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说你,就是没跟童无学点好?……心情得?好?!药嘛得?吃,要不怎么好?……”
此刻任不断难掩嘚瑟的老妈子说教听?上去实在可?恨,偏偏那种也不知有他什么事儿的柔情蜜意,卫冶不用细品,也能体会。
……天晓得?这以前可?是他的专属姿态!
顶着卫冶快要能杀人?的视线,任不断厚着脸皮,视若无睹,并不怎么想和没人?关心的病患计较。
任凭卫冶把后?槽牙咬得?生生磨去一层胶质,任不断一声?叹息,对他好?不叹惋地说道:“要不你自己说,谁看了你能不生气?我?早和你说了,别做那种事儿,十三他就不是那种爱权慕名的人?!你好?好?的,能活多久活多久,旁的咱也不强求,给这日子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有什么不好??”
卫冶:“……”
天才,真能的话要你说啊!
碍于病痛,难以挪身,卫冶被迫听?完他这屁钱不值的马后?炮,简直想要冷笑出声?。
他这几日本来就躺得?不痛快,再加上封长恭这臭小子居然?连找理由哄人?的机会都吝啬到?不肯给,那种无名的冷火与生平第?一次在小十三那儿落得?冷遇的恼怒和不甘一起窜了出来,几乎要把半死不活的卫侯爷活生生地再气死一回!
岂料任不断这不懂得?见好?就收的王八羔子还不肯学会看人?脸色!
他喋喋不休地嘴上念叨,手上也没闲着,伸手薅出被子,将那块卫冶昏死过去前,撑着精神告诫他绝不能给封长恭发?现,结果除了大夫压根儿没人?来看的伤疤赤条条地露在空气里——那伤给雨淋透了,泡烂了,大夫本就说了要多见风,不能捂着。
奈何卫冶惦记着随时?要给封长恭低头,一直藏着掖着不肯往外露,并不是很想谨遵医嘱。
对于趾高气扬了一辈子的长宁侯,终于落到?这种自作多情也没人?瞧的下?场,任不断不由得?幸灾乐祸。
只见他嘚了吧嗖地翘起兰花指,掂着卫冶受伤的手臂往上抬,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还心道:“真是只臭美的花孔雀,挨了这样的一刀,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伤疤不好?看吗?”
反正藏在衣服下?又没人?能看到?……可?是想到?这里,任不断顿了下?,心里忍不住又想:“真的没人?吗?”
任不断在拆绷带换药的时?候思绪万千,嘴巴也没歇着。
反观卫冶半阖着眼躺在床上,面无表情,死气沉沉,但也还能匀出点不阴不阳的力气,来讥讽硕果仅存肯来瞧他的任亲卫。
“打个商量,给我?上药的时?候能不能别总嗯嗯哼哼的?”卫冶不无嫌弃地说,“练了这么些年的兵,没见过谁比你能叫唤,跟头驴似的,折腾得?爷心烦——还头疼!”
卫冶发?哑的嗓音还有些低沉,但那股欠劲儿就活灵活现地撂在眼前,任不断想装瞎子都能看见。
许是心中有愧——那种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又像要把没能随身照顾童无的歉疚替代?到?卫冶身上。
他一开始是对卫冶照顾有加的——不仅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卫冶要喝水,他就不给人?加茶叶,还三番五次地逮着空就去封长恭跟前诉说衷肠,不是唉声?叹气,说侯爷嘴上不说,心里是想他的。
就是格外夸张地哭天抹泪,诉说卫冶此刻床前空空,老无所依,着实不易。
谁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卫冶听?罢,非但没有心生感激,反而以一种看待“久病床前无孝子”的不孝子的眼神,半点不加掩饰地鄙夷他这种活该讨不上媳妇儿的光棍德行。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任不断宽宏大量地想,由奢入俭难。
先不说早在衢州出发?前,卫冶就没想过能活着回来,自然?不会费心准备事后?如何轻描淡写?地把此事揭过去,就说现在侥幸吊着一条命,还是封长恭拼死救下?的,卫冶自己心中都觉得?对十三太坏,实在是过意不去。
可?原本任打任挨,无论卫冶说什么鬼话做什么坏事,仿佛都能一股脑儿地尽数原谅的封长恭,如今倒像铁了心,要把错失太久的尊严一举给夺回来。
他以前不喜欢听?卫冶解释,此刻更是听?都懒得?听?。
卫冶恐怕都没有想到?,回抚州州府那日的避而不见,不过是个开始。
在封长恭的眼里,卫冶现下?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难逃一个已经在日积月累的担惊受怕里酝酿成型的念头——卫冶其实压根不在乎封长恭对他的感情。
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撇下?他,既痛快,又潇洒地结束两人?之间的一切,徒留封长恭独自一人?驻守在人?间。
就是因为他留不下?他,他那一腔爱意都太廉价,
那么封长恭之前所做的一切妥协都成了一场一厢情愿的笑话。
送卫冶回听?竹园的那天,封长恭在河州所受的旧伤再一次绷血裂开。本来只差一点,他就要败给心底最深沉的那层渴望,败给对卫冶的软弱求爱。
可?是卫冶那日走?得?太干脆,也太绝情,封长恭是太疼也太怕。
以至于那些严丝合缝地关进心里的苦涩与黯淡,再一次破笼而出。
封长恭已然?分不清喉间滚动的究竟是鲜血还是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他只知道自己如果来迟一步——不用多,只要来迟那么一步,他就永远地失去卫冶了。那种无法?割舍的后?怕让一切侥幸的喜悦荡然?无存。
卫冶对他的不在乎、对自己的不重视,都成了看不见的伤痛。封长恭当时?在坍塌的烟尘里四肢僵硬,五感尽退,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他惊觉自己看着卫冶,只能感觉到?附骨的恨,像是也中了毒。
……他真是恨死卫冶了。
封长恭走?到?听?竹园外的时?候,目光透过微垂的竹帘,深深地看了卫冶一眼,安静地立在外面看任不断给他换药。
心中明?明?担心得?要死,却没有走?出半步,更没有半点出声?慰问的意思。
然?而被他翻来覆去地暗自恨着的卫冶,此刻也恰好?转头。
他浅色的眼眸在帘子缝隙里与封长恭的视线交汇,却见封长恭站在光与影的阴阳线上。
分明?带着伤,可?任谁看了,都以为他眼下?浑身轻松,满是轻描淡写?的平静——唯有卫冶从他无波无澜的眼中看到?了恨,心中大恸。
四下?骤然?的寂静太突然?,任不断注意到?卫冶复杂难言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低着头没敢吭声?。
……随后?他开始自作聪明?,三下?五除二,便把已经包扎得?七七八八的绷带重新拆开,以一种司马昭之心,来度封长恭的君子之腹,反正用恨不得?院外看守的北覃都能听?到?的音量,格外咋呼地呼喊:“哎哟……看我?这脑子,药都给上错了!该上的是枕头边这一罐……”
接着任不断把手头没用过的的绷带放到?一边,站起身,转头见着封长恭,又是夸张的一声?招呼,赶忙开口请他进来。
又说自己还有事儿忙,请他帮忙给卫冶扎个绷带。
待封长恭矜持地迈步进去,他就顺水推舟地滚出去,顺道对外头的北覃卫打了个眼神,无声?暗示:“夜里站外边点伺候就行。”
卫冶半靠着枕,见他终于肯见他一面,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还想着要怎么解释,反而是往日有点什么总要刨根问底地追问——包括但不限于卫冶的身体如何,又或者新来的北覃看上去年纪挺轻,长得?不错,问问卫冶对他有没有印象,具体有些什么看法?——总之相?当能拿鸡毛当令箭的封长恭,此刻却似是知道卫冶要说什么,已经平平淡淡地告诉他:“不必费心解释了。”
又活像安慰似的,对他说:“其实你早前说得?对,有时?候是我?自设樊笼,把你管得?太死了,许多次都闹得?不痛快,这样很不好?。这回我?也不是想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况且你本来也没有做错什么,往日都是我?太恃宠而骄,半点不懂得?体谅你,还要你想着法?子来哄我?……怪不得?你总把我?当小孩子。”
封长恭说罢,又静了静,继续道:“我?这回自己待了几日,总算自己把坎儿绕过来了……拣奴,你是真的不用跟我?解释什么,我?是真的不在意了……我?无妨的,你宽心,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卫冶一颗心都快给他的“我?无妨”和“不怪你”戳烂了。
卫冶烦闷地垂下?眸,闷声?说:“还让我?亲么?”
封长恭沉默须臾。
他积攒了满肚子的言不由衷,都被这路数相?当稀奇的一句尽数挡了回去。
卫冶见状,也不管手臂上的伤啊绷带了,顺势趴在封长恭手臂上,像那青天白日就敢调戏好?人?家儿女的流氓胚,硬拽着封长恭的手掌,贴在自己面颊上,轻轻摩挲几下?还要抬眸逼着人?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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