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圣人高居殿堂,不明所以?,那边长宁侯饿着肚子,嬉皮笑脸,腆着张鲜嫩的老脸大言不惭,只推说是年纪小没浪够,不想成家。


    启平皇帝半开玩笑:“还小呢,府里都养了那么多孩子了,再几年,封长恭他们也该娶妻了,仔细算算,你?都担得上一声爷。”


    卫冶:“……”


    猛然被“爷”当面砸了个眼冒金花,陡然升了辈分的长宁侯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是那副样子,说:“哈哈,那挺好?的,不干不净的小崽子,冰清玉洁的爷孙俩——般配得很。”


    启平帝噎了半晌,狠狠一甩衣袖:“……滚蛋!”


    卫冶二话没说:“臣遵旨。”


    从内禁里头出来,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卫冶还在漫不经心地跟小太监聊着天,试图打听一下?周署贤,余光却瞥见封长恭居然提了一笼糕点?,站在宫外马车旁,撑着把红娟伞等他。


    于是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立马就被见色起?意的长宁侯抛之脑后。


    卫冶本就饿了一上午,骤然吃上果腹的玩意儿,一下?子心里那个偎贴,连娶不上媳妇儿人就已经老了的光棍忧愁都不剩下?,满心满眼都很欢喜。


    长宁侯挥退了后头的宫人,见左右没人,三两下?嚼干净糕点?。


    封长恭轻轻提着笼子,默不作声地看他吃,时不时还递杯茶水,等卫冶狼吞虎咽,吃得差不多了正欲开口。


    卫冶心情好?,干脆让车夫自己回去,转头对封长恭说:“来吧,今日是你?生辰,不拘那些礼数,赶巧今日玄武大街腾了空,人不多,咱俩正儿八经赛一回马,如何?”


    要如何,便如何。


    封长恭向来学不会拒绝他。


    马蹄匆忙地践起?残雪,泥泞打湿了裤脚,在冬日难得的暖阳里,卫冶猛然攥紧缰绳,大笑着俯身驰骋。在这很长一段路上,两侧楼廊有不少人在看他。


    封长恭长成了内敛的君子,但那只是表象,他骨子里比谁都向往着风霜。他一双眼如钩,牢牢地钉在卫冶背上,那是他自少年时便向往的温度。封长恭比谁都知道,这具身体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让他尝到了情难自禁的快乐,那味道令人着迷,那甜头百无禁忌。


    两人一路同行,像是在午夜里,追赶着要一齐撞破前路的困兽。


    朔风作赞歌,千古唱风流。


    北都的金玉门装不下?破落客,人人都要苦于生计地来回奔波,西南的沼泽地住不下?劳碌命,那里只有卖命的鬼,没有求生的人。


    他们无言,他们心知肚明。


    这路深不见底,这江山白?骨埋地,没有人可以?拯救众生,除非人人皆是众生——


    这命他们很快就要撞开了。


    两匹骏马都是漠北求来的好?儿郎,奔了这一路,也不见半点?急色。


    侯府下?人迎了马入马槽,卫冶痛快淋漓,挥退左右,转头笑道:“我从前也曾纵马北都十里街,想过好?事,做过美梦,心里总觉得,没准儿我卫拣奴命好?,顺条柳,拐个闲,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封长恭还在喘息,被他凑得这样近,又不舍得远离,只得捏了捏涨热的耳垂,低低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晚间在侯府做了小宴,过了初八,封长恭就实?打实?的,年满十八。


    卫冶请了一干朝中旧友,都是挑不出错的。韦、赵两家这一年关系愈发近了,所以?韦知非是同赵邕一道来的。言侯酒兴一起?,乐兴大发,拍着小鼓满院子乱跑,宋阁老自然很不想来,奈何宋时行人在西洋,礼却周全,再三求了老爹前来祝贺。


    北覃卫的弟兄混在一处,钱同舟、裴守和孔皓他们几个喝酒弹乐,连童无兴致来了,都喝了几杯下?肚。


    卫冶原先还拦着他们不让灌小孩儿酒,结果喝着喝着,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喜气上头,任不断大剌剌地揽过童无的肩膀,脑袋一歪一靠——睡着了。


    萧随泽跟萧承玉一道来的时候,六殿下?早已喝大发了。


    “这是在闹什?么热闹。”肃王哑然失笑,抬脚踹了一脚六殿下?的屁股,萧平泰一瞬没犹豫,倒地就昏睡过去。


    久不露面的太子殿下?,今日的气色看着倒很不错,他半点?没有失权的挫败,相反,萧承玉持着酒盏,含笑如玉,瞧着倒比从前费尽心思做个太子,要更有帝王家的威仪。


    萧承玉对卫冶举杯示意,拉住萧随泽,说:“平泰也大了,有些事你?得随他去。”


    酒过三巡,紧绷了一整年的各人才?算在今日松了口气,甭管是谁都管不上事儿。


    赵邕还惦记着之前乌郊营的事儿,刻意装嫩,跟封长恭称兄道弟地拉关系,大惊小怪喊道:“封贤弟,你?的这位陈兄弟,当真是一副捞钱的好?手!”


    陈子列:“……”


    夸人就夸人,做什?么闹得跟骂娘一个阵仗?


    陈子列还没说话呢,卫冶先不满道:“谁跟你?哥哥弟弟的,都几岁的人了,真不要脸!”


    赵邕“嘿”一声,懒得理他,继续往下?说:“贤弟,你?听我说了没?”


    封长恭舔着唇间的酒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哦?”


    赵邕半点?不像个当爹的,稳重?没见,勾肩搭背道:“你?是不晓得,前几日,就那仙顶阁的顾芸娘,她?可是靠放兔儿贷赚了好?大一笔,谁都喊穷,就她?利滚利,完了我再差人一打听——”


    他说着一拍桌,言语间有种?遏制不住的叹惋,颇感遗憾道:“她?说这套法子是陈子列琢磨的!哎,你?看你?也是,有这法子不跟你?赵邕哥哥说,咱们一道甩了卫冶,自己凑热闹不好?么!”


    赵统领打算得是挺好?,可惜喝多了酒,撬人墙角嗓门太大,让长宁侯尽数听着了。


    卫冶猛地跨近,没轻没重?地抬手给了此人一个肘击:“行了,喝好?了就滚蛋!滚滚滚!”


    赵邕这下?不乐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仿佛福至心灵般互相推搡,连鲁国公的小世孙看着都比他俩成熟懂事儿!


    那边陈子列正忙着跟不明所以?的段琼月说道显摆呢,全然没察觉这边已有两位大人为?了他差点?儿打起?来,平白?失了做一回“红颜祸水”的机会——而且很有可能是今生只此一回。


    萧随泽跟着婢女下?去换好?了衣裳,一进院就瞧见这番群魔乱舞的情状。


    可怜肃王春情未过,已是无语至极。


    偏偏压抑了快要三十年的萧承玉也不让人省心,太子殿下?面色潮红,他振臂高呼:“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卫冶殴打间隙,不忘接了一句。


    “哟!侯爷!”韦知非这个大哥非要找二哥不痛快的倒霉玩意儿插了一句,他笑道,“不当文盲啦?”


    “圣人没让留后之前,总不觉得年纪到了,如今我这境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卫冶吃热了酒,衣裳穿得少,整个人让赵邕揽着藏在屋檐的阴影下?,仿佛是阵虚无缥缈的青烟,风一吹,便散。


    可他语气却轻佻,说这话时,近乎是眉飞色舞地调侃道:“早该过了拿脸讨欢心的年纪,是要多念些书,要不不好?骗媳妇儿。”


    末了,他想了想,像是临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众人上下?一打量,嗤笑:“……欸,别说,没本侯这身风姿,靠不了脸蛋诓人,这样的落差你?们没准还真不知道!”


    一众不正经的皆哄然大笑起?来,更有甚者还扒着窗沿吹了声哨儿。


    赵邕乐得打跌,闹到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马车。


    “十三。”卫冶送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语焉不详地叫了他一声,“你?来,我同你?说些事儿。”


    闻言,原本就焦头烂额的封长恭更加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手一指,便驱使着那两个小厮扶着六殿下?踉踉跄跄地离开,接着就快步走到了卫冶身侧,很安静地等候他吩咐。


    赵邕步子不稳,却定住了,他竭力挣开满脸为?难的侍卫,忽地转过身,脚下?虚浮也没耽误他跟卫冶猛地扬臂,话中隐有同病相怜的怜意:“下?回!咱俩还接着喝!喝他娘的女儿红,秋忌春!”


    卫冶歪头瞧着他这样,又不说了,只大笑起?来。


    院子里一帮晕头转向的软脚大人们还没走完,封长恭看见他的笑意里似乎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孤寥,心下?微怔,下?意识想要上手替他按一按。


    卫冶好?似没察觉似的,抬臂揽住他,将大半个人裹挟进大氅里,醉醺醺地招手大笑:“你?是个孬的,我可不是,不与?你?喝!不痛快!”


    萧承玉耷拉着眼,看着地上的霜。


    萧随泽眸色深深,望着西北的狼烟月。


    第100章 红梅


    侯府之中再?如何?热闹, 北覃卫的人也得当值。趁着贺喜,混了?没两口酒的亲卫,当夜就送了?各位大人回府, 而且是非得亲眼盯着对方活生生地交到府中人手上了?,才肯跟府中下人发了?喜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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