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道出于什么默契,两个人都没有告诉白也。


    “这附近有个水族馆呢,你们要不要带小也去玩?”嘴甜这一点也不知道随谁,反正不是随白赫,短短几天,小屁孩就把负责照顾周狰的护士姐姐哄得喜欢他到不行,每次见面都给他塞糖果。


    今天照例获得两颗菠萝味的水果硬糖,小孩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然后毫不犹豫的一颗分给白赫,一颗分给周狰。


    白赫有些好笑,故意逗他:“你不吃吗?都给我们你就没有咯。”


    “我不用吃!”白也挺着小胸脯,抬头信誓旦旦,“以后等我长大了,赚了大钱,所有的好东西,我都分给你们!”


    “爸爸。”刚说完,他又转头抓住周狰的手掌,非常认真,“零食,玩具,还有奖状,我都存着,等下次见面,我就带给你好不好?”


    “好啊。”周狰面不改色一口应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将他抱起来,“现在去水族馆吧,听说这边的水族馆里,有鲨鱼!”


    他朝小孩做了个鬼脸,白也立马被逗得趴在父亲肩上哈哈大笑。


    白赫收敛好脸上微僵的笑容,转头看向护士:“


    那就麻烦你跟卡尔医生说一声,我们暂时离开医院几小时。”


    国内国外的水族馆没什么不同,都是巨大的玻璃缸子加上蓝色氛围光影,白赫兴致缺缺,但小孩从记事起就没怎么出去过秋叶樋那个小山村,看到成群结队的鱼儿在他面前游过还是张大嘴非常震撼。


    太兴奋了,以至于皮猴本性暴露,从他爸臂弯里挣扎着跳下地,疯了一样四处跑。


    简直像个皮球一样横冲直撞,还好这个点水族馆游客不多,不然真怕他伤到人。


    “慢点,白也!”在白也面前,白赫大概算是一个严父,小屁孩天不怕地不怕,他爸连名带姓喊他的时候还是知道收敛。


    “嘿嘿。”他转过头来对白赫吐舌头讨好地笑,知道周狰不会凶他,又缩去周狰身边,“爸,这个是什么!”


    粉粉的,好漂亮!


    周狰蹲下来抱着他,很有耐心:“是天使珊瑚。”


    天使珊瑚。


    看周狰的表情,大概这句话没有勾起他什么回忆,但白赫却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周顾带他和周狰去尔尔博林那一天。


    彼时周顾想要和他拥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在脑海中满怀期待描绘他们的下半生,但白赫想的却是,怎样让他死。


    曾经是一家三口,如今也是一家三口,当初的自己大概也没有想到命运会如此荒谬落点,最后的最后,竟为“儿子”生下了儿子。


    这辈子真是活得荒唐又难以预料。


    但奇怪的是,十一年前的白赫在周顾提出想要一个小孩的时候曾想象过那个画面,虽然丈夫马上就要被自己亲手谋杀,他也放纵自己在动手前最后放肆沉溺,认为未来带着小孩去水族馆玩,大抵会是温馨且幸福的。


    就如同他此刻感受到的那样。


    除却荒唐,更多竟然是觉得幸福吗。


    这辈子后悔的事情有很多,白赫看着小孩兴高采烈的背影。


    但生下白也绝不会是其中一件。


    “爸!帮我和爸拍照吧!”终于看到了鲸鲨,好帅好大!就像动画片里看到的怪兽!白也来塔森莫尔,就是为了和另一个爸爸拍照片回去炫耀的,他抱着周狰在玻璃前昂首挺胸摆出pose,心想等我回村里,一定要让张二宝和他爸爸妈妈给我道歉!


    “咔嚓咔嚓”一下又一下,镜头定格,存留无数珍贵的时刻。


    水族馆不算特别大,走走停停不到一个小时就逛完了,白也拍了好多照片,捧着白赫的手机一张张欣赏,爱不释手。


    外边有卖棉花糖的,周狰给他买了一串,白也意犹未尽,一边舔着棉花糖,一边说:“爸爸,我们明天再来一次好吗?”


    这次周狰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而是给他擦去脸颊沾上的糖渍:“还没看够吗?”


    白也指着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对白赫道:“怎么才能一打开手机就能看到这张照片呢?我想一打开就是这张照片。这样就算爸爸不在的时候,我们也好像一直在一起。”


    周狰为他擦脸的动作一顿,而后白赫看到他走了出去。


    白赫没说什么,把那张合照设成了屏保:“这样就可以了。”


    距离周狰离开,已经只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此后直到回到医院,白赫一直能感觉到氛围的压抑,哪怕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周狰都在小孩面前伪装得天衣无缝。


    十二个小时,七百二十分钟,四万三千二百秒,拆分开来如此惊人的数字,也不过弹指一挥而已。


    天黑了。


    小孩子上床早,白天消耗了精力,夜晚吃过饭不久就困了。这几天白也都跟着周狰睡觉,月亮已经隐入云层,冷风透过窗缝吹动窗帘,白赫将窗户关严,看着白也拉好被子抱住周狰胳膊准备乖乖入睡,刚准备像之前一样关灯离开,白也突然道。


    “你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睡吗,爸爸?”


    病房是医院为友国负伤军官特意准备的,床还算大,白也朝右边挤了挤,为白赫留出位置,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我想要你们一起睡。”


    父母睡两边,将小小的他保护在中间,这大概更符合他对幸福一家人的想象。


    周狰没有出声,只是和白也一起望着白赫,白赫看了那块为他留出的位置许久。


    没有必要让小孩失望,反正也只会有这一次。


    他想。


    白赫掀开被子上床,白也平躺在他俩中间,躺了会儿,又分别拉过白赫和周狰的一只手,落在他身上,重叠在一起。


    看上去就像他们紧紧将他抱在一起一样。


    白也满足地闭上眼睛:“晚安,两个爸爸。”


    病房的灯关掉了,黑暗将一切淹没。白赫能感觉到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所传来的温度,他想抽走,被周狰用力握紧。


    好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白赫就这样睁着眼,细数着自己的心跳,然后等待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漫长又短暂的一夜,其实也大概只过了几个小时。白赫一直没有睡着,他知道周狰也没有。


    月亮重新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的时候,周狰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起身。


    几点了?白赫脑中在漫无目的的思考。


    他看见周狰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白也的额头,白赫闭上眼睛,又听到他下床,换好衣服,而后绕过床尾,来到自己面前。


    周狰也知道白赫是清醒的,他站在床沿边,停顿了一会儿。


    很浅的一个吻,落在嘴唇上,一触即分。


    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房门打开又关拢。


    周狰离开了。


    第55章 尹见南


    军用运输机越过国界线,周狰透过舷窗看到底下连绵不断的雪山,夏季积雪融化了一些,翻出下面发黑的冻土,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块块斑驳丑陋的疮疤。


    591要塞已经在云层下显出雏形,再往下,苔原泛着一层稀薄的青黄,低矮植被拼命汲取一年里来之不易又短暂的温暖,顽强发芽生长。


    但落在眼里,依旧显得荒凉且萧瑟。


    白昼短得一闪即逝,长夜却仿佛没有尽头。盛夏代表热烈、明媚、生机勃勃,可591要塞的夏日,只有暗沉的天光。


    周狰踏出机舱。


    白也醒了吗?看见我离开了,会不会哭?会不会怪我不告而别?从而开始讨厌我?恨我这个父亲?


    在迈下阶梯的这十几秒里,周狰脑海中闪过很多,一定会恨的吧,尤其当他长大以后,知道所有真相,知道他的父亲,到底是怎样一个自私恶劣,不在乎他人感受的混蛋。


    要塞内依旧一片死寂,所有“罪犯”都在岗位上,安静的各司其职。周狰向入口处的哨兵出示证件,对方检查无误后回以一个军礼,然后放他通行。


    回到591要塞的第一件事,是要去司令办公室,向其汇报工作。


    那白赫呢?


    在前往司令办公室的路上,周狰的思绪没有停止转动,离别前那个吻,他嘴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唇上,比起前面两次的分别,这一次要温柔太多,没有突然消失,没有互相怨怼,也没有想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恨。


    呼吸纠缠的时候周狰感觉到他气息乱了一拍,他知道,白赫醒着。


    也知道,他大概会忘了我,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司令办公室大门紧闭,窗户都挂了厚厚的挡风帘,看不清里面是否亮着灯,周狰屈指,礼貌叩响三下,然后原地等待。


    还是很安静,久久没有似往常一般传来那把威严的声音。


    老司令鞠躬尽瘁,十五年来日日坚守岗位,难道临时有什么突发情况前去处理了?周狰皱了皱眉,刚准备继续敲门,警卫员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周狰?你是来见司令的?”警卫员跟在司令身边已经很多年,此刻黝黑粗糙的面容写满凝重,“司令在卫生室,你要是有急事汇报的话,就跟我来吧。”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