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中愣了一瞬。
下一刻,宋时行微微扬下眉,冲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干净爽朗的?笑?容。
一场风波止在了将?夜前夕,启平皇帝的?目光刚刚望向了上蹿下跳——总之很不安分的?长宁侯,蛟洲军统帅邹子平状似无意地?起身。
他有一张普通至极的?面孔,单看这张脸,说是伙夫抑或走卒也是很合时宜的?。
而作为统帅,他的?身材既不高?大,也不矮小,但衣饰下的?身躯却是极其得精悍有力,卫冶年少跟在老?长宁侯身边时,曾经在军务交接的?空隙,看过此人和踏白营的?将?士对拳比武。
踏白营的?小领队是个?力大无比的?壮汉,卫冶曾经见过他赤手空拳,举起过数百斤的?巨石,就是在踏白营精锐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力士。
可那天卫冶却见他输得极惨。
倒不是说年轻十来岁的?邹子平就高?大威武,无人能敌了,相反,他很少主动出击,此人的?路数与他的?性格倒是很匹配,往往只是不紧不慢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等人杀过来——而变数就出在这。
他既不出拳,拳也不快,但一双眼睛好像能轻轻松松地?识破来人的?路数,让人轻易打不着,直到耗尽了力气,他才后来居上的?拳拳到肉,招招致命。
因此,卫冶一度觉得启平皇帝执意将?他挂帅到了蛟洲军中,是很了不起的?决定。
蛟洲军不比其余军队,战役都在陆地?上打,它编制之列全是海员,燃起帛金催的?也是海上怪物,乃是大雍独一无二的?海域霸主——问题这个?霸主,它也只能在大雍境内耍威风。
不用说西洋人研究出来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连世代捕鱼为生,近些年才试图乘风破浪的?东瀛人都稍显弱势三分。
这样的?军队,如今成了东南沿海唯一的?铁臂,邹子平功不可没。
邹子平迈出一步,颔首道:“岳将?军此番不能回京,特托臣面圣请安,也向夫人带了问候。”
卫子沅称病不在,这问候便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卫冶虽无爹娘,却有姑丈,婚姻大事总该有长辈把关过眼。岳云江为守边疆,三年五载才能回上一次将?军府,他的?态度很有分量,卫子沅不松口,这事儿?总还?有拖的?余地?。
钟敬直一瞬就听明?白了,同时他也明?白圣人的?心思。
哪怕再诧异一向与世无争的?邹子平会站出来说话,北覃卫大片迁至西北,不周厂重掌北都风光,这份权势是圣人给的?,他钟敬直首当其冲,就得做这个?出头鸟。
钟敬直哑然片刻,刚要道:“邹将?军——”
启平帝却摆摆手,说:“关兮,你与云江脾气太像,都太守礼,不像个?将?军。”
邹子平举杯敬了圣人,算作领了这份得过且过的?恩典,正色道:“承圣人器重,更该为君分忧,臣等时刻警醒于心,不敢忘本?。”
启平皇帝望向他的?目光越发温和,无论何时,他始终看重邹子平的?这份稳妥。
殿内坐的?是重臣,品级不够的?都在殿外吹冷风。
任不断在里?头闲不住,今日干脆是跟着孔皓来,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几人又坐得离门近,听个?大概是能够的?。
任不断问:“奇怪……我以前光听他不出声?了,今日这么?这般一反常态,还?有这个?好心?”
“我曾听说,岳将?军当年也是同他一道打过仗的?,许是那时的?交情,岳将?军不在此处,他说两句帮衬行。”孔皓说。
裴伯擒跟着卫家的?时间长,知道的?内情比他们都要多。
他摇摇头,说:“是卫夫人,她?当年在军中的?能耐不比邹将?军的?差,后来因着同岳将?军成亲,军中事要避嫌的?缘由,卫夫人离了战场,但同邹将?军私底下也没断了联系,两人关系一直不错。这些年卫夫人从不四处走动,唯有邹家娘子相邀,她?才会过去一二,邹家长女的?及笄礼,还?是卫夫人亲自给做的?脸面——不过我倒听说,是因为当年卫夫人救了他一命,才如此的?。”
钱同舟来时恰好听见这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人脑后来了一下,轻声?呵斥:“喝了多少,这酒伤脑子啊,说的?什么?呢,不要命啦?”
都是北覃卫的?人,都是一头热血就跟着卫冶当牛做马听使唤,哪个?要命?
听闻此言,纷纷笑?了起来。
然而酒香是真的?,后来果然都没少喝。
最后是卫冶青筋狂跳,面色铁青地?一手搭两个?,当文?武百官匪夷所思的?面前里?一步一步挪出去的?——可见今日的?确不宜出门,真是丢了好大一个?脸!
封长恭和陈子列守在宫门外头,接到的?就是这样酒气熏天的?几位大人。
钱同舟死死扒着陈子列的?肩,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含糊不清道:“侯爷,你心里?放下了,可我……我不比你,我放不下!那惑悉老?贼,杀我全家!但我,我每天看着他……我杀不了他啊……卫拣奴,好!你真能忍!”
封长恭呼吸一滞,刚想顺着话头再往下细究。
卫冶来不及耐心安抚,只得随口道:“什么?全家,就只有你爹——子列,扶着点,半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没用!”
陈子列声?嘶力竭崩溃道:“我多大他多大,侯爷,话不是这么?说的?!”
任不断目光涣散,哪里?管他说什么?,思路早已慢了半截,自顾自接话道:“那有什么?,他好歹还?有人急着给他讨媳妇儿?呢,可我呢,不老?不少了多少年,再拖就真老?了,姓卫的?真是王八蛋……”
下一秒,几个?醉醺醺的?北覃再一次大笑?起来。
紧接着任不断猛地?一推尽心尽职搀住自己?的?封长恭,转过身,将?诸多不甘吐了个?腹中空空一片干净。
封长恭:“……”
如果可以,他真想把任不断也抛给陈子列扛着。
此时宋阁老?也已经带着宋时行出来。
见状,宋汝义恶狠狠地?哼笑?一声?:“卫大人,好风光啊!”
宋时行刚得了实打实的?封赏,此刻也没客气,干脆道:“大恩不言谢,侯爷,我这次帮了你,下回你可得帮回来——别说寻不到时候,机会有的?是,迟早的?嘛。”
卫冶很不礼貌地?扭头看她?半晌,终于是在宋阁老?忍不住动手揍他之前,忽然开口:“宋阁老?的?长女,胃口不小,长得也有些许潦草哈。”
宋汝义不甘示弱:“令郎也是。”
陈子列:“……”
宋大人还?真是好凌厉的?一张嘴,居然能把卫冶这满嘴混账的?玩意儿?堵回来。
谁知这“满嘴混账的?玩意儿?”不仅技不如人,还?格外小肚鸡肠,刚在这边吃了亏,铁定是要从另一边讨回来。
于是卫冶转头朝腹诽许久的?陈子列看去,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勉强挤出了个?:“是,是还?行。”
陈子列:“……哈哈,多谢侯爷赏识。”
宋时行半点不恼,反而大笑?起来:“常常听闻侯爷变了许久,不曾想是确有其事,侯爷这一脚踹桌,可称不上冲动,连六殿下都落了一回水,看来往后同你打交道,我也得小心些才是。”
卫冶微微一笑?:“棋盘没掀,棋子错落几分算什么?本?事。”
宋时行:“从前是圣人先手执黑子,侯爷执白子,凡事后人一手已经是憋屈了,何况是要论输赢。”
在注意到封长恭小心探究的?视线后,她?拍拍衣袖,笑?着对他说:“诺,有人棋要输了,看不出么??”
封长恭还?没反应过来,卫冶就已经侧身挡住了他:“瞎看什么?,没得伤眼——当然,我说是十三啊。”
宋时行:“……”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她?彻底歇了指点的?心思,懒散地?摘了钗环,居然是半点也不顾及人还?在宫外,就这么?当着众人面,重新给自己?挽了利落的?长马尾。
临上车前,她?不大讲究地?凑到封长恭身边,声?音不轻不重,只让他听见:“天下有才之士,不愿服朝廷,就入花酒间……芸娘托我给你带句话,变局就要到了,你会是第一个?变数——不过不要紧,我瞧着侯爷还?是最喜欢你,既已有了退路,那便该做什么?做什么?,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成不了事,许多人究其一生都不能得偿所愿,为的?就是这点。”
封长恭:“……”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拧眉暗道:“她?是知道些什么?吗?”
谁知不等封长恭思索完,宋时行目光闪动,伸手往封长恭的?怀里?塞了张什么?字条。
与此同时,她?没张嘴,几不可闻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计划有变,圣人就要松口,侯爷审完惑悉后,你再来北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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