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裹了?一身厚重大氅,以至于胯|下骏马的神色都在寒风凛冽中狰狞几分。
闻言, 卫冶噗嗤一声笑了?。
“不周厂的监军没来,就?来了?个兵部管账本的, 说明什么?”卫冶在风中大笑起?来,勒紧缰绳,马蹄缓缓慢了?下来, 他立在界限不明的苍穹下,如同固定?住浮沉乱云的那一枚针。他说,“自古权党不分家,权钱更不分,圣人想要我北覃在军中摸查立威,总得给我点由头敲打。当?年摸金案发时?,满朝都是贪官污吏,连赈灾的款项都拿不出,但这也不妨碍他们算计自家好处。可如今漠北异动,战事隐有复起?之?势——前朝末年的惨淡还在人心里藏着,没人愿意重蹈覆辙,更没人想要投身做了?亡国奴。花连翘提醒我要小心薛有今,但他不明白,这会儿不管是谁都好,哪怕圣人,都要给侯爷让路!无论他们敢不敢承认,想不想承认,三十年前,是卫元甫收拾的山河,十年前,是我卫冶重拾的民力。没有卫家,久遭厌弃的兵将?就?是一盘散沙。他们想人卖命,做梦去!”
任不断随之?回首,看着卫冶单薄的身躯,心中暗叹。
想得再多,说得再不客气,不还是得拖着自己四处奔波着权衡局势……世家行?事向?来是肆无忌惮,唯独长宁侯把自己折腾得独木难支。
就?算这话只说给咱俩听,你又张牙舞爪给谁看?
卫冶听不到?他心中所想,略顿片刻,斟酌道:“不过你说得也对。”
任不断:“嗯?”
“圣人是打过仗的人,他知道旁人不提,将?领手?头肯定?是掺和了?帛金黑市,牵扯了?太?多人,这玩意儿是扫不完的,干脆就?让我们自己消化。”卫冶想了?想,言语神色间,依稀有点可惜,“这次这么不管不问,应该也算是补偿,理应多敲点,我还是想得保守了?……哎,你难得这么有想法,怎么不早说啊?”
任不断一脸吃惊,万万没想到?这人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本事已经这般出神入化。
卫冶闷声“啧”了?一句,评价道:“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任不断:“……”
卫冶看着他一脸菜色,咧开一嘴明晃晃的白牙,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还不待任不断咬牙切齿地?准备回击,那边小街忽然人声鼎沸,聚集的人流快要把路给堵上?了?。
卫冶闻声望去。
左右他也不赶路,回到?北都也没什么意思,便打算停下来看个热闹——唔,一探究竟。
可惜还没等他拉长脖子远远地?看出个所以然,一个铁面无私,并且因着北覃卫拆入十分不满的亲卫便已寸儿极了?得开口?。
话一落地?,隐含迁怒的杀气就?已铺天盖地?,只差拔出雁翎恐吓百姓。
亲卫依旧不改说辞,冷声道:“北覃卫直属!闲人退散——”
卫冶不禁好笑起?来,一时?连热闹都顾不上?看:“行?了?,有什么情绪都到?这儿为止。左右最近没得罪什么人,我俩自己能回北都去,你也赶紧回去把攒着的假给休了?吧,看看嫂子和孩子——我记得你家小儿子今年也快三岁了??”
“是啊,过了?年虚一岁,都五岁了?!”提起?孩儿,亲卫眉目间的刚烈蓦地?一松,居然半开玩笑地?感叹道,“这些年四海为家的跑来跑去,正月之?后再没回过家见人,得亏是北覃卫散了?,再不回去,我儿子都该管我叫叔了?!”
卫冶佯装恼怒地?抬手?给他后背一掌,笑骂:“赶紧滚,越说越混账了?!”
任不断包藏私心,也跟着作乱骂句:“就?是,凑溜儿的!这假光棍儿真不要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话一出,靠得近的几个北覃一块儿笑起来。
说起?来还颇有些渊源,任不断和这个亲兵差不多是一个时间里看上?的俩姑娘,结果这么些年过了?,人家孩子都生了?俩,一闺女一儿子,‘好’字凑得是整整齐齐,唯独任不断还一头雾水地围着童姑娘打转,十分不得要领。
在场的就?这么些亲近的人,公差干了?好些年,彼此睁着眼睛待一块儿的时间快比闭眼?长,谁的事都知道一些,更别提是这种丢人事儿,恨不能刻进族谱叫后人传唱着一块儿嘲笑。
卫冶乐得不行?,笑得腰都有些发软。
几时?都少有这样?的痛快。
“哎哟,都笑累了?。”卫冶扶着马背,任凭马儿在原地?踏步,揪着马背上?新扎的小辫儿在指间打着转儿。他摸着粗糙的毛发,笑着说,“这趟回去,就?好好陪陪家里人,下回再见,少不得又是几年几月……”
这事儿谁都知道,说起?来也沉重。
任不断平生最忌束缚,他不是卫冶那样?可以随遇而安的刀刃,因此他也不愿气氛沉痛,那总让他不痛快。
任不断粗略一扫扎成堆的街角,同时?笑嘻嘻地?开口?道:“这怕什么,你姑丈不也好些年才娶得的你小姑?”
卫冶:“你还真好意思说,岳云江要是那镇山的虎,你撑死了?也就?虎口?盛饭的桶!”
任不断抬手?一拍卫冶后肩,不乐意道:“啧,你一天不埋汰我心里就?不痛快是吧?”
岂料卫冶毫不犹豫,当?即点头:“是啊!”
任不断:“……”
任不断一脸木然:“不然你也给我准个假吧。”
这话自然是抱怨,卫冶哈哈大笑起?来,正要越过他,接着看向?人群。
这时?好管闲事又极其善于搅弄是非的长宁侯才发觉,原来聚在那个小街口?上?的,除了?同样?吃饱了?没事儿干的闲人,还有就?是负责胡搅蛮缠的流氓。
今年收成这样?好,就?连早年河州大旱累积下来的流民都不剩几个,白日里鲜少有截道抢劫的事,何况北疆相对富裕的黎州?
还是在闹市?
卫冶眉头微皱:“光天化日,像什么样??”
此时?一道温文尔雅的嗓音传了?出来,语气温和,却暗含几分不耐:“杨兄弟,‘玉帛’是个好东西,我愿意给,那是我看在彼此情面,给也给得心甘情愿。可你百般纠缠,非得强要,这就?是不是待客的道理。你肯拿我当?姑娘缠,这是看我长得好,我领情,但你做得难看,就?别怨怪我说话难听,于我而言,杨兄弟你还算不上?是好情郎,不是两厢情愿,还谈什么交情?”
周围人哄笑起?来,那姓杨的流氓明显是有些恼羞成怒:“你——!”
任不断一愣,直觉这嗓音有些耳熟。
卫冶没多细想,闻声暗叹,心说:“好小子!真会骂。”
不待几人再起?争执,卫冶懒洋洋地?提高嗓音:“什么热闹啊,让官爷来瞧瞧!”
周遭一圈轰然散开,他刚翻身下马,漫不经心地?拨开人群准备瞧瞧这人是谁,却见对面被人挟持的是一个再熟悉也没有、这几年简直是随着年纪原样?放大的青年。
卫冶一怔。
那是子列。
既然陈子列在这儿,那么……卫冶不自觉地?看向?此刻正背对自己,适才出声挑衅却还佯装无辜的那个人。
他忍不住想:“那人会是十三吗???”
一别多年,按理来说,那道身影本该有些陌生,他却惊觉自己再熟悉不过。卫冶目光无端有些颤动,几乎被这不期而遇的偶然撞得措手?不及。
封长恭从卫冶出声的那一刻,就?发不出声音了?。
他设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情景,却没想过又是卫冶无意中将?他从人堆里捞起?。
他在这压抑的气氛里仿佛是受尽了?委屈,封长恭死死咬住嘴唇,手?劲儿蓦地?一松,经久不去的思念与那人的避而不见简直能把人活生生逼疯。
……他没多犹豫,转身抱紧了?卫冶。
“侯爷。”封长恭一把搂住卫冶,示弱一般地?低声道,“我害怕。”
姓杨的:“……”
你怕个屁!
就?在这万籁俱静,呼吸快要凝成一条清晰长线的这一刻,卫冶忽然想起?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
长宁侯离京那日,肃王才从漠北附近赶来,与太?子一道送他率领北覃离开北都。其实这几年,边境的变化着实不少,军备各起?,事务繁多,人人的神经都紧绷了?许多,两人私底下也很少见面,更别提聚着说话。
仔细算下来,这还是他俩距离三年前那场临别践行?的生辰宴,第一次有机会背着人偷摸着说小话。
……可惜两人各有难言之?隐,只好相顾无言半晌。
最后还是肃王豁得出去,率先开口?。
萧随泽:“拣奴。”
卫冶:“嗯?”
“这回你领命排兵,想必也明白了?漠北动向?……他们不愿再臣服了?。”萧随泽在移开视线后平静下来,缓缓道,“其实我一早就?与她说过,倘若她愿两国交欢,累世友好往来,我萧随泽就?是不能放走阿列娜,我也愿意拿自己来换,可她还——”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