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那个医生所言,他目光往下,看向白赫后颈那块凸起的皮肤,被咬的次数太多,齿痕层层叠叠,新伤叠旧伤,就算上了药,也依旧红肿破溃着。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要如何改变?谁能够告诉他?从小在训练场里学到的只有如何变得心狠手辣,没有人教过他要怎么……怎么才能留存住那些柔软的情意。


    “我的腿废了吗?”还没等周狰想出接下来的话,白赫先问。


    他淡淡望着腿上的绷带,伤口处浸着血。侧脸弧度冷硬,就像用冰削就。九月暖阳,烘不热这僻静一隅,周狰刚刚浮上的脆弱飞速从眼中退却。


    比起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他更知道,只要稍稍一松手,白赫就会逃入人海,躲得无影无踪。


    所以他不轻不重反问:“如果没有废的话,你还会逃跑吗?”


    答案毋庸置疑。


    白赫视线不动,他真是厌烦了这种驯服的游戏,对于对方来讲是乐趣,对他来讲是剥夺人格尊严的折磨。


    “只要有机会让我跟外界联系,就算投案自首流放591要塞,我也会拉上你一起,你知道的吧,周狰。”


    冰冷,威胁的话语落入耳朵,周狰就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一起流放吗?那下半辈子都要绑在一起了,听起来竟然还不错。


    周狰帮他拂落肩头的银杏叶,靠近轻贴他的脸颊,像两块冰贴在一起,彼此感受到的,都是森森寒凉:“医生说,你的腿没什么大问题,放心吧,你不会残废。”


    “但你不能跑哦。”除了威迫,他再找不到其他让白赫留下的办法,“如果你再跑,我就把我们做.爱的视频拿到你爸妈墓碑前,让他们好好欣赏自己的儿子是怎么被另一个alpha干.烂的,我还会——”


    “啪!”响亮的一耳光,打破花园内的寂静,周狰脸颊迅速红肿。父母是白赫的逆鳞,要是现在给他一把刀,估计会毫不犹豫捅进周狰心脏。


    “这样羞辱我到底会给你带来什么快.感?”白赫终于维持不住冷淡,气得双目猩红青筋暴起,“你很享受吗?这种感觉会他妈让你觉得很爽吗?!”


    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花园里路过的医护人员,所有人都微微驻足,包括从不远处看过来的程昼。


    周狰被那一耳光扇得有些发懵,白赫的质问落入耳廓,轰鸣到起了杂音,当然不是,他下意识在心里反驳。


    “你到底为什么执着折磨我,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啊?”白赫眉峰紧紧皱在一起,他不明白,他是真的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周狰施以这样残忍的酷刑来报复。


    就因为,当初炸死周顾以后选择独自背下罪名离开?


    这他妈是什么蛮不讲理的逻辑啊?!!!


    不知道被打懵了,还是别的原因,周狰维持着被打偏过脸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执着,从十四岁第一次见到他,就做了春.梦开始。


    周狰无意识喃喃:“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白赫彻底无力了。他低头难以忍受地笑了:“所以你只是把对周顾的恨转移到我身上了,是不是?”


    “因为他,才逼你亲手杀了你最好的朋友,你恨他,但我杀了他,所以你就只能恨我。”


    周狰缓缓抬起头,他觉得有哪里不对。疗养院的医护人员都经过训练,知道不该多管闲事,只有程昼在陪护的搀扶下一点点靠近:“在吵什么?好端端的。”但其实他听清了白赫的那些话,眼神落在alpha苍白瘦削的脸上,程昼的目光,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专用手机上发来阅后即焚的短讯,周狰低头瞥了一眼,面对因好奇而过来想要劝架的程昼摆摆手:“没事。”


    比起这些千丝万缕蛛网般理不清的感情,现在有更紧要的事等着他去做,等一切解决了。


    周狰在心里慢慢想,到时候再来慢慢解决,他和白赫之间的事情吧。


    他对一旁疗养院的工作人员道:“帮我把他送回病房。”


    天桥下的小茶摊。


    苦丁茶黄绿清澈,透亮无浑,溢出清苦的气味,周狰把这杯茶抿到了底,舌尖被苦味浸得麻木。梧桐树下走来一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大爷,像是渴了,抖抖索索坐进周狰对面的竹编小板凳:“小伙子,我渴了,能不能分半口水,给我这老东西喝呀?”


    ——


    楚近提着一篮子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蔬菜进门,她先把菜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又弯下腰换鞋。


    “老公。”omega朝儿童卧室小声地喊,“今天路过天桥底下的小茶摊,我买了些苦丁茶回来,最近秋燥,你不是有些上火吗?拿一些泡着喝吧。”


    婴儿床里的漂亮宝贝嘬着小手指睡得酣甜,乔听惟闻言看向客厅,起身,几步接过妻子手中的蔬菜和茶叶:“辛苦了,我刚把宝宝哄睡着,你休息一会,我去做饭。”


    楚近踮起脚尖亲了一口乔听惟脸颊:“谢谢老公,今天外面好热呀,我先去洗个澡。”


    浴室很快响起哗啦啦的水声,omega甜美的笑容在关上浴室门后就消失了,她脱掉白色的长裙,以及身上的胸.罩,看向镜子里自己只有一点点微隆弧度,平坦近乎男性的胸部。


    耳后还有些易容后的残留,女人伸出纤细手指,面无表情抹去。


    乔听惟切菜切得心不在焉。


    自从乔弘济被诬叛国狱中自杀后,乔听惟被军校开除,一直在追查事实的真相。


    四年了。


    让一生清正廉明的父亲蒙冤而死,让他前途尽毁,让乔家祖辈背负养出叛国贼的骂名。


    罪魁祸首,乔听惟查了四年。


    洋葱成丝,放进锅中翻炒,没多久,厨房就飘散满扑鼻的饭菜香,端着洋葱炒肉走进客厅的时候,恰好看见儿童卧室的门露出一条缝隙,长发披肩的omega为熟睡的宝宝轻轻扇着扇子,神态温柔。


    有许多父亲曾经的好友,同样不信光明磊落的境安署长会做出这种事,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联系他,问追查得如何?问是否需要帮助。


    孩子不知梦到什么,在梦里发出咿呀童声,楚近被逗得噗嗤一笑。


    乔听惟面对这温馨画面神色恍惚,几秒后,才将菜放上餐桌。


    第36章 审判庭


    自从上次离开后,周狰已经有几天没出现在疗养院了。


    不知道他在忙着做什么,但总之给了白赫清净。这医院不像普通的医院,倒更像富人的后花园,所有医护人员只为唯一的两个病人,或者说“囚犯”提供服务。


    白赫的腿依旧不能下地行走,每天护士都会趁天气好的时候推他出去散步,除却病情上的关切,其他事情一概缄口,会跟白赫聊天的,就只有程昼,和那天为他取弹的医生。


    一旦入秋,首都的天气便转凉很快。几场秋雨下来,风里已经有了凉意。白赫坐在床边看外面银灰色蛛网般的雨丝,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他警惕地回头。


    “别紧张,是我。”程昼快要生了,行动其实不太方便,但多走动便于生产,所以他没事就来白赫这里串门。


    程昼将手里抱着的野菊花插进床头柜上的空瓶,对陪护说:“我就在这儿坐坐,你出去吧。”


    白赫不是个很爱聊天的人,别人对他的印象大抵都是又冷又独,所以他只看了一眼,就又收回目光。


    “每次有人来你都很紧张,害怕是他吗?”程昼熟练的开启话题,“放心吧,他很忙,之前在龛它市立了大功,上面准他休假,才闲了那么几天。这几年他都很拼,到处执行任务,我每次见他,都是因为重伤住院。”


    “其实我也觉得他有些变了。”见白赫不回答,程昼用手撑住下巴,脑海不自觉回溯起沈络明找到他强行将他带回疗养院那天。从初中就结下的友谊,这么多年了,他以为周狰是朋友,以为周狰会站在他这边。


    程昼声音变得很低:“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赫看上去没有在听,但眼神终究有所触动。他偶尔也会怀念当初那个少年,但十八岁以前的周狰,在如今的记忆里已经面容模糊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白赫开口,不知道是说给程昼,还是说给自己听:“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因为他一直都在演,只是现在不用了。”


    程昼将周狰当作最好的朋友,那些难以启齿的事,包括他对大哥的感情,都只告诉过他一个人。


    所有的痛苦,明明他都是知道的。明明知道他在沈家过得生不如死,明明知道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但他还是选择将自己的行踪卖给沈络明。


    程昼情绪也低落下去:“那他演得真好。”


    被关在这里,说是与世隔绝也不为过,唯一能了解到外界的途径,大概就只有面前电视里的新闻。


    程昼叹了口气,将脸搁在手掌上,歪着头看电视里播放的画面。程家彻底破产了,但他已经不再关心,其实也从来没关心过,曾经他只关心程弋,可五年后的程昼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世界里只有大哥的程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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