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正式行文, 褫夺长宁侯封号, 将卫氏诸犯除名?玉带, 严令查封名?下家产。


    同时崔行周上奏《三十?六令》,奏请大行改革,严律正清,俨然要?将世家朋党集权之风,借此时机拖拽马下。


    至此,长宁侯府一切昔日尊荣、旧景盛情?, 皆化为阶下尘土。


    卷入尘风,散尽云烟。


    ……从此再不得见。


    散朝前, 萧随泽特地点了郭志勇,奉元帝没有动怒,沉色看他跪地伏身, 不容抗拒地说:“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卫冶——”


    天子堂前!


    郭志勇退回宫门口,配刀时见到花连翘。郭志勇在离衢前,听封长恭有意无意,说起过花督察这?么个能人在京,他此刻看到花连翘迎着他来,倒也不退,跟他并肩出?宫,活像一对猛虎提丘狐。


    郭志勇压低声音,说:“花督察好心性,你?就?不怕那几?个,把你?的心思告诉那位么?”


    “那位可是个真正的君王,”花连翘面色不变,“忠义算个什么东西?能办事儿,办好事儿,办那位想让咱们办的事儿,不就?成了?”


    他手里捻着佩腰的玉穗,道:“你?看,周属贤,不也还好好的吗?”


    “我还真是看不透花督察。”郭志勇紧跟着他的步子,几?不可闻道。


    眼见着就?要?汇入人潮里,花连翘抿嘴一笑?,不接话了。


    他回首看了眼高耸巍峨的宫殿,抖抖朝服,对郭志勇说:“圣人留了崔大人在殿,又邀了薛尚书,他们素来政见不合,只怕今日议事,逃不了一通吵……不过老话说的嘛,事不做绝,为臣之道。既然圣上不在乎,郭大帅总该为咱们做臣子的体会体会,给?咱们留条活路。”


    花连翘意有所指,却话不言多,说两句,便上了车。


    留下郭志勇意味深长地目送他远去,随后自?己走进人海里,匿迹于无声处。


    **


    花连翘所料不错,明治殿里当然热闹。


    崔行周推的是依法?严令,可想要?一改高低,单靠“公平”二字哪里能行?


    崔行周此举,简直是要?切断寒门清流的上升途径,世家夹几?日尾巴还能做人,寒门可不剩那么多时辰!薛有今哪里肯同意?!


    可同不同意,奉元帝已经当众首肯,只说细节容后再议。


    薛有今观他今日之色,便知道此事没有驳回的余地。朝后还要?再议,无非因着庞党余祸的影响还在,他总要?竭力争取,将本不该此刻抛却的职外权力,收拢一二回来。


    眼下还远没有到他可以不碌权利的时候。


    “总有些人要?认命!”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的目光,像在冷静地端详,语调出?口却激烈。


    “认命?认什么命,认谁的命!”可崔行周避着他的目光,却寸步不让,“一句命苦,是那些仓皇半生流离失所的百姓,因为我们的无能,无力!用来遮掩不堪的自?嘲之语,而非朝臣的开脱之语!百姓拿命,拿血汗供养,不是叫咱们拿“认命”来搪塞的!”


    两人对峙间,萧随泽不曾制止,他眉间病色还未散倦。


    言官弹劾的奏折堆了一桌,朝廷积弊在所有人眼里,均暴露无遗。他没心思把问题一遍又一遍地看,关?键怎么解决,才是今日豁出?去了,该得的捷报。


    薛有今迎着崔行周,回声八风不动,将底线守得纹丝不动:“律法?条令均为刑出?官监,哪怕巡抚司年?年?下访,也压不住有人利欲熏心,钻着空子姑息养奸!我没有说崔大人心是错的,而是不合时宜。我大雍正值内忧外患,若不尽快越权走查,杀鸡儆猴,以北覃酷刑震以慑之,单凭官员良心、律法?判词,过往十?年?血溅也不见有一地清明如洗!”


    难道如今就能转了性了?


    不切实际。


    薛有今心中冷笑?,大雍沉积到今的问题何?止结党营私这?一两桩,崔行周想得倒好,一纸诉状,巡抚监察,便能一举博得河清海晏。殊不知这?世上有的是官官相护,狗苟蝇营!贪污枉法?是除不尽的,无非是哪些人还能留,哪些人非除不可罢了。


    可崔行周只站在案前,隔着些距离,对萧随泽说:“难道就因为此事……此事有人十?年?不成,我等就彻底破罐破摔,不肯去做了吗?”


    “圣上,臣非武将,提不起刀,守不住一城百姓,可世间亦有一利器,操之用之,即可行于千人万民,顺以江山社稷,笔墨亦可定风雨!”崔行周眼神坚定,“虽千万人吾往矣!”


    哪怕这世间再无法度之昏,贪渎之官,民生之艰苦,比起神往,更近乎一句戏言。


    可崔行周坚信,他觉得总该有人不疑此行。


    “……怕什么?”良久,萧随泽按下茶盖,将争辩一锤定音,“里面的事,你?们要?做,那便都做。外头的贼,他们要?打,那便打。打赢了分田,打输了送人赔款割地卖笑?脸。”


    这?许多事掰开了搓烂了看,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说:“再不济,还有拣奴呢。”


    **


    崔行周喜上眉梢,匆匆退下,自?去刑部起草条律。薛有今看他那架势,面露冷色,萧随泽便知这?梁子算结下了。


    崔行周是个死脑筋,认准的正经事,便要?不死不休地去做,可薛有今只讲结果,不论过程。


    他是泥地里挣扎出?的能臣,从不会为腌臜烂事彻夜难眠。


    然而崔行周就?像堵在他面前的那堵墙,皇后有孕,就?像那根顶天立地的墙柱,哪怕崔行周是块烂泥也能扶上墙!


    薛有今紧着事儿办,不得已,只得在崔行周走后再谏圣上。


    “你?不要?怪他,”萧随泽宽慰道,“崔老原就?不想他进来……他本心不坏的,也不是针对你?。”


    “既来之,则安之。”薛有今跪下来,“崔大人此举,行的是忠君之事,谈何?怪罪?”


    薛有今突然跪在案前,这?就?是一种责备。萧随泽缓慢地盯了他一会儿,说:“你?这?是做什么?”


    薛有今默然许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


    他在圣人锐利的目光中审视着此刻做出?选择的自?己,最终他在急流勇退和破釜沉舟中选择了后者。


    薛有今听外头雨声森转,忽然传来一声惊雷,划破苍茫皇天,炸出?半面白。


    他闭了闭眼,合襟下叩。再睁眼时说道:“那日庞尚书邀臣赴宴,当时我便知庞定汉在做假账。蔡有让参与其间,这?我一早便知,可我混迹于中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账本,也没看出?来这?账无论真假,其实里头的大半记录,原本就?是空的……”


    萧随泽坐正了身。


    “什么叫空的?”


    **


    春雨晚来急停,下了没一会儿,顾芸娘的绣鞋上就?不见新溅的泥。她避开人眼,猫进了衢州州府,屋檐上的北覃兀鹫目送她穿行在层层游廊,待顾芸娘跨进主院的时候,卫冶早已安坐在窗边听雨,对她的到来早有预料。


    见顾芸娘冻红的面颊满是寒色,他不紧不慢,言简意赅:“谁欺负你?了?说来我听听,看看能不能帮你?出?气。”


    四下无人。


    顾芸娘想也没想,张口骂道:“你?能个屁!”


    要?知顾芸娘近一年?都没能喘气儿??,又得捏着黑市的风声,又要?环顾四境的来回路,忙得不可开交。


    这?会儿刚从沽州守备军匆忙赶来,她发丝微乱,累得直喘,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说:“北都那边传来了消息,刑部就?要?下达新的令法?,薛有今还要?查户部的旧账。”


    “不奇怪,”卫冶不置可否,“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干点无用功,也算是明面上看着有事干。”


    “你?对这?件事就?没打算?”顾芸娘不满地挑起眉,扬高嗓门。


    卫冶听到这?声质问,只是顿了下,表面并不怎么以为意。


    顾芸娘犹不信邪,追问他为什么这?么平静。


    卫冶却像是陡然卸去了某种重担似的,变得像极了当年?鼓诃城里不知轻重的奴爷。


    只见卫冶探手揪过顾芸娘描菊绣样的袖口,仔细摩挲上头的花纹,缓慢地说:“内修蛀虫,外严律令,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儿……芸娘,你?看你?这?话说的,我有什么好打算的?”


    江南春雨绵柔,廊檐滴珠入笋尖。


    听他轻描淡写,将成全旧情?化为道貌岸然的大义,顾芸娘拿他没法?子,既已说到这?里,便转而与他谈及蛟洲军的部军事宜,又说起带回这?个消息的段琼月现在很?有出?息。


    提起江南沿线的溃败,顾芸娘微敛下眸,问:“北都的事你?不管,那么衢州沾边的呢?”


    卫冶手上动作不停,将袖口捻出?了一根浮线,他神情?自?若,半分不见慌张,随手将线压回去,说:“如今朝廷严令下旨,我已不再是长宁侯,只是卫冶,那么就?不必太知进退,识轻重,十?三带人杀到江南沿线也是迟早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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