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谈银子?多俗气。”卫冶笑道,“吃饱饭才是正经。”
沈自恪心有底气,当然不?会轻易示怯,他闻言回望,也笑道:“怎的这是?这两年封厂督没少用沈氏的商队,运府上的家底。厂督大才,几何几分,瞒得?极好。草民虽只识大概,却也知侯爷这是拿帛金当柴火烧,也饿不?着。”
“侯爷饿不?着,但有流民。”卫冶正色道,“流民之兴,在于饥寒;流民之患,远扩四?海。我北覃日?前?已得?信报,说辽州一带已有逆子?聚成气候,占据山头还敢自立为王!树旗之号,便是打着‘朱门富贵柳,寒骨无处埋’。不?出所料,这个消息最多明日?,就会传至御前?。”
其实卫冶这话倒没有唬人?。每回大战役后,总少不?了辽州这样的逆谋事,平头百姓向来不?在乎王庭是谁,他们所求不?过饱腹果身,居于一瓦。
朝廷之所以不?顾一切下派运粮、分发棉絮,就是为着这个冬天被逼上绝路的流民能?少一点?,再少一点?。
而他眼下说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他要来抢钱。
沈自恪为什么拼着冒头也要修缮马道,开运港口?
沈氏商会又是为什么能?在诸多颇有实力的商人?里?面一呼百应,引得?众人?纷纷投钱?
这个中缘由自然不?可能?是嫌银子?烫手,恨荷包太鼓。
卫冶在抚州黑市混迹多年,与民商黑商打过的交道只多不?少。他知道沈自恪是个极能?抓住机遇的人?,好比丝绸之路里?,他能?毫不?犹豫地向长宁侯府让利三成,以让沈氏商会在诸多同行?里?脱颖而出。
眼下他要不?管不?顾地“铺平前?路”,自然也是从逐年空虚的国库里?,嗅到新帝不?信世家,不?拼寒门,将要依仗商人?之流的讯息。倘若能?借此机会,将沈氏的名号再拔一拔,从“衢州”二字的前?缀改挂“皇商”,那前?路不?愁不?坦荡,再要与官府合作,也不?见得?要跟吃人?不?吐皮的长宁侯一般,非三分利不?能?谈。
可再如何,就是皇商,也要言商。
若是流民动乱,星火燎原之相,从西南往东北走的必经之路,也就是辽州关卡,一路蔓延至中州……乃至衢州呢?
别的不?说,新帝势必要在安内之前先攘外。
到时集军踏行?,工程半滞都成了小事,左不?过要多费些银子。可一旦剿匪平乱,拖长了时日?,这些依仗他前?瞻远瞩,几乎是半侥幸抢来的修道事……可就不一定是他沈氏做主了。
这世上有能耐做生意的人太多。虽然穷死的人?也多,但藏金藏银不?露富的能?耐人?更多。
他沈自恪能?有今日?,少不?了与长宁侯府颇有联系。倘若为了小钱,得?罪了卫冶,其实对?他个人?,还是沈氏,都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
况且,民穷人?穷,个个都疲于奔命,沈氏商会哪来的钱?
他敢和根基深远的官员抢,还是敢和身居要位的老吏比?
沈家往上三代,还都是饱受“侵田占地”之祸的农民。沈父是那时一大家子?卖女?卖田唯一活下的独苗。
打从沈自恪刚开始学管算盘时,他就从沈父身上学到了尤为刻骨铭心的一言——沈父曾经无比痛心、也相当厌弃地告诫他:“纵使商下九流,如?羊如?蝣,你却要把自己当人?看。官吏心狠,军工手辣,你或许注定要在其手下搏生计,但你也要防着他们把羊杀尽。”
彼时尚且年幼的沈自恪静静地听,沈父靠在窗边,沉痛的一声?叹息:“那一星半点?入不?了他们的眼,但一厘一毫,都能?支撑你我活下去。”
活下去,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可能?翻局。
“路再平,走的人?太多,可也就不?好走咯。”卫冶不?疾不?徐,转看向沈自恪,笑说,“沈兄,侯爷只擅长拆府,学不?会搭路,有些生意上的事还得?向你讨教——你说,是这个道理吧?”
沈自恪听出他言下的威胁之意,面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草民前?些时日?曾有所耳闻……似乎卫氏此次着实受了些委屈,甚至衢州江左还有不?少书生叫屈——倒不?想侯爷怎还如?此心怀天下,不?顾小家。”
卫冶脸皮厚如?城墙,屁股一动不?动地安稳坐着,闻言笑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道理侯爷还是懂的……只是你也知道,穷啊,实在是穷,光靠州府衙门放粮,实在不?算长久之计。哪怕只是熬过这个寒冬,也养不?起?那么多人?。”
“官家养不?起?,我们就养得?起?么?”沈自恪苦笑着,面带为难道,“侯爷未免太过高看草民。”
卫冶对?此等婉拒的话已有准备。沈自恪话音未落,他立马说:“沈兄,你且安心。我早已在朝中得?了风声?,再过些时日?,至多开春,朝廷就会下放荣金令——这在先帝年间,也曾闹起?轩然大波,但最终的结果是极好的,皆大欢喜,沈兄你可曾听闻此案?”
荣金令自是听过,但那种以“凭票”兑“真金”的流氓做派,不?仅沈自恪,哪个生意人?谈起?,不?唾上几口唾沫?
沈自恪已有松口的意思,但还是迟疑道:“这……这如?何安心?”
“我来跟您解释。”陈子?列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本来熬到开春,新辟荒田,辽州之乱不?成气候,那么百姓自然能?自给自足,不?需谁来操管。眼下问题的重中之重,无非就这年关前?后的两个月。沈兄所虑,以子?列拙见,想来也是担心现银仓粮尽数给了百姓,换回的不?过区区几声?虚名,若是推行?荣金令一事出了差池,那么凭票不?为认,还平白耽搁了生意——是不?是?”
“其实不?消担心。”那自入了门内,就一直没开过口的掌柜忽然道,沈自恪抬眸望去,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神色如?常,甚至在他和长宁侯跟前?,都显得?那样平静自若,“侯爷既已开口,北覃卫和朝廷就是态度明确,那凭票便不?能?让人?不?认。行?商如?行?伍,最旺不?过名声?,连辽州造反都要举‘同寒’大旗,沈氏若能?抢占先机,在大雍百姓心头博一个善名,何愁来日?不?能?方长?再者?,新皇还是肃王时,亦在西州丝路镇守多年,他有富民之向,也有用人?之能?,丝路的商益有他不?可或缺之力。”
“因此在我看来,国库空虚,至多空虚不?过一年。如?若沈先生此番肯狠下心去犯险,能?得?的报酬想来远不?止一岁春秋——无非是要赌。但你赌得?起?,而且你有非赌不?可的理由。”男人?沉静地说道。
沈自恪赶了许久的路,正被不?通风的角门小屋罩得?有些头疼。他没说应,也没说不?应,但卫冶很快就从他如?常的面色下了然某种喜闻乐见的讯号。
沈自忠若能?过了春闱,就要入朝廷。沈自恪费尽心思给他铺上官道,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罔顾圣人?的心意,还去当面得?罪卫冶?
只见沈自恪静了须臾,从怀里?掏出一支金累丝的穿红簪子?,说是送给侯爷义女?的,是衢州时兴的小玩意儿,正适合未出阁的女?儿家。
卫冶开始没动,他解释他夫人?一直想得?个女?儿,这才买了这簪定要他带来,说能?沾沾喜。
究竟是沾喜,还是警示,从窗缝里?不?知何时卷入了一丝冰凉的霜风,卫冶不?以为然地笑了,仿佛被逗乐了,将那簪下接过,往高束起?的发上一插:“可惜了,我卫府出的女?儿家,从来用不?太来这些讲究玩意儿……倒是本侯天生丽质,用一用也无妨。”
沈自恪走后,卫冶这才看向掌柜,说:“乐岁,你能?来,我实在欣慰。”
唐乐岁碍于医德,实在不?想对?半路绑他过来的病患恶语相向。他懒得?搭理卫冶,站起?身合上两人?身后的那扇窗,让风再也透不?进来。
瞧着架势,简直跟疯魔了似的封某人?一个样。
“求你,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就别再这样了,给我留几分薄面吧。”卫冶半死不?活地说,“……我又不?是一朵娇花。”
“不?是娇花你派人?连追我三个州,就为了绑我来给你看病?连觉都顾不?上睡?”唐乐岁伸手一拍他脑袋上的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骂道,“身上疼就老实待着,静养不?了,就利索挑个地儿把自己埋了——干什么成天逆着天来?你有多大的事要办?我看先是要给你治治脑子?!”
最近天气愈发冷了,却远不?是吹个风都得?防的温度。
封长恭向来对?卫冶千防万防,恨不?得?他干脆坐屋里?别出来算了,却因着长宁侯简直像与生俱来的装相天赋,陈子?列知道卫冶的病,知道卫冶的伤,知道卫冶可能?会有多痛……但这些“可能?”的事实都被他藏在嘻嘻哈哈的面皮下,藏得?妥帖又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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