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漱石现?在说到杜丘奉命在衢州修堤所遇污款,薛有今又?在花连翘的帮衬下,面不改色翻起了早前按下暂缓的旧账。
他们齐齐把矛头直指向?了户部,意思相当明确,这是内有硕鼠,必须彻查。
而迎战在即,郭志勇纵有千般不是,但所言不虚。
如今的局势容不得再拖下去,哪怕卫冶是个养肥了的心腹大患,户部也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自己贴钱、贴粮,哪怕把自己卖了,也要把将士们喂饱了送去四境打仗。
捏着户部的人是庞定汉。
庞定汉干了什?么,自己最是清楚。
同样?清楚的还有一个胆战心惊的蔡有让。这些年凭着工部的工程,他俩没少往兜里捞银子,真要剖开肚子任人查,他们两个首当其冲,谁也跑不掉。
庞定汉倒还好些,他在朝中的位置举重若轻,早些日子与薛有今撕破脸皮,更是从头到尾都被?卫冶咬得紧。
可越是处于?风口浪头,就越能说明他无党无羽,越是“清白之躯”。
蔡有让则不然。
他为人庸常,谁都不得罪,又?是看?着严氏起势又?楼塌的人。他最是知道圣人养着他们中饱私囊,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国库空虚,急需用钱,可以随手宰一只来杀。
以前被?杀鸡取卵的人不是他,蔡有让已经存了戒心,他深知比起孤立无援的庞定汉,自己这个退位在即的老头子是最好的替罪羊,因此他早有准备——
庞定汉谁爱杀谁杀,他拿的钱多得多了,可自己冤呐!
自己才拿了多少?不过是些养老度日的小钱!他兢兢业业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见着再几?日就要荣归故里。
凭谁都别?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灭了他!
蔡有让眼神?发狠,把目光挪向?庞定汉。
庞定汉后脊发寒,在脑中疯狂搜寻究竟哪处勾结留下过把柄。然而蔡有让预先?备下的说辞与坑害还未脱口。
只这一眼。
萧随泽看?见了,转瞬就意识到他打的什?么主意。
满朝文武,巧立名目,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之事做得好哇!人人都有私心,这事儿萧随泽不是不明,但百姓上供五百万,层层剥削几?十万,到了国库不过一百万,私下交予给明治殿里的“孝俸”也不过区区白银二十万两。
就这样?,他们还觉得自己何其无辜!
还怨怪圣人苛待!
两侧宫檐覆雪,廊下铜兽钝响。
元朔年的动乱虽然短暂,但造成的窟窿是巨大的。启平皇帝用他的一辈子来填补这个漏洞,但不曾料到短短十几?年,疏漏处又?破开一块烂洞,贪污的金银,挪用的税粮全系烂在里头。
敢发乱世财的人永远只多不少,大雍被?掏空了内脏,口袋鼓鼓的人还要不满,还在大喊冤枉。
除了推心置腹的卫冶,还有这许许多多的臣下,被?背叛、被?欺瞒的羞耻与悲愤一齐上涌。萧随泽看?着薛有今呈上的账簿,看?上边那些银子的开支额度,他只要顺着想到那些勾当,就觉得一阵晕眩,他的嗓子眼不住泛起恶心,连攥着龙椅的手都在抖。
还有谁,还要怎样?。
堂内这些喂不饱的豺狼,就是他萧随泽,就是他大雍的诸公?贤达!
萧随泽怒极反笑,几?乎是阴恻恻地说:“百姓用血填这窟窿,诸位大人却让它越裂越大……倒也是种本事,嗯?”
明治殿外?的兽首喷出寒汽,燃金的浓雾随风上涌,穿过朱瓦绿墙的长道,被?宫门堵住,吸附在重檐间。
千里外?,南海港口狂风卷浪,伴随一声惊响,炸开千层浪,裹挟着断肢残血,拍打在蛟洲军的痛呼声里。腥气横跨过大雍半边疆土,浓云吞噬天光,猎鹰喋血,饥饿的狼族嘶吼着冲破重重黑暗,他们自漠北流放,从南而来,淌涌过河的身影好似无可阻挡的利箭。
鹰唳啸着,恍若血泣。
狼群饿红了眼,扑向?猝不及防的羊群,血腥味顷刻弥漫在天地。
分不清是谁高?声喊着:“杀——!”
宫墙里,暖炉旁,在幽深的殿角廊柱边,柱上盘旋的龙纹经年不动,无声地嘶吼着凶猛与狠戾。
铁马轻敲,金戈不鸣,沉默不语的方照一忽然开口,道:“圣上,臣请战。”
堂内正在互相责咬推诿着污款,宫墙太深,谁都没法下意识想起外?头死了很多人,很多地方在不断死着人。
萧随泽遏制住齿间恨。
他目光沉沉,注视着方照一,说:“岳家?军折了大半,剩下的又?拆了一半。你要领军,就只能领着这点人。”
“无妨……为国捐躯,是我?辈应尽之责;为民赴死,是我?辈应有之义。”方照一的目光似乎怅然一瞬,却又?好像默然无声。
他在不起眼的角落缓缓扛起了一份沉重的责任。
萧随泽蓦地噤了声。
这一瞬,无论是谁,都没法开口叫他自证清白。
第246章 关兮
左夫人是在茶舍里接到的人。外头都在打仗, 沿海的港口全部沉了?船,渔民没了?生计,全得咬牙在地上讨活干, 茶舍内外人满为患。
左夫人是养在闺阁里的女儿?,她?能来这里, 卫子沅已?是颇感意外。
“天气不?好, ”左夫人闷在人堆里, 张口微喘,憋得脸红,“您要来, 总该遣人来说一声,我才好扫榻相迎。”
南海近遭乱哄哄的, 地面积雪泥泞,卫子沅看了?眼左夫人被雪濡湿的绣鞋, 轻轻拉她?一把, 往身后守备军的包围圈里塞。
卫子沅抬眸对她?说:“刚来, 不?急着睡觉,被塌慢慢收拾就好。你家大帅呢?在跟哪个打?东瀛还是西洋?”
“……先出去吧。”左夫人被卫子沅护在身后,声音轻了?下去,“这里人太多,我喘不?上气儿?。”
卫子沅不?置可否。
沽州守备军来得不?多,只一队人马, 不?过卫子沅来这儿?,本也?不?是指着帮人打仗。
水上的事儿?她?不?熟, 不?懂的事,她?从不?插手。这种分寸是卫子沅近十年来养成的优点。她?习惯于对什么人,说什么话。
于是出了?茶舍, 在回营路上,卫子沅端详着左夫人,说:“你瞧着瘦了?。”
“又不?是小女儿?了?。”左夫人失笑,“胖瘦又不?紧要。”
卫子沅不?赞同她?这句话,但左夫人的目光太柔和。卫子沅每次迎着那双瞳孔,柔软,矜持,又带有一种强大的坚韧,都让她?想起大漠里的季节湖,雨季的大雨足以添补一切的干涩。
她?不?是这样?的女子,但卫子沅一直很?喜爱这种美好,这让她?倍感亲切的同时,自带一种叫她?无法驳斥的力量。
营地就在交战地的后边十里,看见蛟洲军军旗的时候,守备军缓下速度。
左夫人的随行侍卫快马加鞭赶往营地,出示腰牌。
卫子沅望着左夫人,突然说:“你知道当时先帝赐婚,关兮如愿以偿,求娶到了?你。新婚那日,多少人攒着劲儿?给?他灌酒。”
“我只记得他醉得厉害。”左夫人轻笑道。
“太多人了?,我和云江还替他挡了?一半。”卫子沅到了?营口,下了?马,托着左夫人的手臂扶她?落地,“大伙都很?羡慕他。”
可是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彼时正值动乱年,邹子平成婚不?过两?日,就离开鸳鸯锦被,回到了?前线。
那几年里,左夫人很?少见他,不?仅是想见面很?难,还有邹子平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很?多,她?每回忍着羞意,带着亲手做的食物与亲手缝制的衣褥到营地与夫君会?面,邹子平虽然没有说过她?什么,但左夫人明显能感觉到,他是不?欢喜的。
左夫人抿着唇,淡淡地笑,回答起早前卫子沅的问?题:“¨昨天下午是西洋,今日凌晨是东瀛。如果没听见战鼓,大帅应该就要回营了?,少……”她?犹豫了?下,似乎不?知道如何称呼才得当。
“仗总会?打完的。”
卫子沅偏过头,看见走过来的邹子平。
邹子平刚从前线下来,浑身淌着湿。他踩在雪地上,整条腿都是泡软的。卫子沅知道这种时候不?好受,失水和潮寒足够把人累倒。她?朝他颔首示意,让邹子平先进?帐自行换衣,随即又对左夫人认真地说:“我没有取过小字,往后叫我子沅就好。”
“嗯,”左夫人站在原地,脖颈弧线润泽,“好。”
她?没再往前走,只看着卫子沅,静而柔地说一句好,像是一并回过那句“瘦了?”的关切。她?以八风不?动的娴静,维持着这姿态,无声地告知所有投向她?的目光,她?很?好。
没什么可不?好的,她?当然好。
炮响彻夜,厮杀未眠。
邹子平刚换完衣裳,卫子沅就掀帘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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