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勒儿顿了?顿:“但我本以为她能控住你……”


    封长恭静静地瞧着她,在夜色里无?声无?息:“她困得久了?,有点太心急。”


    “所以才让你?反口咬了去。”苏勒儿说,“乌郊营一案,看?似是卫冶受你?所连,退出了?北都的权力之巅,转头来做那出力不讨好的砍首刀,实际却也是远离了风口浪尖。你们圣人老了?,迟早要为后人铺路,几次削弱,卫已经不再?是朝廷权衡的重中之重,可朝内仍有党派之争。只要太子一继位,卫冶就能再?成?股肱。至于旁人再?怎么攀咬,人都是他杀的,又怎么可能咬的到他身上?”


    “这是歪打误撞。”封长恭如实地诚恳道,“郡主本?不该把此事挑明得如此之前,我也是一时错乱,哪儿有你说得这般玄乎?”


    苏勒儿笑得合不拢嘴,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冷:“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逼来解药,还他一条自由的命,反手还想烧了?北都绝大?多数的帛金,顺水推舟挑起一场战乱,向你?们圣人报复回去……实话告诉你?,这念头我也不是没起过?,他手里捏着阿列娜的婚约,就是不想放她回家,你?以为我愿意让他好过??”


    “圣人最恨一手遮天。”封长恭说,“郡主好本?事,私底下筹谋了?这一场戏,我耐不住困,供出了?挑唆的人,他更加不会放她回去。”


    苏勒儿:“那你?我岂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做什么要刀剑相向。”


    封长恭偏头打量着雁翎,他静了?片刻,忽地笑起来:“可你?也说了?,如今侯爷是来日的股肱之臣,太子不比圣人,迟早熬得到药成?。但郡主年岁已经大?了?,在草原或许算不上?什么,可在北都那已经是老姑娘了?……眼下是你?比我??更急切吧?怎么还只肯舍得下一成?利?”


    苏勒儿像是第一次见他似的,终于拿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上?下仔细端详着他,这是凝望敌手的方?式。


    所有强撑的笑意顷刻被铁一样的事实打破,僵局之下,谁迫切,谁让位。她不再?拿出一副亲热大?方?的好说话模样,格外?平静地说:“你?想要多少?”


    封长恭这时才坦然道:“七成?。”


    “不可能。”苏勒儿抬手握紧了?重剑,“最多再?让半成?。”


    封长恭嘴角噙着一抹笑,无?言地摇摇头,温文尔雅,不容抗拒。


    秋月夜里,春风难掩凶人面,苏勒儿再?清楚也没有地从眼前这个年轻人平静淡漠的表皮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的狼子野心。


    封长恭野心勃勃,贪心不足。苏勒儿手臂一扬,终究还是做回了?草原狼王。


    她放手一搏,在邻里涌向官府的浪潮中,爽声大?笑道:“旧账既已算不清,那便来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今夜若你?能拿下我,让你?三分又何妨!”


    手中刀火光猝然大?盛,封长恭缓缓绷紧了?身骨,不避不让:“话不投机,且容一试。”


    此时已经风高天急,人声鼎沸,几乎能盖过?轰然坍塌的墙檐。


    而不远处的平康坊内人如游潮,红袖生花。


    巡抚司的人不日前才让知州煞有介事地安排百姓一路欢送,此刻正是最无?人看?管的时候,以至于覃淮跌跌撞撞地撞开门,还让地上?的酒盏绊了?个踉跄,都无?人在意,只当是喝多了?酒,人也乱。


    覃淮转过?第八个拐角才贴墙进了?暗门:“哎哟,还算呢,出大?事儿了?!”


    陈子列和周娘子正打着算盘,计较这个月的税银哪儿还能漏下一点,合法?贪钱贪得十分开心。


    闻声,两人齐齐朝这边儿看?去。


    周娘子到底见多识广,坏事做尽,这几年的际遇极其波折起伏,先是死?了?相公?,又快死?了?儿子,如今还娘儿俩一道给抄家前的最是不屑一顾的主子卖命,如今的一颗心已经是雷打不动的无?波无?澜,见状只皱眉喝道:“有话说话,像什么样子!”


    陈子列:“……”


    他原先还嬉皮笑脸地打算说句什么,但亲娘教训儿子,没他插嘴的份,只好移开视线假装没瞧见。


    覃淮在黑市里无?非是打听消息,背后还站着个人尽皆知跟长宁侯关系匪浅的平康坊,哪里让人这么一路尾随过?,功夫高得自己是一点儿没发觉?


    还被乍一看?几乎没什么情绪,好像不知道害怕的封长恭低声嘱咐了?一句,让他去搬救兵?


    这人高马大?的壮汉早就吓成?了?个惊弓之鸟,方?才那两堵墙壁一塌,更是脖子都缩了?起来。


    一时间,连陈子列这样胆小的都莫名奇怪,心想:“这是撞鬼了?还是……外?头人来人往的,他怕什么呢?”


    好在下一刻,覃淮喉间滚了?滚,终于憋尿似的挤出一声:“苏勒儿!主子说苏勒儿来找他要账了?!让我给他拉几伙人充充门面,说是侯爷来不了?,咱们得把她唬住!”


    “咣当”一声,陈子列手里的毛笔砸上?算盘,溅起了?一整襟的墨。


    陈子列在心里喃喃道:“天爷,这是真见鬼了?……”


    随即,这位脑袋钻到钱眼里,于是浑身上?下都长不出二两胆子的年轻人在与覃淮面面相觑片刻后,忽然一拍脑袋,猛地想起来:“人呢?后头是吧?我说刚才怎么突然来说墙塌了?,问我要不要派人去修,幸好我反应快,觉得不对劲就让他们先放着等我看?完再?——”


    周娘子这时才“啊”了?一声,只觉匪夷所思:“可我刚才已经让人去报官了?。”


    陈子列一口气当即噎在了?嗓子眼,差点儿没把自己呛死?过?去。


    “报,报官……也还行吧!”他好歹在极度的怄气中把嗓音找了?回来,清了?清嗓子,转头瞪着覃淮,“还愣着干什么?他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墙也说砸就砸,你?也把自己当少爷吗?”


    见覃淮还有点没缓过?劲儿,陈子列只好先跟周娘子匆匆叮嘱了?句:“将此事走最快的路子,抓紧时间报给侯爷。”


    周娘子:“是。”


    接着陈子列伸手一扯覃淮,推搡着人就走:“还看?!赶紧带路啊!”


    覃淮被推着走,脑回路却没跟上?,步子很快,嘴上?犹豫着要不要劝阻:“可主子说,那金矿不能让侯爷知道啊,你?这说了?,那岂不是……”


    “屁话,你?不说他就不知道啦?”陈子列觉得此人真是笨得可以,愚不可及,怪不得在秀才那儿读书就不太灵光,“你?当你?是你?主子,知情不报还有理?了?,让侯爷知道是咱俩为虎作伥,等着被扒一层皮吧!”


    此时西北军营中,成?天没事儿就爱扒皮玩儿的长宁侯脸色差得吓人。


    他径自走到童无?身前,拧眉质问:“此话当真?”


    童无?点点头,但做久了?差事,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有保留:“不敢说一定——但除非她躲着生孩子去了?,剩下九成?的可能性?,她肯定不在王庭。”


    卫冶眉头一跳,目光无?意中扫过?任不断——自打找不着童无?,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结果一回营地就看?见童姑娘策马扬鞭地奔入军帐,任不断简直要收不住脸上?的笑意,半点没不体恤自家侯爷此刻的心塞。


    于是卫冶揉了?揉山根,忍着头疼,更加心塞地追问:“那就当她生孩子去了?……那些西洋人又是怎么回事?”


    童无?当时不顾军纪,追着那几个花蟹壳跑进了?大?漠,为的就是这点。


    听见卫冶问起,她当即正色道:“侯爷,我怀疑当年潼阳关投毒一案,幕后之人正是西洋中人。”


    这下,不只是卫冶面色铁青。


    连任不断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童无?乃潼阳关遗孤,当年老侯爷奉命彻查此事时,顺带将她收养了?。当时童无?年岁不大?,被亲娘护在床板下才侥幸得生,偌大?一个童家村,只活了?她一个。


    本?来全无?线索,也没什么期望,好在童无?隔着床缝,亲眼看?见了?投毒之人身上?,文了?一个图腾,并?将它誊画下来,毅然要求来日报仇雪恨能有她一笔功——卫元甫之所以高看?她一眼,肯传她本?事,送她入北覃,为的就是这点胆识过?人。


    几番探查无?门,幕后之人好像消失无?影,只能查出毒是下在水井里。


    既然是毒,他们一直怀疑与南蛮有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可这些年童无?潜伏在南蛮的地盘,快把人家家底都给挖干净了?,还没有看?见这种样式的图腾,只好承认与南蛮无?关。后来童无?也不是没想过?东瀛,可蛟洲军早在事发时就已经把东瀛打成?了?个跪服的孝子贤孙,后来甚至直接闭了?海关,哪怕是俯首称臣,也没开关。


    不仅时间对不上?,连远赴千里毒戮一个西州小村的理?由与方?式也找不着,这个线索自然也就跟着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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