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话便顺势噤声,胸腔内盘旋许久的那股浊气,却好似一扫而过,在干闷的燥冷空气中得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崔绪却默然半晌,闭目凝神至崔行周膝骨酸涩,大腿麻木,才?缓缓地说。
“这话没错,但若你只是?有心,并?不为名,何须硬要把自己摆至台面?我最早教你识千字文时,便告诉过你,读书之人,不该为名利而字所?困,更不该为王侯将相所?驱使。我常说‘有教无?类’,是?,教书育人的确不该拘泥于出生成?见。”
崔绪说着,便慢慢地睁眼?,侧过身?看他的视线里是?藏不住的痛心疾首,恨其不争:“可朝野政事呢?你摸着良心,你敢立誓说这句保证,你说你当真能立身?清正,不为各方势力所?趋动?吗?”
“我自然会从心而为,不为利来利往所?用。”崔行周决然地说,“我向来如此!您该知道!”
“我是?知道!可你要知,这世上多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崔氏虽有望族之名,却无?名门之实,再大的天地也终究只能囿于一方,方可保全太平。”崔绪微微哽咽,“但是?你偏要露头,不肯藏身?,焉知来日方长,你的本事不会变成?断头的刀?”
“头可断,血可流。”崔行周说,“大好河山,总要有人前赴后继,哪怕是?为此献身?。”
“旁人或许可以。”崔绪缓慢地蹭去眼?角浊泪,那微红的眼?浸在夕阳的斜晖里,像是?最后的黄昏晚景,“你不行……唯独你不行。”
崔行周不知为何,在这个?老人难得一见的脆弱面前,无?端迸发出一种截然的怒意。他忽然心生震荡,伸出手去,像是?要为他抚平蹙起的须眉。
又像是?要合上眼?,不要老矣的先生再熬尽心力,熬枯灯油,守着自己寸步难行。
余光波动?,跳跃在青年的指尖。
很快,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他清而瘦,且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僵直了?一瞬,蓦地收了?回去。他微微颤动?的瞳孔垂了?下去,极轻极复杂地喊着:“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只问你。”崔绪决绝地摆手,问,“祖父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崔行周气急,他猛地撑地仰首,促切道:“先生!”
“先生要你认命!”在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后,崔绪陡然怒道,继而咳了?几声,微微喘气,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奋发的精气,像是?三?魂七魄之间的牵引相当无?力,“我这个?年纪了?,能护你多年?能护住崔氏多久?”
他无?比颓然地咳着,叹着,似乎是?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听到卫元甫死在中州的那个?深夜。那夜里,去意已决的远不止惦念着稚子的段眉,崔绪在过去的夜沉如水里同样决心离开。
“不管你愿意承认也好,不愿承认也罢,江湖寒门的学子俨然以当崔氏为首,鼻息相闻——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前头走到这个?境地的人是?谁?是?卫氏。甚至他们引领的是?武官,手里捏着的是?军权,可你眼?下再看,卫氏一脉传承至今的还?有几个??唯独长宁侯一人罢了?!”
哪怕同为四大家,也是?分?得高低贵贱。崔绪心中相当有数,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英雄豪杰一般的人物,他并?不起眼?。
可三?十年后的一切,都在证实他当年的选择是?正确的,是?合时宜的。
武官之中,卫元甫天妒英才?,岳云江死得窝囊。单良均独守西南,邹子平望洋兴叹。郭志勇养伤养了?月余,手里踏白营的兵权俨然要交出去一半。
而江振宁率地雁军守城有功,却还?要因着阵前抗旨,等候宋时行送来新式火铳,不得不面临兵部与监察史的层层盘问,容后待议。
文臣之内,宋汝义殚精竭虑,稳固朝局,庞定汉气势高昂,守天下财。
李岱朗年少成?名,却因着不肯与严氏同流被丢到西南搁置数年,而自主选择急流勇退,与那些年守在抚州的李岱朗殊途同归之人,却是?当年他们之中声名显赫、才?倾一世的言侯荀止。
只有他,唯独他,在那些天资过人,挥斥苍穹的英才?纷纷如引火亮野般,擦亮天空,落于天际之时,依旧在漫长的黑夜里护住了?江左与崔氏。
现如今,崔绪不得不停下话头,因为他居然在崔行周抬眸看来的视线里,依稀察出几分?厌弃与愧怍。
只一眼?,崔绪便知多说无?益,他拦不住他。
“先生,你曾经告诉过我,学如覆水,易倾难收。”事到如今,崔行周反倒静了?下来,但眼?底还?有他竭力燃烧的火星,“我学至今日,已回不了?头,一切只因我须得随心而走,顺理成?阶。您说过读书,读的是?人将要走的路,既如此,台面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台前幕后人细说给自己听的遮丑三?分?地!认命?我生来就不认命,也学不会认命!生来上不了?台面又如何?学生要做,便要做这天下书生第一狂!”
“百姓,学生要救,没有路可走,学生就要开一条道让人大胆走!只是?汲汲营营庸碌半生,何以为读书人?”
话到了?这里,已经彻底没有回头的可能。崔绪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呼吸愈发急促。
崔行周仍然不肯就此罢休。事已至此,他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直抒胸臆,把该讲的道,该论的理,一并?给它理个?一清二楚!
“什么叫鼻息相闻,什么叫偏安一隅?先生说这话时,难道就不惭愧?您要是?问心无?愧大可以抬头看看!看看这周围!您说我为名为利稳下局势是?大错,那么明知一切却置之不理的先生呢?您又有何颜面见此间满室先贤?你难道不是?枉读圣贤书吗!”
“——圣贤书救不了?人!是?用来给你这样吃喝不愁的富贵闲人消遣的!”崔绪厉声说,“台前谁都说得好听,纸上谈兵谁不会?真拿到台底下就是?百无?一用!你去问庞定汉,你去问衢州司吏,你文章里写的策论哪个?能真正救人?世道艰难,庸常人只是?活着都很难,一日三?餐一屋一门槛尚且是?步履维艰、一生所?望,你让他们跟你读什么圣贤书?读了?便能靠喝西北风填肚子么?你根本不明白天下问题聚于何处!”
大抵年少热血,谁人都有一腔的赤诚之心,所?有人想的都是?有朝一日,倘若我也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这极简单却又极有力的话语,要想真正穿透人的一生,是?何其困难又何其不甘?
凡人一旦有所?牵挂,便注定只能是?望而却步。
……或许绝大多数人的命运,终其一生,也不过寥寥几句衣食住行。
“正是?不明白!”崔行周一声冷笑,惨然道,“学生才?该去看,去学,去明白。”
“你简直无?可救药!”崔绪怒浮于面,咳嗽被强压下去,憋得面红耳赤,脖颈粗肿,他说,“你以为为何先帝还?在时,韦知非迟迟不入朝?为何直到弃后入了?宫,严家才?开始往朝里送人?为何卫家只是?一代不曾嫁皇后,娶公?主,便如履薄冰到了?这般地步!卫冶封侯那日我便同你说,先帝走了?一步狠棋,朝中混沌一片,蛀虫积重难返,他把所?有人都算作?一团乱账,世家朝臣,但凡是?有眼?睛的谁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唯有卫冶,他不甘心,放跑了?封氏子又接他回来,不肯顺势而为,想要填平那摊烂账——”
崔绪狠抽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可这账不能平啊……不能平。一旦平了?,谁家不得刮出血肉来填?难道只有一个?严氏有罪?你……你让萧家江山怎么稳得住?”
“朝中聚群集党,恰如堤中白蚁。”崔行周猛然道,“一日不除,千里成?患!监察内责,按罪论处,本就天经地义!”
“放屁!”崔绪似是?怒极,难得地爆了?句市斤粗话,“卫冶随他先父,你也随,卫元甫当年明知如此仍一意孤行!卫子沅也如此!可你看看!卫元甫早死,累至他妻,卫子沅分?明力能抗千军,还?要被辱承夫业,他卫冶更是?……”言及此,崔绪的怒不可遏才?陡然划开一丝缝隙,他顿了?须臾,再开口时语气几乎带了?几分?痛惋,“——更是?重伤不愈,恐怕此生难治!”
静竹皆立,寒鸦扑影。
“下场摆在眼?前,卫家便是?锋芒太过!苦口婆心你不听,前车之鉴你不看,竖子尔敢妄言因果,议论朝廷,不知收敛!”崔绪当即怒目圆睁,恨不能吐他一脸唾沫星子,“你……我看你这日子当真好过?!”
崔行周咬牙沉吟:“祖父!无?论您如何阻挠,我还?是?要去。我要入这朝廷,我要登阁拜相,我早年便发誓定要一改这天地昏昏浩荡!我——”
崔绪猛地直起身?,忍无?可忍,终是?抬手甩袖,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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