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走吧。”舒乔接过他手里的鸡蛋篮子,跟在后头出了门。墨团不知又跑哪儿野去了,舒乔朝空荡荡的院子唤了两声没回应,便将院门仔细锁好。


    此时的江家比清晨更加喧腾,锣鼓声、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声老远就能听见。院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舒乔和程凌挤进去时,正赶上穿戴一新、胸前系着大红绸花的李砚,在大家善意的起哄声中,迈步进院门迎亲。


    简单的仪式过后,蒙着红盖头的江小云被李砚背了出来,送进了等候在门口、装饰着红绸的喜轿里。轿夫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喜轿稳稳抬起。


    因是同村结亲,轿子并不直奔李家,而是依照习俗,从村东头的江家起轿,绕着村子南边的道路,热热闹闹地走上一圈,再往村西头的李家去。吹鼓手卖力地吹打着喜庆的调子,轿子前后跟着嬉笑的人群,孩子们追着跑,沿途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看热闹、道喜,气氛热烈极了。


    “真热闹啊。”舒乔踮脚看了眼开始挪动的喜轿,高兴道。


    “嗯。”程凌站他身后,将刚抢到的两颗喜糖塞他手里,“咱们先过去李家那边等着。”


    舒乔和程凌跟着人群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便转道直接往李砚家去了。


    李家的院子早已布置妥当,门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檐下挂着红灯笼。来吃席的村民说笑着,院子里、堂屋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喧哗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舒乔和程凌进门时,王师傅正吆喝他的徒弟起锅,一旁的桌上已经做好了不少菜,香气扑鼻。


    程凌望了一圈,先和舒乔去上礼,待礼房先生在礼簿上写清,程凌这才和舒乔去找位置坐。


    栓子作为云哥儿的哥哥,早早便过来帮着招呼了,程凌同舒乔说了声,走过去帮忙。


    “乔哥儿,这边!”刘氏眼尖,先看见他,连忙招手。她同程月过来得早些,已经占好了位置,说道:“这桌都是大家熟悉的,待会儿再喊上你娘过来也就坐满了。”


    舒乔应了声,看了眼桌上其他人,都是眼熟的面孔,彼此都认识,气氛融洽。


    泉哥儿同一旁的人小声说了句,最后换了个位置坐到舒乔旁边,他凑过来,欢欣道:“太好了乔哥儿咱们又一起。”他娘早早就喊了他过来坐着,起先就干巴巴坐那儿,还好等到了其他人。吃席时来得太早,一个人坐着确实有些尴尬。


    “嗯。”舒乔会心一笑,上回一起坐席还是夏收时吃栓子的喜宴,转眼间云哥儿也出嫁了。


    不多时,外头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新人的轿子到了。大家都涌到院门口去看热闹。舒乔也踮脚张望,只见李砚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小心翼翼地牵着蒙着盖头的江小云跨过火盆,走进院子,在堂前站定。


    李父和李阿爹穿着簇新的衣裳,笑得合不拢嘴。请来的礼生高声唱喏,新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最后,在众人的欢呼和祝福声中,一嗓子“开席”,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上菜的小伙们端着巨大的木托盘,穿梭在各桌之间,一道道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菜肴被飞快地摆上桌,整只油亮喷香的炖鸡、肥瘦相间、酱汁浓郁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炸鱼、清甜爽口的炒时蔬、软糯香甜的八宝饭……摆得满满当当。


    李家家底不错,这喜宴办得着实体面,菜色好,味道也足。


    许氏方才帮着关婶子那边张罗,菜上得差不多了才匆匆赶过来落座。


    舒乔帮她先舀了碗老鸭汤,这老鸭汤吊了几个时辰,汤色清亮,鸭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


    “娘,先喝口汤暖暖,这汤炖了可久了,闻着就香。”


    “得,乔哥儿你也吃。”许氏接过碗,笑得眉眼舒展。


    舒乔这才拿筷子夹了块颤巍巍的条子肉,寻常人家做,就是抹些酱蒸至酥烂,王师傅手艺好,添加了些独门调料,油亮软糯,入口肥而不腻,很是美味。


    许氏又夹了只油亮红润的油焖大虾放到他碗里,低声道:“这虾瞧着是海货,村里席面上可不多见,乔哥儿你多吃点。”


    “嗯,娘你也吃。”舒乔咬着肉,含糊应下,笑眼弯弯。


    太阳沉下山,天色渐暗,宴席也到了尾声。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去,许氏他们还得帮着主家收拾,程月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舒乔坐凳子上望了一圈,起身准备回去。


    门边三三两两有人还在唠嗑,舒乔绕开他们,转过墙角,就发现程凌站在那里等着他。


    “阿凌?!”舒乔有些意外,小跑过去,“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你在跟栓子他们吃酒呢。”


    “刚吃完别跑。”程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顺势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喝了两杯就出来了,我酒量浅,你知道的。”他可是记得自家夫郎叮嘱的话。


    舒乔闻言呵呵笑起来,仰头看他,心里甜滋滋的,“算你听话。”


    程凌也不反驳,只将手臂收紧了些,低低“嗯”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揉在晚风里,格外温和。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这天,秋阳高照,正是晒东西的好时候。


    舒乔撑开窗户,打开了一旁的衣柜,弯腰将压在最底下的两床棉被抱了出来。


    “还挺香的。”舒乔一头闷进手里蓬松的棉被里,深深吸了口气道。


    柜子底下,两个孤零零的香囊放在角落。舒乔把被子放在床上,打开香囊看了眼,早先放的艾草、菖蒲、薄荷和香茅都已干枯,香气也淡了。


    “晚些得装新的进去才成,不然得招虫了。”舒乔自言自语道,将香囊暂且放在桌子上,抱起棉被去院子里找地方晒。


    程凌拿了锄头正要去后院收拾地窖,见状便道:“先抱着,我去找根粗些的杆子过来。”


    “好哦。”舒乔看了眼院里那根经历风吹雨打、已经有些发脆的旧竹竿,抱着松软的棉被往一旁挪了挪,给程凌让出位置。


    新竹子是前几日从后山砍回来的,已经刮得光滑溜净。程凌拿布巾仔细擦了擦,帮舒乔把棉被架上去,顺手把旁边晾着的几件湿衣裳也挪到新竹竿上。


    “这根旧的就不要了。”程凌拿下那根旧竹竿,放在地上用脚踩了几下,竹竿便“咔嚓”几声断裂成几段。他捡起来,拿到灶屋里当柴火烧。


    竹子裂开的动静,把趴在院子里打盹的墨团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警惕地张望。舒乔瞧见它那模样,呵呵笑了声,转身去屋里拿了个趁手的藤拍出来,开始拍打棉被。被子得多拍拍才更蓬松,睡觉盖着才舒服安逸。


    “今儿太阳好,就得洗洗晒晒,不然往后几场雨下来,就没得时间了。”许氏一边说着,一边将面前的棉花又仔细翻检了一遍,拣去残留的枯叶和细小杂质,只留下白花花、蓬松松的好棉絮。


    每年地里能种多少棉花,朝廷那边都记着数,缴了该缴的份额,余下的就归自家用。


    许氏扯开一个半旧的麻袋,估摸着往里装了些新棉花。这是预备着待会儿去弹旧棉被时,掺进去增添新棉的。觉得分量差不多了,她又转身回屋,抱出两床旧棉被。被面已经拆洗干净,里面板结发黄的旧棉胎露了出来。


    舒乔进来,帮着把旧被子放到椅子上,拍了拍道:“看着有些年头了。”


    “可不,我想想,这床得是生凌小子那会儿,你奶奶去城里买的新棉弹的,这么多年,拆了又补,棉花都板实了。”许氏回忆着,拿过一旁的麻绳,又指了指另一床,“这床我没记错的话,得是前几年攒的棉花弹的,比那床新些,但盖了这么些年也板结了,得再弹弹才松软。”


    舒乔帮着压实被子,让她扎紧捆绳,又笑道:“那这床被子和阿凌一个年纪了。”


    “是咧。”许氏用膝盖往被子上压了压,确保捆得结实,“算起来比凌小子还大几个月呢。”


    “说我什么?”程凌从后院过来寻水喝,顺手接过了他俩的活,将棉被捆得更加扎实,免得抱起来半路松散。


    舒乔笑吟吟道:“说这床老棉被年纪和你一般大呢。”


    程凌闻言看向他笑了笑,趁许氏不注意,捏了捏他的脸蛋,很快又将一旁装满新棉的袋子也往下压实了些,递给舒乔,“路上抱稳些,别散了。”


    “哎,知道了。”舒乔应着,和许氏一人抱着一床捆好的旧棉被,出了门。


    村里弹棉花的活儿,是杨婶子家在做,她家住在村子靠后一些的位置。先前已经打过招呼,两人过去时,杨婶子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拣豆子,见她俩来了,热情地起身招呼,“她婶子,乔哥儿来啦!快进来,刚给前头那家弹完,正好接着给你们弄。”


    她转头又朝屋里喊:“当家的,赶紧的!”


    弹棉花的棚子就在院子一侧,杨婶子的男人是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接过旧棉被搬到棚子里,开始拆解捆绳,将硬邦邦的旧棉胎铺开在宽大的木板上,开始拆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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