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网依旧在别墅外围成插翅难飞的高墙,落了一夜的雪,出门一踩一个雪坑。白赫套上周狰的军大衣,端着咖啡,来到电网旁。


    昨天他真的看见有个人站在这儿,白赫相信自己的直觉。但这么冷的天,半夜跑到荒无人烟的山腰,偷偷窥视。


    是周狰的政敌发现了他的行踪,所以趁着黑灯瞎火前来打探虚实吗?


    那要赶快告诉周狰才对。


    白赫脸色一寒,一秒也不耽搁地转身进屋,但才跨出第一步,背后就传来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白先生。”那人撑着一把伞,神出鬼没地出现在电网之外,气度温文,彬彬有礼。


    白赫闻声回头,神色不可置信的微微一滞。


    “靳医生?”


    开战在即,沈氏集团作为国内最大军火供应商,周狰少不了与沈络明走动更加频繁。


    今晚原本汇集了各部高官与他有个很重要的应酬,但时针指向约定好的时间,沈络明却始终没有出现。


    桌上的菜都快要凉了。“江上尉。”包厢外传来经理与江芥问好的声音,不多时包厢门被推开,江芥先跟其他官员依次敬礼,然后来到周狰身边,“报告长官。”他压低声音,“沈家出了点事,沈络明今天恐怕来不了了……”


    沈家出事?


    这节骨眼上,沈家又出什么事?周狰不耐,又觉得疑惑。自从程昼生了孩子以后,沈络明再没鸡飞狗跳过,以前流连花丛处处留情,现在家里公司两点一线,称得上浪子回头。不是一家三口花好月圆人人称赞吗?能出什么事?


    江芥露出难以言状的表情,不忍、同情、谴责。很少从他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神色。


    江芥声音有点不稳:“程昼跳楼了。”


    “……”


    周狰没能理解:“什么?”


    上次满月宴去见他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他那么爱他的孩子,怎么会突然跳楼?


    喉头翻覆复杂又古怪的情绪,周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反应如此大,他霍然起身,在场其他官员视线顿时齐刷刷聚集到他身上。


    有人奇怪地问:“周将军,怎么了?”


    周狰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调整了一下表情,对众人笑道:“络明路上堵车,我去接他一下,诸位不用等我们,先用餐吧。”


    这已经不是程昼第一次寻死了。


    赶赴沈家医院的路上,周狰单手支撑太阳穴看向车窗外,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开朗活泼张牙舞爪的程昼变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从前会拉着他玩游戏,每次输了都气的跳脚,却愈挫愈勇愈勇愈挫的beta,从哪一年变得沉默少言郁郁寡欢?自从周顾死后,周狰满脑子就只有往上爬和抓住白赫这两个念头,只要能达到目的,牺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


    他需要沈络明的帮助。


    所以不得不,选择无视程昼的痛苦。


    把程昼藏身的地址告诉沈络明的时候,周狰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满月宴上看到他们镜头下幸福美满,就更认为自己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


    可是他为什么又突然跳楼呢?


    周狰百思不得其解,这疑惑中又滋生出一种动摇。


    所以其实孩子也留不住什么?宣传部在大街小巷传播的那些标语,什么孩子会让家庭变得更加稳固,也都他妈是放屁吗?


    病房外只有沈络明一个人。


    周狰走近了,才发现他抱着孩子,那孩子眼眶通红,显然刚刚才嚎啕大哭过。但白嫩脸蛋上的眼泪竟然是属于他的父亲,沈络明仿佛没有看到周狰,就那样泪流满面地站起来,把孩子抱进病房。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周狰站在病房外,看见程昼背对着沈络明,瘦到后背蝴蝶骨清晰可见,嶙峋在苍白的脊背上。


    “我把孩子抱来了,程昼,你带她走吧。”


    “我放你走。”


    自从女儿呱呱坠地,程昼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了女儿,他对沈络明视而不见,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真正在乎他需要他,除了孩子。


    除了这个他怀胎十月九死一生亲自生下来的孩子。


    沈络明一开始其实还挺开心,他本来担心程昼会不喜欢这个被强迫生下来的小孩。但逐渐就有些忍受不了了,因为程昼将所有关注都放在女儿身上,对他就仿佛对待透明人。


    夜不归宿,沾花惹草,程昼都无动于衷,最后沈络明忍无可忍,将女儿强行从他身边带走。


    程昼最后留给他的一句话是。


    “沈络明,我觉得我这辈子好没意思。”


    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等到程昼的任何回应,他只重获至宝般将女儿搂进怀里,对于丈夫,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沈络明的求而不得与绝望,周狰站在门外,奇异地,兔死狐悲般地共情,alpha失魂落魄从他身边经过,周狰弯腰捡起他手中掉落地面的报告单。


    “产后重度抑郁”六个大字明晃晃撞进他眼瞳。


    不知在想什么,周狰静立在门外,久久没有动作。


    半山别墅外,白赫与靳崇相隔一层高高的电网,面对面对视。


    “我爱他。”他说。


    靳崇看向他的眼神,有属于医者的同情与悲悯:“你爱他什么呢?”


    白赫被问得神色一顿,纠结攀上了他的面容,他无言以驳。


    被切断信号的监控摄像头在头顶沉默,靳崇透过电网交叉切割的间隙,给白赫推进去一颗白色的药丸。


    “我会等你。”alpha温柔开口。


    作者有话说:


    周狰学习能力其实很强的,但奈何身边都是些什么反面教材


    第41章 军事法庭


    这个二十年来降雪最早的冬天在连日素裹后终于放了晴,周狰坐在暖气开足的卧室床边,看白赫收拾行李。


    他不可能随军出行,所以周狰在安排好一切身份手续,确保万无一失后,帮他购买了提前两天的机票。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白赫在这里哪有什么行李。只是西南那边会比首都暖和很多,需要带些轻薄的衣服。


    白赫将行李箱拉拢锁好,回头看见周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觉得好笑:“我背后有字吗?”


    放任白赫一个人去西南,其实周狰并没有全然的把握,他会不会按照自己交给他的地址,乖乖落地,然后在房子里等他抵达?周狰不确定,他其实在赌。


    距离登机只剩几个小时了,马上就要出发。周狰朝白赫抬抬手,白赫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周狰双臂自然地环住那把劲瘦的窄腰:“到了会给我发消息吗?”


    因为白赫站着,所以周狰跟他说话时必须抬起头,专注的目光自下而上,白赫忽然觉得他这幅样子有点像只大狗,像远在秋叶樋,不知道跟着夕子有没有在吃香喝辣的波比。


    波比,小花,都还在等他吧。


    白赫五指插入周狰后脑黑发,一下一下,就好像在顺毛:“你要是想,那我就发。”


    “干嘛这副表情?”见周狰不说话,白赫微微俯下身,“不是两天就见面了吗?”


    是啊,不是两天就见面了吗?他不会再离开我了。


    他说他爱我。


    目光掠过白赫手臂上尚未完全消失的针眼,周狰又有了些底气。他按下白赫的后颈,仰头与他接吻,很快二人位置转换,白赫被禁锢在柔软的大床上,周狰用力挺身,在他耳边低喘:“我快一点。”


    没有温度的太阳沉入群山,盐粒似的薄雪再次飘飘扬扬飞舞而下时,周狰收到了白赫的落地短信。


    一直吊在心口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周狰叮嘱了几句后收起手机,回头看到床头柜里露出一隙的药盒。


    还剩十五支,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周狰静静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药全部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


    运输机停靠在军用机场停机坪,银灰色机身上覆盖了星星点点细小的雪花。周狰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枪,一边抬手看手上的腕表,一边大步走向舷梯。


    这趟航班预计两个小时就能降落,时间来得及的话,还能赶上和白赫一起吃晚饭。周狰抬腿踏上台阶,但刚上了两级,背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将军,请留步。”


    周狰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微微侧过下颌,随行参谋刚要上前,被周狰抬手制止。


    来者出示证件,语气恭敬,内容却不容置疑:“奉上级指令,请您即刻前往临时军事法庭,接受问询。”


    赴任西南的调令还在公文包内,飞机引擎轰鸣未歇,停机坪上的风突然吹得更烈了。


    临时军事法庭,接受问询。


    这听起来可实在不像是什么好事。


    周狰目光微转,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一瞬。


    片刻后,他收回了跃上台阶的腿,转身。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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