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漱石跟在内宦身后,目光自?进殿以来,只?投向了宋汝义。
宋汝义在那惨白的目光里察觉不妙。
朱墙金砖挡得住万千啼哭,却挡不住过境风。窗棱下的兽饰被吹得琅珰作响,注意到齐漱石一反常态,失魂落魄,萧随泽心下微沉。
紧接着,就见齐漱石上前几步,就这么越过了不明?所以的齐阁老,甚至没有顾上给奉元皇帝行礼。
他在烛火的摇影里愈发显得面?色苍白,他沉沉地注视着宋汝义,双腿却显无力,倏地跌跪在地。
“阁老,”齐漱石呼吸沉沉,垂首肃声,“节哀——”
第225章 叛佛
宋时?行“死”在?不周厂的番子手里, 面目被践踏全非,为?的是在?刀尖保下领头书生,不可不称之为?巾帼大义。
只是英雄烈, 生者?伤,宋汝义自那?日之后就闭门谢客, 再不问朝, 任谁都敲不开宋家的门。
消息传了三五日, 便已成了沸沸扬扬之势。
阁老独女?、天鼓新贵,这两个身份加诸在?烈士身上,更加使得舆论哗然, 群生俱烈,也让不周厂与庞党案一齐跃上了风口浪尖。
而另一边, 卓少游在?沽州港岸兜转半日,终于彻彻底底甩掉了番子, 不周厂的斥候遍寻四野, 也找不到他的踪迹。卓少游走平康坊的胭脂买卖路子, 扮作看?护,出了沽州便一路奔往衢州,往北斋寺去。
宋时?行的身死,卓少游听在?耳里,这与他们?分别时?的计划有所偏差。但?卓少游只能?近乎偏心地相信,宋时?行不是那?么容易遭遇不测的人。
他策马疾驰, 心想,这女?人刁钻得很。
雪落了满肩, 每处关口都在?戒严,他在?这几日连一眼北都都不敢回头望。
沽州距离衢州不远,饶是多处绕道, 躲避追兵,至多三日便能?到。卓少游一路都在?没命地狂奔,踩着?黎明时?分,终于在?山脚下马。
唯有在?迈入北斋寺的那?一瞬,他习惯性地缓下步伐,站在?寺门,仰首望向供奉的佛龛,与不见月的青日。
卓少游一头蓬乱的卷发被随意压在?帽檐下。
一张脸像是无波无澜。
可只有他心中明白,不论是接下来要见的人,还是远方死生不知的宋时?行,都让他心急如焚,焦躁不安。
“师叔,”卓少游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他的马经过?浮雪河畔,踏步至净蝉身边,“我?回来了。”
“你人回来了,但?心没回来。”净蝉不用回头,就能?听出他的步伐踉跄,全然不复往日的脚踏实地,但?净蝉还是回过?头,对卓少游说,“你心里慌,脚下就空。脚下如若无力,那?么不论心中装有万物,或是只此一样牵挂,你都担不起来。”
卓少游被净空大师捡来,但?实际上抚养他长大的人是净蝉。因此,虽然他经常与净蝉和尚没大没小,但?很少与净蝉当面顶撞。
可许是心中沉沉的闷锤指着?一处角落,可劲儿地砸,砸开一处空荡,豁口里头被毫不留情?地簌簌灌进冷风。
卓少游再不能?忍气吞声,他看?着?净蝉,踏上冰河,就要说出内心的真实。
“重?要吗?”卓少游闷着?声音说,“这个秋天病死了很多人,入了冬还要饿死更多人。或许我?的确身单力薄,担不起心中万物,但?谁又敢说,倘若换作是他,就行?”
“少游,你是和尚。”净蝉沉下眸色,少见的眼神阴郁,“春天总会来的。”
“但?不是人人都能?等到。”卓少游说,“师叔,起码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已经等得够久了……也够痛了。”
他静了静,才继续说:“这雪太大了。”
“你失了本心,”净蝉看?向卓少游,“佛曰相即是空,色即是空,雪亦是空!”
朔风呼啸,那?是自北方远道而来的咆哮。
卓少游一路颠簸而来,浑身上下又乱又臭,他在?佛寺里,不像一位沉心敛性,摒弃红尘的高僧,却像一个颠沛流离的浪客。
他听见枯枝被吹得“吱嘎”作响,心头碾着?的那?块巨石,忽然在?这极轻的碰撞间,弥补其攻心的棱,将一切舍得与不舍拼凑在?一起,凑成一个完整的愿。
“我?没有佛性,这就是我?的本心。”卓少游对着?自漠北叛乱以来,瘦了一圈又一圈的净蝉和尚,诚恳又无礼,无情?且无心地说,“师叔,我?就是我?,此刻也是我?。我?不再念佛了。”
可身处洪流,却如蜉蝣,他真的能?在?飓风浪头从心所欲吗?
净蝉和尚痛苦地闭上眼:“你们?都要往不归路上走……”
“不是我?们?去寻不归路,而是世上可走的道路本就所剩无几,条条都是不归路!”卓少游却在?此刻盯住了净蝉,他问,“师叔,你见过?西洋人的枪炮么?”卓少游像在?自问自答,很快又说,“我?见过?。”
燃铳就是枪炮的一种,威力极大,远胜刀剑。卓少游在?大雍游荡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接触到它们?,哪怕卫冶,也只在?作为?长宁侯之时?,才可以在?宴请使臣的马场上摸到它们?。
可是卓少游去过?西洋,他在?这一年里见了太多新东西,他熟悉燃铳的一切,能?够熟练掌握其运用的技巧,并对它的构造了如指掌——只要给他一点时?间,搭建出模具,他就能?做出高度相仿的燃铳。
甚至假以时日,还能?更强,更加悍勇无匹。
但?是武之强盛,往往意味着?弱者?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这是悲天悯人的菩萨关怀不到的一角——可偏偏这才是每个人朝夕相处,无处可逃的人间事。
“师叔,我?还见过?更多。当年我?游历八方,实在?见够了死伤。”卓少游抿紧了唇,眼眶微红,以至于他不得不缓和须臾才能?骤然出声,“人,人啊,全是人!地上躺的咽了气的半死不活的全是人!”
净蝉和尚岂能?不知?他也见过?,他是明白心痛的人!净蝉忍不住把字念得很重?:“你师父……”
“师父曾说持一三尺剑,就可入世行走江湖,要惩恶扬善,要匡扶天下太平,要坚守剑道与本心。”卓少游目光如炬,在?那?寂然里,浑然发泄着?一股不知愁的少年意气,“可这世间的账从来都是比着?烂,哪有道理可讲?打不过?杀不过?,谁来同?你讲道理?师叔,你讲得清楚为?何好人总是不长命,而人人都要你我?做好人?”
“若纵恶者是逍遥法外,而好人却是埋骨无名,你告诉我?,长此以往,这好人谁来做!疯子还是傻子!如今世道人人聪明、人人懂得守着?自己,你想我?上哪儿给你去找那?么多的痴傻人?如若个个立世,遇事便要不检不举,不查不责,不杀不伐,你倒是仁慈了,那?谁又来给他们偿命?我们拿着这把剑,又是在?做什么?绣花儿吗!”
这简直是罔顾伦理!
可净蝉和尚看?见卓少游的神情?,转瞬就明白了他的不管不顾。
他是这么说的。
我?偏要!
卓少游言出如思,对净蝉挥臂而誓:“我?乃藏仗剑,飞矢檐上鸿!这清规戒律早困不住我?!师叔,你该明白我?!”
入了寺,便是稀人识,出了世,便是往事人少知。
然而出入世俗之见,却不是那?样轻易的事,迈入一只脚,再重?新迈出去,都是动辄得咎的难事。
但?卓少游心意已决,他就不会回头,至多不过?对净蝉做出最后的残忍,那?也不过?是杀死他自己过?往的平遂:“师叔,你保重?,我?卓少游今日起不当和尚了!”
净蝉和尚在?山口伫立半天,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如丝雪幕里,才缓缓稽首道:“你但?将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倒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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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褪去了上元繁灯,北都城里依旧戒严。
段琼月早已先一步遣散府内仆从,离了长宁侯府。她带着?老迈的狸奴,手里抓着?几只孔雀,躲在?封长恭交代?给她的府邸里。
她本该在?陶龚回京的时?候出城,可黑夜里先后缓缓显出的两个人,前者?使她改变了主意,留在?北都至今。
后者?则让她呼吸一滞,几乎不知从何反应。
今夜出现的人是齐漱石,灯笼的薄光照在?他的侧脸,显得丰神俊朗。齐漱石没有说话,目光就那?么落在?段琼月脸上,看?她不知所措的面庞,手攥纸条上的字是宋时?行的笔迹。
费良隐含警惕地握紧刀柄,寒光乍现。
而相隔千里的突泉峡此刻哗然一片。
一则因为?设宴邀约之人分明是李暄,可他非但?不见行踪,还留下手信一封,俨然要在?天下英才面前公然失约。
这是相当失礼的事,但?群贤轰然的原因不仅如此,更为?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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