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冶面色不变,依旧看着启平皇帝。
孔皓却眉头?一挑,一改沉稳常态,出列道:“回禀圣人?,敢问清者自清,我等奉圣上之命,肃清官风,有何不可?又敢问冤案哪桩,何罪之有啊?”
启平皇帝的视线从他?二人?身?上缓缓扫过,转而向花连翘看去,似乎是在等他?说?话。
花连翘身?为巡抚司督察,按理这回也该出列。
但他?没有开口,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那个言官,沉默不语。
言官早有准备,说?:“回禀圣人?,臣有一……”
卫冶此时忽地横跨出列,没规没矩地笑道:“御史所言甚是!臣有一计,不如这样,北覃卫既已清剿了花僚,使命已达,唯一未尽的圣命不过监察百官公卿,不如将北覃所属一分?为二,一半仍由孔副指挥使指挥,而先前同?臣前往西?北驻地的北覃,则编入各地驻军做个编外,明暗同?查,如若朝廷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再一并召回,官位升降,还是沿袭北覃的规矩,不知圣上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人?声鼎沸。
任谁也没想到长宁侯以进为退的法子居然这般邪门——这一退,就折出去半壁江山,连壮士断腕都显得?逊色三分?!
更主要的是,圣人?还没开口呢。
他?这么急着削权做什么?
难不成,还真有什么把柄握在人?手上不成?
卫冶在群情四起中不动如山,平静地与启平皇帝对视。
这一眼,无论是谁,都没有从他?二人?的四目相对中读出某种仅容彼此心知肚明的风声。
启平帝沉默片刻,应了。
在钟敬直拖长尖利的散朝声中,卫冶在一众神?色各异的隐晦目光中,也退出去,撩袍走了。
晚间离了北覃,回到府中,来回解释了一整天,眼下正?头?痛欲裂的长宁侯也没见着个能叫上名?儿的熟人?。
段琼月这两年性?子变得?快,交了许多玩伴,就楼管事?写来告状的信中所言,那是三天两头?的不着家,简直快要跟宋阁老府里头?的小姐一样不像话!
对于后者,卫冶倒没什么所谓——本来嘛,府里有什么好玩的,再怎么金碧辉煌,也就新鲜那么几天,日子长了,还不是无趣得?很,出去玩玩儿才好活得?像个人?。
但至于前者么……卫冶站在玉兰树下默立须臾,只觉人?生可能就只是个没完没了的回合。
斗转星移,因缘际会,兜兜转转了好些年,他?还是回到了一个人?的府里。
就是肆意洒脱如长宁侯,没心没肺似卫冶,此刻也难免心生几分?寥落……以至于他?不由得?想起了封长恭。
都说?人?是在不想回家的时候长大的,又是在等人?回家的时候老去的,等无可等,便死了。
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卫冶总会忍不住想:“几年不见,也不知长成什么样了……”
不过他?很快又想:“我这是想的什么屁话,还能长成什么样?如今算来,这小子也该二十出头?了,自然长成一副大人?样儿呗,不是还自己折腾得?挺本事?么?”
一行一往,是为岁月,一朝一夕,万事?变迁。
这些年间,有时候连卫冶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会感到些许的陌生,何况是长得?正?快,一日变过一日的封长恭?
他?没来由哑然失笑,在心里对自己说?,卫拣奴啊卫拣奴,你可真有病,犯起贱来还没完没了了。
这会儿清风徐来,飒爽生凉。
颂兰端着茶点,远远地往院子里走,身?后还跟着几个新鲜面孔的小丫头?。
长宁侯府没什么秘密,主人?家都不常回来,原先还很有兴致往里塞人的也都慢慢歇了心思。
之前模样可人?的莺莺燕燕,这几年也陆陆续续从侯府出门嫁了人?,都是楼管事?和颂兰一手挑的好人?家,府里也贴了不少嫁妆。如今新收入府的这一批,样子是没那么出挑了,好在心思都静,不爱惹是生非,可谓是各方面都朝沉稳许多的长宁侯看齐。
颂兰一边利落地布置茶点,一边儿柔声问:“侯爷,用过晚膳了吗?”
“嗯。”卫冶点点头?,没多说?,看着垂头?不语的颂兰,他?这会儿不着四六地又开始想,话说?这丫头?成天嚷嚷着嫁人?,喊了这么些年,怎么也没见她?指了谁来找侯爷牵线搭桥?
颂兰像是能听出他?心中所想,端着托盘往后退了几步,转身?避退之后,回眸一笑:“侯爷,大约再要半年,您就该另择个管事?姑姑了。”
卫冶有些意外地看过去。
却见颂兰正?含羞带怯地露出一抹笑,那笑里既是甜蜜,又是期盼。在卫冶看过来后,她?也没立刻躲闪,反倒笑得?愈发柔和了,开口轻声道:“那人?是奴婢的同?乡,是个半吊子,做什么,什么不成,原先说?好了读了秀才就来求您,后来说?赚了大钱,再来求您……如今倒也还是文不成武不就,不过也有些法子,混了个冶金师当,便说?这回一定来求您。”
说?来也怪,只言片语,卫冶无端也跟着心情好起来。
“好,改日你带上他?,领来让我瞧瞧。”卫冶带着几分?打趣,笑道,“若是个好的,那点嫁妆银子算什么,侯爷还要额外给你包个大红包!”
颂兰抿唇一笑,福身?道:“那颂兰便谢过侯爷了。”
外头?秋风打落叶,干枯的残棕被尘沙割裂。
转眼,卫冶回都已有十余天。
长宁侯仗着自己功绩卓然,顾全大局委曲求全,同?时还臭不要脸,跟启平皇帝扯东扯西?地要这要那——果不其?然,狠打一阵秋风的长宁侯连顿午膳都没混上。
启平帝钱袋空了,看他?就心烦,随口找了个由头?,把他?赶了回去。
钟敬直陪着笑送他?。
卫冶嘴角上扬,看着心情很好。
“看我做什么?”卫冶直视脚下玉阶,连余光都没匀上一份给身?侧,却好似能轻而易举地把控周遭一切。他?说?着,偏过头?,冲这两年行事?略微低调的钟大监微微一笑,“许久不见,见惯了朝中老头?儿,也想念起侯爷远在??西?北这张俏脸了吧?”
钟敬直闻言,眼神?有些飘忽,脸上表情不变。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周厂虽不??比太|祖时期那般权势滔天,而为其?脑首的掌印大监,更是没当年的“九千岁”威风八面。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钟大监风评不佳,除了贪财受贿,二则也是因了后院不干不净,还总是让北覃卫的人?抓着把柄。
早些年是糟蹋了不少小娘子,逼得?巡抚司三天两头?上疏弹劾,这两年似乎是换了口味。
改成了糟蹋……许多不明不白?的稚子童生。
卫冶看着他?,就好像透过那张富贵流油的面皮,瞥见里头?游移不定的心绪——方才与圣人?一见面,才知道有些传闻不是作假。先前换药时,唐乐岁说?得?不错,圣人?自先帝时期便操劳成疾,经年累牍,这几年不过是拿药吊着命,强装康健。
而言辞之浅薄,压根儿抵不过流岁之深重。
功勋之下,忠义两湮,拾级而上,皆是白?骨阶。
“他?到底也老了……”卫冶垂首下阶,意味不明地想。
说?话间,明治殿前,两人?正?好撞上了前来面圣的薛有今。
薛有今,字廷会,在户部?侍郎的官职上待了不过一年,就接连解决了各地调派不均的问题,连受尽委屈的西?南驻军,都得?了安抚,这是极大的政绩,履历表上相当好看的一笔。可惜就可惜在顶头?的庞定汉春秋鼎盛,除非贬谪在外,否则少说?十年,户部?尚书的官位依旧稳稳当当地立在他?屁股下。
于是薛侍郎三年前刚从西?北调回,便辗转下放,在中下层待了大半年,如今去了兵部?,做了兵部?尚书。
这也是本朝最为年轻的一位尚书,如今不过三十有二。
但凡手里养着武人?的,军也好,营也罢,乃至北覃不周两厂卫,没有一个敢和兵部?闹得?太僵——自然,也没有一个敢和兵部?处得?太好,亲如兄弟那是打仗时候的做派,既已年岁长安,约定俗成的姿态就是两不亏欠。
卫冶心中装着事?儿,也就无心应酬。
见着这位如今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长宁侯身?为经久不衰的旧宠,只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薛有今通身?的书生气,虽从泥底来,不见酸文味。
他?看见长宁侯,也看见钟大监,神?色自若地颔首回礼,沉声道:“侯爷有喜在身?,却不见喜色,这份沉着,让人?钦佩万分?。”
“嗯,什么?”对此,卫冶格外光棍地头?也不回,怼了回去,“薛尚书话可别乱说?,侯爷是个男人?,身?上哪儿有喜事??男子可不能怀胎!那岂不是逆了天地祖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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