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跟,其实主要是为了查自己的身世。


    北覃卫是圣人耳目,监管官员也探民私,按理该是万事皆知,可不知道怎的,唯独童姑娘的那点儿来路不明的记忆,怎么查也查不到,至今还是个摸不着底的迷,于是只好一路耗下去。


    如今算来,也该二十四五了,被卫冶这丝毫不怜香惜玉的派在鹭水榭里作乐伎。


    卫冶没说话,摇摇头,往怀中藏了柄鱼隐刀。


    任不断见他软硬不吃,当场有些急了,他皱着眉短促地骂道:“你这时候犯什么轴?本来剩不下几颗解药了,之后用得到的地方还多着,你难不成甘心这么些年的蛰伏功亏一篑——还是因为没药了?”


    “光掉头毛儿不长脑子,说的就是你!”卫冶不耐地骂了句,“昨天我们才从鼓诃出来,今日李岱朗就去绑……去请那徐达过来,又把周宜山的家眷全给弄来,你当人是傻子么,心里没点儿数么?你把人家当直筒,人家指不定早盯着这趟了!怎么会让你顺利如愿?”


    任不断一愣:“那……”


    “那什么那,我没剩下几颗药,动不了太多手,你得跟着一起去——切记,能好好的明面儿上请来,你就别露面,一旦动了手就要斩草除根,别走漏了风声,至于别的都不管,只这三人,打废了都要给我把人扛过来。”卫冶说,“钱同舟那边我自会接应。”


    可那府里不就空了……哦?


    任不断瞬间就卫冶昨日死命要给两个少年请来武学师傅的行为,恍然大悟起来。


    简直是蠢的赛种猪。


    卫冶懒得理他,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快去快回,鹭水榭那边我可能要久待,几个月不见,童无手上的新东西只多不少,而且顾芸娘也在,我今日最早也得戌时回来,天都黑了,更加容易生事端。”


    任不断点点头应了,估算了下时间,说:“那他们问起你?”


    这时候就显露出卫冶的先见之明了。


    他毫不亏心地扭头道:“废话么,这刚来抚州,正新鲜的时候,我出去四处走走逛逛很奇怪么?”


    任不断简直是目瞪口呆,快要叫这位纨绔子脱口而出的花言巧语忽悠成蹶子了。


    他先是心悦诚服地感叹半晌,待走到府口时,又说:“不过拣奴,你今日起得晚,没看到——十三很是自律,一醒来就出门练了一套拳,又耍了会儿剑,天微微亮就出门给你买猪肝血熬汤,现在还没回……哎哟,说真的,你都这么那什么了,他还……嗐,反正他待你着实心意不浅,这但凡是个姑娘,我都想嫁了,你……”


    卫冶:“怎么,童姑娘心里没你,你就开始惦记男人了?”


    任不断乍闻此言,瞬间吓得花容失色:“什么?!”


    卫冶与他互相揭短的有来有回,嗤笑一声:“什么什么?就是可惜了童姑娘,还好是没看上你,你喜欢男人也就罢了,真要一时眼瞎看上你了……啧,我都不忍心多提。”


    任不断凭空被人戳中了痛处,当即跳脚:“你自己还一脑门官司,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卫冶:“说得不错。”


    任不断:“你……”


    卫冶抬手并指捏了个茶壶嘴,截断了他的话:“以后不准再说了,你也乖一些,别逼我动手收拾你。”


    这牙尖嘴利的玩意儿怎么还没人收拾呢?


    任不断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把满肚子的腹诽宣之于口:“反正,同舟既然已经监测到了那惑悉的动向,一切顺利的话,不日便能将这帮废人捉拿归京。拣奴,想清楚了该怎么跟他开口说吗?”


    “想了,但没用,想不清楚的。”卫冶坦然道,“至于剩下的就再说吧,到时候看着来——况且话又说回来,十三聪明归聪明,总被困在我那一亩三分地里,到底是单纯了些,我这心慈手软的不给他趁早上堂课,你指望谁来上?早晚要被骗的,还不如被我这人美心善的来骗,好歹心里有个慰藉。”


    任不断:“……”


    他已然与昨日被连蒙带骗弄得无比崩溃的李知州,在某些方面有了相当微妙的共鸣,两人不约而同地觉得,卫冶这人能在明枪暗箭里活到今天,没准儿还真是因为不要脸!


    任不断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嘴角没忍住使劲儿抽了两下。


    卫冶穿戴整齐,尚有人着单衣的时节,他却拢了一身华服外氅,衬得满面病容更显一层轻浅的孤寂。


    见状,他微抿出一丝笑意,然而这笑却一闪而过,很快就看不到了。


    卫冶立在门廊的灯笼下,脸色淡得像阵风:“任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薄情寡义并非我本意,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诓人感情,那太下作……只是到了这般境地,如今有多少事能容我肆意?”


    卫冶很少唤人兄长,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没心没肺地喊人大名。


    可一旦他正儿八经地开口,没有人会觉得他在玩笑。


    任不断几乎是在一瞬间里整肃了神色,低声道:“是,我方才也并非那个意思,其实……”


    “任不断,我说这话不是在博你同情。”卫冶说,“有眼睛盯着不可怕,那南蛮的蛆虫我更不放在眼里,一只两只的,成不了气候,就是多了本侯也能翻云覆雨,一掌盖下。可关键是,谁放这群畜生进的国门?又是谁,胆敢以权谋私,构陷朝臣,甚至把算盘打到了侯爷头上?”


    任不断不再作声。


    今早是个阴云天,风也大,那李知州昨日里从私库里翻出来的狐裘大氅被吹得作响,连灯笼都罩不住其中的火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还是那神通广大的李知州派来的车驾已到了廊前,几匹乌黑剽悍的骏马已喘着热气,直奔而来。


    车夫似乎是辨认了一下,谨慎地俯身问:“可是卫公子?”


    卫冶说:“是,谁派你来?派你送我去哪里?”


    骏马呼哧着后退两步,车夫又稳了稳缰绳,恭声道:“自然是李州府,去的是鹭水榭……那是个好地方,公子可真有眼光!”


    任不断守在后面,跟着送他。


    临上车前,卫冶几不可闻地说了句:“白铁无辜筑佞臣——我们北覃卫生来便是淬火烧蛀虫的刀刃。这事儿圣上忘了,可我没忘。我爹人是混蛋了点,也没什么用,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可的确是个没对不起过谁的官……直到他死在中州,我都没跟他服过软,总不能如今反而输了他。”


    任不断不吭声,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送离开,马车后边儿一盏燃金的警示灯烧得正亮堂。


    片刻后,他似乎是烦躁地拿脚踹开了地上的灯笼芯灰。


    而马车上,那车夫隔了层车帘子欢天喜地地对卫冶一通介绍:“要说咱们抚州啊,别的都稀松,出名的还得是姑娘,那可真是个个儿都水灵,要不怎么叫抚州作雾花城……”


    “行了,没人跟着。”卫冶陡然摁住了怀中的刀柄,问,“顾芸娘喊你来干嘛?不跟她说了么,别操心。”


    车夫面露难色:“那哪儿行,这不要她命么!”


    第14章 鹭榭


    童无眼下做的是乐伎,事实上她自幼只爱舞刀弄枪,琴技相当有限,大约也就比锯木头要美妙些。


    而鹭水榭作为抚州江畔响当当的销金窟,又是花坊,里头不仅有像模像样的姑娘,更多的还是各形各色的人皮败类,鼓诃城里很被当回事的博坊放到这儿,别说是比肩了,连及跟都不配。


    两者按理是不搭调的,硬凑一起还很荒唐。


    但因着这鹭水榭掌柜顾芸娘的缘由,饶是童无成日里冷着一张脸,姿色也平平,别说勾人心的媚态,连张好脸都给不出来,这人还是稳稳当当地待在榭畔,做个滥竽充数的“竽”。


    这天夜色初露,她正随人入榭台,冥顽不灵地再次锯了一段美妙些的木头下来。


    便听帘帐内有人说:“方才我在外边儿撞见个模样很好的……”


    列座一人立马接问:“点花茶?支酒束?”


    此人说的是相当内行的黑话,点花茶是支了银钱才可以见个面的妓子,支酒束则是任你支了多少银钱,还得看姑娘心情决定见不见,就是不见,这银钱还一子儿不退的伎。


    这无比娴熟的话术一出,满座狐朋狗友均大笑起来。


    笑了片刻,不知谁催道:“遇见了个什么,说啊!”


    童无不愿再听,却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眼看着就要退出去。


    “不是姑娘!”最先开口那人挥手示意安静,见有人搭腔肯理他,便兴奋地涨红了脸,飞快瞟眼左右,复又故弄玄虚的高声道,“是来找姑娘的……公子!”


    席间忽然静了静,半晌没了声儿。


    连带着童无都匿在帘后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干巴巴地笑道:“既是公子哥儿,模样再好,能多好?”


    “模样如何,我是空口说不出,但其余你就不知道吧?”那人兴致勃勃地说,“他刚进来时我正巧在楼上,底下方才点了帛燃灯,正还照着琉璃瓦,那位公子脸还没露呢,那截后脖子就这么往灯下一晃——嚯!脂玉似的!我还以为是鹭水榭要新添个‘官儿’,可人还没往里走两步,我就看见掌柜的亲自来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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