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走,你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在这条密道后方,没有人会知晓你和我曾相遇过的事实,这个世界的国王陛下,想必也不会在意一位引路侍从的失踪。
向右走,这片土地就会变得不再如往常一般宁静、祥和,这仍然还是一个值得被喜爱的世界,天使和恶棍一样都是神明的造物,不是吗?”
墨发青年张开口,无数的问题涌上头脑。
可最后,他只垂眸悄然握紧了指尖,轻声道谢道: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薄雾弥漫的天穹之上,视线变得紧张而忐忑。
祂好像即将接受阅读的羊皮魔法书,墨迹新鲜而刚刚干透,装订好的细麻绳刷着晶亮的蜡油,只等被人从书架的角落所寻见。
视线望着青年道别了“骑士”,爬上险峻繁复的石墙,喧嚣的兵刃撞击声从风中呼啸而来。
堡垒中人头攒动,银白色的弧形钥匙在这里派不上用处,在躲避流矢的途中,不知落入了哪道砖石缝隙之中。
墨发青年跃下石墙,听到混乱的人声中,有人呼喊着国王已经不在殿内,逃出堡垒了。
一种异样的直觉击中乔池屿,令他想起了房门口看见的引路人和密道前发生的一切。
黑衣的骑士匆匆离开了,在那个方向上,只有连绵的白玉雕像与喷水池。
怎么会?
他直觉感到,做出了此种安排的国王,不会这样简单就轻易放弃与溃败。
如果墙后有密道,那就不可能只有一条通路通往目的地,在远离人烟的静谧角落,存在着更深重阴谋的可能性并不低。
在遥远的目光注视下,墨发青年奔跑于重重雕像之间,搜寻着任何可能导向结局的蛛丝马迹。
喷水池中,最后一抹水花安静下来。
倒映着天空的水面明亮清澈,无边无垠。
一道很遥远的闷沉击剑音,猝然吸引了乔池屿的注意力,令他半转过头。
混淆于细微风声中,那声响压根也不明显,可身处苍白宏伟雕像之间的青年,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这抹动静。
他沿着粗略的距离感,判断着方向和地下的深度。
墨发青年掀开一片被雕刻成面纱的白玉石,露出其下的铜制地道门板。
天穹之上的遥远视线终于聚精会神起来,一眨也不眨眼。
从地道尽头的高耸殿堂宝座之上,瞩目着青年的身影。
穿过昏暗的石阶、迷宫般曲折的道路、走向火把燃烧着明亮的殿堂。
墨发青年猝不及防地被四周幽静而华美的模样所震撼,止住了脚步,定定地望着殿堂另一端,那被鲜血所浇筑的黑曜石阶梯。
阶梯之上,两道身影相交,一柄沉甸甸的长剑被甩在地上,浸透了殷红,发出响亮的闷沉撞击声。
乔池屿认得握剑的那只手,甚至于,他全然明白坐于宝座之上的那道身影是什么人。
银色波浪长发的国王披着扑克牌似的华服,从额前的凌乱碎发间,抬起眼睫看了青年一眼。
“国王”漂亮的容颜上沾着几抹血迹,面对着一点点流逝的生机,却好像没有多少在意。
用长剑刺穿了国王心脏的漆黑披风身影转过头来,注视着青年,无声地露出了一抹微笑,做出了相同的噤声手势。
黑雾从血水中流淌入半空,交织于骑士与国王之间,寂静得如同梦境。
乔池屿注视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脑海中,传来熟悉而近乎蛊惑般的好听嗓音,轻声笑着道:
“最后的碎片就快要集齐了,您会愿意从梦中苏醒、来见我的,是吗?”
墨发青年骤然睁大了双眼,陌生的丝线串联起记忆的片段,无数汹涌如星海的情感将他包裹住,眼前的风景变幻。
第91章 神殿
白金的星星从虚空的穹顶划过。
似是流星,漫天的繁星全都回归到这同一片神殿之上,流淌着高维世界间转瞬即逝的浮沫,又如海浪般湮灭。
光芒汇聚的最中央,无法估量的温度核心。
远远观测过去,拥有着近乎可怖光明的地方,也同时不可能有任何概念得以存活哪怕最小时间单位。
可神明确实仍沉睡于梦境之中。
严格意义上来说,一位正在苏醒的途中,而另一位正在装睡。
当依照着某本精致的古代文明画卷所捏出的六翼金发天使形象,从寒冷的神殿深处睁开双眼。
祂迷茫地眨了眨眼帘,梦境中所学习得的诸多习惯,令祂下意识地做出乍然苏醒的懵懂小动作。
然而,就算不需要感知,祂也知晓自己所处何处,以及四周的模样……与趴伏在自己床沿上的那个人。
自己的指尖只被轻轻勾住一点,并不是很紧扣的动作,却莫名叫祂的脸颊慢慢染上了红晕。
尤其是想起了在梦境延伸出的繁复时空中,两人间的奇怪关系。
在那些属于短暂生命体的美丽梦境里,那个人称呼自己为乔、或者乔池屿,这似乎曾经只是他们在神殿上拼贴古文明浮雕装饰时,对方笑闹着为彼此取的名字。
祂自然并无名字,那个人……身为自己所教养的寂灭深渊,也是第一位弟子,同样无法用任何文明的文字所称呼。
梦境那短短的瞬息,本不该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可祂却仿佛已经被烙下了那声刻印,又或者是更多。
趴伏在床沿的微卷墨发青年,似乎感知到了近旁的动静,这才从浅眠中被惊醒,目露欣喜地“虚弱”抬头看去。
披着柔软黑色披肩的青年,在披肩下只有一袭亚麻布料包裹着,从肩膀、锁骨和银白带子束起的窄腰,不经意露出了流畅漂亮的身材和毫无防备的依恋。
殷酆的指尖忍不住收紧,因为忐忑与紧张,而胸口混乱地鼓动着。
其实,祂苏醒得更早一些。
或许是因为祂本体的能量本就充足,正属于成长期。在那些梦境的尾声,殷酆便已经恢复了零星原本的记忆。
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即便祂丝毫也不会有悔改这样的念头,仍下意识地不敢睁开眼,贴在床沿假装还在沉睡。
直到身畔之人渐渐苏醒,再也无法遮掩拖延下去,祂才压抑着心跳抬起头。
六翼的金发天使感受到那道来自床沿的视线,即便祂尚未起身偏过头看去,也如同被星核灼烧着,让祂脸颊发烫。
张开口结巴了几秒,最终呼唤了那声名字:
“殷酆……这些事,都是你所做的吗?”
一抹极浅淡的光芒,从金发身影的四周散逸一瞬间,又仿佛无事发生那般,再度回复了原本的位置,趋于静谧。
金发六翼天使的身躯中央,能量汇聚的核心,在那短短一瞬间环视了整片神殿以至虚空的尽头。
恍惚间,过分明亮的光芒近乎将那道天使的身形模糊。
然而,在光芒触碰到墨发青年身影的那一刻,原本近乎凝聚起的能量核心,再度回到了六翼天使的身躯中央,只一道半笼在空中的意识虚影,还呆立在原地。
形似天使模样、只是更莹白透明的虚影,单手触碰在青年的肩头,展现出了过分人性化的神色。
不似是高维世界诞生的起源所在,却更像在梦境中,失去原本记忆的那些碎片灵魂。
星辰床铺上的天使虚化,光芒转移的霎那间,与那靠在青年身前的半透明虚影合并,羽翼轻振,触碰变得鲜明。
乔池屿的胸腔中,陌生却又鲜明的情绪涌动着,再度说出口的话语,变得流畅而再无迟疑:
“你将我再度从万千世界带回来,必然要付出代价的。殷酆,我走向消亡只是既定的法则,你为何……即使将自己的记忆封闭、能量切割,也要如此去做?”
祂的指尖触碰在墨发青年的肩膀。
就算乔池屿明白以对方的体质,身为成长期的深渊,如此切割自身与封闭记忆,只要好好修养,并不会真正影响到本体的规模。
但不论是青年对自己曾经的日夜照料,还是如今对方刚刚恢复融合后,显而易见的那一抹虚弱模样,都令乔池屿的胸口被刺痛,近乎空落落无着处。
害怕自己的光芒太过明亮,不敢触碰,好像只是靠近便会将那浓郁黑夜灼伤。
殷酆的右手因为床上金发天使的虚影移动,而骤然空了下来,什么也没有握住了。
祂刚刚低落了没一秒钟,就被这番话语砸中。
只是,明亮温暖的光芒笼罩在祂的身前,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对待易碎品般的恍惚。
就好像给予了祂触碰那份纵容底线的勇气。
微卷的墨色碎发在空中扬起,一个并不强硬的怀抱,落在了金发六翼天使的身前,将两人之间最后那份若有似无的距离抹去。
纯白的羽翼惊诧地摇曳,轻笼住两道身影,慢慢又松懈下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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