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这份上,其中的意味彼此都明白——他得了好处,自然也乐意行个方便。


    “就按上回的价吧,一百五十文,都过秤。”


    这价比预想的要好上许多。程凌面上不露声色,心下却是一松。


    过秤,结算,二两银子并二百二十文钱入手,顺畅得和上一回一模一样。


    管事看着小厮将韭黄提进去,临转身前,对程凌点了点头,语气更熟稔随意了些,“往后若再得了这般合时节的新鲜东西,直接过来便是。”


    “一定。”程凌应下,将空了的背篓放好,沉甸甸的钱袋则交给身旁的舒乔仔细收着。


    直到走出巷子,舒乔回头看了眼关上的大门,嘀咕道:“他竟记得我们,还这么爽快……”


    程凌嘴角微扬,低声道:“对他而言,我们是能送来合意东西的人。东西好,他差事办得省心又体面。”他顿了顿,看向舒乔亮晶晶的眼睛,“再说,咱们的东西,确实值这个价。”


    “这倒是。”舒乔重重点头,眉眼弯弯。


    揣着刚刚入怀的银钱,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两人朝着舒家所在的巷子去。


    舒家小院里,已是忙碌一片。


    舒小临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敲门声,扔下柴刀跑来开门。


    “哥!哥夫!这么早就来了?”舒小临笑容灿烂,又压低声音问:“韭黄卖得咋样?”


    “很顺利。”舒乔笑着进门,程凌跟在后头,反手关上门。


    秦氏闻声从灶屋探出身,手上拿着勺子,“乔哥儿,凌小子,正说你们呢,卖完了?”


    “卖完了,娘。”舒乔走到灶屋,被里面暖烘烘的香气包裹,“按上回的价,那管事很爽快。”


    “呀!”秦氏手顿了顿,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还是那个价?太好了!我还想着这第二茬,能卖上一百文就不错了呢!”她看向程凌,程凌点点头确认。


    “是碰巧了,估计他们府上今日宴客,正需要吧。”舒乔解释道,脱下外头的厚袄,“娘,我们来做啥?磨馅料?”


    “对对!”秦氏回过神来,忙指给两人看,“芝麻和花生我炒好了,得磨细。红豆昨夜就泡上了,在那边小锅里煮着,待会儿也得碾成泥。果仁有核桃、瓜子、还有一点松子,都还没来得及剥。”


    “那我来剥瓜子,阿凌来磨芝麻和花生吧。”舒乔挽起袖子,程凌闻言坐下拿起石臼。


    “成!那最费功夫的交给你们。”秦氏笑道,“小临,别劈柴了,进来看着火,再把糯米粉拿过来。小圆,帮娘拿几个干净盆子来。”


    一家人立刻各就各位,小院里的忙碌更有条理起来。


    程凌抓了两把炒香的芝麻放进去,用木杵舂捣起来,“咚咚”的闷响里,芝麻的浓香便弥漫了整个灶间。不一会儿,芝麻就成了泛着油光的细碎。


    舂完芝麻,又舂花生。花生比芝麻费劲些,程凌手臂稳而有力,舒乔捡起一颗飞到他这边的花生扔回石臼里,剥了颗松子吃,又剥了颗递给程凌,他小声道,“咱们就吃一颗。”


    程凌嚼着松子,轻笑了声,跟着点点头。


    舒小圆瞄了眼自家哥哥,也偷偷笑了笑。


    秦氏正将煮开花的红豆捞到细眼竹筛里,用木勺细细碾压过滤。


    那边舒小临已搬出半袋雪白的糯米粉,倒在洗净晾干的大盆里。舒小圆帮着把几个干净的木盆摆好,又去洗了手,坐到舒乔旁边一起剥瓜子松子。


    程凌这边很快把芝麻和花生磨好,红豆沙也滤好了,分别盛在盆里。


    秦氏往里面加了些化开的猪油和糖,仔细搅拌均匀,这样馅料会更润,甜度也均匀。果仁馅也差不多,舂成碎后加入调料就行。


    四种馅料准备妥当,一一搓成圆形放到竹匾上,拿到外边稍微晾一会儿,让它们凝成团。


    元宵基本就是前面准备馅料花时间,后边等馅料不容易散开后,秦氏拿了馅料团在水里快速一蘸,立刻又放回糯米粉中,来回摇晃。


    如此反复几次,蘸水,滚粉,那小小的馅料球就像滚雪球般,裹上了厚厚一层匀称的糯米粉外衣,变成了一颗圆滚滚、胖乎乎的雪白元宵。


    “看清楚没?要滚得匀,蘸水要快,不能泡久了,不然粉就糊了。”秦氏将做好的元宵放到旁边垫了湿布的托盘上,“大小要差不多,这样摆出来才好看。”


    舒乔看得仔细,接过秦氏手里的盆,“我来试试。”


    “力道要匀,不能太猛,不然裹不紧实,煮的时候容易破。”秦氏在旁边说道。


    舒乔起初不太熟练,滚出来的元宵有大有小,或者粉裹得不甚均匀,什么形状都有。但他手巧,试了几次便掌握了窍门。


    “阿凌也试试,还挺好玩的。”舒乔笑着把盆递给旁边的程凌。


    “嗯。”程凌手稳,滚出的元宵个个浑圆。


    舒小临和舒小圆也加入进来。舒小临性子急,一开始滚得太猛,元宵在粉里乱跳,惹得舒小圆直笑。


    秦氏指点了几句,他才慢下来。舒小圆手小,但做得认真,滚出的元宵也很齐整。


    四种馅料的元宵分别放在不同的托盘里,白生生的,整整齐齐,越堆越多,看着就喜人。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所有馅料用完,做好的元宵装了满满四大托盘,用湿麻布盖上,免得太干了裂开。


    秦氏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那些白胖的元宵,脸上是满足的笑,“成了!歇会儿,下午咱们就出摊。”


    午饭简单吃了些。饭后,秦氏将元宵小心地分层装入两个干净的竹篮里,盖上干净的笼布。又准备了干净的碗勺、一小罐糖桂花、一个可以烧炭保温的小泥炉和一口小锅放到推车上。


    说起推车,原先还是租的姚木匠家的,后来攒了钱,秦氏就直接买下来了。


    一切收拾妥当,一家人锁了门,往城中热闹的市集走去。


    元宵节下午的街市,已是人流如织。


    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各式零嘴玩具的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汇成一片。


    秦氏选了个离主街不远、又不太拥挤的街口,背后是一家关了门的布庄屋檐,能挡些风。


    舒乔和程凌帮着摆好摊子,小泥炉生起炭火,坐上小锅,倒入半锅清水。两个装元宵的竹篮放在内侧干净的木板上,盖着白布,碗勺糖罐整齐摆在一旁。


    一块写着“元宵”二字的小木牌立起来,生意便算开张了。


    起初行人匆匆,少有人驻足。大家也不急,耐心守着炉子,锅里水汽袅袅升起。


    过了一会儿,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经过,孩子指着元宵,“娘,元宵!”


    妇人停下脚步,看了看,“怎么卖?”


    秦氏忙笑着招呼,“芝麻、花生、豆沙的都是三文钱两个,果仁的两文钱一个,都是今儿现做的,馅足,糖桂花免费添。”


    糯米粉和糖精贵,加上元宵挺大一个,这价钱不算太贵。


    妇人看了看那白白胖胖、摆得整齐的元宵,又见秦氏收拾得干净利落,锅碗都清爽,便道:“那来四个芝麻,和四个花生的,分开装。”


    “好嘞!”秦氏利落地掀开白布,从对应的篮子里数出元宵,小心滑入已沸腾的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拨动,防止粘底。


    舒乔在一旁帮着照看炉火,舒小临递碗勺,舒小圆则收钱找零。程凌站在稍外侧,留意着人流和摊子。


    不多时,元宵浮起,变得晶莹饱满。秦氏捞起,分装两碗,每碗浇上一点糖桂花,香气顿时飘散开来。


    那妇人接过,先喂了孩子一个。孩子烫得直吹气,却吃得眼睛眯起,“甜!香!”


    妇人自己也尝了一个,点头,“嗯,芝麻磨得细,糖也适中,不腻。”


    这第一单生意成了,像是开了个好头。许是那母子的品尝吸引了注意,加上渐渐到了晚饭时分,出来逛的人多了,也想着买些热食,摊子前慢慢围拢了些人。


    “给我来四个豆沙的!”


    “我要两个芝麻两个花生。”


    “果仁的尝尝,来两个!”


    秦氏手下不停,一边煮元宵,一边应答,忙而不乱。


    舒乔帮着数元宵、递碗,舒小圆收钱算账越来越熟练,舒小临则把用过的碗勺收到旁边木桶里,随时用水擦洗。


    程凌见秦氏一直站着煮,便接过长筷,“娘,您坐会儿,我来煮一阵。”


    秦氏确实有些腰酸,便让开位置,程凌虽话少,但动作沉稳仔细,火候掌握得刚好,煮出的元宵个个圆润不破。


    天色渐渐向晚,街边的灯笼逐一亮起,暖红的光晕染着暮色,节日的气氛愈发浓烈。


    摊子前的客人络绎不绝,两大篮元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舒乔趁着空隙,转头望向远处主街的方向。


    那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色花灯的光芒映亮了半片天空,隐约还能听到锣鼓和丝竹声。他心里也雀跃起来,对晚上的灯会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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