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窝在沙发里,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遥控器。


    【据气象观测,太阳活动近期有持续增强的趋势,专家提醒市民出门需做好防暑防晒……】


    【……好消息是,如果你有想杀死的伪人朋友,请在晴天邀请对方在阳光下跳舞。当然,这是开玩笑的……】


    “喂?松田,你在听么?”


    “嗯嗯。”


    他拇指一按,将滋啦滋啦的电视调成静音。画面里,主持人的嘴张张合合,声音却被掐断,只剩字幕一行行滚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我再说一遍好了,不然等你休假回警视厅,肯定会跟不上情况的。”


    松田阵平抿起唇,声音放轻了些,“谢谢你,班长。”


    “哈哈,小意思。”


    电话那头的男人——松田阵平警校时期的班长伊达航很是善解人意,不仅为松田阵平补全了他不在时发生的大大小小案件,还带来了最重要的消息。


    “……那些生物是六七天前突然出现在日本境内的。一般在夜晚出没,还会吃人,现在外面统一叫他们伪人。”


    哈?


    松田阵平顿时坐直了身体,“用枪杀不掉?”


    “能,”伊达航压低嗓音,“但他们太能躲了。除非有伪人蠢到白天出门被太阳晒死,或者他们自己暴露身份被围剿,不然很难彻底清除。”


    “而且关于这个,还有一件事我要着重跟你说。”


    顿了顿,男人严肃道:


    “松田,你现在休假在家,趁着白天把物资买好,晚上就别出门了。那些伪人之所以难杀,就是因为他们会伪装成人类,甚至是亲戚朋友的样子敲门。”


    “不过好在他们似乎必须经过主人家同意才能进门。真奇怪啊,明明力气也不小,却跟鬼魂一样有限制……”


    伊达航还在说着什么,松田阵平却有些走神。


    耳朵里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变为无。松田阵平挂断电话,看着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新闻,内容已经从青面獠牙的伪人形象变成了流浪狗收容,他又把音量重新打开。


    伪人啊……


    【春天到了,东京流浪狗收容所又迎来了新一批小家伙。它们需要一个家,一个愿意每天带它们晒太阳的主人。如果您有能力和爱心,请致电——】


    啪!


    关掉电视,将遥控器一丢,松田阵平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他休假的第七天,也是萩原研二死去的第七天。


    幼驯染、警校同期、同事、丈夫——


    松田阵平在同一天失去了全部。


    爆|炸席卷了那层楼,离得远的几名队友得以逃生,却也被严重烧伤,在炸弹旁边的萩原研二更是连捧灰都没剩下。


    爆|炸|物处理班给他批了个七天假。松田阵平联系了萩原研二的姐姐萩原千速,随后越过火葬场,直接联系了殡仪馆和墓园。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他骨灰盒里要放什么,他愣了半天,回家翻出了萩原研二常穿的那件居家服,叠好放进去,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连轴转,直到前天才得空真正休息。


    结果今天又来了什么伪人么?


    真是的,莫名多出好多事啊。


    从沙发上坐起身,松田阵平看向窗外。傍晚已至,最后的暮色也被浓夜一点点侵蚀,街景变得模糊不清。


    总之就是不要晚上开门就对了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他现在很少晚上出门,有那个功夫,还不如点灯拆点炸弹模型。


    要说之前的夜间活动,也就是跟萩一起出去喝酒,去便利店买深夜便当,再不就是更早的时候,被萩拉着去和其他班的人联……


    “……”


    松田阵平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原来萩不在之后……


    会少这么多能做的事么。


    水杯搁在水槽边沿,磕出一声轻响。卷发警察站在厨房里,双手撑着台面,低下头,缓缓吸了口气。


    夜晚总会让人分泌一些不必要的情绪,而人放松时又会胡思乱想。松田阵平觉得,自己大抵需要睡上一觉,等到明天白天上班忙起来就好了。


    这么想着,他决定回去卧室,余光里,厨房没有合拢的百叶窗外却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松田阵平心一紧。


    那影子的轮廓太大了,不可能是猫,也不像路过的人。他住的房子是一户建,窗户外就是自家院子,除非有人特意翻进来,否则不可能靠这么近。


    下一秒,玄关处传来敲门声。


    “咚!”


    只有一下,像是误撞了门板,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松田阵平莫名想起伊达航说的伪人,手指不自觉蜷了下。


    片刻后,说不清是警惕还是某种面对非日常的期待,松田阵平从刀架上抽了把剔骨刀,放轻脚步走向玄关。


    他关了灯。


    黑暗中,松田阵平右手持刀,左手去够猫眼上的盖子,同时侧身将重心压低,确保无论门外是什么东西,他都能在开门的瞬间占据主动。


    金属盖被拨开,松田阵平立即凑近猫眼——


    而后他再也移不开眼。


    鱼眼镜头里站着一个男人。


    对方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西装,半长的黑发垂在脸侧,一只手里还拿着收音机。


    他的姿势实在僵硬,像是还不习惯站立,膝盖微微内扣,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


    收音机在重播松田阵平之前听过的电视节目:


    【春天到了,流浪狗收容所又迎来了新一批小家伙,它们需要一个家……】


    松田阵平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脸。


    而猫眼那头,半长发男人似是感到了松田阵平的灼热视线,缓缓抬眼。


    那双紫调的眸子几次聚焦,最终从某个很遥远的落点上收回视线,落在了实处。


    从这个角度看,男人那些自虹膜深处渗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血丝终于完全铺开在松田阵平的视线里,像眼球在生根发芽,将原本清澈的紫色搅得浑浊阴郁。


    但那双眼在看向他后忽而弯起,唇角也跟着扯开弧度,带着天然的轻佻。


    和萩原研二一模一样。


    【…要一个愿意每天带它们晒太阳的主人……】


    滋滋——


    【流浪狗,需要主人……】


    滋滋。


    门外的人歪了歪头:


    “晚上,好。”


    “可以给我…一个家,吗?”


    ——刀掉在了地上。


    夜风自门缝灌进来,门被猛地拉开。


    电流声忽然变大,盖过人声。在那片嘈杂的电流声中,松田阵平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作响,几乎跳出喉咙,跳到与自己不再有一门之隔的男人身上。


    半晌,他后退一步,让出了入口。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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