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水门位于船体侧舷低处，是大型船舶供引航员登船使用的通道。
宿霁希和长孙湘御就将从引水门进入游轮内部。
根据监测司提供的情报，游轮禁区内的污染浓度呈现出明显的垂直分布特征，从下层甲板向上逐层递减。
游轮内部结构封闭，污染无法像在开阔地带那样自由扩散，因此这种分布的形成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污染源位于下层区域的某处。
引水门是两人能最快进入下层区域的入口。
消防正在破拆引水门，宿霁希和长孙湘御站在不远处，做着最后的准备。
长孙湘御今年三十七岁，个子很高，肩线宽阔，黑色的战术外套显得更加干练。
他灰色的短发修剪得很干净，唯独左侧耳后留了一缕稍长的发尾，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系着，垂在左肩之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深邃，下颌线条利落，黑色的眼眸沉着如深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下层甲板有很多区域，各舱室之间的通道并不完全相通。”
进入之前，长孙湘御将游轮公司提供的设计图递给了宿霁希。
“我们需要结合地图进行判断，你简单记一记即可，不用太紧张。”
“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来咯。”
宿霁希接过来低头看着，却发现自己除了上面的文字，什么都看不懂。
长孙湘御还以为少年是在担心游轮内部的门锁问题。
“游轮里用的是通用锁芯，□□能打开，你也备一把在身上。”
男人说完，想了想，伸手解下了自己束着发尾的那根深色发带，穿过钥匙上的孔，打了个死结固定好，然后趁着宿霁希还在低头研究地图的时候，自然地绕过头顶挂在了少年的脖颈上。
宿霁希只觉得脖子一沉，很是刺挠，低头一看，一把钥匙挂在胸前，下意识就要抬手扯下来。
“带好。”长孙湘御按住他的手。
宿霁希抬眸想要表达不满，却发现自己不抬高下巴的话，根本看不到对方的眼睛。
“我没那么笨。”
他没有抬头，感觉气势会矮一头，试图挣扎一下。
“发带上有我的灵念，就算走散了，我也能找到你。”
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他的态度并不算强硬。
想起了花皓池的提醒，他又加了一句话。
“听话。”
少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他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孩子了！！！
宿霁希还想说些什么，消防员便走了过来。
“引水门已经打开了，预祝两位一切顺利。”
长孙湘御点头。
“疏散现场吧。”
引水门接近下层，打开的瞬间，污染一定会喷薄而出。
为了现场人员的安全，疏散是必须的。
“走吧，宿霁希同学。”
“...”
少年扯了扯发带，最后还是选择跟了过去，并最终超过长孙湘御，先一步登上了引水门。
男人嘴角微动，也随后爬上绳梯，进入了引水门。
他回头看向被暴力破拆的引水门，若有所思。
——
“已经过去整整十个小时了...”
方奎站在警戒线边缘，面色凝重地说道。
五百米外，云潮港d泊位的封锁线已经向外推进了三圈。
警察、医护人员、港口管理人员和游轮公司负责人全部都退到了这个距离之外，将前方那片区域完全交给了情绪安全局的作战人员。
明黄色的警戒带在海风中微微抖动，每隔十多米就有一名警察值守，防止无关人员进入。
可事实上，根本没有人想要靠近——由于出入口已经被打开，那股从游轮方向飘来的霉味和从船舷缝隙中渗出的灰绿霉斑都相当骇人，足够让人保持距离了。
“专业的事情，也只能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了。”
云潮港公安分局局长站在方奎身侧，双手叉腰，望着远处那艘巨轮沉默的轮廓，深深叹气。
他干了三十多年的公安工作，处理过火灾、沉船、化学品泄露，甚至是恐怖袭击预警事件，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辖区内面对禁区。
两人都没再说话，望着那个方向。
拥有着各式各样心轮天环的净化师在船体各处的出入口进进出出，但从船上下来的净化师，没有带回任何一个普通人。
一个都没有。
作为需要处理各种突发事件的警察，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普通人在没有净化师的陪同下存活几率是随时间递减的。
在橙色级别禁区的污染环境中暴露超过十分钟，普通人的情绪状态就会出现不可逆的改变，超过三十分钟，认知功能开始受损，超过五小时，生理机能将受到实质性影响。
而十小时——是目前有记录的，普通人在橙色禁区中存活的最长时间——但那位幸存者在被送往医院后一个小时内死亡。
海洋和歌号上的那些人，已经在污染环境中待了十个小时——这还不算游轮在海上航行期间禁区开始发展的时间。
方奎的目光不自觉移到登船桥的位置，想起了战友兼后辈的牺牲。
他觉得喉咙被黏住了，就像吸入了那禁区的污染一般。
“阿德受了些轻伤，已经被送往医院了。”
c组队长杨漾回到了临时指挥所，向长孙湘御离开后负责指挥现场的副指挥官索炎彬汇报道。
“我们负责的区域已经全部搜索完毕，没有找到任何幸存者，只带回了一些有效的身份证明。”
索炎彬，上个月刚被联合提名为s级，但目前仍是a级净化师，被指定为长孙湘御前往禁区后负责现场的副指挥官。
“辛苦了，请暂作休息，预备组马上到位，到时候还需要做一下交接。”
杨漾应声，但没有立刻离开，神情看起来有些犹豫。
“还有一件事...我们发现了一些异常。”
索炎彬微微蹙眉，没有比禁区更异常的存在了，而在禁区之中出现的异常，往往意味着更棘手的情况。
“请说。”
“我们负责的是偏上层的区域，对应楼层为四到七层，相较于七层，四层的污染浓度相对偏低，但我们实际看到的污染侵蚀现象却比数据预示的要严重得多。”
杨漾的眉头紧锁。
“尤其是扭曲现实的程度...从外观来看，游轮依旧完好，但在我们负责的区域，偏高层的钢铁已经被彻底锈蚀，反而是污染浓度更高的下层保存完好。”
作为一名有着十多年实战经验的a级净化师，在禁区之中，杨漾更相信自己的理性和直觉。
“除此以外呢？还有别的异常吗？”
“目前没有。”
杨漾摇头。
就在这时，b组的队长也快步走了过来，面色同样凝重。
“副指挥官，我们这边发现了一些异常。”
索炎彬抬眸，又一个异常？
“请说。”
“我们负责的是八层到十二层的区域，在这几层中，都发现了被锁住的防火门。”
b组队长说。
“是因为发现了熵感体，所以才上锁的？”
索炎彬猜测到。
“不，指挥官。”
b组队长摇头，如果是这样，当然算不上是异常。
“那些防火门一侧的把手和门锁，是被暴力破坏之后锁死的。”
他回忆着自己和队员们看到的，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力量能够造成的破坏，可如果是熵感体，又未免太过巧合。
而且，如果是依照本能，该彻底破坏才对。
完全就像是...为了阻断通路，而故意造成的破坏一样。
无论如何，这种需要某种程度的目的性，是橙色禁区中熵感体不该具备的行为逻辑。
索炎彬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将情况汇报上去，辛苦你们了。”
送走了两个小组的队长，又将情况说明，告知预备队后，索炎彬垂眸看向手表。
距离他们到达现场，已经过去十个小时了。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时间节点，十个小时用于搜寻幸存者，同时用于衡量禁区的危险程度。
如果十个小时之内长孙湘御没有成功净化污染源，那么a组就将按照预案启动游轮，将其驶离云潮港。
他们会在公海区域完成剩下的净化师撤离，然后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行动。
手表的指针刚刚指向下午四点，不远处便传来鸣笛声。
原本应该给乘客提供娱乐和休憩的游轮，此刻却被笼罩在禁区的阴影之中。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那艘游轮，也许再也无法回到属于它的港湾了。
——
“咳咳......”
少女走在最前方，用袖口捂住了自己的嘴，压抑地咳嗽着。
心轮天环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着，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如同走廊上映照在她眼中时明时灭的灯，短暂地照亮了少女的脸庞，还有她脸上沾染着的灰绿色黏液污渍。
空气越来越浑浊，墙上的霉斑也从灰绿色变成了墨绿色，某些角落甚至呈现出暗紫，就像淤血一般。
而在她的身后，是一条沉默而漫长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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