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酆莫名有些不自在的同手同脚,跟随着人类小孩子的带路,点头向房屋的主人道谢,被带到了一间布满儿童壁画的洞穴式小客厅内。


    这栋三层的房屋镶嵌在山坡下,从密布植被的土丘中露出半角,玻璃窗户上爬着浅紫色的藤蔓植物,然而不是任何能够辨认得出的品种。


    殷酆坐在小客厅中,一边吃着从未尝过的焦糖蘑菇,一边听人类小女孩说着奇妙而古怪的故事。


    果冻状触手的蓝眸小女孩,坐在褐色软沙发上,悬晃着她的双腿。


    终于,停下了那个不知是否是来自于梦境幻想的冒险故事,转头,看向这位安静的新伙伴,认真地开口道:


    〖你不想回去吗?你是不愿意回家,所以才会在那里哭吗?〗


    殷酆微微有些紧张,看了一眼在不远处修剪枝条的火红翅翼人类,对方似乎对于蓝眸小女孩时而的语出惊人并不太在意,甚至对于自己怀中的触手也不太戒备,只是偶尔会看一眼窗外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其他的什么。


    祂意外于人类小孩的敏锐,分明与自己只是萍水相逢的初次见面。


    自己知道回去的路途吗?


    祂似乎并非不知晓,可即便是如此,祂仍然无处可去,才只能守在这片小镇。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晃着双腿,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一会儿,宛若自言自语那般,继续道:


    〖我也有过很难过的时候。因为自己的错,伤害了关系很好的好朋友。〗


    殷酆从茶几上抬起头,有些惊讶,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分明知晓,人类幼崽所说的这件事,与自己定然是不同的,祂却仍然克制不住,慢慢开口道: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什么误解的情况吗?〗


    不远处,茶水在火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清香湿润的气息。


    蓝眸人类小女孩转过头,注视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是这样的。我很喜欢和她一起玩,她也最喜欢和我一起了,但后来她要搬走去其他地方了,所以我告诉她,我还会有很多很多新玩伴,不会寂寞的。〗


    她似乎在望着那道雪白的身影,却实际上,发呆一般看向遥远的窗外。


    果冻状的触手纠缠地绕成一团,向着沙发深处缩去。


    半晌,她喃喃自语道:


    〖那个时候,我本该告诉她,我很伤心难过,根本不想要和她分别的。〗


    挂在墙面上的木纹时钟,忽而响了起来,黑色的小蚂蚁敲击着橡子模样的计时装置,咯吱咯吱地热闹了起来。


    殷酆陷入了沉默,不远处热闹的时钟报时声,有十七下响声,代表了现在已经是傍晚五点,黄昏的时节了。


    从二楼的旋转楼梯口,火红色翅翼的女性身影,扑哧着翅膀闪下身来,朝着灌木门洞外望了一眼,似乎有些忧虑地等待着。


    殷酆呼出一口气来,平复下心绪,轻声缓缓道:


    〖你的好朋友,一定是愿意与你和好的。〗


    祂的声音有些凝涩,分明没有这样一定肯定的理由,却还是缓缓说出了口。


    蓝眸小女孩睁大了眼睛,用迷茫的神色,试图鼓起勇气道:


    〖真的吗?她不会讨厌我,不愿意和我说话吗?〗


    她的头发触手缠绕着手腕间的红色表带,犹豫徘徊,却好像有几分兴奋。


    殷酆胸口有些闷闷的疼,可祂咽下了喉间的涩意,慢慢点了点头,回答道:


    〖如果,认真地说明白当时的情形,只要……你们果真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她会明白的。〗


    也好过不明不白的,就此分别。


    祂凝起眉心,有某种克制不住的情感,带着刺破胸腔般的痛楚,从心口漫溢而出,将祂自以为的平静打破。


    果冻状触手的蓝眸小女孩跳了起来,捏着手腕间的红色手表,站在茶几前道:


    〖啊。我可以让邮筒送信,也、也可以打电话,不过不能这么仓促,要准备……〗


    她走到小客厅门口,左右看了看,似乎注意到了木纹时钟上的时间,有些惊讶的模样,下意识道:


    〖已经这么晚了?〗


    火红色翅翼的女性站在厨房的窗口,单手撑着下巴,忧虑道:


    〖哥哥还没到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呢。门口的树木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是去河边玩了吗?〗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蹦跳了过来,开口道:


    〖没关系,我给哥哥打电话,我有小手表可以用。〗


    她低头摆弄起手腕上红色的手表,熟练地按住一个号码,滴滴的等候音在小客厅前响起。


    殷酆站在沙发前,浑身却因为一道莫名古怪的念头,而动弹不得。


    就在方才,火红色翅翼的女性望向灌木门洞外的时候,那种预感到达了顶峰。


    电话手表的滴滴声,在寂静之中持续响起着,仿佛寻找不到信号另一端的接听者,又或是在左右茫然徘徊着。


    殷酆金色的眸子垂下,四周的触丝莫名涌动起来,伸向远方,遥远的地方。


    祂近乎难以置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偏偏是如此的巧合。


    可电话手表的另一头,终于在近乎几十秒的寻找等待后,突兀地被接通了。


    偏偏,将自己捡回去的人,是人类青年的年幼的妹妹吗。


    第36章 XXXV|


    红色的电话手表上,荧光色的像素文字,显示着电话另一端的联系人称呼。


    殷酆看不见那行文字,但祂却能知晓信号是向何处而去,而它本该传到谁的手中。


    然而,现在,原本不可能被接通的通话,歪歪斜斜地被重新接上。


    祂垂眸站在小客厅的阴影之中,抱住怀中感受到了不安忐忑气息的半透明触手,沉默无声着,无法说出一句话。


    电话手表被接通,轻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而在数秒钟的空白之后,一道微颤的怪异声音,宛如被曲面镜所扭曲的光芒那般,从红色的手表中传来:


    “洛……洛……是你吗?”


    果冻状触手的小女孩回头望了一眼妈妈,又看了眼神情古怪的雪白的漂亮哥哥,决定放弃思考这一丁点的违和感。


    她握着手表带,站在窗口,一股脑儿地开口道:


    〖哥哥,已经晚上五点啦,妈妈让我来问你,你是在外面的河那边玩吗,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遥远的海洋的另一端。


    断断续续的孩童话音,从观测站那架破旧的操作台前,卡顿着传来。


    而灰色显示屏上的文字,即使闪烁着雪花,仍清晰地停留在「通话中:A洛洛(电话手表)」的字样上。


    乔池屿按着通话键的那只手,宛如触碰到柔软的山间苔藓般,泛着麻木,仿佛仍在梦境中。


    可就算是梦,他也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梦见有着家人的地方了。


    那太过遥远而荒诞,会让他立刻意识到并非现实,不过是幻梦。


    可现在,从操作台前传来的话音,却让他忽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这就是梦,如果困住他的是这样的梦境,那他愿意永远在这片诡谲的世界生活下去,再不苏醒。


    乔池屿的心跳快得不正常,郑重而小心翼翼地,听着沙沙作响的放声器中,传来的混乱字音:


    〖哥●哥●哥●哥●河河河河河边-河河河河河边●●青蛙。〗


    〖妈妈问我●河边●●玩吗?〗


    〖邮筒已经五点●点五经已筒邮。〗


    〖啦!回家!啦!〗


    在青年的肩头,花藤微微蜷曲起叶片,仔细小心地传送着信号,好奇地倾听着这道陌生的话语声。


    这是人类青年的同伴吗,一定是很重要的人,青年才会露出这般认真的神色。


    乔池屿按着通话键,全然没有在意那混乱的含义一般,慢慢闭上双眼,一字一句地克制着回答道:


    “对不起,是我……我没有看时间,现在已经不在河边了。”


    如果他按时回家,是不是如今,便能够坐在餐桌前,一边听话唠的洛洛细数今天遇到的有趣新闻,一边吃着被烤焦的玉米饼,蹭一眼妈妈读着的技术周刊,听着爸爸烤焦下一份饼干的痛呼声。


    可他没能赶回去,已经五点了。


    青年的掌心颤抖着,只是喃喃轻语着:


    “对不起,我没能准时赶回去,对不起……”


    电话的另一头,听清了青年声音的洛洛小朋友,拎着电话手表,非常大度地理所当然道:


    〖这才不需要道歉呢,只要你下次记得,在天黑前回家就好了!而且,今天我还认识了一个新伙伴,是一身雪白会开花的漂亮哥哥,他好像有什么烦恼,我把他带回家做客啦,还一起吃了焦糖蘑菇——〗


    洛洛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倒豆子一般,将路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七七八八全都说了个遍。


    甚至连新朋友怀里抱着的神秘触手,她都小心翼翼地提了半句,说那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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