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如今……严怀逑说不清自己有没有后悔。


    他这辈子从来没舞文弄墨,也谈不上舞刀弄枪,更别提直面血淋淋的尸首——实际上在面对那样庞大的数字,面对自己一贯是避开他走的长宁侯的厉声质问,严怀逑已然有点恍惚。


    他对卫冶口中的这一切从来都很陌生,好像那处于另一个?世界——他看不见,也摸不着,更想象不到。


    严怀逑被卫冶的目光盯得发怵,他抖如筛糠,哭泣着把?求饶的视线转向太子,与他血脉至亲的太子。


    这还是萧承玉生平第?一次这么?平静地看着他这位向来扶不上墙的烂泥表兄。


    这也是萧承玉第?一次对李喧某些念头的离经叛道,再认同也没有——或许寒门?清流偶有纯臣,一心?为民为苍生,可?世家犹如盘根错节的吸血之蛭,世世代?代?的萧氏就是大雍腐烂的根。清流淌过,会被吞没,寒门?凄风,金玉暖帐。只要世袭罔替,嫡庶有别永不停歇,这样的闹剧就永远都在。


    卫氏只是这其中?最□□的一脉,而遭人忌惮至今的卫冶,说穿了,也不过是生着反骨的沿袭。


    他或许不屑于维系这面上的安稳,但他从未想过打破根基。


    哪怕萧氏不再,大雍倾覆,可?在这个?根基之上再度建立的,也永远不会是一个?崭新的天地。


    这是一场不可?破的残局。


    它摇摇欲坠,它不可?破灭。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然而身处其中?的人谁都不容坍塌的大厦。


    萧承玉忽然觉得手脚冰冷。


    “……启禀父皇。”萧承玉喉间嘶哑,蓦地开口。


    在场所有人都似有若无地凝视着位于殿中?的严怀逑,与居高临下的长宁侯。


    此言一出,文武群臣的目光随之投向了萧承玉。


    启平皇帝也看了过去。


    “长宁侯所言……”萧承玉缓缓说着,一字一句,似乎都极为艰难。而萧随泽大概从他的神色中?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倏地僵硬,犹如心?如死灰般低头苦笑。


    朝堂之上,一时间只剩太子鼓涩的嗓音。


    只听萧承玉轻而慢地说道:“——不假。”


    这二字一去,就是下了死意?——谁都听出来太子这是要弃卒保帅!


    严怀逑忍不住惊哭出声,高喊道:“太子,你挥刀所向可?是严氏!”


    此言一出,连一向不关己事,便不动如山的薛有今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抵是为官十数年,从没见过这样标新立异的蠢人。


    “这蠢货!”庞定汉暗骂一声。


    太子刚一表态,他就知?大事不好。当年国库空虚,他这个?户部?尚书的官位不稳,底下却是屡次三?番挑衅于他的后起之秀。严丰找上他时,简直有如天降甘霖,平白捡来的一笔政绩,他欣然同意?。


    但一边担了掉脑袋的死罪,一边就得拿出来点诚意?。


    启平二十九年,肃王受卫冶所托,私下里上交给启平皇帝的账本,里头写的就是他庞定汉的诚意?。


    而萧承玉似乎是彻底斩断了七情?六欲,他面色苍白,语句却愈发的淡然,好像全?无柔软的情?绪:“严氏一族,自严怀逑起,到严丰始,为一己之私,通流南蛮,引入花僚,祸国殃民,所做罪大恶极,所为百责无辜。儿臣一早便知?,然顾念母族,未能免俗,竟也瞒下不报,进?则不堪为一国储君,退则不敢为圣人子民——还请父皇褫夺太子封号,另……降罪于严氏。”


    大殿之上,众臣哗然。


    卫冶眸色一凝,目光微微僵滞了一瞬。


    ……但也只这一瞬。


    “严怀逑,萧承玉替你把?话说绝,实际上也是保你一命。”卫冶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脚边的严怀逑能听到。


    “实话不怕告诉你,严丰是肯定活不成了,你若但凡还有一点心?,就该尽快用些路子救你和?太子一命——别告诉我你真不知?道严丰为你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能拿来换命的情?报。只要太子还在,你和?严氏——”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严怀逑被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怎么?也想不到前脚还在仙顶阁花天酒地,后脚就进?了诏狱,丢了严氏,甚至还要废了太子!


    他面露畏惧,沉湎酒色的身体支撑不了这种难捱的苦痛,被花僚侵蚀的头脑承载不了清明的编排与思考——眼下别说是力挽狂澜,把?这一切翻案重来,就连拖延时间,理清现状于他而言,都有些为难。


    在此刻,害他至此的长宁侯居然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对,对了。


    他还真有东西能换命!


    严怀逑忽然想到被挟制入狱前,自己听着的风声,他在前路未明的渺茫里颤声说:“回,回圣人。哪怕家父罪大恶极,一颗爱子爱民之心?不假……臣等日前听闻漠北演排私军,正要——”


    岂料启平皇帝却陡然冷笑起来,他大手一挥,狠狠砸下卫冶刚刚递上的军情?折子,怒斥道:“好啊,岳将军镇守边关多年,郭将军更是踏白营的统领!漠北军演一事,做得隐秘!他们不过一日前才得报进?京,四?散各地的北覃卫不过是方才探报——看来诸多朝臣里,还是你严家盛出栋梁之材!消息格外快啊,严爱卿?”


    这个?时候的“爱卿”二字,无疑是催命。


    严怀逑浑身哆嗦起来,他懵懵懂懂地低着头,膝盖跪得快要碎了。


    启平皇帝看着他自小长大,最早的时候,也是同卫冶随泽几个?一般疼的。


    如今看他这烂泥一般的模样,他是愈看愈疲惫,连怒火中?烧的脾气都懒得生,冷声道:“怀逑啊,出息了,当真是好出息!你父亲尚在诏狱里,你便迫不及待来给他送殡了。”


    严怀逑闻言,登时愣了。


    而等到他静了一息回过神来,一时间,严怀逑通体发冷,连哆嗦都学?不会了。


    他跟丢了魂似的死死盯着皇帝,接着不到一息,他像是倏地回神了,下意?识想去看芩莺口中?说出这话的庞定汉,却听启平帝怒道:“你看什么?!”


    庞定汉从他看来的那一刻起,便眉头一跳,恨不得大骂一声“好大一头蠢货”!


    眼下更是头也不抬,一口牙齿几乎要被他咬碎。


    “卫冶……卫冶,好你个?卫拣奴!我与你何怨何仇恨!”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抬头的时候,却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震惊。


    他似是无措地看看皇帝,又看了看还呆呆看着自己的严怀逑,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荒唐道:“圣上明鉴!看来侯爷所言不错,这严氏子果真是失心?疯了!兹事体大,望圣上彻查此案!”


    启平皇帝胸膛剧烈地起伏跌宕,半晌后,他狠狠一拍桌案,在茶盏落地的碎裂声里冷声道:“长宁侯,你再查,再探!再报!”


    卫冶立马撩袍跪地,拱手施礼道:“是!”


    启平皇帝面容疲倦,他停在一片龙蟠长柱的昏暗里,一言不发。


    直到良久,才听这个?年岁未到,却已显垂垂老矣的老人低声道:“太子一事……容后再议。”


    朝中?的太子一党,此刻心?中?均是冰凉一片。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给严府定了死罪,再无翻案的可?能。


    他们没有人敢去看太子眼下的神情?,可?摸金一案,卫冶几乎倾注了一切,同样没有人敢对他质疑什么?情?谊恩怨。


    萧承玉木然地看着群臣山呼万岁。


    接着他沉默须臾,也跪了下去。


    一轮血色的艳阳高挂在北都城的初雪顶。


    朝升西落,周而复始。


    ……奈何鸿雁不复归。


    卫冶跪了没有多久,起身时,却有些站不稳。


    待到启平帝走后,群臣退去,饶是知?道不合情?谊,他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笑得大声极了,笑得惨然又畅快。


    在拖长的“退朝”声里,卫冶低头打量着面露死色的严怀逑,不怀好意?地压低嗓音,轻声道:“严兄啊,你看你这多客气,姑娘们教你什么?,你就学?着说什么?,国舅爷都不必开口了……尽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弄得本侯都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严怀逑一声不吭,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这时候,庞定汉顶着一头虚汗,脸色不好地走过来。


    他直接忽视了再起不能的严怀逑,看向前头保人时还有商有量,如今得寸进?尺就要过河拆桥的长宁侯,挤出一个?不那么?真心?的笑:“侯爷这般赶尽杀绝,实在有丈夫之勇武,只是不知?严兄人在诏狱,尚安好吗?”


    “好着呢!”卫冶很有些热情?地冲庞定汉说,“只是脑袋快丢了。”


    第115章 皇嗣


    燃金铜兽, 九重宫阙。


    偌大一条宫道,许许多多朝臣,走得寂然无声, 好像所有人都能嗅出潮湿雪气里?,那?若有若无的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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