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南抚州一带横行数年的惑悉就这么死在了十一月初八的飞雪中?。
而同样是在这日, 长宁侯卫冶也?在乌郊营轻骑的看护下,搬入了北覃诏狱里“荣休”。
其实诏狱真没外边儿流传得那般恐怖,虽然哪儿都阴森, 但毕竟里头住的也?是活人,北覃大多?训练有素, 没那么多?喜欢折磨人的变态, 凡事儿都肯主动交代那就用?不着上刑, 例如惑悉这样硬气的那得是极少数,甭管能?活多?久,全须全尾地在里头住一趟, 那也?是真不难受。
至于卫冶就更舒服了——大冬天的还能?盖两?层棉被,铺四?层草垛, 各个方?面都享受了王侯礼遇。
毕竟圣人的意思但凡长眼就能?明白,知道就是走个过程, 还是在自己人手里, 好吃好喝不用?管事儿的日子别提多?滋润。
唯一稍显可?惜的一点, 他被关的牢房与一般囚犯隔了十万八千里,周围别说?可?以聊天扯皮的狱友了,连只面容清秀点的活虫都看不到。
案子还在匆匆走着流程,就等着不日后移交刑部?。
卫冶闲得无聊,又?不便骚扰狱友,他的日常活动便是变着法儿给自己找事做——憋了俩月还没送出去?的狼牙链子没带在身上, 封长恭就是差人来拿入学礼,卫冶也?送不了那个。
于是他甚至在诏狱里拿泥巴和草根捏了一个四?不像的小人偶, 还给编了顶小草帽,准备等探监的人来了之?后拿来送去?哄小十三。
诏狱里安静,人就能?沉下来把事儿想清。
整件事说?白了, 哪怕是挑拨之?人不怀好意,顾芸娘心怀鬼胎,封长恭与生?俱来的一腔逆反之?心更是在这接二连三的“自以为”后,激发得淋漓尽致,简直是不长半个脑子……但归根结底,哪怕没人怪他,卫冶也?得承认,是他自己处事不当,逃避在先。
他已经太累了,可?这点无处倾诉却?也?无处不在的疲倦不足以让他遗忘得太干净,总有那么点私心希望有人能?替他翻案而起。
至于真翻了案,让他再不要命……血的教训或许能?让卫冶越挫越勇,但也?能?让他长了记性,卫冶无比冷静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永远失去?了那种能?力——一种能?够为了某种坚定不移的愿景,从而所向披靡,大杀四?方?的少年锐气。
卫冶漫无边际地想起当年还在老侯爷身边撒疯卖癫,死乞白赖地非要入军营。
“阿冶啊……”老侯爷的嗓音带着点无奈的疲惫,但他并没有随意敷衍地答话?,更没有干脆利落地往自己后脑勺上来一掌,不容置疑地喝令自家儿子麻溜的滚蛋——
老侯爷给了他一个宽厚板正的背影。
久经沙场的踏白营元帅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望着大漠的孤烟与夕阳,沉声对他说?:“死了的英雄才是真英雄,当英雄是没有好下场的……你一个小孩子,你不要当英雄。”
可?见老长宁侯是多?不会劝人呐,偏要在意气风发的当口泼这盆滔天凉水,这样的丧气话?,哪个胸怀抱负的少年人能?听得进去??
卫冶嘴角缓缓浮起几分笑意。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封长恭,这点零星的笑意只好再一次百无聊赖地消下去?。
大概只有易地而处,为人父兄,卫冶这样天生?不在乎敏感心思的人才能?切身感受到何谓“无奈”。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在下一轮疼痛发作之?前,抓紧时间?屈指一弹小泥人的脑门,轻声骂了句:“说?你呢,好一个不识好歹的混账玩意儿,有吃有喝还不够,充什么英雄好汉呢。”
然而长宁侯人在诏狱,这么个腌臜破地儿自然没人乐意来,金尊玉贵的长宁侯府却?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儿。
卫冶都还没阖上眼呢,不周厂的番子就奉命来府上搜罗——这个说?法算是好听的,按照气势来说?,颂兰姑娘一度认为更像是山大王前来打家劫舍。
虽然刑部?走的流程里包括这么回事,卫冶作为北司都护,北覃卫合该避嫌,按理是该由不周厂处理。
但启平皇帝只是找个借口盖过此事,不需要这么多?人大张旗鼓的过来。
这明显是有人故意为难。
楼管事的老子娘去?了,这几日赶巧告假,闻了消息才马不停蹄赶回来,这会儿都还没摸到北都的边呢。颂兰作为府内为数不多?能?担事的下人,虽然能?周旋几分,但她毕竟消息不灵通,许多?事做不了主,撑死只能?拦上片刻。
最后还是段琼月放不下心,直觉有异。
她仗着自己一身短打粗布,年纪又?小,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拾掇成一个再清苦也?没有的小女侍,装着大病无力逃脱了番子的重点注意,只躲在一堆缩成一团的婢女之?间?,冷眼观察着为首的太监。
颂兰胆战心惊地看着那些番子东翻西找,眉头皱得不成样,强撑着胆子道:“周大监,旁的也?就罢了,要查侯爷院子,总得拿文书出来……”
“大伙儿办事,不比侯爷,没有北覃卫得圣人意。”周署贤抬臂合拳朝向内禁拜了几拜,不紧不慢地说?,“可不周厂也是为圣人办差,端的是一个名正言顺,你要拦,这我管不着,可?你敢拦,莫说?是圣人了,就是我们下头的这帮奴才,也?万不能?容忍。”
颂兰被骇住了,与他对视一瞬。
周署贤见她不敢说?话?了,满意地笑了笑,这面容竟是隐隐带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游刃有余,他侧首听一个番子的附耳低语,半点没有在钟敬直跟前附小做低的奴颜婢膝样。
不料颂兰姑娘当真有些要命的轴劲儿,不然也?不能?一心想着嫁个如意郎君,却?死活碰不着个如意的郎君,硬生?生?做了老姑娘到如今。
她苦口婆心地再度开口:“大监您可?不要动气,我哪儿能?是这个意思?只是侯爷不在府中?,主事的少爷小姐也?都不在,您瞧我哪儿像是个能?拿主意的人,怕出差错,多?照着规矩来,总不会出问题,时辰还早,也?不差那么一时半会儿不是——”
巡抚司随行的监察见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边是敛财无数大权宦的干儿子,一边是怎样作死都没事儿的长宁侯府婢,他倒不是个铁骨铮铮的,一心只想混吃等死,生?怕沾上了这桩官司,遭人嫉恨上。
于是监察大人陪着笑,竭力兜转着安抚两?人:“哎,文书自是有的,都是按规矩办事儿的人,此事侯爷冤枉,咱们也?不是不知道——这样吧,大监呢,还是查,文书在我身上,我拿给姑娘看,这就好了!有什么呢,值得寒冬腊月的还恼火上了?”
周署贤没说?停,也?没说?看,就那么眸色冰冷地看着她。
颂兰害怕得手都抖了,压根儿不敢抬头对视,可?她仍旧坚持:“先看文书,再查院子,这是规矩。”
周署贤冷冷地笑道:“规矩?你家侯爷何时讲过规矩。”
他说?着,身后番子当即拔刀,寒芒骤闪。
平白被拦了许久的童无面色铁青,她将药酒揣入怀中?,膝盖一顶,腰间?雁翎刀已出鞘,喋血嗡鸣。
段琼月不想再将这场闹剧看下去?。
她轻声吹了一句哨,福子便有如招引似的从墙上跳了下来,正正好好踩到了看管番子的帽檐上。
那番子眼前一黑,吓得“哎”了一声,引得僵持不下的一众人纷纷朝这边儿看。
福子蔑睨地瞟一眼众人,拖着臃荣的身躯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署贤不耐道:“一只猫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那番子赶忙扶正帽檐,连声告罪。
没人注意到姹紫嫣红的奴婢堆中?已然悄无声息溜走了一个瘦小的布衣。
长宁侯府的后院有片小竹林,种的是紫竹,再过几个月,就能?吃鲜笋。
后边儿的府墙叫紫竹挡着,里头的人看不见,墙那边儿又?连着一汪池子,言侯府的人也?注意不到,卫冶小时候犯了混账事儿,没少走这道窄路逃到言侯府中?求饶,后来年岁渐长,不好意思爬狗洞了,但不知为何,也?一直没让人来修补——
结果让段琼月有日招福子玩儿时,发现了这处密道。
段琼月惦记着颂兰,毫不犹豫地抄了最近的这处道,她刚湿漉漉地爬出池子,跌跌撞撞就要跑去?主院。
言侯恰巧坐在池塘边上垂钓。
一见荀止,段琼月就像脱水的鱼终于能?喘过气儿似的,直接“扑通”一声跪下。
她相当熟练地装出一派讨人喜欢的天真慌乱,掐住大腿□□迫自己在最短时间?内泪流满面,哭求道:“侯爷……”
言侯吓了一跳:“琼月啊,一大清早的怎么这般吓人——你这是做什么呢?”
段琼月见他搭腔,愈发哭得死去?活来:“让人欺负到头上了,文书不给就想查院,他们怎么能?这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