块暗褐色的血渍依然顽固地留在上面,边缘晕染开来。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硬邦邦的,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爽,却也隐隐残留着一丝猪血的腥臊气。
他有些发愁地来回翻看了几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打水来洗。这血迹浸染的时间太久,昨晚他已经搓洗了好几遍,又用皂角水泡了许久,也只是让颜色淡了些,想彻底洗净是不可能了。
“以后怕是只能留着干脏活重活时穿了。”舒乔拧着眉,低声嘀咕了一句,心里盘算开来,“等过些日子,得再扯块布回来,给阿凌做一身新的衣裳才行,不然换洗都不够。”
正想着,前屋传来许氏的喊声,“乔哥儿快过来,尝尝柿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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