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穿越快穿 > 开篇 > 13、第十二章
    符哲承认自己是有预谋的。


    正如胡桃来之前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一般,他来之前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远比胡桃多得多的“准备”。


    在从派出所回来后,他甚至对胡桃这个人做了“侧写”。


    签售会上,被泼了不明液体,那样混乱的情况,胡桃一直没有哭,也没有叫,根据护送她去派出所的同事小赵说,这位漫画家说话慢条斯理,举止温吞,这种性格的人一般“钝感”更重,抗压强。


    在派出所那天的遭遇,他也细细问了,问胡桃面对这个案子的态度,应对方式……等等。


    涉案的几位警官说她很腼腆,进了警局后一直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躲在自己责编的身后。


    但谅解书是她签的,她知道小女孩的遭遇后,立刻选择了不追究。


    ——这位漫画家小姐,不怕突发危险,可对陌生人没有戒备;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却不懂怎么应付愧疚之情;不习惯自己处理危机,生长环境相对单纯,没直面过复杂的情况。


    所以从见面那句“我从小立志接我父亲的班”开始,到那些门面任务,那份转岗申请,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和她交心,是他计算好的。


    警察的身份消解了她的第一层戒备,同龄人的共鸣消解了第二层,他对她的坦诚剖析消解了第三层。


    然后,他只要在最后一刻把那个问题抛出去,她的心理防线就会被击溃。


    此时胡桃鼻尖上的汗,讷讷不能言、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发出半个模糊音节的样子,已经给了他答案。


    ——她的漫画,确实有问题。


    趁热打铁,符哲低下头,解锁了自己的手机,将画面转过来,伸到她眼前。


    “你见过这个书包的照片吗?”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胡桃脸上的微表情。


    照片里的旧书包和漫画里程念的书包几乎一致,只不过侧袋里没有插着水杯。书包的显眼位置有一个姓名贴,照片太小,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其实这种书包很常见,如果胡桃一口咬死说不知道,符哲也没什么办法。


    但胡桃吸了口气,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你见过。”


    符哲微微颔首。


    “确实有人接触过你,所以那些未公开的案件细节通过某种方式,流到了你的笔下。”再次开口,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我看完了漫画所有连载的部分,涉案的第三卷和第四卷我看了好几遍。你画的这两个故事,和我知道的案子,确实从动机到手法,完全对不上。只除了这个书包——”


    屏幕里,深蓝色的米奇书包犹如漫画里的那格特写,而胡桃的眼神完全定格在那。


    “——和出租车司机的脸。”


    “你打电话给我,说这个案子和一个孩子有关系。就是因为这个书包?”


    胡桃的声音干涩,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这个书包上移开。


    “书包的主人,是……遇害了吗?”


    说到“遇害”两个字时,她哽咽着,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


    符哲将胡桃的所有反应记在了脑子里。


    他觉得,胡桃的反应和害怕不似作伪。


    “不,这书包,和一桩失踪案有关。”


    符哲顿了顿,开始向胡桃讲起这个案子。


    ***


    符哲讲述的这个案子里,失踪的不是孩子,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案发那日下午的傍晚,这位母亲从家中出发去小学接孩子放学。家到学校的距离步行不到十分钟,她出门时灶上还炖着汤,手机搁在厨房台面上。她到了学校门口,从孩子肩上接过书包,提在手里,像往常一样往家走。


    孩子在路上遇到了同班同学,追上去打招呼,两个孩子追逐着拐进了一条窄巷。母亲在后面跟着,没有跟太紧。她手里提着书包,看着孩子和同学打闹,慢慢跟着进了巷子。


    孩子和同学站着聊完了天,妈妈也没跟过来,他就沿着原路往回找了一段,没找着。然后他抓抓脑袋,自己走回了家。


    回到家,家里灶上的汤已经滚干了,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手机还在台面上,妈妈却没有回来。


    晚饭时分,爸爸下班回来,报了警。二十四小时后,警方调取了学校周边所有可用监控,最后一段有她的画面是她进入巷子,那条巷子的出口没有监控,大部分区域也都处于监控盲区,巷子里没有打斗痕迹。


    警方立刻启动了失踪人员排查程序。社会关系、家庭关系、夫妻感情、经济状况,全部展开了调查。她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生活圈子小,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异常通话记录。丈夫在公司上班,孩子上小学,自己全职妈妈,生活两点一线。


    酒店、车站、长途客运、高速公路卡口,所有可能的逃逸和出行渠道都布控了。巷子里的住家被逐一问询,她常去的地方被逐一走访,没有进展,没有任何线索。


    一个成年女性,提着一个蓝色的书包,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直到几天后,拾荒人在待拆迁的棚户区拾荒,在一间平房附近闻到恶臭,没敢进去,向警方报了案。警方到了现场,在屋内发现了被虐杀并分尸的女性遗体,尸体上有大量生前虐待伤,尸块散落在不同角落,犯罪手段残忍到极点。后经法医鉴定,死者正是失踪的那位母亲。


    她的死亡时间与失踪时间吻合。现场提取的指纹、足迹、凶器和生物痕迹,全部指向一个成年男人。


    而此人,就在现场。


    他在房梁上系了绳索,上吊自杀,并在现场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里,凶手声称自己患有精神疾病,发病时无法控制自身行为,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绑架并杀害了一个不认识的女性,清醒后内疚痛苦无法承受,决定以命抵命,遗书末尾对受害者家属表达了歉意。


    笔迹鉴定确认遗书为本人亲笔所写,尸体和尸块都已经腐败,法医推断自杀时间在杀人分尸后的第二天。


    这个案子本身不复杂,证据链完整——凶器、指纹、dna、遗书、现场痕迹全部吻合。法医勘查认定凶手在现场上吊时无外力介入,绳索系法、颈椎骨折形态、蹬倒的椅子位置均符合自缢特征,无可疑挣扎痕迹。动机、证据、行凶者、受害者全部清晰对应,凶手确有精神病史。


    因为是随机绑架杀人,凶手和受害者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集,没有预谋,没有目击者,没有共犯,所以之前的大规模排查社会关系才一无所获。


    “嫌疑人已死亡,此案最后按流程结案。只除了一个细节……”符哲说得口干舌燥,随手叉起一块西瓜,细细咀嚼,咽下去,才继续说,“现场没有找到孩子的书包。但警方肯定,受害人消失在监控盲区的那一刻,手里提着它。


    他放下叉子,慢条斯理地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动作不急不缓,给对面的人留足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巷子方圆几百米的垃圾箱、下水道、房屋警方都清查过,没有发现书包。在案发现场区域的后续勘查中,也没出现过这只书包。”他把纸巾折好搁在盘边,抬起眼,“所以它不在物证清单上,不在凶手的遗书里,不在死者的遗物中,甚至没有出现在结案报告里。你为什么会知道?”


    胡桃垂眸,她的手指搁在玻璃杯边缘,慢慢收紧。


    “我没看过你这张照片,也从来没有人向我描述过这张图里涉案物证的细节。”过了一会儿,胡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态度坦坦荡荡,“我参考的是一张淘宝同款的商品图,和这个书包一模一样。为了更符合漫画里小程念‘留守儿童’的身份,我对书包进行了一些细节上的修改,比如,更旧更破,掉了色,结果,意外的……”


    她顿了顿,叹息着同样的巧合:“——和这个失踪的旧书包非常相似。”


    “真的是巧合吗?你漫画里的书包,也诡异地从所有人眼中‘消失’了。为此,你的主角不得不烧掉无我花店,才让它重新被人注意。”符哲看着她,继续问,“这是否预示着什么?你画这一幕,是希望引起谁的注意吗?”


    “我的漫画的第一页就写着,‘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属实巧合。’”胡桃的情绪渐渐像杯子里的小气泡一样开始咕嘟嘟往上冒,语气变冷,“而且,现实也不是漫画,不存在什么消失光环,能突然把书包变‘没’,不是吗?”


    符哲听出了她话中的不满情绪,包间里蓦地静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同时放下了手里的牌,桌面上的局势忽然又变了。


    符哲重新拿起叉子,叉齿陷进一片泛黄的苹果里,但没送进嘴里。


    他的视线越过果盘,落在某个更远的地方,像是隔着窗外沙沙响的梧桐叶,看见了别的什么。


    胡桃啜着杯里已经不冰了的饮料。


    液体一寸寸灌下去,把残存的凉意从喉咙押到胃里,也把那阵毛骨悚然一点点压下,脑子里的齿轮重新咬合,开始转动。


    她端着杯子,用余光悄悄瞥了对面一眼——这位符警官正用叉子拨弄果盘里一片泛黄的苹果,像是刚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自白根本没发生过。


    就在刚刚,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前不久,她刚因为一个虚构故事撞上真实命案,被小女孩当众泼了白醋。所以当她接到符哲的电话,说“你的漫画和另一个案子有关”时,她本能地害怕并拒绝了,不想见面。


    而他显然知道她更怕什么。所以他说,第四卷的书包,和另一个孩子的案子有关。


    在见过了一个家庭的幸福如何被命案摧毁后,在被那个小姜姑娘用仇恨的眼神喊出“我会一直盯着你”后,胡桃的恐惧、她的道德感和愧疚心,终于压倒了害怕,硬着头皮过来见他。


    符哲的形象太好了,又选择了坦诚相见,他用自身经历卸掉了她的防备,才把那张书包照片推到她面前。


    就在那一刻,人类天性里的自我保护让她想撇清关系,想主动说明情况。更别说当她听到案子已结时,心里松掉的那根弦——是结了案的案子,真得到了线索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以说。


    心理防线松动,她说了她参考的书包,和这个书包很相似。


    但现在她把这些碎片拼回去一想,发现不对劲。


    符哲的坦诚是真的,那张照片是真的,但他一直在带节奏,引她往他想要的方向走。他只是个特警不是刑警,他没办法走正规流程,他不能用问讯的方式要答案,只能想尽办法地迂回着达成目的,让她自己主动开口说出真相。


    ——所以,这位怀才不遇的特警先生,是无处施展他的十八般武艺,就到她这儿练手来了?


    “凶手已经自杀,证据链也完整。”胡桃画了三年悬疑犯罪漫画,别的本事没有,拆解逻辑漏洞的功夫倒是训练出来了,“那为什么跟我说这是‘未破获案件’?”


    她开始逐条梳理他话里的破绽,越想越生气。


    “如果书包只是遗物,既不在物证清单上,也不在凶手的遗书里,那它就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关键线索。就算被谁告诉我,也算不上涉及违规吧?符警官,你那么肯定是你的哪位同学泄了密……”


    以为终于找到了符哲的破绽,不必跟着他的节奏走了,胡桃又重新找回了冷静。


    “难道这案子是你同学办的?”


    包间的窗外是一颗巨大的梧桐树,这棵树已经很老了,树皮斑驳,有一根枝桠被暴风雨折断过,断口处又长出了新的枝叶,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这个案子,在外人看来,甚至在系统内部,都已经结案了。”符哲的眼神里聚起了光,“凶手自杀了,流程全部走完,卷宗归了档。但结案之前,一直有一个人不同意。那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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